第31章


    眸中惊诧, 红唇微张。


    着实让人迷醉的美貌,连每一根青丝都格外听话,便是凌乱了些, 也仿佛知道要如何垂散才能更加衬出她不可方物的美丽。


    她惑人又湿漉漉的眉眼下还点缀着片片红霞, 整个人像是汤泉里泡过, 泛着潮湿暧昧的粉。


    裴述晦暗的眸光微闪,心念一动, 伸出拇指抵住了谢云真柔嫩的唇瓣。


    起初她有些受惊吓,身子很明显地颤了颤,随后发觉他不满足于此,竟更恶劣地将指尖探进去搅弄,尚来不及作何反应, 一听到奇怪的水声, 她当即羞愤得要别过头躲开他。


    谢云真有些气, 他倒好, 晾着外间名门贵女不管, 反倒空出另一只手捏住她下颌, 容不得她退缩。


    她到底不如裴述这般胆大妄为,心跳快得要跃出,她气得伸手掐了把他腰间的肉,只不过他仿佛没有痛觉亦没有痒感,丝毫不为所动, 反倒是看着她的目光更幽深了些, 他长睫轻掩,藏住了眼底星星点点的笑意。


    知道谢云真面皮薄,裴述见好就收,松开作弄她的手, 揽着她的玉腰往自己怀中按了按,要她老实些,别再挣扎。


    裴述体温比她高,挨得近了便觉得烧灼人,烫得她难受,轻易便会有呼吸被偷走的不适感,为了平复心绪,谢云真双手撑在裴述宽阔的胸膛之上,施了些力抵住他,防止二人贴得过近。


    只是隔着薄薄的衣料,手下胸肌轮廓和触感都格外清晰,丰厚且皮糯,有点像刚揉好但尚未发酵的面团,只是随着她好奇着将指尖轻轻下压,感觉裴述身子一绷,胸肌顿时变得硬邦邦。


    她惊讶地眨眨眼,也不知是不是动到裴述哪处了,突然听得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闷哼从他鼻间送出,像是打开了某种能连通她身心的隐秘门关,竟引得她身子一热,阵阵酥麻。


    她偷偷往上一瞥,只见裴述一双映着清渊寒星的俊眸睨着她,原本微微上扬的眉眼低垂,眸光懒懒地上下扫了扫,瞧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胆子肥了,竟敢戏弄他。


    只这一眼便叫谢云真觉得晕眩。


    眼下她是骑虎难下,在他怀里不是,挣脱开来也不是。


    嵇随玉在外间听着里头有轻微的声响,只当裴述还在用膳,不疑有他。


    她知自己今日是破格了些,可若是不问个清楚就稀里糊涂走了,如何对得起阿耶的嘱咐,还有……她自己这片心意。


    正当她有些熬不住裴述刻意的冷落时,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还不见人影,便听见文禄压低着嗓音颇有些咬牙地轻喊:“天爷,嵇娘子您怎么来这儿了?这里是栾园——”文禄话音顿了顿,斟酌了番又道,“娘子便是有急事寻大人,何须亲自走一趟?知会底下人一声,容小的通禀大人后,去正厅相谈便是。”


    这话已是不好说得更直白,嵇随玉听罢顿时脸红得如同滴了血,可脚下步子一分未挪,只转过头看向屏风,轻声道:“循之哥哥,若是为昨天巧蓉顶撞之事,我已经罚了她。阿玉不知原来谢娘子也是府上贵客,是阿玉误会了。”


    “文禄。”


    裴述对这些琐碎之事不感兴趣,等嵇随玉说完便朝外出声。


    “大人,小的在。”


    “宋家的船是不是到了。”他一边说一边指尖轻轻敲着谢云真的背脊,因为太过敏感,他每碰一下,她便缩一下,直至无处可逃,只能整个人彻头彻尾挂在他身上。


    文禄站在门外,瞥了眼嵇随玉单薄的背影,低着头回道:“是,大人,前几日就到了。小的听说宋家船最多再停靠三日就要启程去盈州,所以已经听大人吩咐,提前做好安排好护送嵇娘子平安出行。”


    盈州,正是嵇随玉外祖家所在。


    宋氏船行遍布大魏南北水路,声名赫赫,宋家少东家又与裴述颇有交情,乘宋氏船入盈州无意是最优选。


    嵇随玉一听,面色稍霁,心道原来不是为了昨日之事赶她走。


    她也听过宋氏名头,自然也信得过裴述的安排,可来饶城多日,别说依阿耶的嘱咐,放下脸面多与循之哥哥接触,她连他的面都没见上几回,如今宋家开船在即,她这,不走也不行。


    见嵇随玉人还未出去,裴述眉梢轻压,淡漠地出声:“四娘子,你常与老师相伴,应当知有些事勉力亦不可为。”


    这话听在谢云真耳里跟打哑谜没什么区别,可在场的三人皆知是何意。


    重臣联姻,向来为君王所忌惮。莫说裴述对她无情,便是有情,以如今的局势,又谈何容易?


    “阿玉……知晓了。这些时日多谢循之哥哥关照,循之哥哥既做了妥帖安排,阿玉听从便是。”


    她紧攥着绣帕,苦涩地说道,正欲辞别,一阵晚风拂面,从内室向外送来一道淡淡的女子馨香。


    她罕见地瞪大眼,不顾贵女仪态,一副大惊失色地模样回头看向屏风,明明之前她还确信什么都看不见,可这会儿却肯定,那屏风之后除了裴述,绝对还有别人!


    她忽而意识到一件事。


    循之哥哥……竟是当着她的面与女人厮混。


    不,这不是她认识的端方有礼的裴循之。


    那人是谁?谢娘子?


    嵇随玉心底波涛汹涌,脚下一虚,整个人像残枝落叶般摇摇欲坠。


    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体面,哽咽了一声提裙跑了出去。


    谢云真僵了半天的身子总算放松下来,不等她从裴述身上下来,便听裴述语气不善地冲屋外文禄斥责:“底下人怎么管的,来日府内进了贼,只怕脑袋在睡梦中搬了家都不知!”


    栾园是主子居所,被一个小娘子不知用什么法子就闯了进来,文禄挨了骂一点都不敢叫冤。


    “还有爱嚼舌根的,该怎么处理就处理,我不想听到有什么不该的流言传出来。”说罢,他话风一转,语气冷幽幽道:“文禄,本大人给你拿这么高的月钱,不是让你给我找事做的!”


    “是、是,大人,小的知晓了。”文禄一边应声一边心内可怜自己这个月被扣光的月钱,“对了大人,您说要给谢娘子挑个婢女,小的已经挑好了,要现在送去谢娘子院里吗?”


    文禄自是知谢云真就在这屏风后,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人带到这儿来,若是扰了主子兴致,他就怕下个月月钱也保不住,年后他可要娶梅莹过门,不多攒些家底如何能行。


    “这等小事你看着安排,出去。”话音落下,末了他瞥了眼谢云真,又道,“把门关上。”


    文禄应下后关门一走,怀中的小鸟儿果然放松下来。


    凉室重归寂静,裴述望着怀中人不经意出了神。


    谢云真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髻,见人都走了,顺势从裴述身上下来。


    这回倒是不需要挣扎,她轻易便脱了身,在一旁站定后才红着脸蹲身拾起她掉落在地上的衬裤。


    温热的身体和女子身上的淡香甫一从裴述怀中离去,他就如同被泼了一身凉水,只觉得心底发寒,头脑突然清明了几分。


    他眸光晦暗地盯着谢云真背过身整理衣裳的模样,眉头紧锁,心底升起一丝对自我唾弃和厌恶。


    他不该如此。


    到底是为何,一碰谢云真,他所有克制在心底深处的恶欲就会肆意蔓延开来。


    从前权力至上,一心公务的裴侍中竟成了满脑子风花雪月之人。


    看着她,便只想着在榻上狠狠地将她欺负哭。


    到底是红颜祸水,还是他,心志不坚……?


    “我公务繁忙。”


    谢云真正拢着一片衣襟,听他如此突兀地开口,不解地回过头:“?”


    裴述抿了抿唇,方才还藏着欲色的眸子已然如清辉冷月般疏离:“这些时日不太平,尽量别出门。你与那田家女有约是吧,要赴约带上护卫一起,以后这样的事需得叫人来向我通禀,下不为例。”


    “还有,”他忽然生硬地低咳一声,面皮绷紧道,“成日里厮混总归不像样,以后,每月行房不超过两次。若是无聊,除了书房,府上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去。”


    前半段谢云真还能理解,后半句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心道若是觉得厮混不像样,那大人您倒是把手从我腰上松开啊!


    谢云真心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听他这话,既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可她也知道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大人这样骄矜如清月之人,说到底性子里带着不肯在男女之事上行差踏错的执拗,是像驴那般牵着不走打着打退,若无春风化雨,又怎会轻易低头?


    她将自己拾掇好,莞尔一笑,倒是顺从:“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总归她不急的,大人看她的眸光里分明是有意的,她不信捂不热大人这块寒潭底下的冷石头。


    *


    过了三日,嵇随玉带着众多家仆护卫还有大批箱笼从裴府离去。


    谢云真看着那浩浩荡荡气派的队伍,心中不免感叹一声有钱真好。


    等嵇随玉一走,她趁着这日晴光好,去了长溪旅店旁一家叫武春茶楼的地方与田芝赴约。


    茶楼开在闹市,行人往来不断,颇有些吵闹,只不过这样的地方,聊起天才更不怕人听见。


    “云真,叫你半天来了,好不容易和我见面,怎么光发呆。”田芝伸手在谢云真眼前晃了晃,虽说美人便是发呆的样子也是赏心悦目,可她是来严刑拷打好友交代秘密的,为此她已经抓心挠肝好几日了。


    “对不住啊阿芝,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谢云真晃了晃茶盏,看着里面打着圈晃悠的茶水,心里发堵。


    嵇随玉临走时,私下与她聊了几句。


    她问她,以色侍人,何以长久?


    第32章


    “谢娘子, 以色侍人,何以长久?”


    嵇随玉自认并无恶意,看着眼前这张在上京城都难得一见明艳旖丽的脸庞, 她难免心生一丝羡慕。


    是样貌吗?


    循之哥哥, 心悦的便是这样的女子吗?


    食色性也, 原以为不近女色的循之哥哥原来也和其他男子一般无二,会为这般美貌心醉神迷吗?


    “……云真从未想过以色侍人, 自然也不曾考虑以此长久。”她听她这般说道。


    瞧,美人连嗓音都是极好听的。老天爷既是眷顾她,为何不偏爱到极致,给她一个配得上她容貌的出身呢?


    怀璧其罪,没有好身世加成的美貌只怕会……引火烧身。


    “谢娘子可想过, 依靠……宠爱, 无异于寄性命于浮萍, 终归是不可靠的。”


    若有一天, 循之哥哥厌倦了她的美貌, 她又当如何?


    “……云真前十几年不靠男人也还活着, 后半辈子也不是非得有男人,或是与谁成双成对。”


    嵇随玉交往过的未婚女子,无疑皆是世家贵女,自幼都有教养嬷嬷教规矩,像她这几日的言行举止已经是分外出格, 若是叫嵇家人见了她擅闯男子居所的样子, 定会狠狠责罚。


    所以她从未见过像谢云真这般不受规训的人,能大胆地将“男人与否”挂在嘴边。


    嵇随玉已经忘了当时听到她这句话时心底到底是何感触了,她只记得心底好像产生了一个名为怀疑的空洞。


    她恪守了多年的礼仪典范,在谢云真面前显得像个笑话。或许是受了冲击, 她忆起当时她口不择言语带讥诮的话,想必那会儿她的面目一定难看极了吧?


    她质问道:“谢娘子话说得这般好听,可现在为何却要与循……与裴大人纠缠呢?”


    “那不一样,因为,我心悦他。”


    望着江面晕开的一圈圈波澜,嵇随玉脑海中始终挥不去她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当真明眸善睐,一双春水眸漾着流光溢彩,她那般坚定,被她一双至纯至性的双眸看着,竟叫嵇随玉心底生出羞愧来。


    至于后来她又跟谢云真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甚清了。


    她只知道,哪怕是面对她这样一个外人,谢云真也能坦然地将她这辈子都不敢明说的爱意宣之于口。


    或许,她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了。


    “娘子,江上风浪大,还是进屋里歇息吧。”慧柳看着自家姑娘形单影只地站在船头,不免有些心疼,她抖开一件薄披风,为其披上。


    嵇随玉倒是无妨,只觉得吹吹江风或许头脑能更冷静些,她朝慧柳问道:“三娘的信,找到了吗?”


    慧柳将书信奉上:“找到了,裴三娘子的信有两封,都掉到箱笼夹层里了。”


    三娘乃是裴述的嫡亲妹妹,虽说早已出嫁,但她们之间夫人来夫人去的总是叫不习惯,私底下仍旧是互称闺名。


    “嗯。”见到手帕交的书信,自是将嵇随玉方才那些愁闷的情绪冲散了不少,她欣喜地点点头拆开。


    这两份信原是寄去了柳河家中,是兄长叫人专程赶在出发前送来的,只是行李箱笼太多,尚未一阅就不知掉去了哪儿,害她一阵担心。


    好在找到了。


    第一封信倒无甚特别,照例是好友之间的寒暄,或是分享一些上京城的趣事,不至于叫她今后回去在一众贵女显得分外被动。


    只是这第二封……


    “糟了……”


    “娘子?如何?可是上京城出了什么事?”慧柳瞧着嵇随玉面色陡然难看起来,不免有些担心。


    嵇随玉为信中内容所惊,想出了神,并未听到慧柳说了些什么。


    那位……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若是知晓谢云真的存在,只怕是……


    *


    武春茶楼。


    “谢云真!”


    田芝气鼓鼓地,伸手捏了捏谢云真的脸颊,当作是对她频频走神的惩罚。


    她一边暗叹美人的脸颊真嫩一边吃味地说道:“心里有人了是不是,瞧你走神好几次了。”


    “对不住啊阿芝,”谢云真面色一赧,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莞尔,“我只是没想到她还会向我道歉。”


    “她?哪个他?”田芝满眼困惑,她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她自然说的是嵇随玉。


    “巧蓉之事,是阿玉之过,望谢娘子见谅。”


    嵇随玉临走时与她说了这番话,为巧蓉胡乱攀扯的事道歉。


    彼时二人距离站得近,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叫谢云真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她与嵇随玉这等养尊处优的贵女有着多大的差距。


    旁人常说谢云真美极,说连老天爷都眷顾她,舍不得将她一身肌肤风吹日晒。


    可在嵇随玉面前,她见到了真正的贵女,她才知什么才是真的肤如凝脂,更不要说她满身的书香气质,是她这个常常抛头露面不识几个字的村妇完全不能及的。她那样的清雅美人,光是站着就仿佛和旁人有壁。


    所以当嵇随玉与她道歉,叫她很是意外。她以为像嵇随玉这样的贵女,是拉不下脸面做这等事的。


    这么一看,她前番质问自己的那几句听着有些咄咄逼人,但其实细想似乎也没多大恶意。


    只不过这到底是让谢云真陷入几分困惑。


    原来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以色侍人吗?她心底自是不以为然。


    可真要细细计较,确实好像也没差……毕竟她和大人在一起时,大多数时间都在厮混……


    只是光这么一想,那些旖旎暧昧的画面就不断在脑海里闪回,谢云真羞得不行,捂着脸揉了揉,试图将脸颊上的燥意揉去。


    她忽然觉着,大人说得对,成日里厮混确实不像样,是该各自冷静些,别那么频繁才好。


    就好比那日骑马,若不是大人什么都没提,她会有种大人想在马上要了她的错觉。


    那可是,马上!那种地方如何使得?


    只是谢云真心底不禁想到,原来村里婶娘们说的,都是真的……纵使再羞人,她也得承认,除了前两回大人弄得她有些疼,后来……都舒服极了。


    “快说快说,再不说我可不管兄妹俩了!”田芝压低了声音道。


    她眼睁睁看着谢云真面颊上忽然浮起两团红云,隧起身一屁股挤在她旁边。她先是瞥了眼隔间外守着的人,再转过头目光炯炯盯着谢云真,“还有外边那两位,怎么回事?”


    到底是自己最好的手帕交,谢云真原本纠结了一路要不要将她和大人之事全盘托出,可看着她如此真诚又关切的目光,反倒觉着自己这般扭捏着实不该。


    谢氏她自是是万万不敢叫她知晓,可若是有田芝,她心底似乎就多了份底气。


    不至于叫她觉得,孤立无援。


    再者,外面那婢女和护卫打扮的两人,不听她叫他们避开的请求,非说要听大人的安排,在外需得看顾她的安全,所以一进茶楼便叫田芝看见她还携着两名随从赴约,她就是再想瞒也瞒不下去。


    谢云真叫田芝低头,附耳向她交代了自己与大人的纠葛,还有和嵇家娘子那番对话。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闭了闭眼,想象中的责骂并未到来,谢云真耐不住偷偷睁眼一看,田芝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竟蓄满了泪,要落不落的样子,反倒把谢云真吓了一跳。


    “别哭啊阿芝。”谢云真慌了,急着伸手要安抚她,却不慎打翻了茶盏,温热的茶水一下泼洒出来,二人灵巧地往后一躲,随后手忙脚乱地争相拿巾帕擦拭桌面,擦着擦着,两人对视一眼,田芝破涕为笑。


    她嗔道:“你真是糊涂!这般困难为何不与我说,何苦自己担着,竟是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谢云真摇摇头,心底一阵苦涩:“我要的非是小数目,便是向相识之人全借个遍,也是万万不够……”尤其那几日,谢氏病重得极其厉害,有好几次她都差点以为她是不是……若非与有大人这等机缘,她怕是遇不到像江伯这么好的疾医,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找别的医师看过,可都看不出来谢氏的病症有什么特别,所以后来她才接着买廖大夫的药,结果反倒是如了廖春桃和宁天茂的意,叫谢氏越发病重。


    若是之前她舍得钱财,去请城里最好的医师,或许谢氏的病也不至于耽搁三年之久。


    想到此,谢云真心中难免自责。


    “可是云真,那可是上京城来的大官,你刚刚说你真心悦他,想做他的妻,咱们这样的身份会不会,会不会……”


    有大官来饶城的事早前就传开了,虽然他们这些平头百姓都不知到底是何人来干何事,可田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友倒是与那位神秘的大人物牵扯上了。


    “不自量力?”谢云真笑着替她说出心声,“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田芝有些目瞪口呆,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位相交多年的好友。


    从前还没从宁村搬进城里,她就偶尔会听见村里一些人私底下议论,说就凭云真的美貌,也料定她是个不安于室的,她没少与他们争吵过。


    可后来事实证明,谢云真不仅安分得很,还相当老实。


    就是万万没想到,老实人一干大事倒颇有几分惊天动地的感觉。


    可田芝端看着谢云真姣好的脸庞,她心里又摇摆着着,觉得以她没什么见识的眼光来说,云真别说想当权臣主母,便是当皇后也使得。


    这样的美人,若是随随便便嫁个农夫,她都觉得可惜。


    想到此田芝不禁说笑起来:“那么大个人物!几辈子能遇上?你这样的美人定能轻易拿捏他,以后不说主母,做个得宠的妾室不也得意?”


    然而谢云真听了却是微微摇头,垂眸道:“我不做妾。”


    话音落下,她又道:“但如今我,也只算得上他的外室罢了。”


    她说罢捧盏小呷一口,茶水的苦涩不觉让她蹙了蹙眉。


    怪哉,在裴府这些时日,喝过几次府中茶叶,如今竟叫她也能分辨出一丝好坏了。


    从前只管温饱,何曾想过这些。


    田芝知她话未说不完,也不插嘴,就是看着她有些心疼。


    “其实我回答那位嵇娘子话时,心里可紧张了,”谢云真拉过田芝的手,又道,“现在回想,是不是这就如那些文人说的那般,有些道貌岸然?我心悦大人是真,可为他权财所迷亦是真,阿芝,我这样,是不是太贪了,可你知道,我从前流浪过,有时候觉得太苦了,许多人因为我的身份总说我不配,我真的,很想为自己争一争。”


    田芝看她一脸忐忑的模样,忽地哈哈大笑,拍拍她手安抚她:“这有什么?你不偷不抢,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若有得选,谁愿意没苦硬吃?况且,你也说了,你不愿为妾,那位大人若是不娶你为妻,你会吊死在他那棵树上吗?”


    谢云真垂眸细想片刻,摇摇头。


    母亲当年的付出叫她明白一个道理,世上最易生变的便是人心。


    她不怕付出真心,亦肯鼓起勇气去爱人,但若无同等心意相馈以及和她相携一生的决心,她是不会像母亲那般,明明有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可最后到死都困在秦家那个凉薄的地方。


    田芝见她态度,不敢太吵吵,便只得小小地拍了一下桌,道:“既然不会你怕甚!若是不行,咱走人便是。”


    谢云真被田芝夸张的表情逗笑:“说得对,咱走人便是。”


    *


    二人说开后,压抑在谢云真心底的憋闷和自责感总算散了七七八八。


    有这样一个懂她理解她的好友,当真难得,若是后面有机会,她也得多多帮衬些田芝才是。


    眼见着聊了许久,门外的婢女小环二提醒谢云真该回府了,二人只得作罢。


    下了楼,不等出了店头,谢云真就瞧见一个老熟人从街角行色匆匆地走来。


    正是金福点心铺的东家陈掌柜,谢云真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神色。


    她忘了自己还带了个健壮的护卫,下意识想起之前被陈掌柜挟制的事,正想着要不要避一避,免得和迎面和陈掌柜遇见,叫他旧事重提。


    可不成想茶楼人多,也不知是谁不小心撞上了她,她脚下一趔趄,刚好和陈掌柜撞上。


    小环连忙扶起她,陈掌柜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并没注意到谢云真的变化,他见了她,只是面色一怔,盯着她的脸愣了几息,随后连声招呼都没有,匆匆离去。


    或许周遭人也看到陈掌柜的身影,见他一走远,纷纷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陈通的儿子被山匪给劫了!”


    “陈通?你是说刚刚那个,金福点心铺的东家?他儿子不是个痴儿吗?”


    “可不是吗!说是至今都没放回来呢!”


    山匪?


    谢云真忽然想起,大人曾说近些时日不太平,莫非就是这个?


    第33章


    “听说赎金早就给了, 可就是不放人啊,我家那个双身子,就想吃金福铺子里的那个什么、玉什么糕来着, 这都好些日子没开门了, 她吃不上, 心里不舒坦,天天在家里折腾……”


    “我知道, 是玉酥糕。不过那是限期售卖,便是开门你也买不到了,我听伙计说是铺子里做这个的大师傅走了,没人会做了。”


    “啊,我家丫头还央我买回去给她尝尝呢?怎么大师傅就走人了?”


    “你们怎么又扯点心上去了, 关键是给了赎金到现在还没放人, 这年头山匪都这般不讲道义了吗?”


    “谁说不是呢……”


    谢云真立在一旁, 垂首静静地听着周遭的议论, 不知想到何事想出了神。


    小环将帏帽递给她, 她也只是像个木头人似的接过后戴在头顶, 除了眉头蹙得更深,没有另外的反应。


    “娘子,早些回府吧。”护卫计诚警觉地瞧了瞧四周,出言劝道。


    武春茶楼在闹市附近,周围鱼龙混杂, 他既是依大人之命行事, 自是要保谢娘子周全。


    “哦?好、好。”谢云真闻声,连忙回过神,见三个人都等着她,她猜想自己怕是发了许久的呆, 面颊上不禁染上几分赧意。


    倒是田芝指了指陈掌柜离开的方向,皱了皱鼻,许是怕人听到,她朝谢云真做个口型。


    谢云真仔细一看,几分失笑。


    田芝说,报应。


    她自是指前段时日谢云真被陈掌柜要挟给他小儿子做妾之事。


    谢云真虽说不会对这种欺负过自己的人有多少同情,但仍然忍不住感叹人果然不能干坏事,这报应来得真快。


    只不过她觉着有些奇怪,心里有种不明的预感。


    她听这些人议论,琢磨着那群山匪挺狠辣的,这种吃了不吐骨头的作风,倒是……倒是和当初差点致宁彦奎死地的那帮匪徒如出一辙。


    这么一想,谢云真忽然又觉得陈掌柜那痴儿挺可怜的。


    陈掌柜这种趁人之危的人她懒得想,只是觉得他那个儿子痴傻不知事,若真是栽在同一伙人手里,只怕是难以好全乎了。


    “云真,我走了。”田芝依依不舍扯了扯谢云真衣袖,挨着她悄声道,“那一头你且放心吧,自有我替你看顾着些,你若是不便出门,有事我过来找你,如何?”


    她知道高门大户规矩多,谢云真跟了那么个大人物,自是多有不便,不比寻常。


    谢云真点点头,盈盈双眼中洒满星星点点,满是感激道:“阿芝,劳烦你了,”


    眼下时日不太平,大人身份又特殊,不让她随意出入她倒也能理解,她心道大人应当不至于连旁人找她也要管吧。


    二人道了别,田芝目送谢云真上了马车,见她撩起帘子回望,美眸顾盼生辉,她笑着朝云真挥了挥手。


    她的云真那么好,吃过那么多苦,姓裴的可千万别负了她。


    *


    自和田芝在茶楼一别后,又过了些几日。


    这几日谢云真倒是过得平淡,裴述却是忙得脚不沾地。二人碰面的时间极少,倒真是应了裴述想要减少二人厮混的意思。


    不过谢云真偷偷问过文禄,听说大人这几日心情不好,她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大人神色如常,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没想到她倒是猜对了。


    裴述公务上的事,她自认自己帮不上忙,于是闲来无事和小环一起将她住的山漪院上下打理了一遍,顺带着也将裴述的栾园也拾掇了一番。


    栾园哪哪儿都好,就是缺了些生机和人情味儿。


    如今府中上下皆知谢云真与大人关系不一般,虽说并未点明身份,但能被选进裴府做事的,眼力见儿是最起码的。


    是以见她连挖带搬弄走了琼园不少名花名草后,不仅要装作看不见,还得帮忙搬运、打理。


    所有人都不敢有意见,唯有府上专门打理园子的园公之首于阳暗地里气得够呛。


    他祖祖辈辈都是专为贵人打理园林的。这府上从前还归那位大贪官所有时,他祖父便是府上专用园艺师,如今裴府美轮美奂的园林景致那都是有他祖父的手笔。


    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园艺审美。


    尤其是那颗古紫藤,品种极其难得,每年春日盛开之际,垂枝密布,花海成片犹如紫色瀑布,每一串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星河般动人。


    竟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就那么给挖走移栽了。


    于阳心疼得紧,偷偷跟着盯了几日,就怕移栽失败,存活不了。


    “这样便好了。”谢云真和几个小厮站在架子上,刚忙完,她拍拍手上的泥土,看着葡萄架上搭好的玉白缠枝蔷薇,甚感满意。


    这葡萄架上原本牵的葡萄藤,前些年都长得好好的,不知道今岁怎么回事,入夏后却是生了病,一天比一天枯黄,园公们找不出病因,打理得头疼,正愁着如何向文禄请示,就被谢云真做主拆了,移了缠枝蔷薇过来。


    这会儿打整好后小厮们都下来了,她还倚着梯子站在高处四下环望,叫小环在底下仰头看着,只觉得一阵心惊胆战。


    这梯子高,谢云真能一眼看去隔壁的山漪院,那边如今也是一片夏花,从她的角度看,栾园和山漪院就像是被花海衔接,依偎在了一起。


    谢云真偷偷一笑,收回眼神准备从梯架上下来。


    “娘子小心!”小环见谢云真脚下竟是无意识往后挪了一步,眼看是要落空的架势,她吓了一跳,张开手要去接。


    “大人。”


    小环身后传来仆役们恭敬的声音。


    谢云真一听,心下一喜,并未多想便要从梯架上下来。


    裴述方走至葡萄架下,只觉得眼前一晃,谢云真竟如白羽雀般,飞身直落。


    裴述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张开双臂将人捞进怀中,惯性使然,他被谢云真扑得往后撤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对不住大人,我忘了还站在梯子上。”谢云真双手攀着裴述的肩,见自己的手将大人的衣裳沾染上明显的尘土印子,心底偷偷吐了吐舌,装作没看见地别开眼,语带歉意地说道。


    此刻她虽是稳稳地落入裴述怀中,可心底慌得在嗓子眼直跳。


    要是大人没接住她,这么高的位置,她掉下来不得把腿摔折?


    她已经有两日没见裴述了。


    他眉心拧了三分:“有事吩咐底下人去做,你自己何需动手。”


    “那不一样呀大人,自己动手才最是得趣。”


    裴述近日都早出晚归,虽是知她在做什么,但不曾置喙一句,原本她还大着胆子弄,但如今去再瞧一眼与之前风格大相径庭的栾园,谢云真心里忽然又忐忑起来。


    她脖颈往后瑟缩了一下,抬眼小心问道:“大人不会怪云真自作主张吧。”


    “不会。”裴述将她抱稳,勾了勾唇。


    “不过于师傅可气得厉害,生怕我弄坏了这些花花草草,”谢云真眉眼弯弯在裴述耳边偷笑,双脚悬空,还没意识到裴述抱了她这么久都还未将她放下来。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洒在裴述颈边,不合时宜地勾起了他几分兴致。


    她接着又如狡黠的狸奴一般悄声道:“不过于师傅肯定不知,云真也是请教过其他园公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这么弄。”


    不管是在宁村的谢家小院,还是从前她们待过的地方,谢氏平素都喜欢侍弄花草,有时候还会用多余的绣样或是点心与人交换些花种来种,谢云真虽不如园艺师傅们术业有专攻,但跟在谢氏身边久了,长期耳濡目染,自是有一番审美在身。


    如今的栾园这几日经她和仆役打理过后,增添了几分百转千回的柔情,倒确实比往常更有生机了些。


    裴述不免下意识打量了番谢云真,她今日装扮也极美,他看着一时间有些恍惚,就好像她是他裴府中正经的女主人。


    是他的妻子,日复一日,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归来。


    不。


    裴述心下一凛。


    他不会有什么妻子。


    他敛了心绪,又瞥了眼躲在廊柱后的于阳,半晌才道:“无妨,不过是些花草,随你折腾。”言下之意自是死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再叫人采买运回府里便是。


    谢云真顿时喜笑颜开,指了指葡萄架对侧的紫藤道:“大人您瞧,院里的紫藤又开了,虽是花期末了,花穗也不多,比不得盛开时,但来年春天想必是美不胜收。”


    裴述环住谢云真腰肢的手臂一紧,神色疏淡,眉眼却带了丝笑,他抬手拂去谢云真鬓边沾染的几片花瓣,鸦睫轻垂,藏住眼底晦暗不明的光。


    来年?


    来年他应是不在此处了。


    但他只淡淡应了声:“嗯,好看。”随后将谢云真轻轻放下来。


    “走吧,净净手,去用午食。”


    *


    二人难得又一起用膳,栾园今日显然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些,主子回来了,桌上的菜品自然也丰盛许多。


    只是正吃着,文禄突然出现在屋外,得了裴述首肯后,进来后急匆匆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许是事情紧急,音调也没压下来,谢云真离裴述近,自是听得了几句。


    她握着银箸的手一顿,听到了山匪、为祸、隐患的字样,不禁想到陈掌柜儿子还有宁彦奎的事。


    这三者之间,会有联系吗?


    她瞥眼过去,主仆二人也看过来,知她听见了,也没想避着。


    谢云真不禁想,大人这几日心情不好,便是跟山匪有关吗?可大人现在是监察令,她虽是不太懂这些官职,可监察令,应该不用管山匪吧?


    莫不是有其他牵扯?


    谢云真捏着碗的素手一紧,秀丽的远山眉紧蹙。


    思前想后,她放下碗箸,一脸郑重又带着几分试探道:“大人所言之事,可容云真多嘴一句。”


    “哦?你说。”裴述挑眉,从方才文禄进来一说事儿他就瞧见谢云真神色几度变幻,便知她心里有事,就想听听是不是如他所想。


    “那大人,能否别伤他?”


    “伤?云真这是在说什么,倒是叫我糊涂了。”裴述嘴上说着糊涂,可眼底的眸光暗了几分,分明是清楚得很的样子。


    谢云真自是不知裴述心底所想,她咬咬牙,只得将之前有山匪向宁彦奎私下里订了一批兵械的事托出。


    “……大人,彦奎他不是有意的,他并不知——”


    彦奎?


    裴述心底冷笑,大掌一抬,谢云真噤了声,看着他神色不明的面容,心底有些忐忑。


    除了县衙相关人员还有他俩,应当没人知道这事。


    不管她再怎么不喜当初宁彦奎以宁天茂的事来要挟她,可他这些年实打实护着她们谢家,对她的好也是有目共睹。


    虽则他接那批单子是为了成婚而自作主张,但到底……他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谢云真不想自己透露此事后还再度波及他。


    “云真担心什么,你那未婚夫若真能给出些有用的线索,不仅不会伤他,我还要好好奖赏他。”


    裴述这般说着,可谢云真听的心里毛毛的。


    他语气听着平常,可就觉得有些阴阳怪气。


    他随即叫文禄去打点,他要秘密传宁彦奎问话。


    谢云真听罢,下意识出声:“他还伤着呢……”


    她话音落下,内室气氛陡然静默了下来,裴述打眼看去,漂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嗓音里是透骨的凉薄:


    “怎么,你心疼?”


    第34章


    幽冷的眸光如有实质刺向谢云真, 她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慌,有些无措地往身侧看了看,一旁侍立的曾媪和小环皆是微微垂首, 眼观鼻鼻观心, 仿佛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谢云真见状默默回过头瞥向裴述, 温声试图解释:“不是,云真只是——”


    “还是云真觉得, ”裴述打断她,似是不想再从谢云真口中听到更多宁彦奎的事。


    他嘴角还是噙着那抹怪异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接着反问她:“要本官亲去他家中见他?”


    谢云真被问得一时语塞,捧着碗箸忘记放下,表情讷讷。


    此事隐秘, 不说大人愿不愿意屈尊降贵, 便是愿意, 他这般扎眼的人若是亲去宁村找宁彦奎问话, 只怕方圆百里的人都要来看热闹, 届时不是谁都能知道大人在做什么?


    谢云真眼神低垂, 蹙着眉半晌没应声,她自是不觉,裴述却打量着她面上细微的表情,忽地嗤笑一声放下碗箸,从婢女手中接过巾帕漱口茶将自己打理好, 然后神情倨傲地径直出了屋子。


    他还未跨出屋谢云真便醒过神来, 有些慌,只是尚来不及出声裴述就衣袍带风飞快地走没了影。


    谢云真不明所以,头一回有些迟钝。


    她自认大人应当不是吃什么飞醋,毕竟她和宁彦奎纠葛的开端, 大人不是早已清楚了吗?那他肯定知道自己无意宁彦奎,和他完全没什么的呀……


    既是如此,大人那般奇怪又阴阳怪气的反应,难不成是怪她方才思量不周?


    谢云真有些没底,回头瞧了瞧曾媪和小环,指望着她们能提点几句,可小环看着就不通男女之事的模样,指望她能弄懂还不如自己亲去问问大人。


    果然,小环接收到谢云真求助的目光后困惑地摇摇头,两人面面相觑。


    倒是曾媪面上几分从容。


    此前她并不甚清楚谢家娘子和她这位主子之间到底因何机缘有了纠葛,只是见主子肯收用女子,便高兴极了。


    毕竟高门大户中,哪家的郎君不是十六七就收了开解人事的通房婢女?有的还不只一个。偏偏她这位主子,自小就情感淡薄,后来因着老国公爷的混账事更是对男女之事拒而远之。


    从上京启程前,原本要谈的一桩亲事也因着主子被贬没了下文,老夫人为着主子成家一事愁得不行,甚至临行前悄悄与她说,叫她寻摸几个机灵貌美的婢女入主子房里,她因着顾忌主子脾性迟迟未肯行事,谁成想,不等她悄悄安排,主子倒是自己带了美人回来。


    是以哪怕后面得知这位入了主子眼的谢娘子已经和别人定亲,甚至就快要成婚,曾媪心底介意过,但到底还是将自己给说通了。


    主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孤孤单单的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个入眼的枕边人,她这老婆子怎么也得尽心尽力侍候才是。


    至于宗族里那些人心各异的糟老头们,她自信她这位看着长大的新家主绝对有能力解决他们。


    曾媪这般想着,主动为谢云真盛了一碗汤在她面前搁下,笑着提点她道:


    “娘子莫不是忘了,您和宁家那位郎君,还有着婚约呢。”


    谢云真美眸一怔,显然早已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


    这厢裴述因谢云真迟疑的表情心头梗得慌,脚下生风步伐走得极快,文禄在身后跟着他一路出了正屋,转道去了书房,见大人的下属都在外头等着,文禄知趣地招呼人上茶水,自己则是在外间等大人议事完毕,他猜到大人定还会有别的事叫他去做。


    果然,等人走后,裴述从书房里出来,交代了些事给他。


    文禄到底有点糊涂,挠挠头道:“大人,剿匪这事儿咱们用得着搀合吗?大人若是信不过姓刘的,我记得周将军的军队就驻扎在晗山那一带,把这事儿交给他不就行了?”


    裴述听罢,一副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道:“文禄,你也就做随从这点机灵劲儿了,若是给你机会入仕,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早在他离京前,圣上就收到南地有私造军械的风声,只是线报存疑,不能完全确定。


    如今看来,平州怕是在其中牵扯颇深。


    文禄被自家大人凉幽幽的语气说得脖子缩了一下,就好像真感觉有人要砍他头一般,他陪笑道:“文禄哪需要做什么官啊,有大人这么好的主子给我黄金万两也不做官。”


    裴述睨了眼文禄,对他狗腿的言语不为所动,只道:“滑头。”


    随后他又接着冷声吩咐:“还有件事,你亲去办。那谢氏如今不在,你找宁村的里正,叫他弄好谢云真的退婚书。”


    文禄一愣,拍手道:“对啊,差点忘了这事儿了!谢娘子和那男的还是定了亲的关系,要是不解除的话——”


    吭哧一声,屠英咬下一口苹果从屋檐上跳下来,接话道:“——那大人不就成了谢娘子姘夫了吗。”


    话音落下,两双同样不悦的眼神向他投去。


    屠英被看得心里发毛,连退了两步,苹果也忘了啃:“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向来沉得住气的裴侍中头一回在这般堵心的情绪下破了功,舔了舔后槽牙,气笑了:“她尚未成婚,我算哪门子姘夫,活腻味了?!”


    屠英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闯了祸,苹果不吃了,往旁边一搁,一边往外走一边结结巴巴道:“我、我我现在就去宁村抓那个姓宁的来审问!”


    见屠英匆匆忙忙一走,裴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屠英年纪尚小不知事也就罢了,他怎么也跟着沉不住气竟这般轻易被激怒。


    *


    却说昨日那顿午膳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谢云真经曾媪提点,原本想着做自己拿手的玉酥糕找裴述讲和,不成想碰了壁——非是他有意避而不见,而是谢云真捧着食盒过去后,从文禄口中得知大人一早便与与几位下属及幕僚议事,一直到了下午书房的门也紧闭不出。


    谢云真自是不去扰大人办公,只得将玉酥糕放下,托文禄转交。


    一时间没什么事做,小环到底年纪不大,发现了琼园的新乐趣,怕主子无聊,便央谢云真去园中钓鱼。


    经了移花栽树一事,琼园管事的人自是不敢拦这位新来的祖宗。


    不过钓鱼谢云真不会,但抓鱼嘛,她倒还算好手。


    她瞧着从后山引入的溪水清浅无比,假山环绕,好些鱼儿游动,她一下来了兴致,挽起袖子和裤腿便要下水。


    小环一看,这还了得,连声道:“娘子!使不得!”


    这要是摔了有个什么差池,大人不得降罪与她?


    “无妨!”谢云真站在溪水中朝小环招招手,眼眸如星河般耀眼,她笑靥如花道,“别扫兴,快下来小环!”


    小环本就年纪不大,有主子在前头招呼,也跟着下了水捉起鱼来。


    一群仆役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看着主仆俩玩得不亦乐乎,待到日斜西山,曾媪过来劝了,主仆二人才歇了抓鱼的乐趣。


    这时琼园外来了一名小厮,一打眼看见水中谢云真白皙的双脚,脸顿时涨得通红,他连忙背过身去,一时有些紧张,磕磕绊绊道:“娘、娘子,大人请您回山漪院去,他在屋里等您。”


    见小厮一副涨红脸的模样,谢云真和小环对视一眼,偷偷笑出了声,她掩唇回道:“你去回大人,云真这就来。”


    *


    另一头,宁彦奎稀里糊涂被人带到裴府问完话后,又心情复杂地跟着文禄往外走。


    他其实这几日比之前好多了,能下地了,就是伤得厉害,走起路来异于常人。


    自前些时日廖春桃发疯将母亲的丑事揭露与人前,有几个同村好友来家中打听,他才知宁村上下都在传母亲的流言,气得他送客后闭门不见任何人。


    其实早在他接下那批有问题的单子前,他一次偶遇廖春桃,就听见她说的关于母亲的疯言疯语。


    彼时他本不信这些无稽之谈,可到底因为那话在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跟母亲生了嫌隙。他一边说服自己那些都是无中生有一边又不断怀疑其中的可信度。


    他就这样在两种矛盾的心绪中不断来回挣扎,可母亲再不好,也是以一个寡妇之身将他拉扯大,再加上她算是小有姿色,这其中有多不易他这个当儿子的再清楚不过,他也只能当作从未听过那句流言。


    可没想到云真母亲出事那日后,母亲看着他的目光时常闪躲,宁彦奎这才确定事情果真猫腻,并没有他期望的那么美好。


    后来在他的质问下,母亲才和盘托出所有真相。


    亲父无法生育,母亲在阿翁的诱哄下与他有了苟且。


    而他,就是公媳扒灰生下的产物。


    甚至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公媳二人也没断过关系,才会叫在村里到处乱窜的廖春桃撞见他们苟合。


    难怪……难怪三年前阿翁去世,他母亲竟哭得那般伤心……原来一切都有征兆!


    他深觉自己身体里流着肮脏的血液,无颜见任何人,更不要说面对谢云真。他自暴自弃地想着,不如就让他像个废人一样,在床上默默了却残生。


    可那日谢云真留在窗台上的梅菜饼激起了他心底深深的思念。


    他想念从前他在铺子里打铁挥汗如雨,顶着村中不少人艳羡的目光接过谢云真递来擦汗的巾帕或是解渴瓜果的日子,还有他们并肩走过无数回的乡间小道。


    他想见她,想在离开前再见她一面,可是自谢家出事后他再也不知云真的踪影。


    他听人说她去了城里谋生,似是在哪个大户人家里做厨娘。


    可是他没有门路,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


    “出府后外面有马车等着,我家大人已经安排好一切,你只需听从便可,自可保你无虞。”文禄在前引路带宁彦奎出府离开。


    “是……”宁彦奎魂不守舍地跟着,嘴上讷讷地附和道。


    他从未想过他接的那批单子还能招来监察令大人的秘密问询。


    从前他在村里颇有分量,如今见了真正的大人物,他才发觉他这样的升斗小民,连在大人面前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一进屋就被那摄人的气场压得险些喘不过气。


    只不过那位大人除了对兵械单子感兴趣,还格外关注他的家事,还问他打算几时成婚。


    成婚?婚事自是成不了了。


    文禄瞧见他的神情,眼底带着疏离的笑意接着道:“听说你还有个未过门的未婚妻,你既是要躲避灾祸另谋出路,就别耽搁人家无辜小娘子了。”


    宁彦奎身形一顿,攥了攥黝黑粗糙的拳头,眼中不无失落地应道:“说的是……”


    他不能耽搁云真。


    宁彦奎这般想着,心中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眸光里重拾几分坚定。


    他忍着腿骨疼痛,尽量维持正常走路的样子几步跟上文禄,路过一处回廊时不经意瞥见一抹姝丽的身影,女子翩翩衣袖很快消失在拐角。


    那是,云、云真?


    宁彦奎脚步情不自禁停下,像是被勾了魂并未多想就跟着那抹身影而去。


    “诶诶诶你往哪儿跑?”文禄不过一眨眼没往后看,就见宁彦奎转了道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他装模作样吭哧吭哧追了几步追不上,只得作罢。


    饶是如此他忍不住暗道,不是说这人受了伤在床上瘫了许久吗?怎么这么快没影儿了?


    宁彦奎忘我地追着女子身影,越发深入。


    只是这一路上他竟看不到一个仆役,犹如踏入无人之境,一路追随着那抹月白色的翩翩身影到了某处内院。


    第35章


    高门大户中内院仿若迷宫, 直到追至一处院外,宁彦奎才察觉一丝不对劲,可到此他已经无法停下。


    “等——等!”眼瞧着那抹月白色姝影轻盈地踏入院中, 宁彦奎却因为双腿刺骨的疼痛而不得不放缓步伐。


    他的嗓音因为在审问时回了太多话, 此刻已经变得嘶哑低沉。


    那位女郎显然没有听见。


    宁彦奎深吸一口气, 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 好奇又急切地跟了进去。


    此时小环恰好从大厨房方向回来,她方才去送了从琼园抓的鱼,原以为都是观赏鱼,听娘子说应当都是野生的,叫她送去厨房添道菜。


    她这一回来乍看见一名身形高瘦的男人鬼鬼祟祟进了山漪院, 霎时间吓了一跳, 她眉头紧拧, 瞥见墙根下倚着一把被洒扫仆役落下的苕帚, 话不多说直接抄起来跟上去。


    “喂!谁啊你——”山漪院进了陌生男人, 小环有些害怕, 虚张声势地喊出声。


    她话至一半,就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双手捂住嘴,她吓得反手将苕帚往脑后胡乱拍打,来人吃痛,闷哼一声皱着脸飞快将她拉离山漪院附近。


    “——嘘, 别打别打。”


    她一听这声音, 原来是文禄文管事。


    小环心防松懈,瞥见文禄脸上被她打出来的红印子连忙心虚地撒了手扔下苕帚。


    文禄皱着眉,揉了揉脸。饶是离山漪院已有些距离,他仍是压低声音道:“主子在里面呢, 咋咋唬唬像什么样。”


    “可是、可是,方才,”小环瞪圆了眼,显得不可置信,“方才那个竟是大人?”


    怎么穿得那么……破烂?或者说奇怪。


    文禄噎了噎,也懒得与她一个小丫头解释,只道:“总之现在不要进去,一会儿听吩咐。你若是没什么事,去厨房盯着,大人对鱼一类的主菜格外挑剔,你盯着点,叫他们别出差错。”


    小环愣愣地点头,稀里糊涂地又被打发回厨房。


    *


    山漪院内悄无声息,唯有微风拂过,送来夏花淡淡香气。


    谢云真狐疑地迈入院内,左右张望,竟瞧不见一处人影。


    她叫了几个熟悉的婢女名字,也无一人回应。


    至于主屋,房门轻掩,静悄悄的,着实不像有人在。


    此刻夕阳西下,暖黄的日光拉长了谢云真的身影,影子随着她在廊下走动翩翩起舞,倒像是初探野庙的精怪,衬出几分寂凉鬼魅。


    “大人?”谢云真推门而入。


    正对着房门的雕花木桌旁并无人坐着,她心生困惑,往左侧屏风后一瞧,见有人影晃动,她这才舒了口气。


    谢云真朝人影走去,嗔怪道:“大人作何吓人,也不出声。”


    “屋里光线都暗了,大人怎么不叫人点灯?”


    “哦?那云真吓到了吗?”裴述坐在小桌旁,他身量过高,显得内室逼仄了几分。


    他手边摆了一碟糕点,见谢云真走近,嘴角罕见地挂着抹温和的笑意。


    只是说话的嗓音很轻,似幽魂一般,若有无若。


    谢云真在琼园玩得尽兴,并未注意到这点异常。


    她见他脸上并无昨日那般阴阳怪气的不虞,心下一松,又瞧见瓷碟中是自己做的玉酥糕,眉眼不免染上喜意,指了指它问道:“大人尝过了?味道如何,可比得上府里的糕点师傅?”


    裴述不语,只是一把拉过谢云真将她揽进怀中,在她耳侧轻嗅,像是确认气味一般,随后懒懒道:“尚可。”


    谢云真期冀的眸光顿时消散,她眉眼一耷,心中划过失落之意,但她很快将那点情绪撇去,想着大人毕竟出身世家,珍馐美食自然比她见识得更多,这说明她的手艺还需要精进。


    或许,找府里那位糕点师傅求教求教?就是不知道那位师傅是否愿意指点,毕竟这是人家谋生的手艺。


    谢云真兀自想着,思绪已经分了岔,手中无意识地推开裴述要起身,然而后者却不放她走,只轻咬着她耳垂,晦涩道:“因为更想吃的点心,是另一种。”


    一句晦暗不明的荤话竟像是点燃的火把,一下子将谢云真浑身上下烧了个透,她脸上臊得慌,心底暗暗羞耻自己竟一下子听懂了。


    她红着脸挣开身,摸去前边,扶着妆台一边褪下鞋袜一边道:“大人说笑呢,你前儿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倒是忘了?”


    说好了不厮混,这天儿还没黑下来呢。


    因着那小厮来琼园传的话,她走得急,双足上的水珠没擦干透就换上了绣鞋,这会儿湿润润的,有些不舒服,她干脆脱下准备换上室内木屐。


    光线不甚明朗的内室,谢云真一双玉白无暇的足裸露在外显得格外惹眼,裴述静静地打量着,晦暗了眸光。


    谢云真正欲穿上木屐,忽然听到院内有脚步声传来。


    又过了几息,院内响起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云真?”


    宁彦奎?


    谢云真吃惊地回头朝裴述望去,莫非大人今日议事,就是在审问宁彦奎?


    大人怎么也不跟她提前招呼一声,她也好,她也好避一避……


    她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怪异的心绪,将她拉扯着。


    一边劝慰她大人的公事自是不需向她禀报,一边又试图说服自己和宁彦奎本就不会有结果,她没什么需要避着他的。


    只是正当她踌躇不知该不该回应时,身后送来裴述低低的惑人的嗓音:


    “应他。”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谢云真瞳孔微张,真切地慌了,她不懂裴述是何用意。她先是瞥了眼外间,此时屋门大敞,而院中的脚步声迫在眉睫。


    她心跳到嗓子眼,仿佛感觉来人已经站在面前,她慌里慌张回头朝窗外轻喊:“彦奎哥。”


    她云髻上新簪的步摇随之晃动,叫裴述赏心悦目地眯了眯眼。


    谢云真素手扣着衣襟,低了低头,试图抚慰胸腔中如鼓点般紧张又密集的心跳声。


    院内人听到有回应,几乎很快逼近主屋,宁彦奎忍不住欣喜,喊出往日惯常的称呼:“云妹?云妹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落下他方觉自己有些失言,既是决定要退亲,再如此唤她便有些不合规矩了。


    一时间他有些尴尬,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就走近正午前。


    谢云真眼见一抹身影从窗前经过要往屋内来,慌得嗓子眼一紧,连忙喊住他:“彦奎哥,我在这儿。”


    她招呼的声音刚落下,背后微风扫过,一丝凉意爬过背脊,紧接着她犹如被一尾蛇缠上,浑身上下泛起阵阵酥麻之意,只不过略显不同的是,紧贴着她的这幅躯体着实温热,甚至可以说有些灼烫。


    “彦奎哥?云妹?”


    裴述略带嘲弄的嗓音,像羽毛般落在谢云真耳后,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一束光线落在谢云真身前,他眼神低垂,视线顺着这丝光犹如实质般轻扫过她耳后,一路拂过雪颈削肩,最后来到某处高耸。


    他贴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她面颊上可爱的细腻的绒毛,亦能感受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有强行抑制的轻颤。


    瞧瞧,哥哥妹妹的,好不亲昵。


    宁彦奎此刻就在窗外,谢云真哪里再敢应付裴述,只能强撑着站好,不叫外头察觉她的异常。


    这妆台旁的窗户是支摘窗的样式,晨日里支起后还不曾放下,宁彦奎的身影挡住了内室大部分光线,从他的视角看,半掩的花窗下,除了能看到谢云真搭在窗边如雪般的柔荑,其他再多的,便什么也打量不到了。


    饶是如此,一双玉手也叫宁彦奎看痴了眼,他黝黑的脸上泛起无人看得出的红晕,僵硬地别开眼朝谢云真道:“真是你,还以为看花了眼。”


    谢云真身后站着个裴述,哪里有闲暇心情与宁彦奎寒暄?她忙道:“彦奎哥又是为何在此?应当不是来寻我吧?”


    她假意说笑来缓解心中紧张,见窗外人抬起手似是挠了挠头,回她道:“这府上的大人召我有些事,不太方便说,倒是云真、咳谢娘子你,听村里人说你来了城中谋生,便是在府上做的厨娘吗?那也真是巧了。”


    谢云真听见他刻意疏离的称呼,再笨也懂了他的用意,想到从前过往,倒也有几分释然,她没有去解释厨娘一事,只道:“瞧你能走动了,伤势应当是好多了……我还给你的定礼钱就放在梅菜饼下,可有收到?”


    离村那日。那份银钱被她细心地用布条包裹起来,连同梅菜饼一起,搁在宁家窗边。


    梅菜饼?


    裴述心头掠过一丝不悦,握上了谢云真纤腰。


    “收到了。”宁彦奎像是吞了一把黄连,喉间满是苦涩,“我原想着要寻你,便是想跟你说,我打算离开饶城了……我母亲那边也已被我说通,退婚书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听说云真你的母亲不在,恐怕会麻烦些。”以大魏律法,男女退婚需得由各自父母或家中长辈签字同意才可。


    “嗯——”是某人的膝盖以一种强硬的不容抗拒的势头隔着薄薄衣衫抵了过来。


    抵着最柔软之处厮磨。


    宁彦奎没有听到谢云真有何回话,反而听到她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连同她的纤指也扣紧了窗沿。


    他一着急,甚至弯下身来想要朝里看去:“云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进来看看——”


    “——别,”谢云真几乎快站不住,小腿已经轻颤起来。


    她感受到被蹭了一会儿后,裙摆被人蓦地撩起,衬裤转眼间被他动作极快悄无声息地褪下。


    谢云真顾前顾不得后,羞得连忙伸出玉臂一挡,阻止宁彦奎试图弯腰看她的动作,“……女子卧房,你进来,嗯、于理不合。我不过是有些腹痛,一会儿……熬副药吃了便可。”


    宁彦奎放心不下:“真不需要我帮忙?”


    谢云真咬着唇生怕溢出暧昧的声音,她摇完头才想起宁彦奎看不到,只得试图用正常的嗓音回他:“不、不碍事,只是女子……私事罢了。”


    她回头瞪了眼作乱的裴述,眼尾泛红,明明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却要强撑着气势,越看越叫人心痒,叫裴述心底欲念横生,只想将她欺负个彻底。


    谢云真眼泪几欲落下,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在人前这么近的距离和人厮混。


    嵇随玉闯进凉屋那次,她到底也只是被裴述用恶劣的法子做惩罚,实际并未真的做了什么。且不说当时隔得也算远,可现在,才一窗之隔,他仗着自己无法反抗,竟然——


    他竟然真的这般胆大妄为,就这么进来了!


    “继续说啊。”裴述的嗓音贴着谢云真耳廓,低到连谢云真都差点没听见,他一边故意呼出令人发痒的温热气息,一边在里面慢慢地磨蹭。


    说什么说,真当她痴傻可欺吗?她总算觉察出来了,裴述这一出是专为宁彦奎唱的空城计,不过是又一次予她的惩罚罢了。


    他这人,怎生恶劣至此?


    若是介意她和宁彦奎婚约尚未解除,或是觉得她有维护“未婚夫”之意让他心生不满,他直说就好,何必这般折腾人?


    当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谢云真欲哭无泪,心下急躁,也顾不得太多,并未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许不耐:“彦奎哥还是快回家吧,裴府规矩多,若是被人瞧见你乱走,指不定要怎么怪罪与你。”


    宁彦奎听出她语气不甚好,心里本有些难受,可想到她一个女子在大户人家谋生不易,只能与她匆匆辞别。


    他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山漪院,见这处宅院虽说不大但格外精巧,忽然想通什么,几乎是当下落荒而逃。


    宁彦奎甫一被打发走,裴述就发了狠,弄得谢云真双手几乎扶不住窗台。


    时间越久,她越发脱力,知道现下院子里已经没别人,有些破罐破摔地趴在窗台上,只垂下一双玉臂在外。


    衣衫已经不知何时被他褪去,她听到身后男人覆上她光裸的后背,她被烫得一激灵,她听见裴述恶劣地笑她:


    “云真可想在外面?”


    *


    听到院中不断传来女子压抑的娇吟声,文禄面上一红,脚下一时没走稳碰到了敞开的院门,发出了声响,随后便听见一声吟哦像是被人捂住不让人听一般,戛然而止。


    文禄臊着脸摇摇头,掩上山漪院门。


    此刻已经到了用晚食的时间,几位婢女捧在菜肴正准备进入,文禄见状阻止,吩咐道:“把这些送回去,叫灶上时刻热着。你们俩再去把热水备上,就在外间候着,一会儿耳朵都机灵些,听见主子喊才能进去,懂吗?”


    婢女们连忙各自去准备。


    别看文禄面上端着,实则心里臊得厉害,他何曾想到能有一日,需得配合主子的突发奇想,来操持他的房中事呢。


    明明这事儿该是曾嬷嬷管,可想到她平日里肃着一张脸,别说配合主子了,只怕还要加以劝阻,说些男子不可耽于此之类的话。


    只不过自家大人当真是腹黑会作弄人,若不是他提前打了招呼,宁彦奎一个外男又如何能追到女子内院去?


    *


    几日过去,裴府上下气氛颇有些怪异,鲜有人知道是府上的主子惹恼了那位娇滴滴的美人。


    宁彦奎来那日,谢云真当着他的面被裴述折腾得厉害,人走后他更是放肆,谢云真只觉得积攒了十几年的脸面都全丢光了。当晚别说和裴述一起用膳,连着几日都紧闭山漪院的大门,如此举止,倒是比往日大胆了许多。


    只叫小环对外面传话叫她去栾园的小厮道,要严守大人定下的规矩。


    裴述也自知那日没控制住,过分了些,再加上得了宁彦奎的线索,他连着忙了几日,倒也由得谢云真使性子。


    他自己唱的空城计着实满足了心底的欲念,比起谢云真,倒是眉眼舒展,心情是显而易见的好。


    待到这日闲暇,谢云真还一如既往,裴述反而隐隐缺了耐性,强行磨着谢云真出府,只说要向她“赔罪”。


    谢云真自觉自己太笨,被裴述作弄了不只一回两回,已是怕了他的赔罪,双手撑着裴述胸膛,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不肯下马车。


    “大人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云真了?可饶过云真吧。”


    裴述眉眼一挑,道:“不过是烟胧轩新到了一批首饰,带你过来瞧瞧。”


    谢云真不信他,眉眼斜里一飞,学着他的阴阳怪气,道:“大人这般人物,叫人送来府上,何需强拉云真出门。”


    裴述看她一脸戒备,难免失笑,点了点她琼鼻,语气里带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闷了些时日,当真不想出来?”


    谢云真听罢心念一动,倒是卸下一丝心防。


    说得也是,这几日她在山漪院也不出去,着实闷得慌。


    裴述见她心思松动,下了马车亲自为她打帘,端的是一副“赔罪”的模样。


    谢云真弯腰往外迈出一步,还未下车,眼神呆住。


    她定眼一瞧,那不是林婶吗?


    她怎么突然来城里了,是为她自己家事而来,还是专程找她的?


    第36章


    林婶脸上藏不住的着急之色, 叫谢云真不免多想。


    做了那么久的邻居,林婶没少帮衬他们谢家,哪怕是跟谢家无关的事, 于情于理她都自觉应当去看看。


    她遂看向裴述, 开口问道:“大人, 我瞧见同村的邻居婶子了,她瞧着像有急事, 我想去看看她,行吗?”


    裴述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去,在他眼中,都是差不多的普通人,也不知哪一个是她关注的。他原本下意识要拒绝, 到底想着她连着闷了几日, 若是连这点自由都给她剥夺了, 还指不定气性如何大呢。


    届时要他再去哄, 他可不认为自己还有那个耐性。


    “计诚, 计谚, 跟着。”裴述点了两名护卫叫他二人陪同谢云真一起。


    谢云真得了裴述松口,眉眼一舒,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欣喜,叫裴述看得心神一晃,不禁有些怀疑。


    不过是去见个同村的妇人, 怎么瞧着比买珠宝首饰还开心?


    谢云真下了马车, 快跑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朝裴述走来。


    裴述见状挑了挑眉。


    谢云真向他凑近,眉眼弯弯,模样甚是温顺乖巧,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不少, 只见她道:“大人,一会儿云真在哪里找你?”


    裴述听这意思便知她不会太快回来,心下暗暗不悦。


    他眉心微蹙,见她等得有几分焦急才薄唇轻启回她一句:“小檀楼。”那是城中最大的一家的酒楼,他原本还有一点事约了一些同僚在那里见面。


    “好!”谢云真不自觉扯了扯裴述衣袖,状若撒娇。她笑道,“就小檀楼,说好了,一会儿见。”


    裴述不语,拧眉看着她拎着裙摆如欢快的小鸟儿般飞出他的金丝笼,心底不免积了些郁气。


    一句快去快回到底碍于面子没说出口。


    *


    林婶健步如飞,谢云真最终在街尾一家香料店前追上了她。


    林婶蓦地被人拉住衣袖,愣是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谢云真这才松了口气。


    “云真,我正是要寻你呢!”林婶拉着谢云真的手连气儿都尚未喘匀就急着要说话。


    谢云真心道一声果然。


    林婶两年都难得进一次城,这次来多半是为了她谢家的事。


    谢云真见周遭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四下打量了下,便随便挑了家街边的茶馆带林婶进去。


    这茶馆门脸儿小,看着不怎么起眼,可来往客人却是不少。


    两个人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林婶左看右看,确定无人往这边看后,才一脸为难地开口:“云真,有两件事,婶儿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呢?”


    谢云真见她这般模样,还以为是林家出了什么事,凝眉道:“林婶怎么了这是,是家中出事了吗?有什么事林婶直说,云真若是能帮上忙一定帮。”


    谁知林婶却是摇摇头,只道:“是你家的事。我说了你可别着急。”


    她顿了顿,又道:“前几日你家里好像遭贼了——”


    谢云真话听到一半眉头便不由自主拧紧,林婶拉着她的手忙道:“别急别急!我和我家那口子去看过了,应该是没丢什么东西,就是有被翻动的迹象。”


    谢云真想想也是,谢家本身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值钱的也就是谢氏留下的那个雕花木盒,里面虽是没什么银钱了,但瞧着盒子用的应当是上等木料,识货的若是偷了倒还能卖些钱,只不过她离村时被她带走放在安置双生子的那个小院里了。


    “不过,”林婶紧皱的眉眼并未因此舒展,“你们院儿里养的那条狗受伤了。”


    谢云真紧攥着衣袖的手猛地一抖,因为太用力险些整个人惊地站起身来。


    “雪伏?雪伏受伤了?”谢云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时间又羞又愧,眼眶飞快泛了红,她忍了又忍才不至于出泪来,“是真的吗?受的什么伤?是不是跟遭贼有关系?”


    她真是这世上最糟糕的主人,明明雪伏同她最亲,她却忙前忙后只顾着自己,忙完后竟把它一个人留在早已空无一人的谢家。


    她把不该把雪伏留在宁村的。


    她当时是想着城里到底不如乡野中自在,所以才将它留下托林婶看着。


    结果反倒害了它。


    谢云真一下子坐如针毡,羞愧像潮水一般在她心头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林婶眼见谢云真似是坐不住,摁住她道:“是真的,不过你别着急,老廖给看了——”


    见提起廖大夫谢云真的脸色更加难看,林婶连忙多解释一句:“你放心,为那事老廖且愧着呢,用的都是好的草药,我跟你四叔都看着呢。雪伏受了点外伤……别急别急,多养养没事的。”乡野中物资匮乏,便是一只鸡,一条狗,那也是家中重要的财物。


    虽说听人道谢氏带着两个小的去寻亲,或许以后日子好了也顾不上什么狗不狗的了,可谢云真还在呢,她自然懂这狗于她的重要性,跟了主人这些年,又怎么会没感情呢。


    “……对不住林婶,真是多有麻烦了……”谢云真捂着脸闷了几息,将眼泪全数吞下,再抬起头时,她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许是被这个消息吓着了,瞧着有些苍白,她忍下心里对雪伏的愧意,又关心道,“那贼……你们家没什么事吧?”


    林婶摆摆手:“没有,我和你四叔还奇怪呢,什么也没拿就走了,我甚至怀疑雪伏就是那贼人伤的,我这几天没睡好,所以想着还是给你把这个送来。”


    谢云真听着后半句有些困惑,还有东西?


    只见林婶小心翼翼从怀中抱着的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那小盒子描金镂花,看着比谢氏之前藏银钱的那个木盒还要精致许多。


    “这是?”


    “就你走后没几日,你家院儿里来了个生人,见你不在,就把东西给了我,叫我转交。你之前不是说要遇上这样的事,先别急着来找你吗?”


    谢云真点点头,她确实有这么说过,不过这都是谢氏吩咐她去做的,说是这样隔开些时日不容易叫人盯上双生子。


    “可是你家遭贼后,雪伏又受了伤,我思前想后,觉得不踏实,所以就赶紧带着这个盒子赶来城里了。”二人原本约好的是长溪旅店见面,没想到半途中就遇见了。


    谢云真接过描金盒,也不急着打开,毕竟外头人多,这里也不方便。


    她和林婶又寒暄了几句,不敢多耽搁她,毕竟这个月份农家人多有忙碌,林婶能在这时专程为她的事跑这一趟已经是天大的情谊。


    临别时谢云真摸了摸腰间,没有摸到荷包,这才想起她之前赔了钱还完定礼,再加上安置了双生子后,她就不剩多少了,剩下的百余两藏了大半在双生子那间宅院主屋的青砖下,剩下的小部分藏在了山漪院,她今日出门也是被裴述磨着出来,是以身无分文。


    她遂干脆地拔下头顶的玉簪,将其塞到林婶手中。


    林婶骇了一跳,推说着不要,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谢云真整个人不管是穿衣打扮还是气度都与之前在村里时迥然不同,当真是贵气了许多。


    只不过她可不像村里那些碎嘴子,好奇心总是那么重。她悄悄收回惊讶的眼神,怎么也不肯收。


    谢云真嘴角扯了抹笑,打着雪伏的借口,好说歹说要林婶当了或买了给狗狗当做药钱,林婶这才肯收下。


    她想得简单,这玉簪大人既是送予她,那便由得她如何处置,大人出手那般阔绰,应当不至于为这个与她置气吧?


    挥别林婶后,谢云真才方觉自己紧绷得衣袖都攥皱了,她瞧着林婶的背影,心里来回自责都是自己不好,明日一定要想办法回村一趟,她想把雪伏接进城里来。


    它守护了谢家那么多个日夜,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丢下它了。


    “谢娘子,该回去了,”计诚两兄弟见谢云真站在门口迟迟不动,催促道。


    谢云真并非有意拖延,她往外走了几步就感觉身上不对劲。


    腹中传来密密麻麻的疼感,刚才那一步走得她头晕眼黑,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着墙轻喘出声,疼得人有些恍惚,不禁胡思乱想着,是报应吗?竟来得这么快,她刚得知雪伏和家中的事情,怎么眼下突然就这般腹痛难忍了?


    莫非是月事来了?


    她癸水来时也一向如此,且日子时常不准,若是比照上个月,又提前了许多。


    短短几息,谢云真额上就渗出不少冷汗,她捂着小腹,难受得蹙了蹙眉。


    “谢娘子?你没事吧?”计诚见状不对,连忙做了决断,“娘子等等,我马上去弄马车过来,哥,你守着谢娘子。”


    计谚话少,只肃着脸捧着刀点点头,不时打量着四周,神情戒备。


    谢云真腹痛来得急,有些站不住,她只能往前两步扶着店外的柱子靠着。


    眼下她已经疼得头晕眼花,瞥眼看过去连计谚的人影都是重的。到这会儿她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可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连朝身边的计谚喊出声都吃力。


    她月事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计谚眼神兀自逡巡着,岂料这时楼上忽然天降一盆脏水,刚巧淋了他一身,他顿时气得眉头直皱,往上一瞧,一个身形略胖的妇人与他对视了眼,往后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对不住啊,没看见底下有人。”


    计谚抹了抹脸,心道晦气,可这再一低头,方才还在身边的谢娘子,转眼之间就不见了人影。


    他顿时冷汗直冒,再一抬头,哪还有妇人的身影?


    他心道完了,就几息的功夫,他把谢娘子弄丢了!


    第37章


    小檀楼最顶层。


    鸾字房里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人。


    门窗紧闭的内室气压低到了极点, 鸦雀无声,似乎连一丝风的动静都不敢有。


    站在屏风后的几位官员面面相觑,颇有些不自在。


    裴述身子后仰, 大马金刀靠着椅背。他今日穿了身玄金袍衫的常服, 本是端的一身风流不失硬朗, 只是在眼下光线不甚明朗的内室,深色的衣饰倒显得他格外有压迫感。


    他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描金木盒, 眼神扫了扫这些半跪着的护卫,神情慵懒,脸上瞧不上有别的情绪。


    “何时丢的?”


    几个护卫垂着头不敢回答。


    这时屋门外传来敲门声,裴述动动手指,文禄麻利地开了门放人进来。


    计诚进了屋不敢乱看, 只低头回禀:“大人, 四个城门口都问过了, 都没见过长得像谢娘子或是计谚的人。”


    计诚简直不敢想那贼人是如何做到的, 谢娘子一个女子便算了, 他哥那么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是如何能一起将人变没的?


    他低着头维持着回话的姿势,仿佛过了数载那般漫长,才听到头顶一声清冷至极的声音:


    “知道了。”


    “去找。”


    众护卫应了声,心里直犯嘀咕,瞧着大人这般无关紧要的神情, 这谢娘子失踪一事到底是要紧还是不要紧?


    裴述睨了眼屏风后的人, 嗓音疏淡道:


    “几位大人,今日就议到这里。”


    “是是是,裴大人……”


    这三位官员一听,顿时如释重负, 一一拱手辞别。


    待到内室伺候的只剩下文禄,他小心翼翼抬眼瞄了瞄裴述,请示道:“大人,小的……”


    “安静。”语气里隐隐带着不耐。


    裴述这会儿才露出些恹恹的神情,垂眸盯着手里的描金盒不知道在思忖什么。


    文禄忙闭了张了一半的嘴,心里直咯噔,暗道不好。别人不知,他最是清楚自家主子这副模样,看着漠不关心,实则是风雨欲来大发雷霆的前兆。


    文禄在一旁静默了一会儿,见主子朝他勾手,连忙凑近。


    裴述低声吩咐他,见文禄一脸不解,只重复道:“按我说的做,去找。”


    文禄一出去,小檀楼的东家就搓搓手在外面殷切地等着,她仰着一张姣好的面容凑过去问:“小文兄弟,如何,大人还要上菜吗?”


    “上上上什么上,人都不见了,可别进去触我家大人霉头。”


    小檀楼东家不信邪,后仰着身子往门缝里探了探,被眼尖的文禄看见,一把将她捞走:“不要命了,快走快走,不上菜也不会少了你家银子。”


    东家心道怪哉,就刚才那一打眼,瞧着那裴大人面上神色如常,不像是有什么事。


    二人默不作声走至楼梯转角,刚要下楼,忽地听来身后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二人对视了一眼,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裴述盯着满地刺眼的瓷片,眉峰紧蹙,深邃的眼眸里聚集着团团阴沉的黑雾。


    真是活腻歪了,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掳人!


    *


    炎炎夏日,鸣蝉不息。


    陈通扬鞭的手一下下挥着,越来越急,心反而凉到了谷底。


    他虽是饶城最大点心铺的东家,但到底养尊处优了几十年,平日出远门自有小厮照应,何时还有他赶马车的一日?


    他不怎么认得这边的路,马车赶了两天一夜,在头陀山外多绕了半圈才终于找到接头人给他的标记,这才得以从山谷进入。


    陈通不禁后悔当初一时心软放过了谢云真,没使点强硬的手段逼她入了他陈家门,做他儿子的妾室。


    但凡他心狠些,说不得这会儿谢云真腹中已经有他儿子陈毓的种,他陈家也能有了后。


    即便是出了眼下这档子事,他也不用如此费了老鼻子劲才把她绑来。


    前阵子他听说离饶城三四日脚程的寿宁县来了位能治痴症的神医,他心生期冀便带着儿子陈毓和仆从赶往寿宁县,虽然扑了个空没见着神医本人,但和医堂的人约好下个月再去求诊,不成想回城的路上,在头陀山附近竟杀出十几个悍匪,杀了他的仆从,劫了他的钱财,又放话叫他送赎金换人,绑了陈毓扬长而去。


    待他半生半死狼狈回到家中,急急忙忙凑了钱叫人送去后,几日后却只得了一封回信。


    信上道:山寨备喜事,需得陈家女入喜堂,喜事完毕,自送陈家公子回府。


    陈通气得差点两眼一闭,这山匪着实狠辣无赖得寸进尺!那信里的意思分明是叫他用他尚未出嫁的小女儿去换他那个唯一的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陈通浑浑噩噩了一两日,差点心一狠决定要把女儿送出去换儿子时,就这么巧,在武春茶楼外撞见了谢云真。


    自那一日见过后陈通回了府,心魔渐生,打定主意要让谢云真当这个替罪羊。可他在城里转了一日都打听不到谢云真落脚的地方,他不得不偷偷去了宁村,谁知她家中也空无一人,留了个畜生在家里,害得他腿上被咬了一大口肉,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找不到谢云真,听说她去城里谋生托了隔壁邻居看屋子,他随便小使一计,便叫那妇人乱了阵脚着急忙慌就赶去了城里,这不正中他下怀?


    原本以为那妇人会和谢云真在武春茶楼附近见面,没想到半途两人就遇上了。


    不过也赶巧了,那条街有两家铺子都是他手里的,谢云真那女人,好死不死就去了其中一家。


    这是天意!怪这个姓谢的女人作死,可怨不得他!


    他阴鸷地想着,背后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冷眼往后一瞥,瞧见谢云真那一身看着就上乘的衣裳如今已是脏乱不堪,他不无嘲讽道:“哟,谢娘子醒了。”


    谢云真吃力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她觉得比起小腹的不适,现在头痛欲裂更让她难受。


    她甩甩脑袋试图自己清醒,可着实无用。


    脑袋昏沉沉的,她连支起来都有些困难。


    她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发觉四肢麻痹无力,饶是如此,掳她的人仍是怕她跑了一般,将她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赶马车的男人又回头瞥了她一眼,谢云真这才认出人来。


    是陈掌柜,陈通。


    不知为何,她既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毕竟整个饶城和她有过节的,一个瘫了一个进了牢狱,剩下的那个,只有之前想逼她做妾的陈掌柜了。


    可谢云真不明白,陈通绑她做什么?


    “谢娘子清高,不愿做我毓哥儿的妾,转头就跟了别的富户,瞧瞧你这一身,还有两个健壮家丁随行,倒是好福气。”


    陈通嗤笑着道,语气里满是轻蔑鄙夷:“让我猜猜,你看不上我陈家,你跟的人,是姓荣的,还是姓赵的?”


    谢云真不理解陈通为何提及另外两人,她想出声喉咙里却像是灌了东西,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困难,


    “别费劲了,一会儿就到了。”


    陈通看她绵软无力地挣扎,凉幽幽嘲讽,随后赶着马车跟着标记上山,不再有一言。


    谢云真挣扎了几番,最后泄气地往车厢壁一靠,对着被颠簸着晃荡起来的车窗帘子,努力维持头脑一丝清明。


    她在思忖跳下车求救的可能性,可别说以她四肢无力的状态,还没出马车就会被陈通抓住,便是找着机会跳了车,看外面也是在深山中,只怕根本找不到人呼救。


    陈通绑自己到这种地方来,莫非是为了他那个还没被绑匪放回来的儿子?


    可要她有何用?


    且说这个问题叫她困惑,眼下她发现一个更可怖的事实。


    陈通不做任何蒙面伪饰,也不掩饰声音。


    他就这么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与自己寒暄,不怕她知道掳走自己的人是谁。


    他毫无顾忌。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认为自己去了他口中说的地方还能回来,抑或是,还能活着。


    谢云真只觉得突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满意至脊背,他从未发现自己脑筋竟然有这般反应迅速的一天。


    *


    还以为要行很久,马车比谢云真想得更快停住,眼见到了一处山隘,透过车帘缝谢云真瞥见前方似是设有关卡栅栏的模样。


    来了几个人喝止陈通,不等谢云真下意识往车厢里缩,一个男人朝里一伸手,粗鲁地将她往外一扯,她被一推搡,脸朝下整个人被按在车前板上,摔得她生疼,因着男人的动作,除了脚下的泥壤她什么都看不见。


    顷刻间她感觉到一丝屈辱,连呼吸都难以畅通,她感到眼圈一阵泪意涌动,心里一恨咬咬牙把眼泪逼回去。


    这些人一定都是山匪!


    她流再多眼泪又如何,只会让这些刀尖舔血的人更起凌辱之意。


    摁着她的男人完全不懂怜香惜玉,抓着她的乌发逼得她不得仰面抬头,力道太大,抓得她头皮生疼,她不得不闭了闭眼。


    “哥!陈通这老东西的女儿是真好看!”男人说着,话音里毫不掩饰兴奋。


    “别胡闹!”前头立刻过来一个男人,声音比刚才那个低沉了不少,“这是给三爷预备的。”


    不等谢云真睁开眼睛看清周遭环境,一块味道不怎么好闻的碎布罩在了她脸上,她被另一个人推着站起身,紧接着一块布条取代那块碎步缠在她头上,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的眼睛。


    “进山。”


    话音落下,谢云真心头凉意更浓。


    方才醒来之时她便看了眼车外,端的是一副深山老林的模样,再加上从她醒到马车停下,大约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如果走到这里都还不算到目的地,那男人这句“进山”岂不意味着这些人的老巢在更难以企及的地方?


    第38章


    这个想法让谢云真顿时不寒而栗。


    脚下一软, 她整个人向旁边一歪栽倒在地。


    恐慌如蛛网般在此刻牢牢地扒在谢云真全身,只是让她站不住脚的不是心里的害怕,而是陈通给她下的药。


    这老匹夫到底给她用了多少量?她记得在那家小茶馆里, 她只不过喝了两口茶水而已。


    然她不知道的是, 这两日赶路陈通其实一直在给她灌药, 否则她也不可能从城里一直睡到快到地儿了才醒。


    “哟哟,美人怎么倒了。”起先那名矮个壮男瞟了眼陈通, 调笑道,“老东西,够狠的啊。”


    谢云真不知道自己背后靠着谁的腿,她感觉到后背被人踢了踢。


    她心里由衷地感到一阵恶心,可莫说挪动位置了, 方才她就是因为四肢无力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才会栽倒在地。


    她能感觉有人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很久没有沐浴换衣服, 男人蹲下来时谢云真很明显闻到一股男人臭汗的味道, 她小脸顿时皱在了一起。


    许是看出谢云真避之不及的嫌弃, 男人嗤笑一声, 用他粗糙刺肉的手捏住谢云真下颌,左看右看打量了几息。


    “啧,可惜。”


    谢云真不想知道他在可惜什么,她胃里一阵难受,感觉快要吐了, 可可悲的是, 她连吐的这点力气都没有。


    明明已经被蒙住眼,她还是生理性感到厌恶,下意识紧闭双眼想要躲开男人的手。


    一切都是徒劳。


    绝望像心底徒生的刺骨寒意,见缝插针地扎根在心上各处。


    裴述……


    大人知道她不见了吗?


    大人会来救她吗?


    是幻觉吗?她好像闻到了雪花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山中的日光照在她身上时她感觉到的不是温暖, 而是凛冽的霜寒气。


    她似乎又回到了曾经流离时的那无数个冬夜,为了保护自己,她会在心上套上一层层坚硬的外壳,将所有多余的心思和情绪都沉在最心底。


    她将恐慌困在这身皮囊里,冷静下来似乎只在几息之间。


    她想,谢云真你要逃出去,你自己要逃出去。


    可是怎么逃?来路都不知晓,如何逃出去?


    或许有软筋散的药效,谢云真脑子里的思绪已经开始逐渐浑沌凝固起来。她感到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她强撑着,不想睡。


    这时她又听到了陈通的声音。


    这个老匹夫的声音就是地狱的警钟一般,许是听着就心生反感,竟意外地驱散了几分她的昏沉。


    “几位好汉、大爷,你们说的我都照做了。”一旁的陈通抖着唇害怕地说道,本以为只有谢云真会被蒙住眼睛,没想到自己也跟她一样的待遇。


    这会儿小腿打着颤,他已经分不清是被谢家那畜生咬的,还是双目蒙蔽一切都看不见后所带来的恐惧感。


    “几辆马车和箱子都给各位爷准备好了,放过老夫和老夫儿子吧!”


    马车?箱子?


    谢云真努力竖着耳朵打起精神听。


    “往前走,废什么话!事情完了自会放你父子俩走!”


    父子俩。


    没有她。


    谢云真无法走路,被不知道哪个人如同扛麻袋一样扛在了肩上,倒栽葱的姿势让她上半身都倒垂在男人背后,胃部被挤压,越发的难受。


    如果此时她还能动,她恨不得拿簪子戳烂男人的背。


    “小娘们儿还有劲动呢!”


    突来的一巴掌拍在谢云真臀上,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


    谢云真恶心得头皮发麻,当即羞恨得咬破了唇,眼泪花了整张脸,又腥又咸交织在口中,她又开始浑浑噩噩的,想着这是不是都怪她自己?大人明明已经说了最近不太平……


    “许狗二!说了放规矩点!”声音低沉的那个男人突然出声,一鞭子忽地抽到了扛谢云真那男人作恶的手背上,鞭风凌厉强劲,连谢云真都感受到了几分。


    目不能视后,其他感官都灵敏了许多。


    她能闻到一股离得很近的血腥味,有一丝痛快从心间划过。


    许狗二吃痛,只得歇了占便宜的心思。


    那人又道:“三爷有洁癖,你脑袋痒了要想搬家没人管你,可你要想毁了寨里的大事,老子第一个不同意!”


    “哎哟,骐哥,别生气了,我不犯贱了还不成吗。”叫许狗二的地位应是不如这位骐哥,被威胁了一番,他嬉皮笑脸地讨饶道。


    又走了一段路,感觉像是在上坡,扛她的男人瞧着似是规矩了,没有别的动作,可谢云真的心完全不敢松懈下来。


    她不敢想,若不是那个所谓的“三爷”有洁癖,底下人到底忌讳他,说不得现在自己已经被这些贼子欺辱得成什么样子了。


    药效再度浮上来让人晕厥前,谢云真模模糊糊嗅到潮湿的气息,随即她在许狗二肩上跟着晃了晃,耳尖地听到水声。


    谢云真感到意外,这是在水面上?


    这山中,竟有湖?


    意识失去前,她不禁愤愤地想:她什么时候惹上山匪了?


    *


    东麟寨内部。


    “三爷,陈通的女儿,刚弄来的,您要不要看看?”


    大管事勾着腰恭恭敬敬地引着人往一处院门口去,他好说歹说,才总算将这位新来的三当家请到这儿来看看。


    这三当家姓王名堇,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别看才来寨里不到两个月,可大当家二当家却对其格外的尊崇,甚至有时候会让人产生这王堇才是山寨主人的错觉。


    东麟寨都是靠实力说话,这位三当家初来时看着文质彬彬,实在不像是能落草为寇之人。起先底下还有许多人不服,可碍于顶头两位当家的态度,都不敢放肆挑衅,但到底心存怨气,时不时就给这位三当家使使绊子,谁知这位三当家不靠拳头,只不过略施小计就将那些个皮痒之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你方才说,这是陈通的女儿?”


    王堇折扇点了点屋子里倚着床柱昏迷的女子,意味深长地笑笑:“那老匹夫是这么跟你说的?”


    大管事看不懂王堇为何这般笑,愣愣地点点头:“是啊三爷,哪里不对吗?”


    他下颌一扬,分明觉得可笑又荒唐:“陈通那张脸,你觉得生得出这样的美人?”


    虽说,衣裳脏了些,鬓发也散乱了,脸儿哭得梨花带雨满是泪痕,嘴唇上咬出的血迹也已经干涸,看着怎生一副凄惨之象。


    可再如何,都掩盖不住这女子是个绝色美人的事实。


    甚至这副凌乱的模样,倒催生出几分凄美破碎之色。


    大管事被问得有些懵:“这、这小的也不知啊,小的也没见过陈通女儿,或许他媳妇儿生得好看?”


    王堇但笑不语,一张俊美的脸,带着笑意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大管事,看起来更像是嘲讽。


    “这绝不是他女儿。”王堇下了定论,也懒得与大管事这等愚人解释。


    他跟着相面师学过几日,虽说尚不够专业严谨,但只需对比这女子和陈通面相上的几个特质,便知这二人绝无亲缘关系。


    “好个老家伙!竟敢戏弄我们!”大管事这些时日对这位三当家已是心服口服,听他这般笃定,当即起了恼意。


    这事在他耳里听来颇为严重,他心底一下子也有些慌,生怕这个岔子会影响寨中大计——寨里需得假借一场喜事向外运输物资。


    可皇帝却派了军队来剿匪,如今他们东麟寨依靠头陀山特殊地形才没被官兵找上。原本三当家预料没这么快波及山寨,但最近饶城至寿宁一带,突然加紧布防,各处设关卡,严查死守。寨里前头打发出去试探的人都是有去无回,除了头陀山附近,他们东麟寨眼下犹如被困在渊里的龙,根本出不去,一冒头就会被当头棒打。


    大管事想着,当即要去找禀明大当家和二当家,再找陈通算账。


    “无妨,”王堇薄唇轻勾,折扇敲在大管事肩头,制住他的身形,不紧不慢道,“就按原计划办。”


    他眸光幽幽,朝屋中女子看去,片刻后招招手叫人将屋门锁上。


    “叫人给她清洗一番,别慢待了客人。”


    这个,他是真喜欢。


    *


    谢云真醒来时,虽然手脚还被绑着,但身上气力恢复了少许,她试着动动手脚,发现只是能动,哪怕绳子解绑,也不足与支撑她两条腿跑路。


    她暂时歇了心思,双眼冷冷地打量这个四周。


    屋子不大,一架床,一张桌子,一扇粗布屏风还有个沐浴用的木桶。


    应是提前做了防备,屋中看不见任何尖锐利器,透过窗纸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两个健壮的人影守在门口。


    她恹恹地往旁边靠了靠,眼下这情况,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脑子里想了无数可能性,又一一被自己否决:她根本不熟悉山寨的地形,纵使手脚自由,也断然跑不出去。


    该怎么办呢?


    谢云真一时间有些气馁,这时屋外响起女人的声音,她警觉地瞪着屋门口,只见那两个壮汉放进来三个女人,为首的妇人瞧着年长些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捧着一个用绸布盖着的托盘,后面跟着两个婢女模样的人,提着水桶,三人一进来显得屋子更加逼仄。


    妇人指使着二人:“来,你俩一起,服侍娘子更衣沐浴,一会儿我们来试试嫁衣。”


    嫁衣?


    谢云真蹙眉一看,这才看见妇人掀开绸布一角,下面正叠放着大红嫁衣,那嫁衣之上刺绣繁复精致,瞧着不像是匪窝里能有的物件儿。


    她心里头一回这么抗拒沐浴盥洗,可她四肢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那两个婢女又颇有力气,在木桶里放满热水后,直接三五下将她身上的脏衣剥了个干净,放进浴桶中。


    谢云真不是富贵命出身,不像那些贵女公子哥被人服侍惯了,乍一下在几个陌生人前裸露全身,哪怕都是女子,她仍是觉得羞耻。


    热气蒸腾着,谢云真姣好的面容变得几分朦胧,她想到今日种种,终是落下泪来。


    她眸光一片空洞,平视着前方,视这三人为无物。


    她试着攥紧拳头用指甲陷进肉里来刺激恢复知觉,可那妇人像是看出了什么,挽了袖子从水中捞出谢云真一双玉臂,轻声安抚道:“娘子紧张什么,瞧瞧,可别把这身细皮嫩肉给抓破了。”


    她虽是温和地笑着,眸光却是十分犀利,握着谢云真的手力道也十分大,说完便一根一根将谢云真紧攥的手指掰开,叫那两婢女帮忙清洗。


    那妇人见谢云真麻木地流着泪,颇为不解地笑笑,语气里仿佛谢云真占了天大的便宜:“娘子哭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喜事哪。你那父亲对你如此狠心,不如就此斩断亲缘,我们三当家一表人材,是少有的俊俏公子,娘子你这是天大的福气。”


    “福气,你怎么不嫁。”谢云真忍不住讥讽。


    这是她今日说的第一句话,只是嗓音还有些沙哑吃力,听不太出本来嗓音。


    那妇人和婢女像是听到笑话噗嗤笑开了声,她嗔道:“娘子真会说笑,我这般年纪,给三当家做姑嫂还差不多。”


    谢云真闭了闭眼,不欲再言,她像个木偶一般被她们搓洗着,最后又捞出浴桶服侍着穿嫁衣,折腾了半晌,那妇人惊艳地看呆了眼,愣了愣才回过神冲着谢云真连连赞叹:“天爷,真合身,娘子果真是绝色美人。”


    谢云真头始终不曾低下,只平视着前方。她一点也不关心这嫁衣合身与否,好看与否,不是嫁给心有所属之人,便是描金镶玉,这嫁衣在她眼里也不过是破布一堆。


    她嫌恶心都来不及。


    嫁衣试过后,也不说将衣服换下,那妇人带着两个婢女便一同出了屋子。


    谢云真听到门锁咔哒一声,再度被锁上。


    她心沉了沉,看着一身火红的颜色,只觉得扎眼,心里刚到厌烦一冲动竟使唤动了手臂,只是掌控不住气力,不慎碰到了屏风,漏出背后的墙洞来。


    怎么会有个洞?她十分不解。


    这墙洞不过拳头大小,谢云真不太能挪动身子,但好在她能歪头看过去。


    透过这墙洞,她赫然看见一名同样穿着喜服被五花大绑的年轻公子,正红着脸错愕地回盯着她。


    第39章


    乍一下看到一双陌生的眼眸, 两个人惧是受了惊,尤其那位年轻公子,反应太大, 竟是吓得连连后退, 谢云真只听得桌椅碰撞的声音, 转瞬间洞口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撂了下来遮住她的视野。


    谢云真暗暗羡慕,对面那位公子瞧着行动自如, 应当没被下过软筋散。


    “里头什么动静?”一个粗嘎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其中一个壮汉开了锁推开了一点门缝,他挤着脑袋往里瞧,眼珠子左右打量着,那模样看着别提有多让人毛骨悚然。


    他见屋里看着似乎没什么异样, 只有穿着嫁衣的美人正靠着屏风坐着桌前。


    那美人一脸无措, 似是被他吓到了, 他见状放狠话道:“老实点!不想吃苦就别动歪脑筋!”


    谢云真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 愣愣地点点头, 等那壮汉关上门重新锁上后, 才垂下眼睫,恢复一脸冷淡至极的神情。


    门外重归寂静。


    谢云真捏着屏风边缘的手不住地颤抖,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劲才能将平时能轻易挪动的屏风挪回原来的位置。


    但凡方才她反应慢些,叫外面的人看见这墙上的洞,只怕会招来不少麻烦。


    她现在心狂跳着, 靠着屏风轻轻的喘气, 四肢仍有些脱力。


    她下意识又打量了眼屋内。


    刚醒来时她太紧张了,并没有注意到这间屋子除了陈设还有别的不同。


    这会儿仔细看,谢云真才发现除了床上是崭新的被面,桌子被人擦过外, 其他地方处处透露着屋子应当许久没人使用的迹象。


    床边的木柜瞧着积满了灰,她又低头看了看手指,亦是如此,摸过屏风后变得黑黢黢的。


    她又伸着脑袋往后看了看,这扇粗布屏风原本是贴着墙面摆放的,只要挪开屏风就能发现背后墙面的印痕尤其明显,更加印证了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人动过,否则这么明显的墙洞怎么会无人发现。


    “公子?”谢云真贴着墙根坐在凳子上,仰着脖儿试图压低声音朝脑袋顶上的墙洞唤道。


    久久无人应声,谢云真不免有些心急,她正欲尝试站起身再唤一次,墙洞那头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嘘声,她听见男人也小声道:“娘子稍等,有人来了。”


    谢云真当即警觉起来,侧着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她门外守着的壮汉齐齐喊道:“鹂娘子。”


    语气听着颇为恭敬。


    谢云真等了半晌,才意识到他们口中的鹂娘子进了隔壁公子的屋子。


    谢云真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在想什么,竟鬼使神差扶着屏风努力站起来,试着将耳朵贴着那墙洞,想要听听隔壁的动静。


    “柏郎!他们可有慢待你?”


    那被称作鹂娘子的女子应是在屋里转悠,谢云真听到的声音也是忽远忽近。


    那年轻公子似乎是不适应鹂娘的热情,只讷讷地道:“还、还好。”话音里听得出有几分避之不及。


    不过那鹂娘许是年纪小,并没有听出那位公子的意思,只自顾自道:“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等过两日我们成了婚,我就叫阿耶给你块牌子,这样你就可以在寨子里自由出入啦!”


    “多……谢。”


    “哎哟,柏郎害羞什么?亲都亲过了!”


    鹂娘语出惊人,叫躲在墙洞这边偷听的谢云真喉头一梗,脸颊顿时飞上两片红霞,有种不小心偷听到别人隐私的心虚感。


    她原本只是想能不能听到些有用信息呀。


    “蓝娘子慎言!某并没有——”柏渊一想到隔壁还有人,顿时起了几分羞恼之意。


    “——好啦好啦,是我亲的,好不好?”谢云真听到鹂娘像是哄小孩子的语气,还伴随着衣料相触的窸窸窣窣声,“别生气啦,你想要什么?我叫他们给你送吃的过来好不好?”


    她听见那位姓柏的公子几分小心地问:“……蓝娘子可否为我松绑?这绳子实在勒得在下不舒服。”


    蓝双鹂一听,圆圆的杏眼转了转,一拍桌不满道:“好啊你柏渊,你是不是还想着跑?”


    原来隔壁的公子叫柏渊。


    谢云真听鹂娘说罢又道,嗓音听起来颇有些娇纵:“不是说好不许叫我蓝娘子,要叫我鹂娘吗?你怎么又忘了呀?!”


    紧接着谢云真又听见那么子的语气颇为无奈:“蓝娘……鹂娘也知,我不善武艺,连你都打不过,更不要说外面守着的几位好汉了。”


    蓝双鹂似是被这个理由说服,吃吃一笑:“这倒也是,不过柏郎你好娇气啊,就绑了这么会儿就喊疼了。”她盯着柏渊看了半晌,考虑了会儿又松口说,“好吧,我就给你的脚解绑吧,你可得老实点哦!”


    若不是眼下时机和身处的环境不对,谢云真都怕自己会被鹂娘的语气逗笑。


    又是一阵响动,谢云真猜测鹂娘应是在给柏渊松绑,没一会儿她听到吧唧一声,正皱着眉辨别是什么声音,就听见鹂娘欣喜道:“我不能多待,爹爹会生气的,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谢云真听到柏渊的嗓音变了些调,似乎隐忍着些许怒气,哑着嗓不甚情愿地回复:“鹂娘……慢走。”


    蓝双鹂欢快地出了屋,被人恭送离开后,这座狭小的院落再度安静下来。


    谢云真眉头不解,觉着方才好像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只知道隔壁被绑公子叫柏渊,也不知是哪两个字,成婚的对象叫鹂娘。


    “娘子还在吗?”


    谢云真听到墙洞那边传来动静,遮挡着视野的物件儿被柏渊挪开,谢云真瞅了瞅,他的双手仍是被绑住的样子。


    “我在的,公子。”她低低地应道,“公子方才有没有——”


    谁知谢云真刚说了半句话,柏渊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结结巴巴道:“娘子放心!我、我非是哪等登徒子,方才只是巧合!我并不知娘子正、正在……况且有东西挡着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说到这柏渊的脸涨得通红,反倒衬得他相貌端方,唇红齿白。


    谢云真被他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指的是方才她在这边被人服侍沐浴的事。


    恐怕是有了墙洞不隔音,动静被隔壁听了去。


    但她并非想说这个来着。


    谢云真面上一羞,但又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只道:“公子莫慌,我并非此意。”


    柏渊这才敢低下头往墙洞那头看去,他蓦地对上谢云真一双水眸,愣了愣,下意识别开眼,忽然感到一阵难堪:“……让娘子见笑了。”


    脸上被蓝双鹂亲上去的口脂虽是被他擦掉了,可那滚烫的触感仍未消失,一遍遍提醒着他有多么无能,连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娘子都奈何不得。


    若是隔壁无人,他兀自苦恼一阵也就算了,可一想到方才的对话和动静都被人听了去,他就感到颇为羞耻。


    气氛尴尬了会儿,还是柏渊先开口打破沉默:“瞧娘子也穿着喜服,也是被他们绑来的罢?”


    他语罢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又坦言道:“鄙人姓柏,单字一个渊,松柏孤直,临渊羡鱼的柏渊。跟随家师习医多年,也是不巧陷入此地。”


    谢云真见柏渊礼数有加,如此直言身份,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交换点信息,可她到底有一丝防备,思忖几息,撒谎道:“我姓秦,柏公子唤我秦娘子便可。”她语罢顿了顿,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听那位鹂娘的语气,应是和公子有些熟识,公子可是这山寨里的人?知道山寨是何地形吗?”


    柏渊摇摇头否认:“我是寻家师而来,到此地也不过七日,倒是师父他老人家被困在这里有大半个月了。先前我只在山寨中走动过,对山寨外面不熟悉,只知道这头陀山地形复杂,外人很难找到进入的谷口,听说山里还有一片湖,我也是误打误撞才进来的。”


    “听说?”谢云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公子并不是坐船进来的?”


    “不是。”


    谢云真心中暗想,如此一说,这头陀山看来不只来时那一条水路,如此便好办了!那湖边定然是有人把守,想要原路返回只怕难比登天,但如果有其他的山路,只要能从这院子里逃出去,说不定就有机会。


    这般想着她顿时喜上眉梢:“那么子可还记得那条山路怎么走?”


    柏渊停了语气有些迟疑:“若是能出山寨,我应当还能找到。”他学医多年,为了寻遍草药,认个山路自是比一般人强。


    “可是秦娘子,或许你……但我却是出不去。”


    谢云真正兀自思考着逃走的可能性,并未注意到柏渊话里的异常,她想到两人都身着喜服,不禁想到一个被她忽略了半晌的问题:“柏公子可知这山寨为何会办喜事?而且……一连两桩喜事。”


    饶是谢云真再笨也猜得出这喜事不是哪位当家的缺媳妇儿了才定下,否则为何纠缠着陈通不放?陈通的女儿她是见过的,小有姿色,可也不至于让人如此兴师动众。


    若真冲着陈通女儿来的,直接抢了便是,何必绕那么大弯子,劫了儿子又劫女儿?更何况他们还把自己当成了陈通的女儿,显然对新娘是谁是什么样并不太关心。


    柏渊苦笑:“三当家为何娶妻我是不太清楚,我只知蓝娘子孩子心性,她原本中意的正是三当家,听说三当家要娶妻,她一时不忿,这才盯上了我。”


    谢云真听着有些瞠目结舌,不太能理解这些江湖儿女怎么连婚姻大事也这么随便,只是因为心仪之人不愿意,为了气他就随便找个人成婚?


    “虽说大当家很宠爱她,但要我说,我觉得大当家草率了些,竟由着他女儿这般胡闹。”


    “师父他老人家也是,竟让我从了那位蓝娘子,说如此我和他才能让山寨的人放下戒备,才有机会跑出去。我也是不明白,师父若是搬出主家的名头,说不得能震慑住这群山匪,将我二人放走……”


    “对、对不住娘子,是某太絮叨了。”柏渊说着说着才发现对面安静了许多,还以为自己烦到对方了,不免感到几分窘意。


    谢云真倒不是觉得聒噪,只是越听心里越发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公子,你说你随家师学医多年,”她蹙着眉,迟疑地开口,“公子的师父,莫非姓江……?”


    问罢末了她又补充道:“可是从上京来的,裴府的疾医?”


    第40章


    柏渊瞳孔震了震, 这位秦娘子的口气,听着似是认识他的师父。


    竟有这般巧,本就是天涯沦落人, 竟还是个搭得上关系的。


    柏渊喜不自胜, 一时忘了自己双手还被束缚着, 在洞口比划了半天才发觉自己犯了傻气。他一脸赧意,颇有些语无伦次道:“正、正是!家师正是姓江, 数月前跟随主家来的饶城。因着师父他老人家外出寻找药材多日不归,某实在担心就出来寻他,结果和师父二人倒是一同被困在此处……恕在下冒昧,秦娘子是如何猜出是我师父的?二位可是相识?”


    谢云真哑然,愣在原地。


    墙洞这头, 她侧着首, 刚擦洗过的青丝尚未干透, 有几缕垂落在鬓边, 甚是贴心地掩住了她的眼眸, 尽管以柏渊的视角来看, 也只看得到她发顶。


    但对她来说,只有这样才能谁都看不到她眼神有多么躲闪。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竟如此难以回答。


    她在人前不知道该如何,或者说,根本无法坦明她和大人的关系。


    面对好姐妹田芝时, 她尚能自如, 因为那是她最亲的手帕交,她知道她不会多想,亦不会看不起自己。


    在府里时,有裴述的家主威严, 更是无人敢置喙,而她沉浸在自己对大人的爱恋中,亦相信他心里有自己才会出言挽留,所以心中充满了自信。


    可出了府,到了大人无法只手遮天的地方,她好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底气,一切都无法宣之于口。


    她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是见不得光的。


    谢云真暗暗咽下喉间泛起的苦涩,不敢言明真相,只能模模糊糊道:“不算认识,就是受了些江老先生的恩惠。”


    恩惠?


    柏渊听罢,自动理解成这位秦娘子自己或是家人被他师父看过诊。


    可他心中难免起了困惑,师父是裴府专门的疾医,早年是从宫中太医院退下来的。因着一些缘故,一直在裴府供职,专为府上贵人请脉,几乎没在外面坐堂过。


    听这位秦娘子的口音,也不像是上京人士。


    倒是师父跟着主家来了饶城后,主家宽容,给了师父相比在上京城更多的自由,是以他老人家才有机会在饶城一带的名山大川寻找珍稀药材。


    可若是这位秦娘子是这次师父出来后得了师父看诊,按他老人家的性子,是绝对不会透露主家信息的,这秦娘子如何能知师父真实的来历?


    见秦娘子似乎在此事上不愿多谈,柏渊只能推测或许这位秦娘子也在裴府做事,毕竟府中仆役众多,他不过是跟着师父沾光,才有幸和师父一起住在府上,但偏居一隅,自是认不全府上所有人。


    “柏公子,”谢云真攥紧了手,隐去胸膛中那点心闷,她自知眼下并不是苦于儿女情长的时候,如何顺利逃走才是重点。


    她声音很低,不确定地询问道:“这两桩喜事,可是同一日举行?都是过两日吗?”


    柏渊点点头,称是。


    “那么子觉得,婚礼那日,我们能否有机会逃出去?”谢云真认真琢磨着,“若要举行婚礼,肯定要我们人出这个院子才行……虽然没有窥见山寨全貌,但这寨子规模应该不小,人肯定多,婚礼当日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找到机会。”


    柏渊苦笑一声,愁眉不展摇摇头,有些不忍地打破谢云真的希望:“秦娘子,若是要想离开此处,等婚礼那日就来不及了。这东麟寨上至核心成员,下至普通寨民,都颇为训练有素,尤其那三位当家的,手段行事很是谨慎。婚礼当日为了不出意外,一定会给我们二人下够量的软筋散,防止我们有行动的能力。”


    “怎会如此……”谢云真咬着唇呐呐道,不敢信他们竟会严防死守到如此。


    她不会,真的逃不出去,要嫁给那什么三当家的吧?


    谢云真沉默下来,一时间有些干着急,转头看着屋内陈设,竟是连一样能派得上用场的物件儿都没有。


    连根蜡也没剩下,她原本还想过看能不能放火引人注意,现在看来,当真如柏渊说得那般,山寨里的人对他们提防得厉害。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声,谢云真听到柏渊轻轻敲了敲隔壁墙唤她:“秦娘子,你那间屋子里床底下有几块砖是松动的,全部掀开会看见有个可以出去的洞,虽不知是哪位前辈挖的,但想来应当是一条出路,只是洞的另一头暂时被封住了,不过娘子放心,那头并不是封死的,柏某观察过,只是稍作遮掩,娘子用些力气应能将洞口破开,如此便可以从屋中金蝉脱壳。”


    谢云真怔住,握着屏风的素手青筋突起,颇费了些气力才得以站起身,她怯生生看过去,眼里既惊讶又不解:“柏公子你,你怎么知道……你为何,帮我?”


    突如其来得以逃生的机会砸得谢云真头晕目眩,语无伦次,最后只能磕磕绊绊问出一句为什么。


    柏渊双手举至头顶,从发冠中掏摸一个半指来长的竹管。


    因为绳索捆绑限制,他双手将竹管从墙洞中塞过的动作显得十分艰难,他解释说:“谢娘子将它藏好,在出去前千万不要被人发现。里面的药丸一黑一红,黑色是清心丸,可以解软筋散蒙汗药一类的药性,让四肢恢复气力。红色是灵息丸,服用后会陷入半时辰假死状态,关键时刻或可保命……这原本是我为自己备着的,打算用在婚礼那日,趁乱逃出去。”


    谢云真愣愣地接过那枚竹管,她双腿已经不如刚下马车时那般软弱无力了,至少撑着她站会儿是没有问题的。


    可不知道是太过震惊于柏渊的善意,还是羞愧于自己从开始到方才还对他保有的怀疑,她小腿肚竟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谢云真这短短十七八岁的人生,也接受过不少善意。


    可要论在性命攸关之际遇到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此前,唯有一人,便是她的阿娘,谢氏。


    而眼下,这位柏渊公子竟将逃生的机会让给她,她之余他,不过是陌生人。


    他们认识才不到两刻钟。


    他应是饱读诗书,可他虽然介绍了他的名姓,谢云真却连这两个字如何认,如何写也不知。


    她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甚至在拿到装着药丸的竹管这一刻,她有那么一息还在怀疑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可这位柏渊公子语气真切诚恳,着实不像有心眼之人。


    她愣了又愣,才小心翼翼感激中带着些试探问道:“……公子大恩,我何以为报?可公子如何知道有出口的存在,即是知道……为何没有逃走呢?”


    柏渊说着,无奈地笑笑,继续道:“大概柏某天生走霉运吧,原本发现有一线生机很是意外,可那位蓝娘子声称秦娘子那间屋过去有意外发生,于婚事相冲,不吉利,便将我换到了隔壁屋。如今我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自然也出不去。况且洞口那头不大,以我的身形应是过不去,只怕是用不上,还不如给娘子你,助你逃出生天。”


    谢云真默默听着,鼻尖一阵酸涩,她拨开竹管的盖子,里面果然有两枚药丸。


    她盯着药丸,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变得尤为坚定:“柏公子,我不会抛下你的,等我出去后,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柏渊听罢沉默了几息,并没急着回应,似是认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保全自己已经是万般不易,要再救他,难度堪比登天。


    他自我开解地笑笑:“倒是不必,他们只是逼婚,并非要我性命,男子汉大丈夫,我能屈能伸,只要委曲求全一阵,或可逃出山寨,但娘子身为女子,在这男人居多的山寨中始终不安全,况且,娘子久久不回,家人也会担心的。只是……若是娘子能逃出生天,可否将我师父带走?”


    “公子的师父,也被关着?”谢云真捏着竹管,只觉得压得手心沉甸甸的,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能带两个人一起走。


    想到师父,柏渊不禁失笑道:“那倒没有,他老人家的待遇比我好多了,这里的三当家受了伤,需要我师父为其诊治,是以他除了不能出山寨,倒还算自由。”或者说,若不是他拒婚又有逃跑的意图,眼下应当也和师父一样,在山寨里尚且算得上行动自如。


    “秦娘子,”柏渊语罢突然叫住她,迟疑了几息,坦言道,“虽有通路,然柏某并未真正从洞中出去过,并不知那洞口实际通向何处,若娘子出去了……万万保重。”


    谢云真点点头,听出了柏渊的真诚,一时语塞,为自己心底的那份怀疑感到些许羞愧,她心底纠结着,正想着要不要向柏公子道歉,便听得墙洞那头传来他几分急切的声音:“秦娘子别说话,你那边有人来了。”


    谢云真扬了扬眉,后知后觉发现这柏公子的听力,似乎有些非比寻常。


    她不疑有他,连忙坐下来,将屏风恢复原样,手里捏的竹管突然成了烫手山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可时间紧急,容不得她细细考量,她干脆就将竹管反手扣在桌子反面的榫卯接口处,只求一个灯下黑不被人发现异样才好。


    这时屋门响起吱呀一声。


    好险。


    谢云真刚放好竹管,外面就响起开锁的动静,一个小婢女被单独放进来,是之前服侍过她沐浴的其中一人,比谢云真高出一个头,长得颇为壮实。


    谢云真打眼看着她,心里苦恼,若是婚礼前是她过来服侍,以自己的气力撂倒这个婢女会不会有点难。


    那婢女见谢云真目光直直呆呆的,还以为她如。之前那样闹性子,也不理会,捧着干净衣物走来,不由分说替她宽了衣,将嫁衣换下叠好放在一边,又捧起谢云真自己脏掉的那身衣裳转头就走。


    “等等,”谢云真连忙喊住,“别扔我的衣裳!”


    那婢女回头,狭长的眼里满是不解:“娘子,衣裳脏了,留着也无用呀。”


    谢云真不依,一副铁公鸡的模样:“洗洗便能穿了!”末了她又补道,“这是新买的!好几两银子呢!”


    婢女捂嘴偷笑,只当她是小家子气,舍不得银钱。她想着上头嘱咐将人看牢就是,不要激得美人寻短见,便心道这点事依了她也无伤大雅,于是将谢云真的旧衣放下,款款离去。


    谢云真敛了神色,松了口气。


    她是想着等入了夜身上力气再恢复了些,她就穿着旧衣去探查探查床底下的洞。她不知道这些人何时还会给她下软筋散,所以柏渊给她的清心丸她必须留到最后才能用。


    而且若是穿着她们给的衣裳在洞里弄脏了,那可就说不清了,说不定还会暴露床下通路的存在。


    等到了用晚食的时辰,谢云真顶着两个婢女的目光,小口吃了些,便推说食欲不振不想再吃。


    她是害怕食物里加了东西,不敢多吃。不过意外的是,这两个婢女也不为难她,她说不吃,便很干脆地撤了饭菜,收拾好东西走人。


    等到夜深人静,连门外的看守都打起了呼噜,确定不会再有人来后,谢云真慢腾腾吃力地套上旧衣,又将被面摊开拱出一个人形的样子,防止看守往里看时借着月光发现床上无人,那样可就糟了。


    一番掩饰后,她活动了几下手指,艰难地蹲下身,往床底下钻去。


    她尚未完全恢复气力,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能一点一点摸索是否有可移动的砖头。


    果然,柏渊没有欺骗她,真叫她摸到了地方。


    那活动的石砖下,藏着一块木板,将木板推开,方可见一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


    谢云真往洞里看去,自是什么也看不见,她试着往下伸了伸手,也摸不着底。


    她虽是想知道洞里是个什么情况,可念及自己已经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恐有被人发现的风险,便又耐心地将木板退回原位,再将石砖填回原处,之后再脱下旧衣,伪装出一切正常的模样。


    之后的两日都是如此,白天里她依旧装作神情恹恹对逼婚不满的样子,到了晚上就偷偷移开石砖,一点一点往洞里探索。


    好消息是,她摸到了洞尾,洞尾封住的情况也确如柏渊所说,以她正常的力气应当弄破开,坏消息是,她将耳朵贴着洞尾,能听到上方的动静,听声音,洞口上方恐怕不是什么僻静地,被人发现的风险或许很大。


    不过到底是目前唯一的逃跑机会,山高水远,她在饶城宁村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头陀山的存在,那只能说明这里离饶城怕是有段距离,她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大人身上。


    若是不走运,说不定大人一辈子也找不到她。


    她深知只能靠自己。


    谢云真劝说着自己要耐心,要沉住气,就这样等到了婚礼当日。


    只是一大早,鸡鸣未至,外面就听着不太对劲。


    虽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守在她屋外的人却少了一个,听他们的对话似乎是外院人手不够,看样子寨里似乎是为了什么事而加强了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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