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几人素不相识, 这内侍方才略显跋扈的性子已经让谢云真和严彩等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到这会儿却是这般亲和的态度,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此中无诈。


    “将军, 不能去。”


    扮作随从的陈副将在裴述身旁低声絮语, 微微抬手拦了拦身形欲动的主上。


    二人见身后的马车迟迟未跟上, 担心有变,挑着帘正从车窗往后小心翼翼探看。


    裴述自然比陈翰更懂这点, 他沉着气一声不吭,可紧蹙的眉眼无疑彰显出他一分紧张情绪。


    眼前的这一幕瞧着再寻常不过,可他们都清楚,那是宣王府的人,自然要审慎些为好。


    其实他本不该如此紧张, 可偏偏谢云真就在那马车上, 他做不到像面对自己的事那般无动于衷。


    “这位夫人?可有听见老奴说话?”黄锦一张皱纹纵横的老脸笑眯眯地看着车中几人, 顺势抬了抬手, 将布老虎递得更近一些。


    谢宜安已经醒了, 只是神态还有几分懵然。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掐着嗓子说话的老男人, 孩童天然的警惕性让她不敢伸手去接自己心爱的布老虎,只能抓着严彩的衣襟依偎在她怀中。


    虽然她早被娘亲嘱咐,在入夜前都得把这个美人姐姐当母亲,她虽是糊里糊涂不理解,可娘亲表情很严肃, 她最乖了, 当然要听娘亲的话。


    只是让她当着娘亲的面转而如此叫别人,她是万万做不到,但是像现在这样的小动作,她还是很擅长的呢。


    “实在是抱歉, 小女儿家胆小,多谢这位老伯。”严彩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谢宜安的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面露微微歉意地说道。


    她是贵妇人的身份,没得有仆妇在场,还要自己亲手去接的道理,这事儿本该是离车窗最近的徐婶去做,可徐婶没经历过这等搓磨人的场面,眼下已经僵硬得难以动弹,绷着一张脸不敢言语也不敢动作,生怕自己的笨拙会让恩公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付诸流水。


    她其实对此间事情了解不多,只知道恩公是有大事要做,且入上京城一事颇有风险。


    原本出发前恩公叫人特意在私下与她说过,道此行艰险,他可差人将她送回老家,并将这几年她服侍谢云真的辛劳折算几倍的银钱,另有田产相赠,可供她全家一辈子吃喝不愁。


    徐婶只是个普通人,原本在她的观念里,普通人就做普通人的事好了,吃上饭,保住命,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可她本就是个软心肠的人,又与谢云真极有眼缘,这些年相处,早把她当作女儿,再加上她一家性命皆为恩公所救,叫她拿上钱银离开只管自己保命,她到底是做不到,犹豫几番后,心一横,当场表示她要跟他们一起走。


    只是她到底是普通人,缺了些大事临场该有的镇静,只能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粗浅地理解为不能和宣王府的人接触,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可她这毫无动作,反倒让黄锦心中几分存疑,他眼神瞥过去,那妇人却像眼瞎了一般视而不见,只是硬邦邦地坐着,又抬手掩了掩面。


    若非王妃特意嘱咐他要客气些,否则叫他这样在宣王跟前得脸的内侍还要去讨好这些平民,实在是有损他颜面。


    “这位嬷嬷瞧着面色不太好看啊,可是在紧张什么?”


    黄锦在宣王跟前得脸,不单单只是做些王府管理的工作,平素审问人惯了,这会儿见这妇人神情有异,便下意识觉得有问题。


    谢云真心室砰砰直跳,此刻悔极了,她不该这么将就自己女儿——之前怕她在马车上睡觉不适应,便把布老虎特地拿出来陪着她。


    没有布老虎,就不会发生眼前的事,原本就要顺利通关了,却还是跟宣王府的人实打实接触了一遭。


    这老内侍不愧是宣王那等狠人身边做事的,非一般的敏锐。


    好在这各自的心思只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谢云真脑筋转得快,连忙挤出感激的笑容,双手伸出车窗去接:“我家奶嬷嬷不太适应北边水土,这一路也是受了些搓磨,老伯不必在意她,麻烦交给我就好,真是多谢了,我们小主子可离不得这布老虎呢。”


    她话音刚落,思绪飞快地转动,立马又接上一句话:“若是老伯方便,可否告知奴婢府上尊姓?等我家主子安顿好,便来亲自道谢。”


    严彩藏在谢宜安身后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衣衫,手心已经满是汗,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她是真没想到她这位表嫂,竟这般胆大心细。


    黄锦听罢这句,心中琢磨几番,又觉若是有问题的人,应当不会这么主动攀附结交。


    再加上还有王妃的嘱咐在身,他心底按下对这主仆的鄙夷,将布老虎递过去后,不咸不淡回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在意——”


    “——黄锦。”老内侍话还未说完,许是因着前方队伍松动,宣王府的车驾被车夫驱赶着上前,两车并排,车窗相对,宣王府的婢女为主子轻轻挑起帘子,后者眼含不满地看向黄锦,似是在质问他因何耽搁这般久,“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车帘并未完全挑起,以谢云真等人的角度并不能看真切那宣王妃是何模样。


    见女主子问话,黄锦连忙换了副嘴脸:“无事无事,王妃且安心。”


    宣王妃听罢叫婢女放下车帘,严彩见状也忙低声使唤车夫赶紧离开。


    宣王府的车架自然不被查验便放行了,后者就跟在她们车后入了城。


    两方瞧着相安无事,唯独谢云真有那么一息的愣神。


    就在方才宣王妃车架与她们并排时,她分明感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可打眼望去,除了只能匆匆瞥见宣王妃马车放下的车帘,别的什么也没瞧见。


    这样的疑惑与不安一直持续到马车停下,下了车,入眼是一处古朴典雅的别院。


    宅院里仆妇相迎,帮着裴述和严彩带来的“仆从”搬运箱笼,瞧着是再寻常不过的样子。


    直到几人在厅堂暂且歇息,徐婶将谢宜安带去安置,严彩才将厅门合上,转身从八仙桌上倒了一杯茶水,丝毫不顾形象地仰头大喝几口。


    解了口燥舌干之后,严彩才在谢云真身旁坐下,捧着下颌嘟嘟囔囔道: “真是累人,那阉货真不一般,总感觉差点叫他看出破绽……话说我有些不明白,是我离开上京太多年了吗?宣王妃何时对普通平民这般平易近人了,还会主动叫仆从做这等事。”


    依她之前的了解,这一家子可都是眼高于顶的性子。


    “……突然这般好性,总觉得黄鼠狼给鸡半年没安好心……”严彩一骨碌倒着话袋子,谢云真在一旁安静耐心等她说完。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对严彩也有了一点了解,知道她在极大的压力之后总会絮絮叨叨很久来释放自己的情绪。


    严彩好半晌自言自语完,瞥向谢云真,后者一下子想到此前自己说的话,不免有几分忐忑:“夫人可知我们借的是何人身份哪家名姓?我方才一时口快,那般说话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这是第一次来上京城,也不知这里的风俗礼仪,方才说了要登门道谢,可是真的需要如此?”


    虽则在她看来,就是一件随手的事,当场谢过也就罢了,可这是上京城,对面是宣王府,而他们借的身份她也只知道不是寻常人家,毕竟是天子脚下,丁点大的事可能都不一般,他们官宦人家之间来往密切,必然更不比寻常。


    严彩一听,脸上毫无责怪之意,反而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谢云真,握着她的手一脸欣喜:“什么惹不惹麻烦的,我还觉着表嫂你反应真快!我都还没想出应对的头绪呢,得亏你解围!不过你问的事,我也不好拿主意,对面毕竟是宣王府,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得表兄做主。”


    “不过你要问我们借用的身份名姓,这我倒是可以先与表嫂说,我那位‘表姐’,可是大名鼎鼎镇远侯的夫人噢。”


    镇远侯……夫人?


    谢云真心中暗暗思索,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线索被她忽视了。


    她心道怪哉,为何她会对这个名号感到有些熟悉呢?


    第102章


    镇远侯夫人……


    谢云真捧着下颌细细思忖着, 反复嚼着这五个字,试图勾出一些有用的回忆来。


    她总觉得自己对这个名头很熟悉不是什么臆想才对,但她又确信自己之前从未见过什么侯夫人。


    到底是为什么会感到熟悉呢?


    “表嫂——”


    “——夫人切莫再这般叫我了 , ”谢云真被严彩的声音唤醒, 她侧首看去, 言辞恳切,“你们二人本就是扮作夫妻, 伪装身份进了京,若是私底下叫习惯了,在人前出了破绽岂不是会招来麻烦?”


    严彩愕然,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辩驳自己不会犯这种错误,可谢云真理由找得实在天衣无缝, 叫她哑口无言, 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为了避免出错, 从现在开始我也像之前那般唤严娘子为夫人了。”谢云真眉眼带着盈盈浅笑, 话音里有着说不出的松快和坦然。


    二人皆知, 这不过是谢云真为了避开“表嫂”这个称呼, 拉开与裴述的距离而想出的完美借口罢了。


    严彩只能表情讪讪地点点头,心底有些唏嘘。


    怎么办,她觉得裴述表兄可能真的要孤家寡人了。


    她和丈夫都是裴述母家的表妹表弟,除了这个头顶上的表兄,其他的弟弟妹妹早已成婚, 唯有他, 尽管有了孩子,但瞧着还是没着没落的,看起来表嫂真的很不想要他啊……


    罢了罢了,她已经尽力了, 奈何表嫂妾心似铁啊……


    “严彩!出来,我有话问你。”


    严彩正默默感叹着,厅门外响起裴述略显不善的声音。


    谢云真闻声望了她一眼,抿抿唇半晌没说话。


    “来了!”


    严彩顿感不妙,但又躲不了,只能提裙往外走。


    谢云真见状,眉头一松,心道正好。等他们谈完了,她趁此机会问问裴述,能否容她上街看看,毕竟眼下是他在做统筹计划,她也不想给兄长惹麻烦,问一问总是好的。


    若是眼下的情势允许,她想去看看外祖家,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


    “……简直胡闹!我一早怎么跟你说的!”


    严彩和裴述二人并未走远,谢云真无意探听二人谈话,但两人在外言语已久,听起来裴述似乎很是不悦,最后一句斥责,便是谢云真不想听也已经直直往她耳朵里灌了。


    严彩估计被斥得不轻,谢云真想着一时半会儿她还是别出去为好,结果谁承想她心中刚想罢,厅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裴述一身怒意尚来不及收敛,瞳眸如墨,眉峰紧蹙,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只是他易容未卸,那面容本是温润如玉端方公子的模样,此刻带着几分煞的表情出现在这位,看着实在叫人感觉违和。


    严彩蔫答答地像只歇了气的小鼠,畏缩在裴述身后,厅门一开,她像是找到救世主一般,双眸一亮,颇为可怜兮兮地朝谢云真看来,眼里的求救信号简直是想忽视都难。


    管他裴家尧家,除非与她和兄长有关,谢云真本意是不想掺和进他们自己的家事或是公事的。可严彩是个好姑娘,这进京一路虽则有惊无险,但次次她都是挡在自己身前护着的,谢云真便是再想避开,也没办法做到真的忽略她不管。


    可她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法子可用,只能稍显无措地岔开话题:“……徐、徐婶那边应是将卧房规整好了,夫人要跟我一起看看吗?”


    严彩一听,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啊,她现在巴不得离裴述远些。


    她既是这位表兄的弟媳,又是他在军中的下属,她真的好难做啊!


    “去什么去?你惹多大祸你不知道?!”


    裴述哪里看不出二人之间毫无默契的话题转移,当场叫住已经走至门口的二人。


    “把门关上。”裴述毫不客气地指使严彩干事,后者耷拉着眉眼老老实实将门阖上。


    谢云真瞧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心里纳罕,只觉得裴述这个表兄对自己弟媳也太严苛了,瞧着不像是伯叔和弟媳之间该有的相处分寸。


    “我一早便嘱咐,若不慎与宣王府人撞上,要慎之又慎,也绝不能让真娘在他们面前露面,现在可好,侯府几日后的花宴,宣王妃也受邀在列,到时候我看你拿谁去顶!”


    “……末将知错,将军责罚罢。”这会儿严彩也不敢再表兄表兄的喊了,端肃着一张脸,身板站得直直的。


    末、末将?


    谢云真眨眨眼,恍然。


    原来严彩真是裴述军中僚属啊,此前她秉着言多必失的想法一直没有问过这些,她还以为严彩只是个会武的女子,和丈夫感情深所以才一路陪军的,原来她是真有武官职的。


    好厉害,是个女将军呐。


    谢云真看向严彩的眸光不禁肃然起敬,眉眼满含钦佩,叫将她一切动向看在眼里的裴述心底满是不悦和酸意。


    “只是末将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可否将谢娘子留下,若有意外,末将一人担着?”


    兹事体大,裴述原本就窝着一肚子气,听她这般说,眼神睥睨过去:“你担?你怎么担?出了事你是要玉洮哭着问我要人?”


    “……夫君也不会那么没用吧……”听裴述提到丈夫名讳,严彩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还顶嘴!拿军令当儿戏是罢!”


    裴述一想到可能祸及谢云真,一时间情绪难以自控,手中的马鞭当即高高扬起,眼看要结结实实落在严彩身上。


    严彩抬眼一看,很识时务地当场跪下:“将军饶命!”


    “别——”


    谢云真哪见过这等马鞭训弟媳的场面,下意识便抬手去拦,裴述见状,生怕一鞭子抽在她身上,于是再天大的怒气也得收着。他望了眼谢云真,又瞥了眼严彩,见两人仿若姑嫂好的模样,气得直接将马鞭往桌上一扔,喝道:“你管她作甚!这是军务,她理应受罚!”


    谢云真听罢讪讪收回手。


    非要这般说,既是军务,她自然不能插手,可叫她同身为女子却看着另一个女子在跟前受罚,她私心也无法作壁上观。


    再者,她实在没闹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这般严重,竟能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裴述气成如此。


    只是听着,怎么又跟她有关了?


    难不成,进城那会儿,她真的惹出麻烦了?


    *


    “惩戒一事可否先放一边,”谢云真看向裴述,温声细语道:“到底是为何事这般动怒?”


    她嗓音轻柔动听,于裴述来说,天然是道平心静气的解药。


    难得见她这般态度对他,虽则是为了外人,但他心气儿到底是顺了些,又瞪了眼严彩才道:“真娘,当时宣王府车架在旁,你不该……”


    他话至一半,又将剩下的咽下,他不想让谢云真为此误解他是在责怪她。


    他转而道:“有严彩在,当时的岔子本就该她份内之事,你主动解围,便是给了黄锦记住你的机会。”


    谢云真被说得稀里糊涂的,有些闹不明白裴述想说的症结何在:“这……可是有问题?”


    严彩见谢云真不明就里,有心想为她解释一句,可裴述刺来的眼风实在吓人,她当即闭上嘴。


    裴述:“问题大了,严彩是以镇远夫人表妹的名义来探亲,过几日的侯府会设下花宴,她作为侯夫人表妹自然要出席,你露了脸,在黄锦眼中便是和严彩绑定了,既然主子都会出席的地方,你身为贴身婢女不出现岂不可疑?”


    “那我便跟去啊,”谢云真秀眉微蹙,眸光里闪烁着几分韧劲儿,“我非是需要娇养保护的菟丝花,我知道我与你们帮不上太多忙,但若是用得上我,我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她听明白了,可她还是觉着,不过是件小事,缘何这般动怒……


    裴述见她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就敢应下这么大的事,只觉又无奈又心下一片柔软,他耐心解释:


    “傻真娘,不只是一个婢女这么简单的问题。一则没有哪个世家夫人会愿意叫你这般模样出色的女子在跟前伺候,这不是等着叫丈夫吃窝边草?此事本身就会叫人起疑。你们这样假扮做主仆,骗骗盘问的守城官员倒也罢,如何骗得过宣王妃那等在后宅经营多年之人?二则你的面容本身就不该在宣王府之人面前暴露。”


    他一开始安排谢云真母女在万山县等他安排的人接应,便是有此顾虑。


    虽然进城盘查时还是很不巧撞上了宣王府的车架,但自然有无数种法子可以不让谢云真的脸在宣王府人跟前露这么彻底。


    可偏偏叫他们注意了去。


    “竟有这般严重……?”谢云真垂眉敛目,眉头紧锁。


    尽管她还是不知为何不能露脸,但要如此说来,岂不是雀奴那个布老虎真惹出祸端来了?


    她自然不会怪女儿,她只觉得当时不该多此一事将那布老虎从箱笼里拿出来。


    裴述见谢云真话只说了一半便垂头不语,再瞥一眼她的神情便能将她此刻心中所想猜出大半。


    “此事与雀奴无关,亦不是你的过错,你不要多想。”


    笑话,莫说谢宜安是他女儿,何人敢怪罪与她?便是其他任何一个孩子,布老虎不慎掉落偏被宣王府的人捡到这样的意外又岂能将责任都推到孩童身上?


    严彩还在一旁跪着,默默听着裴述说这句话。


    虽然她也觉着此话在理,但她怎么听都觉得是护犊子呢……


    “那如今要怎么办?我是觉着,也不一定每一个世家夫人都这样防着自家夫君罢?不可以是侯夫人表妹夫妇伉俪情深,不在乎这些吗?”


    这花宴瞧着颇为重要,他们在此说道半晌,也无人提出不去参加这个选择,那看来是场非去不可的宴会。


    谢云真非高门出身,自然也不懂为何一个婢女露不露面都这么重要,但他们既然这般想,那总归慎重些没有错。


    “错了……错了,”裴述抬手扶额,眼底还透着冷肃之气,“真娘,如果不是你这张脸,一个婢女的事也没那么要紧,只怕宣王妃已经注意到了,才会叫那内侍主动与你们搭话。”


    他神色淡漠地睨了眼还跪着的严彩,看向谢云真时薄唇轻抿,似乎很是为难:“……我此前便与你发誓,不会再有事瞒你。”


    谢云真见他这话头再起,还以为裴述又犯轴了,竟要在这么不合时宜的地方论起私情。


    “不是说了我们的事——”


    “——你先听我说完。”裴述无奈将她话打断,“我原是打算着,最多半个月,一切尘埃落定后就将事情告诉你,这半个月你只需要藏在这宅院中便不会有任何意外,但眼下就看宣王妃作何想,若是她将遇见你的事说出去,只怕横生枝节。真娘,此事,与你亲母有关。”


    母亲……?


    “真娘,你可还有印象?你与你亲母,生得几分相似。”


    “她当年远嫁柳河县是有原因的。”


    第103章


    从前是他不够上心, 当初在柳河县那般误解她,甚至在后来知道柳河县就是真娘出生长大的地方后也不甚在意,以至于他想方设法替她从秦家要回那一对铜镜, 将它物归原主后却发现已经于事无补……


    再后来他重新在暗中掌握真娘的一举一动, 她想去上京城看看自己外祖家的事, 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是以他早在她之前便将陆家的事查得一清二楚, 惜瑶给出的那些线索,自然也是他透露的。


    陆家是世代以制镜为生,有些名气,但算不上富贵,只是比一般百姓宽裕不少。


    这样的人家出了事, 不会像世家那般有人特意去遮掩, 除非……所生之事涉及高门显贵。


    因而当年陆家为何突然离开, 裴述一开始差人着手去查时, 一直理不出头绪, 当年的左邻右舍除了巷尾的卖炭翁其余不是搬家便是病逝, 连一个可以问问的人都找不到,再加上那独居的卖炭翁性子极倔,威逼利诱皆是无用,那张嘴怎么也拗不开,导致线索一度停滞不前。


    好在裴述一直没放弃, 除了另寻他路, 卖炭翁这一处也一直叫人盯着。没想到到了,还真被他的人听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那卖炭翁平日里口风虽紧,但大抵心中有魇,好几日夜里都说了含糊不清的梦话, 其他都听不出个什么,唯有一天夜里说的那句“红颜祸水”引起了裴述注意,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儿,原来还有这条路没走通。


    虽则这四个字不一定便是专指陆家之事,但既然给了他这个头绪,自然要一查到底。


    没想到歪打正着,陆家离京的内里原因还真就与此有关。


    既是与美色和高门显贵有关,那便好查了,无非是男女婚嫁之事,裴述的根基本就在上京城,查勋贵家中些事与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最后集各家探听来的消息,大概拼凑出一些当年的事情:谢云真的母亲陆氏容色过人招来了不少人觊觎,再加上陆家铺面常有勋贵家的妇人小娘子光顾,一来二去便少不了与他们打交道,有些人为了笼络自家夫君,没少来做说客要陆氏进府为妾。只是没想到拒了这些人家,却招来一个更惹不起的,这人自然就是宣王,其权柄在握,又是皇帝的亲弟弟。有这样的人物垂青,权字压上头,只是怕连拒绝的话语都说不出,便是说了,也无人在意。


    只是当年的看客原以为这是陆家攀附高门飞黄腾达的绝佳契机,却没想到陆氏假意应承宣王后来了个釜底抽薪,全家一夜之间消失在上京城,多年便寻无人。


    这是旁人的说法,陆氏和宣王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故事,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但陆家拒亲连夜逃走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至于之后为何陆氏远嫁柳河县,又因何与父母亲族断联,就无从得知了。


    若只是一段二十几年前的孽缘,裴述自然犯不着如此紧张,可坏就坏在,他从这些探来的消息里,还听到一个不好证实的传言:道宣王这些年都未曾停止寻找陆氏或是与她相似之人。


    这不免让他想起宣王虽不立侧妃不纳妾室,在外人眼中可谓是专宠王妃一人,但他府上多年豢养美人,此事还被大臣拿去朝堂戏谑说事。虽则这些美人最后大都成了那位王妃的侍女,但如此想来这个传言只怕是空穴来风。


    他见了陆氏的画像,真娘与她却有几分相似,如果传言为真,宣王岂会放过?


    再加上还有一则更隐秘的流言……只是眼下,他实在不好做出论断,只能暂且先不与真娘说道,以免乱了她的心绪。


    *


    “……竟是这般。”谢云真手脚发虚,面目怔愣着,一时间难以消化这其中真相。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心跳快极,下意识想要坐下容自己喘口气,可她此前为了拦裴述那一鞭早就偏离了位置,此刻她身后为空,眼看要因此摔倒,裴述见状眼疾手快,双臂一展将她虚虚一搂。


    这回他倒是不像之前那般,总是逮着机会便要与她亲近。他将她扶稳站好后,提来椅子容她坐下。


    “小心。”


    裴述横了严彩一眼,后者见此连忙起身,踮着脚悄无声息离开。


    他这般行事完便收回了手,安分地立于一侧,规规矩矩的,不像是他自己,反倒更像他假扮的端方公子。


    “还有什么想问的,你都可以问我。”


    “嗯。”


    谢云真素手撑着下颌,随口应着,压根没注意裴述说了些什么。


    她双眸无神,盯着眼前的杯盏发着愣,她此刻心里乱糟糟的,难以相信母亲在成婚前竟还有这样一番因果。


    “……你们这些勋贵人家,仗着权势,惯是为所欲为,是也不是?”谢云真抬眼看向裴述,那一瞬眸光如炬,刺得裴述心底竟有片刻慌张。


    只是她似乎也没想过要听裴述如何回应,只是滑开视线,眼眸中蒙上一层冰冷的阴翳,说话的腔调带着一丝心碎,“可怜我母亲为此背井离乡,最后所嫁非人,早早离世。”


    谢云真心脏一阵阵抽痛,双眼光彩尽失,渐渐的,再度愣愣盯着前方,像是打定主意要看出个什么花样来。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要太过怨天尤人徒增烦恼,可回想一切开始的根源,她又怎能不恨?如何不恨?


    她是知道的,母亲曾在家中不止一次说过,她嫁给秦才良是为了报恩。


    母亲好傻,为了报恩就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真娘,我与他们不一样。”裴述见谢云真半倚靠着桌面撑着,像只受了伤的刺猬将自己畏缩起来,他想要安抚的大掌蜷了又伸,最后只是落寞地垂于身侧,“从前是我不好,我会赎罪,只要你别不要我,好吗?”


    他面容平静,温声细语地安抚,心里却想的是若是没有宣王,会否真娘会在上京城出生长大,不必经历颠沛流离,而他们二人是否又会以别样的机缘相遇从而定情?


    他虽这样想,但从来不会叫自己沉浸在“如果当初”这样无用的事情上,只是这般于他来说,又多了层非将宣王彻底拉下马不可的理由。


    *


    谢云真摇摇头,颔首颦眉,眉眼夹杂着的一丝厌恶不容裴述错视,她以沉默应对,显然不欲与他争辩此事。


    可架不住裴述看向她的眸光过于浓烈,她只能轻飘飘回睨了裴述一眼,其中的质疑和嘲讽不言而明。


    裴述没有丝毫不悦,脸上反而多了几分笑意。


    半晌,谢云真站起身,幽幽道:“……怀璧其罪,我母亲何其无辜?只怕她受了这样的罪,却还要被人称为‘红颜祸水’。”


    裴述眼底的讶然一闪而逝,但想到这世道女子多艰险,能这么巧合地设想出她母亲陆氏所处的境遇,倒也正常,他低声劝慰:“真娘,这是宣王造下的孽,我自会与他一一清算,你莫要再为此神伤了……母女连心,陆夫人九泉之下必然不愿见你如此伤怀,作为你的亲生女儿,谢宜安亦是。”


    他向来不甚赞同红颜祸水这种说法,但也不得不承认,过人的美貌确实能在第一眼惹来注意,从而吸引不少鼠辈觊觎。


    他虽到底是做了相似之事,但要他将自己与那等鼠辈相提并论那是绝无可能。


    强取豪夺与他而言,只是到最后才会用上的手段。他擅长的,向来是智取。不紧不慢设下圈套,让人从一开始就身心臣服自甘踏入牢笼,那般之下,即便是事后清醒,也为时已晚。


    只是此招他向来于官场或人情世故上屡试不爽,却在唯一心爱的女人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他悔的不是自己或许在谢云真眼中有着和宣王如出一辙的行径,而是怨自己当初有许多事做得不够干净利落,遮掩得不够彻底,也没能早一日看清自己非她不可的心,没得害真娘与他离心,也白白蹉跎他们之间这好几年的时光。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他手上沾的血,不比旁人少,可若谢云真需要,他自可从头到尾装得一身体面温润无害。


    *


    谢云真依旧不应他的话,只是静静地呼出一口浊气,摁下心中涌动的情绪。


    毕竟眼下确实不是为过去感怀的时候,她平复后轻声问道:“那过些日子的侯府花宴,我不跟着去是不是比较好?只是缺了一个贴身婢女,宴会人多,应当不容易引起注意。”


    谁知裴述指尖轻点几下桌面,竟摇了摇头。


    “宣王妃既已瞥见你的存在,眼下这个形势,我不会单独将你留下,那样与你反而不安全,若是有个万一,我只怕自己无法及时赶到,鞭长莫及。”


    “今晚暂且歇在此处,明日侯府会有人接严彩过府,你和雀奴这几日都跟在她身边,切记寸步不离,有任何人想要单独支开你都不要上钩,我会多安排人手跟在你们附近。”


    “多谢。”谢云真低着头淡淡地道谢,心中想着等他一一嘱咐完她再离开也不迟,省得少听了什么又出差错。


    于是她默默地立在原地,不看也不言语,静谧地犹如一株盛夏幽荷,哪怕没有刻意作为,也惊艳动人。


    裴述心中苦涩,等了半晌,到底没等来那句他想要听的“那你呢?”。


    现在的真娘,是真的做到了对他不管不问。


    可她不问,他却是要主动说的:“侯府花宴,我也有可能赴宴,届时若有事发生,你无须慌张。只是这几日我都不会出现,如果你需要找我,”裴述语气顿了顿,腔调无痕一转,竟叫谢云真听出了几分委屈可怜,“以前赠你那支竹哨可还在?吹响它,会立即有人来找你,有什么事你跟他说便可,”


    谢云真没抬头,掐了掐指尖,语调平静无波:“那种东西,早就不知去向了。”


    “是吗。”裴述苦笑。


    第104章


    “是吗。”裴述苦笑。


    若是他那随从文禄或是任何一个知道这竹哨来历的人知晓这竹哨就这么随意的消失不见, 只怕要急红了眼。


    那竹哨并不一般,外表看着只是普普通通一枚哨子,内里构造却有大乾坤, 发出的声音除了能联系在附近的人手, 还能驱使他的海东青苍羽。除此之外, 那竹哨背面刻有他的专属印记,凭此可在他名下所有田宅出入, 所有铺面皆可记账,算得上是当初他给出的一份保障。


    只是以谢云真的性格,若是知道那竹哨有大用,便是再想避着他,也不会将其随意处置。想来当年文禄将竹哨交予真娘时, 必定没有将其作用全部告知。


    那小子……真是……


    可笑当初他自以为自己内心足够克制, 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点躁动的心迹, 殊不知自己的心之所欲早已有迹可循。


    “无妨。”裴述剑眉捕捉痕迹地抽动了一瞬, 他面目平和, 语气淡淡, 像是在说什么司空见惯的寻常物,“小玩意儿,不见便也罢了。这个,才是真东西。”


    之前给的那枚竹哨原本是裴惜瑶出嫁后他为了给妹妹兜底私下里偷偷给的,可后来她直言她卧房时常有人翻动, 这竹哨留在她处只会生出祸患, 便交还了回来。


    *


    裴述几步过去,从袖囊中摸出另一枚竹哨,谢云真不经意瞥见,发现他这手中这枚瞧着与从前给她的不太一样, 造型十分古朴,看着毫不起眼,只是看那光滑温润的表面又昭示了这一定是主人时常把玩的爱用之物。


    谢云真迅速收回眼神,身形微动,攥紧了手,心底有几分不确定的预知。


    果然,裴述大掌将谢云真素手牵起。


    尽管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待她被那温热的气息实打实包裹住后,心底还是犹如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将手往回一缩。裴述见她拒绝意图明显,鸦羽般的长睫轻垂,遮住一片阴翳,他心底压下一阵酸涩,强硬地捉住她手腕不放,再将那哨子放进她手心,紧接着说道:“——若是有紧急情况,内里藏了一枚可号令我手下百千暗卫以及尧家军的玉符,将它取出,我的人,任你指挥。”


    当然,兵将认主,仅仅一枚玉符是不能完完全全调动他手下这些忠心耿耿之人,他能如此保证,自是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


    弑主夺位本就是悖逆上行,他如今走到这一步,是被逼无奈,更是野心难掩。


    他早已厌倦了被人主宰宛若走狗的日子,他不愿做砧板鱼肉,他要做,就要做这天下共主,更是为了让他心爱之人枕梦无忧。


    “不可!这我不能要!”谢云真双耳像是被沸水烫红了一般,心跳漏了几拍,手心里的竹哨似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根本拿不起来,她心一慌,手下无力,竹哨从指缝间漏下,眼看要落地。


    裴述飞快往下一捞接住竹哨,他脸上不气不恼,只是沉默地固执着要把竹哨放回谢云真手心。


    谢云真忍着心底生出的无所适从,捏着竹哨要往回推。


    “拿着。”


    裴述眸光一凛,握着谢云真的手紧了紧,强硬地合住她柔软的手掌,逼迫她牢牢握住这枚有着重要身份象征的竹哨。


    不等谢云真再度推脱,裴述郑重地开口,嗓音里藏着寂寥,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


    “若有意外,他们会拥雀奴和你为主,会有一批精兵护送你们去西北。鹿州地处朔关外,是我母族尧家的势力范围,只是老皇帝和宣王都不知,与鹿州邻近的关内西云二州如今在我的整治下,也是一心所向都姓了尧,这三州只要你踏足任何一个地界,任外界风雨飘摇,这边的手也难以伸过去。但如果不得已途径安州……那安州刺史是个墙头草,他的话绝不可信,需得防他一手。若是不喜西北的环境,或是你有任何想去的地方,只想远离尘世喧嚣隐居,他们,亦任你差遣。”


    比这沉甸甸的竹哨来得更有分量的是他这番话。


    谢云真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瞬,心间像是被雷击中。


    意外……还能是什么意外?


    他是何意味,竟将这么重要的信息告知她?若她是个心肠坏报复心强的,可知将这番话泄露出去,他会如何腹背受敌?!


    这人分明是在交代遗言,语气却松快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些什么好。


    “何须你如此!”谢云真蹭地一下站起,将裴述推开,将这来头不小的竹哨往桌旁一放,视它为烫手山芋,“原本你不出现,我们母女也照样平安顺遂!”


    话一落,裴述面色白了白,她心间一抖,有些后悔方才的口不择言。


    不,她不想这么说的。


    这并非她心中所想。


    李家王朝气数已尽,这世道早在裴述改名换姓起势前就乱了,如今没有他,也会有别的势力争权夺利,届时,一样会是山河破碎,尸横遍野。


    她不愿再跟裴述搅合是真,可他拼了命保她和雀奴性命无忧亦是真,她不能将自己的怨发泄在这种地方。


    只是,她见到裴述这番交代遗言的架势,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气,恨不得一巴掌将这些话扇回他肚子里。


    “真娘……”


    裴述欲言又止,他眼帘轻垂,原本那点淡淡的笑意消失在嘴角,英俊昳丽的面庞下,藏了几分星星点点的破碎。


    真娘,果然是怨他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云真红唇轻轻嚅动,想要解释一句,可等她对上裴述一双墨眸,只觉得喉咙发堵,却是怎么也吐不出这句话,到最后说出口的,不自觉成了其他:“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你说的玉符,我如何能调动得了?你若是真怕有什么意外,还是交给更有用更值得你信赖的人。”


    裴述听她这般推脱,不发一语,只是一双眼眸缱绻地看着她,像是在道她说什么傻话。


    玉符即兵权象征,他怎么可能交给其他人。


    末了,他轻叹一声,心中似有一分笃定,不再纠结竹哨的归属。


    他从谢云真身旁经过时,唇边再度勾起一抹好似对一切都释然的浅笑:


    “真娘,谢谢你。”


    他说着,大掌轻轻抚上她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发顶,没用甚力气,只是无限爱怜地摸了摸,甚至等不到谢云真反应,便将手收了回来,就好似,生怕感知到她拒绝的心思。


    这时厅门外响起几道敲门声响,一长一短,无人言语,不似寻常,谢云真无法意会,裴述却明白,这是意在提醒他,该走了。


    他再度低头,眷恋地望了眼谢云真姣好的面庞,将她姝艳的眉眼,小巧动人的嘴唇细细描摹一遍,刻在心头。


    裴述人已至厅门前,可方才他掌心下的温度,好似让谢云真如坠梦里,只觉眼前一片昏沉,什么也看不见。


    她面带怔愣,心中不禁呆呆地想:谢?谢她什么?


    她觉得他话里有话,人瞧着也不太对劲。


    可这种感觉她什么也说不上来,胸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沉得让她发慌。


    裴述未再留下一言,屋门就这般无声地轻轻合拢,将两人彻底隔绝。


    “将军。”来人做了个手势,声音极低地唤道。


    裴述颔首,没有应声。


    “……将军何故皱眉,可是有生变故?”


    部下见他一言不发,担心是出了什么岔子,毕竟他跟从主上多年,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能面露这么直白的表情,难以想象是发生了何等大事。


    总是皱眉,娘亲才不会喜欢。


    他脑中忽然飘出一句话。


    他想起私下里,这是谢宜安说给他的一句无心之言。


    他勾了勾笑,成竹在胸:“没什么,与此无关。”


    他微微侧首,似乎想再看厅中人一眼,可又不知是什么阻拦了他,最后到底是不曾回头,和部下一同离去。


    “走。”


    真娘,谢谢你,即使心怀怨怼,依然为他生下雀奴,让他的骨血和他一般,不再孤影伶仃,得以延续。


    即使,那本非她所愿。


    *


    裴述离开后不久,谢云真像是一梦惊醒,抄起桌上被主人遗留的竹哨往外追撵出去。


    不可以,她还是觉得不妥,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她这里,那他呢,他不需要?


    可裴述走得极快,转眼找不见人影,这座宅邸也不小,谢云真初来乍到,人都快找晕了,也没追上他,倒是在一处隐蔽的月洞门前,竟撞见了严彩踮着脚勾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脖颈亲热。


    那男人比严彩还热情,单臂搂着严彩腰肢,几乎快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人一时间吻得有些忘情,难舍难分。


    谢云真如何能想到会撞见这样的画面?当即吓得脸红心跳起来,饶是她早已亲身经历比这更羞人的情景,也不免两抹红霞一路烧到了耳根。


    罢、罢,还是赶紧走,若是让他们撞见,还不知有多尴尬。


    她依稀记得严彩的夫君不是在别处执行任务吗,从她和裴述驿馆相遇开始她就没见过严彩的夫君出现,那眼前这个男人又是谁?


    嗨呀,别提了,怎么老叫她撞上这等事儿?


    谢云真立即要走,谁知她还未转身,脚下往后一撤,不小心踩断一根落枝,清脆的咔吱声响起,月洞门那一侧的人瞬间没了动静。


    真行,怎么总在该安静的时候发出一些“意外”的声响。


    谢云真难免在心底抱怨自己笨手笨脚,她慌得不敢再多动一步,又怕他们循声走过来与她碰上,她实在是应付不来这等尴尬的情形。


    而且,比起“尴尬”,她更怕的是另一种糟糕的可能。


    谁承想,这二人浑不在意,只当是洒扫的仆役路过,毕竟这府邸早有人替他们安排妥当,全是可靠嘴牢之人,看了便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我得马上走,阿彩你要千万小心,你和……二人要多多保重。”


    “知道了,你千万别冒进,要听令行事。”


    严彩叮嘱着,嗓音听起来不一般,比平常还要温柔乖巧。


    二人飞快道别,谢云真见状,连忙提裙转身就跑,谁知踮着叫没跑几步,便被严彩叫住。


    “表……是娘子你啊。”


    严彩脸上有了不同一往的赧意,在她心里,谢云真是她小侄女的母亲,是她认定的表嫂,虽然年纪比之她还要小,可毕竟是表兄的人,跟他是一个辈分的,那便是她的长辈。


    被长辈瞧见亲热可不比那些仆下,总有些臊面的羞意。


    殊不知,谢云真才是更慌张的那个。


    她闭了闭眼,嘴角挂上一抹故作自然的笑,回过头假装一无所知道:“原来是夫人啊,真巧,在这撞上了。”


    二人目光对上,谢云真瞧见严彩眼中虽有一分羞涩,但整个面目都是一脸坦然的样子。


    严彩捂嘴笑笑,心道这位表嫂真是可爱,演技可真是拙劣,脸儿也这么容易红,难怪表兄会爱上她。


    她曾经以为表兄这样恃才傲物的天之骄子,偏好想必相当无趣,看上的意中人多半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容姿仪态再加上心计,要样样皆为上乘才可。


    却没想到,为他们生下可爱小侄女的,竟是这么质朴真实的女子。


    她几步上前:“真娘可是看见了?那是我夫君……黏人得紧。”


    夫君?


    谢云真心底哎了一声,面上顿显无措,那这般,她方才是意会错了?


    “原、原来那是——”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闭了嘴,以免多说多错。


    只是她这般模样,仿佛方才被人撞见难为情场景的是她一样。


    严彩又道进京这一路,一直守在她们马车左方的那个护卫,就是她的夫君。


    谢云真仔细回想片刻,越想越觉得那个护卫和刚才的男人确实有些相似,这才了然,原来那位真是严彩的夫君啊,难怪来时一路上将她们马车跟得最紧。


    那她以为严彩的夫君在别处做事,只能是听岔了


    还好还好,她差点以为严彩是个嘴上对丈夫情深义重,私下却另会情郎,表里不一的女子,这误会可就大了。


    而且她不想承认,她方才最怕的是严彩会的这个“情郎”是个包藏祸心的细作,万一因“情”误事,岂不是跟裴述所有相关的人都会深受牵连?


    还好只是个误会。


    严彩不知谢云真心中所想,接着道:“玉洮平时不这样……让表、让你看笑话了。”


    “哪里的话。”谢云真摇摇头,小夫妻情真意切,怎么能算是笑话呢。


    可话锋一转,谢云真忽然发觉有哪里不对劲:“——嗯?‘玉洮’?”


    “玉桃”这个名字她才听裴述在责骂严彩时提起,因为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那会儿她还以为应是严彩的女儿或是其他重要的表亲,当时也没怎么在意那句话,没想到原来说的是她的丈夫。


    想想也是,这才说得通哪。


    此处也无旁人,谢云真被尧家人的关系弄得有些糊涂,她原本是不想在意的,可又怕她自己误事,连忙压低嗓音问:“你不是和尧玉川是夫妻吗?”


    是她听岔了吗?她此前一直理解成裴述改名换姓后,是顶替了表弟尧玉川的身份,虽说他们进京这二人又扮演了另一对夫妻,但在谢云真心底大致来说,“尧玉川”和“严彩”是挂钩的,这两人是一对正正经经的夫妻。


    严彩被问得一愣,朝谢云真凑近,悄声道:“你不知吗?‘尧玉川’本就是表兄年少在外游历时用的名字,只是几乎没几人知道罢了,这名字可是实打实上了尧家族谱的呢,说来表兄当年差点就——啊,我不该说这个的!”


    严彩呀了一声,猛地捂住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泄露了何等大事。


    谢云真不觉得自己是在好奇,只是觉得话听了一半不说,有些吊人胃口,可严彩都说了是不能说的事,她自然也没必要打听。


    “唔,真娘要是想知道,之后可以直接去问表兄,虽然这是他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但如果是你问,他肯定会知无不言的。”


    不愉快的往事?


    谢云真摇摇头,一言不发,跟着严彩往回转。


    切莫说她不想有过多牵扯,既是不愉快之事,她又何必提及?


    *


    第二日一早,镇远侯府的人果然带了不少人恭恭敬敬地来迎接。


    不需严彩身边的仆役动手,这些侯府来的人就将她们昨日带来的箱笼规整好都搬上马车。


    “我家夫人要奴婢一定转达歉意,怠慢表小姐了,实在是昨日家中不便,委屈表小姐夫妻二人在别院歇了一夜。”


    侯夫人派了一个嬷嬷过来,她体态匀称,面色红润,瞧着是个有福之人。


    “哪里的话,是我们夫妻二人叨扰才是,只不过我们来得有些晚了,书院的夫子催得紧,夫君已经过去了,没个三五日出不来,怕是不能随我一同拜见侯爷和夫人了,”


    严彩和嬷嬷寒暄着,一点也不怯场,仿佛真是那位侯夫人的表妹一般。


    这嬷嬷和谢云真或许不知,但她却是知晓为何昨日入京却无法入侯府的原因。


    宫里来了人,能避则避,自是不便撞见。


    “读书考学要紧,侯爷和夫人都是明理之人,表小姐只管舒舒服服住在侯府便是。”


    嬷嬷说着,为几人挑起帘子,严彩笑着应声,带着谢云真母女还是徐婶一同上了马车。


    “真娘,”那嬷嬷上了另一辆马车,严彩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附耳在谢云真旁边道,“我后来与表兄商量过了,给你换个名头,原本我假扮的身份在老家就还有个尚在闺中的小妹,不如你来扮她,这几日在侯府你尽量少走动,等花宴那日,你便称病不去,若是那宣王妃或是其他人真别有用心非要你来宴上一趟,也好拿这个身份说事,就说是为了挑选合适的夫婿才刻意扮作婢女,这样无论如何也没什么破绽了。”


    谢云真点点头,也觉得无甚不妥。


    雀奴依偎在徐婶怀中,她握了握女儿的小手,给无端开始心慌的自己打了打气。


    *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了镇远侯府门前。


    侯府门楣气派敞阔,不过一个正前门就占了快半条街。听严彩说,镇远侯战功赫赫,这是当年先帝赐下敕造的府邸,不用想也知是何等的尊贵。


    下了马车,便瞧见门口不少人仆从接应,一同帮忙搬着箱笼。


    没有看见此间主人,谢云真也不觉奇怪,毕竟是身份尊贵的侯爷和有品阶的侯夫人,便是自家亲戚,也不必屈尊来门前迎接。


    不过几人方踏进侯府大门,谢云真便被这侯府屋檐琼宇亭台楼阁的华丽所震撼,这可不比裴述在饶城那座由前朝大贪所建的宅邸差啊。


    一个是先帝亲赐,一个是敛尽不义之财堆积,这一比,自然可以想见这位镇远侯当年有多得先帝心意。


    “表小姐来了,奴婢绒芝,夫人要我来迎,还请各位随我来。”不等谢云真在心底感叹完,游廊右手又快步走来一名身姿绰约的女子。


    只是她一身衣裙瞧着实在精致,以谢云真有限的见识来说,若不是她主动言语,她当真瞧不出她是那位侯夫人身边的婢女,只道是府中的千金。


    “夫人原想着亲自来迎,只是她这几日为花宴做准备,累得连轴转,身体有恙,此间还在休息,还望表小姐心里莫要介怀。”


    “哪里的话,表姐贵为侯府主母,该是我主动拜见才是,怎能让她亲自相迎?”严彩跟绒芝客套着,言语间滴水不漏,“夫人眼下可好?若是此刻不便,那我等不如拾掇好了再过去拜会。”


    绒芝笑笑,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小姐充满好感:“不打紧,夫人知道表小姐要来,不知有多欣喜,此刻正在房中等着各位呢。”


    她说着,眸光却总是忍不住往这位表小姐身边的女子看去。


    这女子虽是不着粉黛,装扮素净了些,可样貌实在惊为天人,更不得了的是,行走间,步履动态竟有几分夫人的影子。


    她估摸着,这位美人应当是表小姐家中待字闺中的亲妹妹罢?她确听夫人提起过,或许是表小姐夫妻二人此行,也有在高门显贵遍地都是的上京城给妹妹找一个值得托付的夫君的目的。


    简短寒暄几句,绒芝便规规矩矩地引路不再多语,过了会儿,终于到了这侯夫人所居的漱玉轩正院前。


    一进院门谢云真就隐隐约约问到一股药味,抬眼再看,刚巧有一个小婢女捧着盛有空了的汤药碗从正房里出来。


    她心中纳罕,原来还真是抱恙啊。


    她原以为那是高门贵妇爱用的托词,毕竟她在百春堂做事时遇见的那些贵妇人,就总爱拿这套说事,自持矜贵,便是比她们更有来头的客人到了,也能借此称病不亲自相迎。


    没想到这位侯夫人,还真是在乎她这位表妹,礼数做得这般周全,就是不知她可知,她这位“表妹”的芯子早换了旁人。


    谢云真在心底的自说自话自是无人能答,不过她很快有了答案。


    门口有两个小婢女守着,见人来,便将房门推开,绒芝一边带着人往里走,一边朝里秉道:“夫人,客人都到了。”


    “各位请——”绒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为几人挑起内室的纱帘,待人一一进了屋,她按照夫人此前的嘱咐,乖顺地退下,顺便叫走其他婢女,再阖上屋门。


    “阿彩,你来了——”


    床榻上的妇人虽是衣饰低调简单,却处处显着雍容华贵,再加上容貌气度着实惊艳,若是不说,谁也瞧不出她真实年纪。


    她尚未抬头,正一手撑在矮桌上皱着眉头朝嘴里塞蜜饯。显然方才喝下的汤药着实苦口,哪怕现在蜜甜入口,也难很快去掉口中涩意。


    “原谅我衣衫不整,实在是这几日太累,况且你我之间也用不着这般客套。当年你跟你姐姐先后嫁去了关外,这么多年也不曾回过上京,她现在可——”


    话音未落,桌上的蜜饯碗不慎被碰落,严彩笑着几步跨过去伸手将碗接住,在矮桌上放好。


    “哎哟,月姣阿姐可是太想我了?怎么一见面就被我吓到了,锵锵,快看,这是我给你生的小侄女。”


    严彩不明就里,抱着这些时日已经和她熟络不少的谢宜安往镇远侯夫人跟前一站,欢欢喜喜地逗趣。


    若按年纪,她理应唤这位侯夫人一声姨母,毕竟她与家姐年岁相仿,二人是多年的手帕交。


    只不过她虽是年纪小,但到底占了严家幺女的名头,自然舔着脸跟着自己家姐叫一声姐姐。


    “怎么了月姣阿姐,看愣了?不认识我了?我才嫁过去几年哪,阿姐就不认识阿彩了?还是被你的大侄女给可爱昏了?”


    严彩捉着谢宜安的小手在镇远侯夫人跟前晃了晃,好一会儿,才发现她这位好阿姐眼中并没有再看她。


    她心中狐疑,顺着她的视线往身后一看——


    只见谢云真怔愣在原地,面色苍白,死死地咬着唇,漂亮的春水眸中已经蓄满了泪光,一副震惊至极快要站不住的模样。


    “抱歉,二位夫人慢聊。”


    目光相对的这一瞬间,谢云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飞快地从严彩手中抱回谢宜安,不等在场所有人反应,便抱着她跑了出去。


    还是侯夫人反应快,一推矮桌,急得自己要下床去追:“快!快把她追回来!”


    *


    “娘亲,你别哭,你别哭。”


    雀奴挤在谢云真怀中,任凭她不厌其烦地晃动着娘亲的手,也毫无反应。


    谢云真不是要逃出侯府,孰轻孰重她自然知晓。


    只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和腿,方才看见那一幕的瞬间,她只想躲去没人的地方消化。


    怎么会呢,镇远侯夫人……竟然就是多年没有踪迹的谢姣,是收养她的阿娘!


    第105章


    “人可找回来了?!”谢氏一时心急, 慌里慌张从床榻上下来,甚至等不及让婢女为她打帘,就一路跌跌撞撞急步穿过内室, 以至于跳动飞舞的珠帘打在下颌上也浑然不觉。


    严彩满面困惑与好奇地跟出来, 见谢氏有些头晕站不稳的架势, 连忙扶了扶。


    “月姣阿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瞧你, 太慌张了,这儿都红了一片。”


    严彩轻轻指了指谢氏下颌那处泛红,许是力道太大了,红痕之下微微凸起,叫人看着难免心疼。


    几个在屋前的婢女见状都慌了神, 齐刷刷跪了一地。她们非是害怕眼前这位美丽动人的侯夫人动怒, 而是怕这侯府真正的主人责罚降身。


    她们虽是这两年才来侯府做事的新人, 但初来府上就被这府里的管家提点过, 都知道这镇远侯将夫人看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 饶是二人早已不是新婚夫妻, 可侯爷依旧怕她磕了碰了,呵护备至。


    “还不起来?无人会责罚你们,我叫你们去追方才的女子,人呢?去了没 ?”


    这几个婢女颤巍巍站起身,小心翼翼回道:“田嬷嬷和绒芝姐姐都去叫人追了”她们不去, 自是因着侯爷一早吩咐过, 绝不能让夫人处于无人看守之境。


    “你们真是——”谢氏咬咬唇,心底不免起了几分气性,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揉成碎片。


    她将胳膊从严彩手中抽出来,心里实在等不住, 一脚踏出屋门立意要自己亲去找。


    那孩子跑得那么快,若是就这么跑出侯府她该怎么办?


    “夫人!”


    不等谢氏从这几个婢女跟前走过,就见田嬷嬷带着一脸宽心的笑意出现在漱玉轩正门的方向。


    “回来了!都回来了,夫人且放心……”


    田嬷嬷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身后二人。


    谢云真还是抱着谢宜安的模样,母女二人神情出奇的一致,皆是眉眼淡淡如画,叫人看了分外怜惜。


    “月姣阿姐,我那儿还有好些箱笼要归置,彩儿便不跟阿姐客套了,我先过去,等午膳前再过来见阿姐!”


    严彩也不傻,哪里还看不出这二人还有前尘渊源,便知趣地找了个不怎么高明的借口离开,好让她们独处。


    谢云真眸光在眼前这二人之间流转,心底思绪缠绕,万千感慨。她垂眸瞥了谢宜安一样,手中微动,将女儿往严彩跟前递了递。


    “……雀奴就麻烦夫人照应了。”


    严彩见了小丫头软和可爱的脸便心生欢喜,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当即喜滋滋接过谢宜安准备离去。


    “别!”无论是偏远乡野,还是高门侯府,向来言行得宜的谢氏罕见地接二连三表露出慌张的神色,她抬手拦了拦,两步并做一步靠近谢宜安,嘴角凝出一抹温善的笑意,“小丫头……乳名雀奴吗?”


    “我见她便心生欢喜,可否留在此,也陪我说说话?”


    她说着,抬眼征询地看向谢云真。


    三四岁的孩童能与大人聊什么正经话?谢云真知道谢氏对她有孩子的事情太震惊,想多看看雀奴罢了。


    她思量几息,缓缓点了点头。


    谢氏当即眉开眼笑,眉眼之间一扫此前的倦意,像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顷刻间有了人逢喜事容光焕发的意味。


    如此这般,严彩自是将谢宜安交还给她母亲,随后俏皮地偷偷朝小丫头挥了挥手,很快离开了漱玉轩。


    绒芝跟着三人进屋,为谢云真斟了杯茶又奉上一碟一看小孩子会喜欢的瓜果点心,便和田嬷嬷一同候在屋外。


    谢氏进了内室后便在贵妃榻上坐下,谢云真抱着女儿跟过去,动作有些迟疑的,默不作声地坐在她对面。


    谢氏满面感怀地上下打量着谢云真,她不言,谢云真自然也不语,良久,谢氏才含着泪光赞许道:“真娘长大了。”


    谢云真抬头,眼底几分困惑。


    谢氏莞尔:“果然是当了娘了,胆子大了。从前你可是要躲很久的。”


    她这般一说,谢云真才听懂谢氏方才是何意,脸颊上顿时挂不住,飞来两片红云。


    她从前……确实如此。


    她向来不是个胆子大的,有些时候,遇到她一时无法接受的事情,她会下意识躲,躲到自己能消化为止。


    “人……总会变的。”


    谢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抱着女儿的手 紧了紧,只能呐呐地回这一句。


    自谢氏离开后,她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那个唯一和她有联系的中间人也在她逃跑那次被裴述截获。也是后来在兴州安定下来,她托南下的行商走贩去宁村打听消息,倒是意外得了一封谢氏的书信。


    信上只道她一切安好,让谢云真不要挂怀,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曾透露。


    那信上实打实是谢氏的字迹,她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只是她不知谢氏身处何地,就连想要去信都成了奢侈。


    “孩子……可是他的?这些年……你都过得怎样?”


    谢云真静静地回望着她,素手轻柔地摸着女儿的小辫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挺好的,识了字,学了点皮毛医术,还和我一位师兄一起开了家药堂。”


    她说着,眼底明明是明媚生春的笑意,却越发叫谢氏看得心酸。


    这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


    “那雀奴父亲与你……?”


    谢云真张了张唇,几分沉默。


    二人谁也没提及名姓,但都默契地知道指的是何人。谢云真不意外谢氏能这么快推断出谢宜安是谁的孩子,毕竟她知道严彩的真实底细,又为他们此次来京开了方便之门,那自然也知她那位“夫君”皮囊之下是什么身份。


    “原来是这么个‘裴’……”谢氏轻叹,扶额自嘲地笑笑。


    她笑自己当初真是病得不清,当时竟被女儿三言两语就骗了过去,还以为真的只是从上京来的富户聘了她家真娘做厨娘,恰巧与那国公府的裴氏同姓而已。


    “他是不是强迫——”


    “阿……”下意识的称呼差点出口,谢云真及时打住,微微一笑,宽慰她,“夫人切莫多想,我与雀奴父亲是正常相识相知,但……终归是不合适,早已经分开了。只不过遇上了一些事,太过复杂,眼下不得已又在一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她的感情从开始到结束就这么轻飘飘全数囊括。


    她非是有意隐瞒,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和裴述之间的事。


    况且,她最不想的就是让阿娘知道,她与裴述相识的契机,便是为着当年她的病。


    她了解她的性子,她若知道了,如今又是侯夫人,只怕不好收场。


    当然,她并非想给裴述开脱,只是眼下不想节外生枝,更何况当初,她也是心甘情愿走入裴述的牢笼。


    *


    谢氏听见她这般生疏的称呼,心中一揪,可她知道云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并非是与她生分了才会如此。


    “无妨……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只要你和这孩子顺遂,便是最好的事。”谢氏好歹也是高门贵女,在这上京城生活了那么多年,岂会不知那些权贵欺压的人手段?再说了,裴述与她丈夫蔺闻瞻交情不浅,她从前虽在后宅不怎么和裴述来往过,但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他的名声,作风向来狠辣无情,就这一点,还时常被蔺闻瞻夸奖赞许。


    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臣,一个背后无人的乡野弱女子,正常相识相知?说出去谁会信呢?


    可谢云真说没有强迫这回事,她自然也没有拆穿的道理,一时间又对裴述添了层怨。


    说起孩子父亲,二人一时无言,也不知如何再开口。


    谢云真望着谢氏姣好的眉眼,心底安心了许多。谢氏看着比之在宁村时有精神太多,从前的病容不复存在,想来在侯府过得很好。


    她到底是何身份?和镇远侯又是怎么一回事?当年又因何流落南地,收养自己?后来为何又突然离去?


    谢云真有太多太多疑问,可真到了眼前,她反而一句话也问不出来,或许便是这样的重逢之时,都跟她们在心底的设想不一样


    她们母女之间,本不该这么克制……两两相望,仿若陌生人一般。


    近乡情怯,或许说的就是此罢。


    谢云真愣神一息,眸光里不经意再次注意到这间正房的气派华贵,她突然在此刻真真正正意识到,眼前的谢氏,眼前的阿娘,已经不是那个寡居在乡野的孱弱病妇人了。


    她是镇远侯的正妻,一个有品阶的贵妇人,是她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谢云真心绪涌动,一时有些难以自平,半晌她突然放开雀奴,拉着她一起在谢氏跟前郑重跪下,叩首行礼。


    谢氏大骇,着急忙慌便俯身要扶二人起来。


    谢云真纹丝不动,拒绝意味不言而明。


    谢氏双眸泪光闪动,喉间苦涩至极:“你这是……作何?要与阿……与我恩断义绝?”


    谢云真垂着头,神情低落地摇摇头。


    她正待解释,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阿娘!”


    正房屋门被人猛地一推,一个戴着金玉红抹额穿着讲究的英俊红衣少年闯了进来,他横眉扫视屋内,最后目眦欲裂瞪着还未曾站起的谢云真:“可是她欺负的你?!”


    第106章


    正房屋门被人猛地一推, 一个戴着金玉红抹额穿着讲究的英俊红衣少年闯了进来,他横眉扫视屋内,最后目眦欲裂瞪着还未曾站起的谢云真:“可是她欺负的你?!”


    少年怒目而视, 入眼只见自己母亲正坐在榻上垂泪, 而这素衣美人携着一名幼童正跪在, 腰肢纤细如弱柳扶风,看着好不可怜。


    如此情形, 他几乎一瞬间就在脑中设想出应该有的可能。


    “你别想了!父亲是不会纳你入府的!”少年高声冷斥,拔剑指向谢云真,“知趣的就快些离开!来我侯府讹人前也不打听打听,我父亲向来爱重母亲,绝不在外拈花惹草——”


    “——阿兕!莫要胡闹!”谢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得脸色发白, 她飞快起身, 两步走来一把将少年手中长剑夺下扔去一旁。


    剑器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谢宜安被吓得身子一震, 忍不住往谢云真怀里躲去。


    “是谁跟你多嘴了?这个时辰你不在夫子处怎的跑漱玉轩来?”谢氏眼底的泪还未干涸, 眉眼间已然展现诸多不悦。


    她视线越过少年, 朝外唤了一声:“绒芝,送少爷回去!”


    “是。”


    屋外的绒芝闻言正要推门而入,却被少年伸手一把抵住门栓,只是许是此前过来跑得急了,他身子有些受不住, 一边将抵着门扉不让外面的人进, 一边握拳掩唇不住的咳嗽。


    “阿、阿娘——咳、咳、阿娘我不、咳、咳、我不走……”


    谢氏原本严厉的神情见到此情此景不免松动,她先是歉意地回看谢云真母女一眼,然后斟了一杯热茶递给面前的少年,轻拍后背为他顺气, 再伺候他将茶水慢慢饮下。


    “到底是听了谁胡诌,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闯了进来?你父亲从前教你的从容稳重都去了哪里?!”


    少年听罢,顿时沉默,眸中的光也随之黯淡。


    他头撇向一边,抬手轻轻拭去嘴角不慎溢出的几滴茶水,一言不发。


    只是他心中多有不忿,薄唇几番嚅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还是未言一语。


    “我……兕儿……”谢氏怔然地看着少年落寞而生怨的神情,随后咬咬唇,面上几分不自在,知自己话说重了。


    她离家太久,走的时候元骐还尚在襁褓,没怎么相处过,母子情分自然也稀薄得很,纵然她心底是全心全意爱着这个孩子,可到底是近乡情怯,再加上愧疚缠身,反倒叫她不知如何做个寻常母亲了。


    被唤作阿兕的少年像是没有经历方才那一出,他别开眼,不甚客气地指了指已经起身正默默站在一旁的谢云真母女,言语中仍有不服和怀疑:“难道不是此女为求荣华富贵,想借这个孩子来要挟阿娘以达到入府为妾的目的吗?”


    这些年镇远侯府主母空悬,从他知事起便见了不少这样的戏码。


    父亲是个武将,平素只会舞刀弄枪,真要说来,于这些女子心中应是比不得那些才华横溢的翩翩公子,可他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上无高堂,家底雄厚,又生得英武不凡,饶是父亲早已言明哪怕母亲真的香消玉殒也终身不再续弦,可这些人仍是一茬又一茬的来,手段层出不穷,可以说为了入侯府获得一席之地而无所不用其极。


    “胡诌什么,”少年误会太深,说得又过分直白,谢氏瞟了眼眉眼静默的母女二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朵尖都泛着红,“那是我之前与你说过的,你合该唤声真姐姐。”


    少年一听,哪里还坐得住?他拳头紧握,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盯着谢氏,嗓音轻颤:“就是她?!”


    谢氏再度瞪了眼言行失态的儿子,冲谢云真母女歉然道:“真娘,这是我儿子,蔺元骐,乳名兕儿。他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见此情形,谢云真心底早已了然,她微微福身,勾唇浅笑:“见过蔺小公子。”


    谢氏连忙摆手:“你这般行礼可是要折煞他了,阿兕比你小,合该他向你行礼唤你一声姐姐才是。”


    想到方才他言语着实过分,她面上难以自控的显出一丝恼意,轻斥:“兕儿,还不为言行无状向你真姐姐道歉?”


    蔺元骐被谢氏那责怪的一眼瞬间刺中,他怔愣一息,倔强的神态闪过一丝受伤。


    随后他些许落寞地垂下眉眼,只是眼中仍是满满的不服气,可许是碍于谢氏的存在,他打眼望了望她,待再看向谢云真时,他已经能敛息屏气,稳住几分方才失控的情绪了。


    “……真……姐姐,元骐失礼了……”


    *


    蔺元骐弯腰,拱手深深一拜,却又迟迟不起,似乎得不到谢云真的谅解便会一直维持此状。


    “蔺小公子莫要如此,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你是为了维护你母亲,拳拳赤子之心,何错之有?”


    谢云真忙伸手将他扶起。她心中惶恐,哪里好这般受他的大礼?


    虽则眼前的少年比她年纪小上许多,和云期云琢年龄相仿,看着不过十四五的样子,可他才是谢氏的亲子,又是堂堂镇远侯的儿子,受如此一拜,她心底才是真的过意不去。


    更何况,因着过去的缘故,眼前这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只怕是不曾有多少和谢氏相处的时日,而她却是依托着谢氏的收养之恩与母爱才能有命活到现在。


    蔺元骐缓缓起了身,眉峰紧蹙,一言不发,默默隐忍这,心底却为谢云真方才那句话嗤之以鼻。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觉得眼前这位所谓的“真姐姐”虚伪极了。


    他原本以为她定是来攀附侯府的小人,本就带着对她的偏见而来。现在得知她是母亲所说的那人,误会虽是解除,可只要一对上她的面容,就会想起自己幼时因为没有母亲,在府里府外被人暗暗欺辱的日子,而彼时的她却享受着母亲全心全意的爱。


    他为此反而更生不喜。


    是了……是嫉妒。


    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他深深的嫉妒。


    想通此节,蔺元骐忽感无地自容,只觉得这漱玉轩的正房,他再也待不下去。


    “元骐无状,扰了母亲叙旧,儿子这便告辞,回去找夫子告罪。”


    蔺元骐拱手告辞,他来得匆忙,去得也快,走时似是逃避,竟是一眼也没有看向谢氏便抬步匆匆离去。


    “兕儿……”谢氏追了两步,却连少年一片衣角也不曾够到,再加上身子还有些许乏,一阵头晕目眩,到底是止了步。


    他又叫回自己母亲了……心中到底还是怨恨着她的罢……


    她是不是对元骐太严厉了……


    “哎……”谢氏揪着丝帕跌坐在桌旁,满眼写着后悔与心疼。


    出了这等岔子,谢云真自觉方才想说的那番话已经失了时机,只能另寻机会,眼下她和雀奴再待在此处只怕是多有不便,遂朝谢氏靠近两步,欲向她辞别。


    “不,真娘,你留下,我还有很多话想与你说。”为着这个从小没有母亲疼爱的儿子,谢氏早已心慌意乱,她胸口堵得难受,自打回到蔺闻瞻身边后,她有太多的情绪和话语想要宣泄。


    “不怕你笑话,侯府从前无主母,元骐自小没有我在身边,又因为从娘胎里带的弱症,身子骨差,身为侯府公子却被下人骑到头上这种事你或许不会相信……但这些都是真的,他为了自保,脾气养得骄纵了些……真娘你是不知,我那个夫君是个武夫,只会行军打仗,哪里懂得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元骐七岁以前他因为职责所在常年驻守在军营,虽则后来发现侯府内患,为了孩子卸了一半兵权回到上京任职,可于元骐心中,到底是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是我们亏欠他。”


    离府的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只是她原以为没了自己这个崔家人,两个儿子在侯府锦衣玉食有人伺候,定当过得顺风顺水,结果不曾想,回到侯府,听着嬷嬷和绒芝哭诉孩子从前的经历,她大受打击,心痛难已。


    “真娘,”谢氏眸光闪动,轻拭眼角珠泪,她一把握住谢云真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事情,我想你应该需要知道。”


    谢云真见谢氏眼眸起了认真之意,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恐怕不只是侯府家事那么简单了。


    她不禁正襟危坐,拥着女儿回握住谢氏的手。


    谢氏心中一暖,缓缓道来:“……我有两子,元骐本是双生子,只是……他上头还有个哥哥,也是现在的侯府世子,元政,他虚长元骐两岁,如今在金吾卫当差。我也是回府后才知,因着某些缘故,政儿自小就被抱去太后身边教养,而昨日——”


    “——府上来的人,正是太后。”


    谢云真不免大吃一惊,原来说的贵客,竟然是太后,她可是皇帝和宣王的亲母,先是召见了宣王妃,又秘密亲来镇远侯府,所谓何事,谢云真不敢深巷。


    “一切要从当年说起……”


    *


    三月天,正是春光明媚的时节。谢氏道尽这些年心中苦藏的秘密后,自斟一杯茶慢慢啜饮着,只为平复心情。


    漱玉轩里外一片寂静,除了窗缝漏下的几缕春风,此刻无人来扰,谢宜安窝在谢云真怀中已然熟睡,后者却是起了一身冷汗,久久不能语。


    原来当年,大安寺之变前夜,因李氏皇族祖宗礼法之故,已在皇寺祈福月余的太子妃,谢氏的亲阿姐便已经预感不好,连夜秘密召见谢氏。


    大安寺地处皇宫东面煊华门方向外,因是皇寺,又距皇宫近,是宫中妃嫔积德祈福常去所在。


    彼时姐妹二人皆已怀有身孕,谢氏月份小些,太子妃却是即将临盆,二人聊至深夜,却不曾想因意外身子皆提前发动,当夜便各自产下一对双生子,而太子妃所生的,也就是后来的云期云琢兄妹二人。


    只是谢氏是早产,两个孩子不足月,其中一个刚生下便呼吸微弱,没一会儿就夭折了。当时情况紧急,太子妃殿内外早已将信得过以外的人支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生产才得以没有惊动旁人。


    谢氏和太子妃姐妹情深,自知自家姐姐从来不会无故夤夜召见,再加上她听来的前朝风声,情急之下深思熟虑一番后,自作主张出了一计“狸猫换太子”——用她已然夭折的孩子去替换阿姐的一双龙凤胎,只要处理妥当,无人会知这夜,太子妃生下的,本是一对双生子。


    崔家女为当朝太子妃,崔氏族人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两者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无法切割。一旦东宫出事,崔氏一族必会受到牵连。


    若是前朝无恙,太子妃的孩子自然有一万种法子回归正轨,但若是无法力挽狂澜,那至少……这两个承载着皇室和崔家血脉的孩子,还能有一息存活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法子实在是太铤而走险,可大局当前,太子妃只能含泪答应。如此这般,谢氏忍着丧子的悲痛,抱着仅剩的孩子被太子妃再秘密送回府中。


    第二日城门已闭,原本还在上京城郊歇脚,刚南下归来的太子一行,却“意外”得知太子妃因与新晋皇帝宠妃发生冲撞,导致提前产子,而太子妃本人难产大出血不止,御医妇科圣手皆在,但均无力回天。


    太子本打算翌日再赶回城中复命,然听闻太子妃病危,皇孙刚出生即夭折,他震怒不已,当即连夜赶回城中直奔大安寺,却不曾想,一切,不过是请君入瓮。


    早已自前夜就被太子妃命人全面封锁的大安寺,为何能这般恰好的将此消息传出,自然是有内贼里应外合。


    是夜,太子入了大安寺却才知收到了错误的消息,并没有什么宠妃冲撞的事情发生,彼时宫城方向煊华门起火,喊杀声四起,而放眼望去,原本静悄悄的大安寺内多了数倍身着太子亲卫兵甲之人,他才知,已然落入奸人圈套。


    当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大喊着捉拿反贼的御林军冲进大安寺,与那些冒充太子亲卫之人混战在一起,敌我难分。


    除此之外,早有另一波刺客趁乱混入后殿,这些人都是冲着太子夫妇而来,因为他们的主子知晓,如果不斩草除根,只要给太子一丝喘息机会,“谋反”的罪名早晚站不住脚,纵使不能伤了太子分毫,拿下太子妃重创太子背后的依靠崔氏一族那也是划算的买卖。


    当夜,混战之中,太子妃为护太子当场殒命。


    至此,一场早有预谋的浩劫席卷前朝,皇帝此前本就因奸人挑唆,和太子生了嫌隙,震怒之余,彻查谋反一案,这带泥的萝卜一拔,带出一圈,这些与太子一党相关之人无能幸免。


    其中首当其冲便是崔家,崔家作为百年氏族,在上京城颇有权势,又是太子妃外戚,“合情合理”背上了主谋的罪名,最后成了唆使太子起兵谋反的替罪羔羊。


    短短一个月,崔家全族上下,老少妇幼,连同花鸟虫鱼,死的死,入狱的入狱,几乎无人幸免。


    谢氏清楚,“祸不及外嫁女”全看皇帝心情,她和阿姐都是崔家人,一个嫁给了太子为正妃,一个嫁给了本朝赫赫有名功勋彪炳的镇远侯,皇帝过去本就对功高盖主的镇远侯抱有疑心,无论蔺闻瞻是否参与太子谋反,他都想借此机会收回蔺闻瞻手中所有兵权。


    谢氏知道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而她,崔家月姣,身为崔氏嫡女,太子妃的亲妹,自然就是最好的借口。如果不和蔺闻瞻切割,此祸不仅仅是覆灭崔氏一家,只怕蔺家也会万劫不复。


    正巧彼时她和蔺闻瞻因误会闹了矛盾,她别院另居早有数月之久,外界都传他二人私下早已和离,她便借此仿造蔺闻瞻的落款写了一份和离书并私下交给当时还在世且在朝为官的公公,也就是蔺闻瞻的父亲。


    那日之后她便带着阿姐的孩子,和侥幸逃过劫难的堂姐母子一同消失在上京城。


    那段时日上京城四处都有人盘查,所以一开始她们只是藏在暗处,并未立即出城,所以后来一些事也有耳闻。


    一切不出她所料,不久便有朝臣发难,怀疑镇远侯也牵连此事,但蔺父后来呈上和离书,上有落款日期证明儿子蔺崔夫妇二人早于半年前便已和离,在与崔家人已无姻亲的前提下,又没有实质证据证明蔺家与太子一案有关,皇帝在命大理寺调查审问蔺闻瞻三日后,只能悻悻然将其释放。


    至此,除了蔺闻瞻在大理寺牢狱中挨的那几十板子和鞭刑,蔺家族人皆顺利逃过此劫。


    至于后来的事,便很清楚了,毕竟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太子没有被赐死,只是被圈禁起来,甚至就连太子之位,一开始也并未废掉,最后还是皇帝顶不住众朝臣声浪,才无奈废了太子。


    至于谢氏,她带着双生子和堂姐母子也一路远逃,原本以为从此安然无恙,只待多年韬光养晦,等太子一案昭雪那日,两个正统皇孙便可归位李氏。


    却不想,她们几人一路遭人追杀,谢氏也是那时才知,崔家为何如此迅速落败毫无反击之力,只因那些所谓的铁证全是堂姐那位招赘的夫婿里应外合放入崔家的,而她的外甥正是因为不慎撞见父亲的勾当,才会在默许之下被父亲的小妾毒哑。


    他们得奸人庇佑,又怕事情败露,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一路追杀,穷追不舍。


    逃命途中,外甥因为身体余毒未清又感染急而早殇,堂姐承受着丧子之痛的同时也因引狼入室导致崔家覆灭而悔恨不已,她为了护谢氏甘愿以命相搏,被杀手砍成重伤,后来……后来便是破庙风雪夜,她和重伤的堂姐在庙中遇上了彼时尚且年幼的谢云真……


    堂姐重伤难愈,能撑到破庙已是强弩之末,当夜便撒手人寰。


    真娘……当时的谢氏带着双生子,其实自保都勉强,又如何能再收养一个孩子?可就是那样一个冰冷的雪夜,她看着年幼的真娘,那倔强富有生命力的眼神像极了她亲阿姐,她一时不忍,便下了决心带她离开。


    真娘年纪虽小,可比谢氏想象的还要懂事,聪慧,又因为熟知当地的地形,有意无意多次带她躲过生死劫难,最后顺利逃脱刺客追杀。


    她明明那么瘦弱,却还要帮她扛包袱,抱孩子,便是烧火做饭也不再话下。


    这么些年,她们多处辗转,尤其她身子变坏谢云朔也失踪后,真娘更是扛起了所有。


    真娘总觉得她的收养之恩大过天,可这些年她所作所为,于谢氏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恩呢?


    至于再后来,便是现在了。


    *


    “容我缓缓……”谢云真急急地捧起茶杯大喝一口,又害怕吵醒谢宜安,明明心中还在发慌,还要克制自己轻轻放下茶盏不弄出声音。


    云期云琢是皇孙的身份她早已知晓,只是没想到当年的事情竟这般凶险。


    难怪蔺元骐脾性虽是急躁了些,瞧着也是遗传了爹娘的好皮相,唇红齿白的,身子骨却瞧着那般差,原来都是早产带出来的弱症。


    只是……


    “我也是几年前被找回侯府,才知政儿也是自小与他父亲分离。太子殿下被废,我阿姐惨死,连皇室第一个重孙都成了死胎,太后悲痛欲绝,说是我和阿姐同出一脉,看见我的政儿便会想起她那夭折的重孙,提出要将政儿接进宫教养……一国太后开口要人,谁能拒绝?谁敢拒绝?旁人都觉得这是无上殊荣,只有侯爷为此焦虑,却也奈何不了什么……如今他的担忧已然应验,昨日太后夤夜前来,话里话外都在拿政儿的性命和蔺家的存亡做要挟,要侯府想清楚到底是何立场。再加上还有——”


    想到她那个心思不正的小叔子蔺闻晔,谢氏脸色越发苍白,话至此,却怎么也无法接着说出口。


    到底是一桩兄弟相争的丑闻,若非侯爷及时将她找回又解除当年的误会,还不知蔺闻晔会酿下何等大错,只是自那之后蔺闻晔在调往西北的途中无故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侯爷了解他那个亲弟弟,私下里也与谢氏交过心,现今世道本就纷乱,蔺闻晔失踪前手上还握有一部分兵力,这些人跟着他一起消失了,若是尚未身死,去做个山匪也罢,就怕他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害了所有人。


    一个政儿被捏在太后手里也就罢了,还有个不稳定因素的小叔子,侯府如今,也如站在刑场,头上的铡刀或许随时会落下来。


    只是小叔子的事,当真叫谢氏难以启齿。


    谢云真默默打量着谢氏的神情变换,静静听着并不出言打断,她知道谢氏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抱歉真娘,别怪我,我求过了,实在劝不住侯爷,无法与你们更多助力……”谢氏为难地说着,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恨意,“我崔家枉死覆灭全是拜李氏皇族所赐,无论是还没死透的狗皇帝还是宣王,我都恨透了他们,巴不得有人将他们拉下高台,可……政儿在太后手中,我亏欠两个孩子已经良多,实在不能……但是你放心,侯爷答应过我,他也绝对不会帮宣王,只是这般……”


    “——我懂得,夫人不必为难,你和侯爷,已经帮得够多了。”


    谢云真听到这,反倒松了口气。


    倒是谢氏听见她开口唤她夫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转而化作几分苦涩哽咽在喉间。


    到底是做了多年的母女,她哪里猜不出她如此改口避嫌是为的什么呢?


    只是害怕给她带了麻烦罢了。


    *


    谢云真不知谢氏此刻心思,只是心底很专注地思考着方才那些事。她理解侯府和谢氏的处境,虽然不知裴述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之前听他的意思,能提前进城做出一些部署已经于他有诸多裨益。


    “他想做的事实在凶险,我与他情谊已断,这本与我无关,我阻拦不了,也帮不上太多忙……只是我和阿兄到底还是与此有了牵连,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保护雀奴的安全,和不拖他们的后腿。”


    裴述心底到底怎么想谢云真猜不透,可她是知道兄长是有多渴望将宣王碎尸万段,哪怕他之前与裴述再不合,也会为了这个目的甘愿为裴述冲锋陷阵。


    说到这,谢云真还想到另一件事:“云期和云琢,夫人这些年有见过他们吗?”


    谢氏摇头,紧接着道:“但我知道他们在何处。”


    谢云真美眸圆睁,显然谢氏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那为何——”


    谢氏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眼底一丝寂寥:“他们不在我身边,会更好。”


    太后是老皇帝和宣王的亲母,如今老皇帝垂死,剩下的皇子不是尚且年幼便是不成器,若要维持李氏王朝千秋万载的大业,太后要选宣王继承大统委实正常,可昨夜她观太后那微妙的态度来看,只觉得也不尽然。


    太后与宣王,表面看着母子齐心,只怕私下也各有心思。


    若是被太后知晓太子殿下的孩子在她手中,只怕局势会产生难以翻转的巨变。


    *


    谢氏说了不少话,倾诉那些陈年旧事本就颇耗精力,话至此,她歇了歇口,拈杯饮上一口茶水缓一缓,她一边饮着,一边抬眼看向谢云真。


    明艳姝色的美人趁她歇嘴的功夫正发着呆,素手捧着下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得那般出神。


    谢氏不错眼地看着她,一脸的欣慰和疼惜。


    她离开宁村时,真娘在她眼中还是个小姑娘,她一早便知她是个美人胚子,只是美则美矣,到底还是青涩,可这么些年不见,她已经出落得如此惊艳才绝的地步,哪怕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钗环,一颦一笑也都轻易牵动人心,就连她这个当养母的,也忍不住看迷了眼,且越瞧着,越生欢喜。


    只是这样的美貌,还带着一个三岁孩童,身后若是没有铁腕般的实力庇护,她如何自保?


    想到这儿,谢氏心底一时情绪涌动,反倒对裴述有了隐隐的期盼。


    “……我有一问,”自谢氏说起当年,谢云真在心底就一直惦念着那件让她费解的事,“阿娘可否为我解答?”只是一时口快,竟忘了她本不该再唤眼前的贵妇人为“阿娘”。


    可谢氏却管不了这么多,从前崔家多男子,女儿少,见多了皮猴子,自己便格外喜欢女儿家。虽然是儿是女对她都一样,可谁不想有个如此娇俏明媚的女儿甜甜唤她阿娘呢?曾经的母女情分到底还在那里。


    一时间她心中倍感慰藉,捏了捏谢云真的手,略显动容道:“真娘只管问便是。”


    谢云真抬头,心底几分忐忑:“我……找到阿兄了。此番来京,他也与我们同行。”


    谢氏愣住,重新保养得宜的素手无意识往回缩了缩。


    谢云真瞥见那分动作,心思一沉,几分哀戚之意染上心头,被不好的预感缠绕着,她苦笑着继续说:“他失踪后被一户好心人救了,我机缘巧合下与他重逢,这些年,我们生活在一起……只是我每每与阿兄提起阿娘时,他都面露抵触,甚至放弃了从前的名字,不愿旁人提起。”


    谢氏听着,脸色越发难看。


    “阿娘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何吗?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不是……当年收养兄长,是把他当做了你外甥的替身,用来试探那些寻觅踪迹的刺客?”


    谢氏身形一颤,捏着绣帕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她闭了闭眼,不敢看着谢云真的眼眸,她颤声道:“你……你都知道了?云朔告诉你的?”


    谢云真摇摇头,轻声道:“阿兄什么也没说,是我猜的。”


    方才的陈年旧事中,谢氏有提到那个一直被亲父追杀的外甥的年岁,听起来和兄长差不多,再加上谢氏总是时不时单独支走兄长,他有几次回来身上都带了不同类型的伤,随后没两日她们便会立刻搬走,多番线索相结合,她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奇怪,想必当年兄长失踪前和谢氏吵的那一架,就是发现了这般残忍的真相罢……


    或许每一次将兄长推出去试探,都未曾想过他还会活着回来罢……


    知道真相的这一瞬间,谢云真心底五味杂陈,她缓解不了心底的无力感,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儿。


    一个背负着家族冤屈与覆灭之痛的弱女子,还要以一己之力保护三个孩子,尤其双生子还是皇室血脉,她若是不心狠一些,又如何能自保?


    谢云真心疼兄长的经历,可也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怨怪谢氏……同样是被收养来的孩子,她过上了性命无忧吃穿不缺的日子,而兄长却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她好像一个窃贼,偷了蔺元骐的人生,也偷了兄长的……


    *


    许是真相于她来说有些过于冲击,谢云真脑海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一边清楚自己当年也尚且年幼,她没有任何错,可回想着兄长过去的艰辛,还有蔺家小公子的遭遇,又有一种深深的自责感。


    “……是。”谢氏陷在对过去的悔恨里,自然也没注意到谢云真的神情,她揪着衣襟面带痛苦地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抱着这个目的,外甥当年去得突然,那些刺客估计也不知道此事……再加上那段时日我一直怀疑那波刺客仍未放弃追杀我们,只是……他到底是个孩子,我的亲外甥本就无辜枉死,我又如何能忍心次次都将云朔他至于险境呢?便是个猫儿狗儿,相处久了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谢氏说着,情难自禁想要去握谢云真的手,可到底心中有愧,她什么都不敢做,怕看见她眼里的怨怼:“真娘……你信我,我并非为自己开脱,后来我是真心把云朔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可……或许是我们没有母子缘分罢,竟还是叫他知道了真相……他因而来质问我,我无言以对,他那双愤怒的眼眸,我至今都忘不了……”


    “他如今在何处?做的什么行当?可有娶妻?”谢氏越说越坐立难安,拧着帕子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他想必是恨极了我,我无颜去见他……若非当年吵那一架,他也不会失踪……怎么办?我该如何补偿他才能弥补我的罪孽?”


    谢云真向来是心软,也最是了解谢氏的性子——她非是那等虚伪之人,如今脸上的悔恨亦不是作假,若是自己或是旁的事,她应是就这样谅解了,可那是兄长的亲身经历,她没资格替他原谅。


    “……阿娘、夫人你可知他是曾经的军器——罢了,”谢云真语气一顿,终是觉得不妥,便打住了话头,“阿兄的过往,不若等您和他再会时亲自了解罢,云真在这里,想替兄长拜托一事。”


    谢氏见谢云真身形微动,有站起来的架势,见她眉目间满脸的认真意,谢氏怔愣过后忙不迭道:“你说便是。”


    谢云真起身,将谢宜安抱至一旁春凳上靠坐着睡下,随后拎着裙摆再次郑重地跪下,躬伏着,额贴手背,语气无比虔诚:、


    “云真一跪阿娘当年收养之恩,为阿娘一家团聚而感到欢喜,也愿世子能平安回到阿娘身边,二跪所求是为了阿兄之事,我知侯府如今处境两难,能暗中帮助我们提前进城已是不易,我也知道我的请求或许会让阿娘为难,只是阿兄有一心爱女子被待选为宣王侧妃,如今应该已经被困在宣王府中,阿兄虽已有计划,但我害怕发生意外,只希望救出那女子后若一时无法离城,还望阿娘能出手相助。”


    谢氏听明白了,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心中本就觉得有些亏欠了云朔那孩子,不过是藏一个女子,于她镇远侯府又有何难?


    只是见她态度如此,不免生出了即将别离的错觉和酸涩感,叫她一时心底发苦,久久不能回神。


    待谢氏醒过神来,见谢云真还跪伏在地上,连忙心疼地将她扶起:“不过是件小事,何须如此?对了,与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和小丫头可有饿了?一早过来,想必还未吃早膳,我这叫厨房传菜过来。”


    谢氏应下她方才的请求,于谢云真来说,心里也有了个保底,只是到底没怎么做过这等拿捏人愧疚心理的事,她面上还有几分赧意。


    她乖顺地站起身在一旁重新坐下,想了想,浅浅一笑道:“我便罢了,倒是不饿,不过雀奴还在长身体,正是贪嘴的时候,我替她拿几块糕饼便可,倒也不必特意传菜,一会儿午食她该吃不下了。”


    谢氏想想也是。她虽还不至于到当外祖母的年纪,但架不住自己这养女的女儿着实玉雪可爱,她不由自主便想多多宠溺,过一过“外祖母”的瘾,可想到三岁孩童到底是还小,吃多了容易积食,便也不再勉强,将绒芝叫进来,特意要她将桌上每样糕点都装上给她们带过去。


    “叨扰夫人这般久,我和雀奴便先行告辞了。”


    谢云真微微垂眸,抱着将将睡醒还正迷糊着谢宜安,朝谢氏再施一礼,随后踏出屋去。


    绒芝在前引路,谢云真默默跟着,听着漱玉轩院门关上的声音,她心底不禁叹了口气。


    想到那位蔺小公子得知自己身份时的态度,想必侯爷对她的事应该也一清二楚,估摸着,应该也是不喜的。


    她在心底已经做了决定,至少人前,都不能再叫谢氏一声阿娘。


    阿娘既回了侯府,生活也回到了正轨,那这世上便已无谢氏,只有崔家月姣。


    阿娘与她两个儿子原本就失去了太多相处的时光,她偷走了属于那两个少年本该享有的一切,现在一家人团聚,她又如何再好去打扰呢?


    *


    刚来侯府第一日,严彩自是无事在身的,她在安排住下的碧清院里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才等到她那位美人表嫂抱着孩子款款而至。


    没想到她这月姣姐姐和美人表嫂竟有这么多话能聊。


    她好奇心上来了,一边逗了逗迷迷糊糊的小丫头,一边问:“真娘你和我月姣阿姐真的认识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可以说说吗?


    谢云真知道严彩心也是好的,也不会到处乱说,便附耳在她身旁小声说了几句,只不过除了收养一事,旁的倒也没说。


    严彩听罢,大吃一惊:“竟是这样?!”


    她心底直呼这关系也太乱了,一个是她的月姣阿姐,一个是她心底认定的表嫂,这两个人曾经却是母女关系,这这这……这以后要叫她如何称呼?


    谢云真见严彩一副呆呆的模样便大致猜出她心底可能在想些什么,她有些无奈地勾唇笑笑,抱着谢宜安在桌旁坐下,将她摇清醒些,再把从漱玉轩端来的糕饼掰成小块,递给小丫头叫她自己吃。


    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是一点也不能饿肚子,


    严彩见母女俩如此,也凑过来坐下,拈起一块翠玉糕含糊不清道:“侯府的点心师傅手艺还是这么好,这一口我是多少年没吃到了……


    她说着说着,这才想起正事,抹了抹嘴,几分正色道:“对了真娘,方才我收到了口信,虽然表兄不让我说,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情,只是你听了千万别着急听说宣王府已经将侧妃的人选定下来。”


    听到这,谢云真手中递糕点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不好。


    严彩看着谢云真几分严肃的表情,接着道:“……这宣王老不羞的,侍妾留了不少,侧妃也定了二人,已经从内仪司过了文书,其中一人……便是你兄长那位心仪的女子。不过真娘你别担心!虽说宣王要求礼部和内仪司将侧妃婚典加急,但仪式再快也要等到月底,我觉得以眼下的形势,宣王应该也无闲暇留宿后院,而且若是顺利的话,你兄长应该也潜进王府了,有他在暗中保护那位娘子,想必不会……”


    严彩说得含蓄,但在座都是知了人事的,谢云真一听便会了意。


    只不过她心中想的却是,以她对兄长的了解,兄长若是和樱娘子真心相许,便是……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兄长又怎么会嫌弃樱娘子呢?只是从他们旁人的角度来说,谁也不希望樱娘子从此事中受到伤害。


    见谢云真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严彩脑筋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过些日子的侯府花宴,宣王妃已经确定会赴宴,真娘你说……如果能劝动王妃将那位娘子也带来赴宴,如何?”


    谢云真抬眼,眸光一亮,觉得这主意或许有戏。


    贺樱一日在王府,裴述和兄长一日就要为此分神,并且王府守卫严密,出入极难,在府中恐怕不好找到时机下手,但若是在王府以外,那可就有太多可能了。


    只是,这能劝动宣王妃的人,有谁堪任呢?


    谢云真到底对上京城的高门世家关系不够了解,毕竟她只认识谢氏这么个侯夫人,但也心知肚明不能万万不能将她推到台前,可除了谢氏,还有谁可以呢?


    严彩见谢云真苦苦思索,却胸有成竹地笑笑,拍拍她肩头,叫她不必为此苦恼。


    “这件事真娘便不用操心了,你就听我表兄的,在侯府里躲着不要出去,只有你安全了,表兄做事才不会有顾虑。”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被人保护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受,但谢云真也清楚她这张脸是万万不可在宣王夫妇跟前露的,只能点头默默应下。


    不为别的,就算为了谢宜安以后能有个无比强大的依仗,她也得好好将自己躲藏着。


    *


    来到侯府后,日子匆匆飞逝,这几日谢云真和小丫头都窝在碧清院几乎不出去,严彩倒是经常以表妹的身份过去和镇远侯夫妇一同用膳。


    不过听严彩说,镇远侯这些时日也是公务繁忙,回府的时间也不多。听严彩描述,阿娘那位丈夫虽然生得英俊,但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不怒而威,有他一同用膳,席间总是沉默,把严彩憋得实在难受。


    谢云真想着还好自己不必过去,不然只怕会惹了那位侯爷不快。


    她和小丫头就像一缕无人在意的野草,安安心心地窝在侯府一隅,耐心地等着危机过去。


    只不过,这些时日,上京城除了宣王即将纳侧妃一事,还发生了一件街头巷尾都传遍的大事——那个击退戎狄收复数十座大魏城池的西北大将军尧玉川归京了!


    此事不可为不轰动,于百姓而言,收复失去已久的城池是一件多么令人振奋扬我国威的事,可于老皇帝和宣王还有其他朝臣来说,尧玉川在这样的日子归京,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圣旨朱笔写得一清二楚,老皇帝要尧玉川五月归京述职,他却带着军队在三月便大肆张扬地提前入京,此举有违皇命,如何不让各方势力多想?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好听的难听的都有,连谢云真这等宅在后院躲藏之人都听闻了消息,可以想见若是入了那还没死透的老皇帝耳里,会变成什么样。


    裴述为何会如此,谢云真自是猜不透,虽说她在心底告诉自己,除了阿兄的事,别的她都不要参与太多,可听到这些消息,她还是难免有些担心。


    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牵挂裴述,她只是怕……只是怕谢宜安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


    “表嫂!不好了!”


    谢云真原是陪着谢宜安在院子剪纸玩,她本就被这些坊间传言扰得有些许心神不宁,严彩这急吼吼地一进来,她一时心神意乱,手中的剪子差点剪到自己。


    她慌乱地将剪子丢去一旁,将谢宜安哄进屋,抬眼看向严彩,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心脏止不住地猛跳。


    好在严彩虽是满身焦灼模样,但到底心里还没有乱了阵脚,方才也是压低了嗓音说话。


    她在谢云真身旁坐下,来不及歇口气,便道:“原本后日的侯府花宴改地方了!听闻是太后兴起,也觉得花宴有趣,想要一同观赏,可又觉得侯府地界小了,说是要月姣阿姐将侯府的花搬去宫中,与御花园百花一同斗艳!”


    宫里?那岂不是?


    这事实在突然,谢云真听罢沉吟片刻,蹙眉道:“若是花宴设在皇宫之中,那想要救走樱娘子确实难上加难——”


    严彩见她这会儿还想着贺樱,一把握住她的手,压低嗓音继续道:“重点不在这儿,我还没说完!”


    谢云真见她如此,心有困惑,一双春水眸就这样有些呆呆地看过来,让严彩一息之间晃了神。


    她摇摇头,掐了自己一把,迫使自己聚精会神:“我已经听月姣姐姐说了,太后特地叫人传话,要我这‘表妹’随她一同赴宴,还特地点了你要一同带去!”


    “真娘,她们分明就是冲你来的!”


    第107章


    严彩带来的消息无疑如平地惊雷, 原本就心神不宁的谢云真顿时惴惴不安。


    她不自觉咬起指节,脑海中思绪飞快转着,纷纷乱乱, 一时间不得安宁。


    这该如何是好, 连太后也出马了, 这种情况,她有几个胆子能借故不去?


    “不行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严彩急得原地打转,搓着手不断地思索着还有什么破解之法,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那一个法子靠谱,她连忙看向谢云真, 急切道, “还是先联系表兄, 将真娘你快快送出城!”


    严彩眉头深皱, 一拍掌匆匆决定, 迅速站起身便要走。


    “送出城——”


    谢云真半晌不出声, 见严彩如此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抬眼定定地看向她。


    “——又当如何?”


    严彩有些怔愣,似乎没明白谢云真是何意。


    “……自、自然是将真娘你送走,宣王妃找不到你便不能将你怎么样——”


    “——之后呢?”谢云真神色分外认真地看着她,纷乱过后的思绪如在寒潭中浸泡过一般, 此时此刻的她反而眉清目明, 脑海中只余镇定。


    “之后,之后……”严彩语塞,眼中几分失神,方才还有半分松懈的面容也变得愁眉不展。


    显然, 她也想到了其余可能:“……可真娘你也知道的,你们母女对表兄的影响有多大——”


    “——如果我这张面容不重要,”谢云真宽慰地笑笑,捏了捏严彩手腕,将她的话打断,“便是堂而皇之上街也无人在意,可若如你们之前所说,我再怎么躲也无用。”


    如今这形势,她心里也知没必要一味钻牛角尖,自责自己不该来此因而徒生意外了。


    与其一直陷在自责里,不如想办法逆转形势。


    她原本定居的兴州,离上京城本就不远,宣王的人若真是有心要寻她这张脸,找上门是迟早的事。


    她总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的庇护下罢。


    “可真娘你若是去宴上,和栗阴郡主撞上面如何是好?我可是曾听表兄说过,那郡主是知道你们过去关系的!”


    “……他还会说这些?”谢云真羽睫轻颤,眸光一闪,轻蹙着眉眼,面色古怪。


    她实在很难相信以裴述那个性子,还会主动开口向旁人倾诉这些男男女女风花雪月之事。


    严彩不自在地挠挠脸颊:“那倒不是,是我偷听到的……真娘!这个不重要啦!郡主若是把你和表兄的事告知宣王,那岂不是将把柄亲自递给了他们?”


    谢云真摇头:“不会。”


    她说着不会,却没有注意到严彩话中的漏洞——于世人来说,裴家那位年轻的家主早死在战乱中,纵使宣王当初对他有招婿之意,可一个死了多年的人,便是叫人知道他从前与一位女子纠缠还有了孩子又能如何?


    只可惜此时的谢云真一门心思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刚刚想定的主意,不曾对严彩后半句话起疑。


    “什么?”严彩一愣。


    “她没见过我。”


    谢云真面露自信地浅笑着,唯有藏在衣袖下紧紧揪着裙摆的手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思。


    该怎么说呢……?这算是无形之中又被裴述所庇护了吗?


    这都要多亏还在饶城那会儿,裴述深知栗阴脾性不好,而阻了她们二人极有可能撞见的机会。


    当时她心存误解之意,还为此吃味,现在想来,倒是利好了眼下。


    她原本就是个喜静的性子,当初在栾园除了会去偷偷找田芝和双生子,基本不怎么出院子,能知道她和裴述有牵扯的,本就不多,除了自己人,唯一一个可能活着,知道这段关系且还见过她样貌的外人,应该就只有裴述老师的女儿,嵇随玉了。


    嵇家自嵇老太爷致仕返乡后,大部分族人都在老家柳河县,而谢云真还记得,嵇家四娘子嵇随玉在她当初还在栾园时就已经去了盈州外祖父家,按前几年各地纷乱的情况来说,这位嵇四娘子也不大可能来到京城,所以,只要他们自己不自乱阵脚,便无人会知她和裴述有什么关联。


    严彩听到这,不免松了口气,叹道:“幸好。不过若是表兄一早叫人也为真娘做一副□□可能就没眼下这麻烦事了……”


    谢云真:“易容?”


    “罢、罢,你当我没说,”严彩有些丧气地摆摆手,她这是急火攻心,有些胡乱抱怨了,但她心里也清楚,这事儿也怪不到裴述身上,“这面具也不是那么好做的,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已晚。”


    要做出一张贴合皮相骨肉的□□哪是那么轻易的事情?便是她脸上这张,也是经过不断调试,调了快半年之久才成,若是裴述表兄一早知道真娘也会入上京城,自然会将这等事办得妥妥帖帖,只是……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当初?实在是意外都赶上趟了。


    “别苦着脸啊,”谢云真轻轻拽了拽严彩衣袖,眉眼一弯,靥笑春桃。


    “也不一定,就有你想的这般糟糕啊。”


    声动心弦,颜似玉。严彩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春光映照,愣了神。


    她的视线完全无法从谢云真脸上挪开,只能愣愣地看了半歇又呆呆地跌坐在一旁石凳上。


    她心底想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美娇娘在惊慌之后还能如此从容冷静,甚至……还能笑得这般令人赏心悦目。


    明明,她是那个被盯上不知命途归处的人啊……


    不,族人都猜错了,不是表兄自降身份垂怜于她,分明是,分明是表兄被真娘给迷的心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这样坚韧又令人熨帖的貌美女子,便是天神渡凡,只怕也会生了凡心从此不思归罢?


    “彩儿?”谢云真素手轻抬,在严彩眼前晃了晃。


    “抱歉,是我走神了。”严彩讪讪一笑,回过神来,“可是,花宴改期的事情,表兄也会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你贸然赴宴的,哪怕与太后和宣王妃正面对上,他定然也会全力阻止,我——”


    谢云真忽然微微探身,向前握住严彩的手,朝她轻轻摇头。


    裴述知道又如何?只怕他现在,也分身乏术罢?


    即便是她也已经听说了,因为提前归京,皇帝震怒有心要惩治“尧玉川”,但尧玉川此番有赫赫之功,入京之时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不得不让皇帝为此忌惮,虽然无法立即找个由头收拾他,但入宫面圣述职这种事自然理所应当,谁知皇帝三催四请,这位尧将军却摆起了架子,声称多年不归京水土不服,得了风寒不便出门。


    还不等藐视圣尊肆意妄为这样的罪名落下,坊间便有人将尧玉川身负重伤又得了伤寒的事传了开来,言其多次拒绝面圣,都只是不愿过了病气,乃是一片臣心在玉壶的典范。


    此计一出,裴述先一步掌握了民间流言所向,自然让皇帝多了几分被动。


    不过谢云真知道,说是皇帝,眼下真正把控前朝的,是宣王和太后一党。崔氏之前也有透露过,皇帝只怕本人是真的处于昏迷中,之前她和几个命妇受太后召见入宫,她因为中途去偏殿更衣,听了几名宫女悄悄絮语,才知太后以皇帝需静心养病的名义,已经连番拒绝了众位妃嫔和皇子侍疾的请求,这一举动以常理来说实在匪夷所思,也侧面证实了坊间的一些流言。


    虽然现在明面上是宣王监国,但皇帝已经太久不露面,实在让一些臣子心有惴惴,若不是朝臣递上去的折子偶尔还会皇帝亲笔朱批的字迹,只怕眼下的朝堂早已掀翻了天。


    谢云真虽然不是很懂朝政,但也觉得,以宣王手下的实力,想要硬来登位只怕也是垂手可得,他倒现在还没有下一步动作,恐怕是想要一份可以让他名正言顺的遗诏罢?


    “彩儿。”


    “真娘你说。”严彩见谢云真正色,下意识也坐直了身子。


    “这场局,你信你表兄能赢吗?”


    对于这一点,严彩从未怀疑过,当即毫不犹豫:“自然!”


    谢云真心神一荡,轻轻松开方才握住她的手,莞尔一笑。


    “那便行了”。


    说罢她朝严彩招招手,要她凑近些,随后在她身侧低声耳语。


    半晌,严彩听罢,满目惊疑,一双眼圆瞪 ,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云真。


    *


    又过了五日,花宴如期举行,只不过这一番有了太后手笔,便不再是妇人之间的单纯的赏花品茗。


    太后道春光正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花宴改成春日宴,不拘于已婚的贵妇们,凡是上京城六品及以上的官员及家眷,皆可一同赴宴。


    白日赏花,夜晚宴饮,正好为归来的大将军尧玉川接风洗尘。


    要知道从前皇家举宴,向来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才有资格受邀,这一回却放宽了限制,可以想见这样的春日宴该是何等盛况。


    “果然,这哪里是赏花,分明是为了让各家相看未来女婿和儿媳嘛!”


    严彩挽着镇远侯夫人的手臂,看着这些盛装打扮翩翩来至的贵女们悄声嘀咕道。


    太后有令,花宴择期而改这样的小事,侯府自然不能不从。不过太后好歹给侯府留了体面,眼前御花园有一大半的花草都是从侯府搬运过来的,对外自然也是声称将花宴的操持都交给了镇远侯夫人。


    虽则这些奇花异草昨日便安排入了宫,但崔氏为了稳妥起见,拿了牌子,宴会这日还是起了个大早提前入宫。


    待一一确认无误,来人也差不多七七八八都到了。


    御花园有一福清池,池面甚阔,池上有一座回廊桥,池中央有一心岛,侯府大部分花草都搬上了岛,宴上虽是男女分席,被这座回廊桥隔了开来,但桥两端与湖心相距并不远,此举既方便了赏景,又能让未婚少男少女们能大大方方相看。


    “她怎么也来了?”严彩跟着崔氏入座,远远眼瞧见“老熟人”,不自觉眉头紧蹙。


    “你说谁?”崔氏多年不在上京,又跟严彩差了些岁数,自然不知道她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没什么,表姐用茶。”严彩摇摇头,为崔氏斟茶,只是那神情一看就知她有些心不在焉。


    虽说也是关系极好的手帕交的妹妹,但到底不是真的“表姐妹”,严彩不说,以崔氏现下的立场,自然也不好追问。


    “门下侍中陈夫人,陈二娘子、陈六娘子到——”


    “越国公府裴二夫人、裴二娘子、裴三娘子、裴五娘子到——”


    “岐安伯夫人、武二娘子、武七娘子到——”


    这是宴客名单上来得最晚的三家人,随着她们入宴,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花逗乐的各家夫人小娘子们都静了下来,忍不住窃窃私语,朝那几人看了又看。


    “真是巧了,让这两家人对上了。”崔氏身后,也不知是哪家夫人,刻意扬声道。


    “可不是嘛。”


    “听说那裴三娘子和陈二娘子从前还是手帕交呢,现在,啧啧,怕是不对付哦……”


    这些贵妇人们虽言语不清不楚,可严彩听在耳中,自然知道她们是何意味。


    一个是新任侍中夫人和其嫡女,一个是故去的前任侍中家眷,两厢一处,高低自分。


    越国公故去后,裴家二房虽暂代家主之位,但裴家老二天资太差,也就勉强够个六品散官,爵位迟迟没有继承,于这春日赏花宴来说,原本煊赫一时的裴家现在不过是刚刚够了个最末等的边而已。


    更别说,大魏自前朝起,门下侍中一职便只取一人,裴述虽死,但多年的名望和人脉却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他这一死,侍中一职本该由其下两位门下侍郎中择优迁任,这两位侍郎与裴述关系相近,也最了解其手中事务,然而这二人中皇帝一个也没选,反而破格提拔了礼部侍郎,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不过倒是没想到,裴家二娘子和三娘子也来了,这等场合,怕是不适合她们罢!”


    那夫人语罢,周围不少人都吃吃笑开来。


    严彩和崔氏默默看过去,只见另一位侍郎夫人立即搭腔,掩唇一笑:“就是这样的场合才会来,毕竟,越国公身故,裴家落败,一个被休,一个大龄待嫁,可不是着急嘛!”


    说罢,又是一阵低低的欢声笑语,待到裴家三人走过,那笑声戛然而止后复有再起。


    “阿娘!我就说不要她们来!你看看,丢死人了!陆三公子会怎么看我?!”这几人里裴五娘年纪最小,将将及笄。


    裴二夫人往一旁拽了女儿一把,低声道:“都说了那陆家的与你不适合,你该把心思放在赵二郎身上才是。”姓陆的家里不过也才六品官,家底还不如裴家,嫁过去于裴家有何益?


    原本依着裴家权势,裴二夫人还想多留两年,只待挑选个最称心如意的好人家,可如今她那侄儿,裴家能耐最大的人都不在了,裴家垮了一半,她那夫君虽是暂代家主之位,可一无爵位,二无够得上名号的官身,便只能早些将五娘嫁出去了。


    “那、那赵二郎都已经死过一任——”裴五娘眼底急出了泪,又见周围人太多,怕被人听去,一跺脚掩着面匆匆往一旁去了。


    裴惜瑶见状,不免蹙眉:“二婶莫不是太着急了,五娘还小,何必急着择婿?再说了,那赵家可不是什么好——”


    “——你懂什么!”从前对着裴家长房无不是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的裴二夫人,如今也拿起家主夫人的派头了,她先是狠狠瞪了裴惜瑶一眼打断她的话,随即拧着绣帕带着满眼的不悦压低嗓音道:“那傅家的几位娘子也在宴上,二娘既是被傅家休弃,就低调些,虽说如今裴家也不是不能多养一张嘴,但你也不要太张扬,没得给你妹妹招来不好的名声。”


    “得,是惜瑶碍了婶婶眼,惜瑶这便走远些。”若不是她这位二婶婶临行前非要给五娘换一身妆扮,目的就是要力压群芳,何至于她们最后才进了宫,走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旁人的谈资?


    只不过在傅家的遭遇早已练就了裴惜瑶不与庸人一般见识的好脾性,她眉眼一挑,嘴角勾着笑离开。


    虽说阿兄的事情不得与外人说道,但毕竟是自家姐妹,她不过是想提醒二婶别为了一时的利益短了见识,匆匆葬送五娘的姻缘,可谁叫二婶婶性子太急呢,她是爱莫能助了。


    至于她么,她来这花宴本就无心什么相看,她自然另有事做。


    “阿姐等等我!”三娘裴惜渺也觉得臊脸,见自家二姐摇着纨扇满不在乎地往一边走过,低着头急急忙忙跟上去。


    她眉眼面上瞧着温顺,可长睫之下却藏着恨毒了的眸光。


    相看?她才不稀罕。


    不过是见裴惜瑶这个下堂妇竟也巴巴地来这名为赏花实则相看的春日宴,觉得好奇罢了。明明之前如落水狗一般仓皇逃出了京,她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会躲在外面,没想到竟然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那么多值钱的东西,藏着不让人知晓。


    更不要说她一回来,祖母的目光又全分给了她!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几乎全白费了!


    她倒要瞧瞧,裴惜瑶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目标,以她的能耐,再嫁嫁个比傅家还有权势的人家也不难。


    只是再是貌美又如何,哪个婆母能瞧得上一个被净身出户的下堂妇?


    嗤。


    *


    “瑶表——”


    见裴惜瑶从身前走过,严彩下意识唤她,好在她即使反应过来,立刻收了声。


    毕竟以镇远侯夫人老家的“表妹”来说,是不应该与这位曾经名扬上京城的裴二小姐相识的。


    只不过她此前没听说瑶表姐也要赴宴,莫不是裴述表兄叫她来的?


    一时间严彩有些不安,毕竟,她可是答应了真娘一件天大的事。


    裴家到底是名门世家,虽则裴述死后,裴家青年才俊有些断代,但家底还是有一些的,更不要说,在场有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曾听说过裴家当年一些坊间流言,是以等裴家人走开后,聚在崔氏周围的妇人们还是忍不住拿裴家的事当谈资。


    就在这时,桥下有内侍高声道:“太后娘娘凤驾到——”


    “宣王妃,栗阴郡主到——”


    话音落,众人噤声,皆起身迎驾。


    “哟,都说些什么呢,这么乐呵,也让哀家听听可好?”


    陈太后被一左一右两位宫婢从凤驾上扶下,虽然年近七十,但素来保养得宜,行走间步履稳当,不见丝毫蹒跚。


    她年轻时便爱俏,老了自然也不会落人下乘,一身绛紫明黄华服既款式新颖又不失天家威严,脸上虽皱纹已深,但仍然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被太后娘娘这般发问,虽是玩笑般的语气,可谁也不敢插科打诨应付过去。


    这位陈太后虽是常露笑意,可在座的官眷谁人不知她看着和蔼可亲,可却是从“异王夺政”时期唯一存留下来的妃嫔,不仅以贵妃之位越过皇贵妃直升皇后,自己生的嫡长子也顺利继承皇位,现在眼瞧着,隐隐还有二儿子宣王要登位的势头,待日后宣王开枝散叶,她便是本朝独一份的太皇太后,尊贵无比,谁敢敷衍?


    可方才的笑谈,偏生又是不好在太后等人跟前说道的。


    毕竟陈太后宠爱她身旁的栗阴郡主,在座之人无人不知郡主对已故的裴家前任家主一往情深,谁人敢在郡主面前提及伤心事?


    半晌不见人回话,眼看陈太后脸色将变,崔氏瞥了眼身后这些色厉内荏之人,朝前一步,躬身施礼后,不疾不徐落落大方笑道:“回太后娘娘话,臣妇等人正谈起不久后太后娘娘千寿节呢,娘娘向佛,臣妇们便想着,不若为太后娘娘在圣恩寺请佛塑金身。”


    这话也算不得假,再过三、四个月,便是陈太后七十整寿。


    陈太后一听,倒是眉开眼笑,摆摆手道:“都起来罢,难为你们这般有心了。”


    她眼眸往身旁一瞥:“顺安,你说的那个惊艳绝伦的戏何时开唱哪?”


    内侍顺安伺候着陈太后落座,挤着满脸褶子躬身笑答:“回娘娘,马上便好了。”


    方才太后一到,便有宫人划着小船将戏班伶人送往心岛上的戏台,此刻只等池岸边手势,便可即刻开场。


    太后落座后,众人这才按品级高低纷纷落座。


    宣王妃和栗阴郡主自然是陪在太后身边,其次便是镇北侯夫人,严彩身为侯夫人“表妹”,自然也沾了光跟在一旁。


    原本她一个没有品级的妇人应该坐在最末尾才是,这也正好合了她暂且避开太后和宣王妃等人的目的,谁知方才她要从崔氏身边走开时,却被太后瞧了一眼,那一眼意味不明,只看得严彩浑身头皮发麻,还是崔氏看懂了,不得已只能将严彩叫住,要她留下。


    她因着有个先太子妃阿姐,从前没少进宫面见太后,见惯了这等场面,对陈太后的一些习惯倒也有些了解。


    严彩没了法子,只能在崔氏身旁落座。


    心岛戏台上,敲锣打鼓声起,伶人们咿咿呀呀开唱。


    这戏排得新颖,陈太后一时看入了迷,除了离得稍远一些的官眷敢低声絮语,她们这些随侍太后的,反而因着太后一言不发一片寂静。


    只不过台上唱戏未半,陈太后似有些乏了,饮了一杯茶后,倒是和崔氏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从前旧事。


    严彩默默听着,心里打着鼓。半晌不见陈太后提及,原本还以为此前太后点名要真娘赴宴还以为是说笑,又或是年纪大了,不记事。


    她刚要松懈心防,便余光瞧见陈太后瞥眼朝她看来,忽地一笑,朝崔氏道:“这便是你那位自老家赶来,陪夫君赶考的表妹?”


    终于还是提到了。


    崔氏不由得在衣袖中捏紧双手,面上只能笑着点头称是。


    被太后提及,严彩忙起身施礼。


    “起来罢,哀家也是突然想起一则坊间传言,心中有些好奇罢了。”陈太后笑得一脸温和,全然叫人看不出还有什么旁的目的,她接着道:“你夫君考取功名最是紧要,你如何会想着收用那等美艳女子为婢,就不怕她不安于室,既扰了你夫君读书清静,又搅了你们夫妻和美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严彩心间定了定,垂首将早已铭记于心的应答说出口:“夫君为人清正,心无旁骛,并非是耽于情爱之人,民妇也是见那女子可怜没有去处,便收她为婢。那婢子投桃报李,心地纯善,规规矩矩服侍,从未逾矩。”


    陈太后听罢爽朗一笑:“以你之言,可见这坊间传言有失偏颇,做不得数!”话未半,陈太后语气稍顿,抚掌又朝崔氏道,“你这表妹,倒是个心肠好的。听说那婢女相貌着实惊艳,称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哀家年纪大了,如今就喜欢跟你们这些小辈凑趣,上京城自尧家女后有多久没有出过有这等名头的美人,着实叫人好奇——”


    陈太后眸光一凛,看向严彩:“今日,她可有随侍?”


    严彩面色故作几分慌乱,扑通一声跪下,伏地道:“太后此前有召,民妇莫敢不从,只是……”


    陈太后眼睛一眯:“有话直言,作何吞吞吐吐?哀家还会吃了你不成?”


    严彩:“民妇身边那位婢女命途坎坷,出身乡野没什么见识胆子又小,民妇虽是带她一同赴宴,但她听说要面见太后圣颜,吓得心神不宁一时腹痛难忍,唯恐在太后跟前露怯冲撞了太后,眼下、眼下正在宫门外侯府马车上……”


    陈太后一听,瞥了眼一旁的宣王妃,不甚在意地笑笑:“原来如此。不过这又何妨,把她叫来,宫中这么多御医,一个小小腹痛,还治不好吗?越是这般,哀家越是好奇。你瞧这宴上,多的是英杰才俊,如此美人,说不得还能赏她一场造化。”


    话说至这份上,原本就没有推脱的可能,严彩只能垂首乖巧应下。


    立时便有小黄门殷勤地小跑着往宫门外去。


    太后目露满意的神情,转而又朝戏台看去。


    一时间离得近的一些妇人,也开始好奇到底是何等的美人,竟能引起太后的注意。


    若非太后提前,她们差点也忘了,前些日子,确实对有美人入京的事情有所耳闻,只不过那传言不过一日便消停了,之后也不再有人见过,她们自然也没当回事。


    毕竟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想要在这上京城扬名的不知凡几,可真正留下名字的,又有几个呢?


    *


    宫门离御花园有些距离,过了半晌,便见一个婢女装扮的素衣女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黄门身后,她神情略显紧张,俨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等她稍稍走近,不等有人暗自嘲笑她上不得台面的模样,便被她难以忽视的明媚容颜惊住。


    美、着实太美了。


    就连这眼神微微闪躲的慌张模样都美得让人心生怜惜。


    除了显得小家子气,行走间不够从容,浑身上下竟挑不出一点毛病!


    “像……太像了……”


    从落座起就不曾有一言的宣王妃也忍不住看直了眼,情难自禁地轻叹出声。


    饶是之前在城门已经匆匆一眼瞧过,等再见时,看着谢云真这张姝艳的面容,宣王妃忆起她偷偷在丈夫书房看到的那张珍藏多年的画像,仍是忍不住心神恍惚,为之感叹。


    谢云真被小黄门带至太后跟前,她姿态笨拙地跪下行礼。


    当然像了。


    她在心底暗暗自嘲。


    她这可是,特意照着母亲画像上的妆容打扮的啊。


    第108章


    谢云真乖顺贞静地跪于人前, 任人打量。


    纤弱雪白如一叶荷茎的细颈因为垂首的姿势微微弯折,迎风之下如一缕雨打的花瓣,又带着不堪摧折的脆弱与柔美, 单薄的浅碧衣衫于她身量稍显宽松了些, 从头到脚素净的连一分首饰也无, 唯有一条鹅黄长绦在腰间一系,掐得她一把纤腰不盈一握。


    若非她双手紧握于膝前, 揪得衣裙发皱,又正难以自控微微轻颤着身子,失了些气度,否则任谁瞧了不心神恍惚,只觉神妃仙子下了凡?


    妖精 , 当真是妖精。


    这样的女子, 便不是搅家精也是潜在的祸患, 纵使现在规规矩矩又如何, 保不齐是麻痹主母警惕心的手段, 说不得日后还会如何兴风作浪。镇远侯夫人好歹当年也出自上流崔家, 听说她在老家的表妹一族在当地也是望族,家底颇丰,这样的人家,竟会这么没有防备心,还敢将如此矫揉造作的女子带在身边, 就真不怕乱了后宅吗?!


    底下一众夫人贵女面色各异, 不过一些人也只敢在心底腹诽,毕竟太后跟前,她老人家不发话,谁敢在下低声私语?


    上京城不乏各色美人, 可眼前这般不施粉黛,只一眼便夺人心目为之失神的美人,连陈太后也不记得有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或许比她面容出众的,真要较劲找,也是有的,可眼前这小娘子周身散发着的,明媚又偏惹人怜惜的气质,却是世间少有。


    陈太后当年对自己小儿子的风流韵事也曾有过耳闻,去宫外皇寺问佛祈福时也曾路过那陆家铺面,瞥见过陆氏女。只不过当时内忧外患,长子方登上皇位,根基未稳,她一心都扑在为其铺路上,分不出心思去管还有一年就要大婚的小儿子。


    她分身乏术,只是抽空在口头上告诫了一番——那种身份低微,于李氏毫无助益的市井女子,在外玩玩也罢,连为妾都够不到王府的资格。


    她话说得不留任何余地,只因她那皇儿当初人跟疯魔了一般,竟还妄想娶那陆氏女进王府为正妻。


    也不知那陆氏女给她皇儿灌了多少迷魂汤,好在后来过了很久,她听说那陆氏知趣,一大家子都离开了上京城。


    若当年真成了这事儿,李氏皇族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不过那时的的陈太后自诩足够了解两个儿子,小儿子宣王虽然有几分混不吝,但向来听她话。


    她只警告过一次,此后他和那陆氏女的传闻就再也没透进宫里烦到她跟前来,第二年也是顺顺利利和袁家女也就是现在的宣王妃成了婚。


    当年宫外那一眼确实惊艳,这些年见儿子儿媳夫妇和睦,偶尔还会感叹还好小儿子迷途知返没有酿成大错,否则若是将那等女子娶进门,莫说没有袁家助力的长子会如何,只怕小儿子一家,也不会这般顺遂。


    至少,在儿媳求到自己跟前之前,陈太后心底一直是这样的想法。


    那时她以为是小儿子乖顺识大体,现在想来,不过是他翅膀早就硬了,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若非如此,何至于她如今才知,儿子竟对那陆氏女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连他的王妃都要在大局为重的情势下,委曲求全。


    至于儿媳所说另一件大事……光是这张脸,她心底实在拿不准。


    *


    陈太后不动声色地闭了闭双眸,掩住心底上涌的厌恶和戾气。


    她一双手,纵使带着鎏金镶玉的护甲,也掩盖不了布满皱纹已然苍老的事实,她心间几分无奈地朝跟前跪着的人招了招手,柔声道:“好孩子,靠近些,抬起头让哀家好好瞧瞧。”


    她老了,如今所求,早已与几十年前大相径庭,她再也不是当年陈家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旁支末等庶女,也没有那等心气儿了。


    谢云真听罢,依言怯怯地抬起头,不敢起身,只局促地往太后跟前膝行几步。


    如此卑微情态,不免让一旁的栗阴郡主烦躁地往上掀了掀眼帘。


    她昨日才十万火急地赶回上京城,连父王的面都没见上。


    她今日来这春日宴可不是无所事事,如这些含羞带臊的小娘子一般等着天降大好姻缘。她可是有要事寻皇祖母,可直到现在也没机会单独和皇祖母说话,她本就被养成了骄纵急躁的性子,也是眼前人是自己亲皇祖母她才能耐得住,可她就闹不明白了,皇祖母为何突然要叫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子来这宴上,只是单纯欣赏美人?


    呵,再美又如何,如此卑贱似尘泥的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栗阴素手狠狠地捏着金骨扇,也不知是没和皇祖母单独说上话心里烦躁,还是单纯看眼前女子楚楚可怜的模样就来气,见她言行举止如此,一时没忍住讥笑出声。


    她这一笑,一些稍微年轻些,克制功力还不够火候的妇人小姐们,竟也没忍住,跟着吃吃低声笑开。


    陈太后扫了众人一眼,众人见状吓得连忙噤声。


    谢云真面皮薄,被这样毫不掩饰的笑声臊得满面红云,她眼眸噙着珠泪,有些难堪地垂下头,越发拘谨地缩着身子。


    岂不知,她越是这般,越是显得她丑态辈出。


    崔氏是真把谢云真当女儿来看,如此情形心里哪里受得住,她身形微动,下意识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被严彩拿衣袖一挡,悄悄拦住。


    她挡在崔氏身侧,在一旁欠身施礼,惶恐道:“太后赎罪,民妇家婢言行拙陋,让太后和王妃还有诸位贵人看了笑话,她见识浅薄不曾见过这等场面,还请太——”‘


    严彩一语未毕,被陈太后瞥来的幽幽眼神给震慑住。


    她不敢再言,只能老实低下头。


    陈太后睨这一眼,看得叫她心底发毛,不等心底作何想,忽然间又听陈太后笑开来,指着她道:“崔夫人,快叫你表妹坐下,今日这春日宴是赏花,不是审讯,合该是与众同欢,不用这么害怕,哀家不吃人,呵呵。”


    她笑得开怀,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跟着陈太后笑起来。


    席间一时好不热闹。


    这厢,陈太后复又低头看向谢云真,端的是满面慈眉善目:“你莫要怕,听你家主母言,你还有恙在身,哀家这番叫你来为我们凑趣,倒是有些不妥,这玉镯子,就当哀家的补偿了。”


    陈太后一语惊起千层浪。


    她笑着褪下手上的玉镯,递给一旁的宫婢。


    众人此刻纷纷惊讶难掩,一个小小婢子,竟也担得起陈太后这般态度?


    虽然言语中,也不算真的抬举,可这女子就只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妇人身边的侍婢,当朝太后在上,莫说只是好奇她的样貌才把她叫来,便是觉得碍了眼直接赐死,抑或是当场随便找个太监配了,也无人敢置喙太后一句不是。


    一时间,众人心思开始活络起来,不免想到那则传言——道是皇帝重病,需得一位生辰八字相契合的女子冲喜,听说宫中妃嫔婢子无一人符合要求,只得向宫外寻。


    这,莫非便是太后看中的,冲喜女子?


    这这这,若真是如此,这样貌美的女子能有无上荣幸为皇帝冲喜,待日后圣上身体康健,许嫔封妃岂不是指日可待?


    那她们方才还讥笑她,日后岂不是很容易被报复?


    谢云真自然不知这些官夫人千金小姐们心中作何想,她闻言,素手轻移,呈半抱臂的姿态,似是想掩盖什么。


    可太后有赏,是天大的殊荣,她一个卑微如草芥之人如何能拒,她只能犹犹豫豫抬起双手,垂首从宫婢手中承接恩赐。


    “奴、奴婢拜谢太后赏赐。”


    她一身婢女衣衫本就有些不合身,这一抬手,宽大的衣袖顿时滑落,漏出一双细腻雪白美则美矣,却布有几道鞭痕的藕臂。


    席间有心思单纯,没怎么见过人世险恶的贵女见了此,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虽说那鞭痕也不多,也应是有些年头,不如新鲜伤痕来的那般显眼,但前面的美人到底是底子太盛,一身皮子肤白貌美,这样的陈年旧疤在她身上,竟能叫人瞧出几分狰狞。


    可以想见当时施鞭子的人是下了何等的狠心。


    陈太后见此似也于心不忍,竟微微探身,捉起谢云真的手目露怜惜地拍了拍她手背:“这是何人所伤?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谢云真哪敢吱声,只能越发诚惶诚恐地低下头伏身。


    “罢、罢,你且先回你家主母身旁待着去吧,但宴席散了,叫御医给你好好瞧瞧,如此花容月貌,怎么能不好好将养呢?连哀家瞧了,都觉得心疼。”


    此话一出,方才在心底还对那些坊间传言将信将疑的夫人们,这一下又觉得十有八九没得跑了。


    那可是宫里的御医!


    便是她们这些实打实的官夫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一定有那个脸面或是资格能请动宫里的御医 ,她一个小小侍婢,凭着美色,不过是初次进宫竟能让太后这般做脸,不是有意要抬举她又能是为了什么?


    陈太后发话,谢云真如蒙大赦,面色煞白态度恭谨地退回严彩身边站着随侍着,垂眉敛目,不发一语,端的是规规矩矩。


    宣王妃原本一门心思在自己的筹谋上,听闻太后之言,心里咯噔一下,身形微动,头上的金钗晃了三晃。


    母后这是……莫非她是想……?


    藏在袖中的手,不免紧了紧。


    不过于栗阴郡主来说,这种贵人一时兴起赏下恩赐的做派,她瞧着没什么特别,不过是日后宫里或许多了位不知道能活几日的娘娘。


    这样的人,再是貌美也不够跟他们宣王府掰腕子的,待她父亲登了位,说不得这位“娘娘”还要声泪俱下地跪求他们高抬贵手,别送她去殉葬呢。


    栗阴打从见到此女的第一眼就莫名的不喜她,她心底原本正恣意地畅想着此女日后的惨状,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她母妃神色有异。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母女连心,宣王妃那些细微表情可逃不过栗阴的眼睛。


    她不是闺中孤陋寡闻的女子,平日为父王做事多了,最会察言观色,见母妃如此反常,便觉事情或有异,一时间看向谢云真的眸光不免也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


    这小插曲一过,陈太后的兴致似乎又回到心岛上新排的折子戏上去了,一边看着,不时和身边的贵夫人们唠上几句。


    气氛比方才松泛许多,也给了在场人窃窃私语的机会。


    严彩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这种大戏,心室直到此刻还咚咚作响。


    叫她舞刀弄枪尚可,要她与这些妇人们耍心眼子,她不把心提到嗓子眼可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毕竟是“主仆”的身份,她也不好与谢云真说别的,只能借着衣袖的宽大,私底下偷偷碰了碰她的手,算作关切。


    谢云真见状也悄悄回扯了扯严彩袖子,暗示她自己一切都好。


    她既然要来,便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这一回,她是设彀藏阄,与其等着人被抓,不如主动将自己送上门。


    她确实柔弱似羔羊,可要论是否待宰,便是他们手持屠刀,也说了不算!


    只是她联合严彩骗了裴述安排她出城的人,又连夜做了些其他准备,听说裴述也要以尧玉川的身份赴宴,这会儿她已经现身,只怕是瞒不住他了。


    不是她自大才拒了裴述的安排,严彩也派了人去城门口探查,发现这几日城门守将对出城的,尤其是与谢云真年龄相仿的女子查得极严,只怕她就算想尽法子躲藏着出城,也还是会被揪出来,而且就这几日,她也曾假意要为主子采买,带着帏帽出过几趟门,无不是刚踏出侯府门就感知到有不少人在盯着她,她这是可以遮了面的情形,可以想见,这些人目标明确,就是专盯的她,如此一来,若是强行出城,只怕反倒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谢云真正暗暗为自己定神,忽觉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打眼一瞧,原是一个小婢女走路不仔细,与她相撞,连声道歉,见那小婢女腰间的香囊就掉在她脚边,谢云真轻道一声无妨后下意识蹲身为其拾起。


    她还要维持唯唯诺诺的形象,不便多说,只是将香囊交还给小婢女然后笑了笑。


    “抱歉,是我家婢子莽撞了,秋燕,还不道谢?”婢女的主人就在身后,正是越国公府上的二娘子,裴惜瑶。


    小婢女连忙道:“多谢这位姐姐。”


    谢云真五味杂陈地越过秋燕看向她的主子,她又哪里能想到,当初兴州那位瑶夫人,竟然就是裴述的亲妹妹裴惜瑶呢!


    难怪当初自打认识瑶夫人后,她对自己就诸多照拂,她原还以为是瑶夫人看上了她师兄柏渊,没想到……竟本就是为了她吗?


    原来他们兄妹二人早就藏匿在自己身边。


    一时间,谢云真只觉得有些窝心,有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缠绕在她心头,让她有些窘迫难堪的同时,有些难以压住心底的动容。


    不等二人有更多的眼神交流,裴惜瑶便打着扇慢悠悠走开,向一旁偏殿走去,应是要去方便或是更衣。


    谢云真收回眼神,不料手心一痒,这才发觉秋燕从她手中取回香囊时还朝她手心里塞了某样东西。


    直到秋燕离开,又等到黄昏至,夜宴开始,趁着众人纷纷往崇德殿去,谢云真这才有机会将被她藏在腰封下的东西拿出来一观。


    是一圈被捆得极好,细细的发带。


    非是极其灵敏的鼻子,便是仔细嗅闻,便也不定能嗅见其淡淡的药香味。


    只见这发带外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渊。


    *


    崇德殿内,上百座缠枝宫灯齐齐点亮,明亮的烛火与殿中央几十名舞姬身上的金银玉饰交相辉映,八珍玉食,鼓乐齐鸣,好一副君臣同乐的盛宴之景。


    这场春日夜宴,最稀奇的,莫属数月不曾露面的皇帝竟然也被内侍搀扶着,坐在龙椅上。


    他用略显沙哑病态的嗓音宣布开宴后,甚至还和一旁的陈太后小酌了一杯,只是到底是身子乏弱,没坚持多久就由着内侍搀扶回去了,只留下一语,叫众人不必拘束,这既是为尧大将军接风洗尘,众人定当要与他尽兴而归。


    这夜宴本就在几支雅乐和胡姬舞之后就气氛高涨,皇帝如是说,莫不敢从,就连一些一心向着他的老臣,也没注意到这皇帝的声音,与他平日里,略显不同。


    皇帝一走,陈太后也没久待,不一会儿借口更衣也提前离开了。


    这两尊大佛一走,席间唯剩一个监国的宣王身份最高,只不过他在群臣前的形象,要比他那位骄纵的郡主女儿柔和太多,是以这场夜宴没有因为皇帝和太后的离开低迷,反而越发热闹。


    这其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那位有着赫赫之功的西北大将军尧玉川了,毕竟“皇帝”可发了话,务必要不醉不归,众臣子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到底是于前朝,皇帝和宣王态度都不明,对于这位刚立功,荣誉载身的将军,多的是心思活络之人涌上来。


    谢云真默默伺候着严彩用膳,瞧着裴述身边人来来去去,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不一会便被人灌得有几分醉意。


    莫说他本人,便是他脸上这副易容也姿色了得,这般被灌醉,眼尾泛红春意盎然的模样,当即叫在场不少妇人娘子心弦意动,媚眼频抛。


    谢云真漠然地别开眼,对这一幕幕熟视无睹。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宣王年逾四十好几,皮相看着倒挺年轻英俊。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如一潭死水,敝塞得难受。


    宣王本人身量也颇高,面容不俗,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本就是天潢贵胄的气度,原本一身绯金衣袍衬得他器宇轩昂,可除了一开始与群臣寒暄时面露笑意,此后席间一直沉着脸不曾说话,竟显出他几分阴森的气质。


    只怕宣王妃已经告诉宣王她的存在,他眼神频频投来,谢云真只对上一眼便慌乱低头,不寒而栗,连裴述与旁人举杯时偷偷看向她也不知。


    “报——”


    觥筹交错间,忽见一宫卫匆匆忙忙神色苍白地闯进殿内。


    他一路跌跌撞撞,宴上吵闹,一开始还无人注意,直到有人看见他一路走来身下满是鲜血,这才惊慌地四散开来。


    宣王倏地起身,墨瞳一眯,酒盏往前一砸,斥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携兵刃入殿!岂不知这是陛下与太后钦点的盛宴,岂容你放肆!”


    “回禀王爷!大事不好了!”那传话的御林卫额间满是大汗,一边捂着胸口揣着粗气说着,一边目光逡巡着,忽然间眼神就定在人群之中的尧玉川身上。


    “是他!王爷,尧将军的部下反了!此刻尧家军正在攻打城门,只怕再过不久,就要朝宫里来了!”


    御林卫话一出,众人哗然。只是他本人似是伤势过重,再也无法支撑,立刻晕倒在地。


    他这一倒,宴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人脸色青白,也不知是谁先害怕地啜泣出声,然后紧接着争先恐后地吵嚷声,甚至还有人欲夺门而出。


    宣王:“够了!肃静!你们几个,去殿外看看!”


    他先是叫人把众人拦在殿内,又抬手指了几名侍卫,要他们出去看看。


    这些侍卫出去后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皆是神情严肃,眉眼焦灼。


    “王爷,煊华门和庆文门方向确有火情和喊杀声!”


    “怎么办?一会儿真的不会杀进宫来吧?”


    “呜呜呜早知我便听话不来赴宴了……”


    一时间,有不少臣子朝宣王拱手请言道:“情况如此紧急 ,还请王爷尽快定夺!”


    宣王从案几后走出,沉声道:“众位不必惊慌,此乱早被本王料中,早已部下城防,殿前指挥使王义何在?!”


    殿外有一银盔银甲男子立刻应声入殿前来:“末将在!”


    宣王:“传本王令,由你统领,将旗下御林军一分为三,其中两队驰援东南二门,剩下誓死固守宫门,再与城中金吾卫协防,不可漏下一处破绽,贼人嚣张,尔等务必将他们尽数歼灭在宫外!”


    “是!末将领命!”


    王指挥使一出殿,有趴在窗户上偷看的,不一会儿就见远远瞧见几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队伍从崇德殿外路过,一路往宫外奔袭而去,整齐划一的铮铮银甲声响彻宫内,渐渐安抚了殿内众人的心。


    *


    金吾卫负责宫城和上京城的昼夜巡查,若是城门外起了战事,那她长子蔺元政职责所在,一定也会加入御林军驰援城防之战。


    一想到刀剑不长眼,回京三年,与长子才不过见了寥寥数面的崔氏顿时心跳剧烈,难受地捂着胸口跌坐下来。


    “政儿……我的政儿……”


    惊变之下,众多胆小之人都瑟瑟发抖,抱作一团,谢云真为了将怯懦的形象演出十成十的样子,也抱着严彩手臂害怕地缩着身子。


    当然,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势本就在她意料之外,她说没有一点心慌意乱自然也是假的,她心里也有太多疑问,忍不住瞥眼偷偷朝裴述看去。


    裴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计……还是真的提前发动了兵变?


    谢云真心乱如麻,偏头去看严彩,期望能从她脸上的神情能意会到什么,谁知她对她的眸光避而不见,只是很着急地搀扶着崔氏,生怕她担忧之下急出病来。


    城外战事尚不知结果,而被指摘的尧玉川本人,正站在自己一方案几旁,长身玉立,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捻着酒盏,一双清亮的凤眸不见丁点儿醉意,他只是盯着杯中物,眼神晦暗不明,丝毫不见慌张。


    群臣开始议论纷纷,你一嘴我一嘴,众说纷纭之下,宣王忽地冷笑一声:“尧将军,不打算为此解释一番吗?”


    尧玉川捏着酒盏负手而立,他闭了闭眸,再睁眼时,满眼被算计后的自嘲和哀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尧某,不认。”


    “不认?!”尧玉川话音一落,立时有臣子出言反驳,“可你违背圣命,提前入京,还将尧家军大营驻扎在离城外不过三里的地方,此举难道还不能说明竖子狼子野心吗?!”


    被质问的尧玉川面色丝毫不变,躬身将酒盏于案几上轻轻一放,眸光凛冽地朝那大臣看去,端的是封疆大吏的气度与稳重,他眼帘一掀,不疾不徐回应:“尧家军所在大营是开国时高祖皇帝亲自设下的营地,先祖有制,如若大魏动荡不安,战事纷起,为就近驰援,可容许军队驻扎,如今庶人六皇子前部下沈文滨在南地自拥为王,其军队早已越过淮水以北,直指上京,我为护卫城防,扎营在此,有何不妥?”


    “你!”


    尧玉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竟然那臣子哑口无言。


    那沈文滨是昔日六皇子手下一员大将,行事作风满是江湖匪气,几年前六皇子伏诛,此子却带着其余部下侥幸逃脱,这几年一直在南地不断动作,朝廷派人攻打,几次试探的结果便是那姓沈的不成气候,不足为惧,可若真如尧玉川所说,他此前不过扮猪吃虎,如今已顺利越过淮水,那上京城岂不是危在旦夕?!


    “够了!”宣王喝道,“是黑是白,待御林军将反贼擒下,便可见分晓。只不过尧将军,说来,本王倒是听到一件更为稀奇的事,将军不若也一同本王解惑吧?”


    宣王特意拖长了尾音,叫众人心中不由得一凉。


    他又道:“韦林,将东西呈上来。”他身边立时有一名侍卫将一封信笺呈上。


    宣王展开信,幽幽道:“尧将军,这信上有人向本王劾奏,称尧玉川其人,实属虚构,本身并不存在这么一个人……确实,本王也好奇,若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尧家军还是由尧妄掌管,他正当壮年,无病无痛,怎么好端端的,就将兵权交给了他外甥‘尧玉川’掌管呢?”


    谢云真闻言顿时心慌,手心里起了密密的汗。


    什么意思……莫非宣王已经知晓裴述和尧玉川实乃同一个人?!


    若是这样,裴述还能有什么胜算?!


    裴述,你到底在想什么?!


    谢云真心焦地偷偷看过去,却见裴述脸上仍然不为所动,她面上丝毫不敢显现,可实则心底早已经急开了锅,焦虑传递到指尖,以至于指节不自觉用了力,就连善武的严彩都为此吃到了几分痛意,却又没办法出声提醒。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清瘦的文官从人群后往前一站,裴述见状,眼神一凛,这一幕似乎令他有些意外。


    那文官施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启禀王爷,下官尧诵安出自鹿州尧氏宗家一脉,按辈分,尧将军应称下官一声叔父,下官不知这其间有何误会,但下官可为将军作证,我尧家确实有尧玉川其人,王爷若是不信,下官可八百里加急请鹿州的族老将族谱奉上,只不过,这时间上就有得等了……”


    自多年前尧氏一族多人辞官或迁任后,如今尧家还在京为官的,只有尧诵安一人,他是个六品翰林院修撰,平素里向来低调,不引人注目,也没什么份量。因为平时独来独往,谁也没想到这个尧诵安竟也是出自鹿州尧氏。


    有人不依:“呵,仅听你一言,如何能作证?说不得是这尧玉川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你——”


    “王爷。”


    裴述突然扬声,他并未看向为他出言作证的叔父尧诵安,而是直视宣王本人:“欲加之罪,臣百口莫辩,既如此,臣下也想斗胆问王爷一句,圣上向来身子健朗,因何突然病重不起,又因何谢绝一切探望,圣上膝下明明尚有几位皇子,为何偏偏交由王爷监国,既是真的病重,又为何对立储之事丝毫不提?”


    裴述突然发难,叫一些原本就在心中有所怀疑的中立纯臣不由得多想,可饶是如此,宣王也丝毫不惧,只是冷冷一挥手,叫来一众宫卫。


    “贼子负隅顽抗,是真是假,一验便知!来人!”


    糟了!宣王真的知晓尧玉川身份了!


    谢云真心头猛跳,身形一动,却被严彩在后方死死拉住,她强忍激涌慌乱的心绪,眼睁睁瞧着裴述被几名宫卫持刀逼跪,随后将他那张精心调制的□□一把撕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惊失色,就连方才还为尧玉川作证的尧诵安都不禁愣了神。


    眼前之人,竟当真是昔日的裴侍中,裴述!


    他竟然还活着!


    不等众人反应,宣王阴沉沉开口:“佞臣裴述,不忠不孝,有不臣之心,诈死后偷天换日,盗取大将军身份,又起兵谋反,罪不容诛!”


    “来人!将他带下去!押入天牢!”


    第109章


    寅时过半。


    天光未见。


    喧闹了一整夜的宫城不知在何时寂静下来, 一丝余音也无。


    朱甍碧瓦昳丽,丹楹刻桷依旧。


    洒在宫门内外的无数血迹,在沉默的宫人们经过一整个漫漫长夜的清洗下, 纤尘不染, 一场嗜血的杀戮就这般烟消云散。


    仿若昨夜那场兵变, 并未为这座存在数百年的宫殿带来一毫一厘的影响。


    “别……别! ”


    长刀俨然架在脖颈上,谢云真形神俱乱, 惊恐地喊出声。


    她猛然睁开眼,单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雪颈喘着粗气。


    没有黏腻令人作呕的血迹,也没刀痕。


    怎么回事?她分明瞧见那宫卫持刀当场斩下了裴述的头颅!


    谢云真脑袋昏昏沉沉,她使劲摇了摇, 立意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三千青丝顺着她的动作垂落, 乌亮柔顺的头发扎在手背上有些痒。


    痒?


    她喉间一紧, 忽然眉眼焦急抬手衣袖查看——


    呼, 还好, 这些痕迹还在, 看来暂时也没人发现。


    检查完周身的情况,谢云真这才有余心迫使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她抬眼望着周遭环境,还有自己的姿势,记忆一点一点回溯全身。


    她想起来了。


    这场宴席上的变故,除了前半段她亲眼所见, 后半段她一无所知。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了, 等再醒来,已经是只身一人在这偏殿的状况了。


    现在想来,宴席上那杯不小心撞翻在她身上的酒,果然是有问题的啊。


    尽管她警惕心很强, 当时再三拒绝了被那小宫女带去偏殿更衣的请求,但还是中招了。


    否则她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晕倒呢?


    想来那酒里本身就混有迷香,附在她衣裳上后渐渐发挥了效用。


    果然是……针对她吗?


    谢云真抬眼往殿外看去,外面寂寂无声,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把守。


    还有昨夜那场兵变,后来……到底如何了……还有他,她只记得他被宣王叫来的人押入了天牢,他现在……还有严彩……雀奴……


    察觉心神有溃散的迹象,谢云真连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意识清醒了几分,连带着人也冷静了些许。


    她抬头四处张望,这间偏殿并不大,天光未亮,烛火未燃,冷飕飕的的,像是初冬刚至,她抱紧双臂试图锁住身体仅剩的温度,心底禁不住猜想,她总不会……要冻死在这里吧?


    怎么会这么冷?


    谢云真撑起身子左右观望,但实在看不太清这内室有什么陈设。


    她醒来后的动静不小,但直到现在也无任何人声,想来至少这殿内此时除了她应是没有旁人的。


    “呼。”


    既如此,她当然不会按从前的性子傻傻照做了。


    眼下既别无旁人,谢云真抻了抻身子,试探着悄悄站起身。


    她啊,到底是学坏了。


    她还记得从偏殿第一次醒来时,便有一名内侍笑盈盈看着她,叫她稍安勿躁,按规矩在此等太后召见。


    规矩,还能是什么规矩?


    谢云真虽是头一回进宫,但这短短大半日所见所得已经足够让她能反应过来这些宫里人的行事规矩了。


    无非是跪着。


    她跪了一夜,也不见太后召见,自然也就想明白了,不过是杀威棒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后半夜她撑不住就睡过去了,还做了那样骇人的噩梦。


    这偏殿着实阴寒,谢云真抱臂在原地小范围转动几个来回,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这殿中无人,但殿外一定是有人把守的,不然岂不是轻易给机会叫她逃走?


    果不其然,不等谢云真身子回暖一些,忽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心间一凛,连忙拢好袖子重新跪下。


    沉重的殿门被人朝里缓缓推开,发出垂垂老矣的吱呀声。


    冷夜寒风吹过,一丝森冷阴寒之意爬上谢云真后背,她无法抑制本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听脚步声,有轻有重,应是来了好几人,谢云真不敢回头,只是垂眉敛目地望着幽冷似能吸人骨髓的地砖。


    有人在身后走来走去,将殿内四角壁灯点燃,烛火跃动着,一点一点照亮谢云真眼前的视野。


    来人在谢云真面前站定,招招手让门口几人也过来。


    “这位娘子——”


    “我们太后娘娘,要见你。”


    他温声细语道。与之前她醒来见过的那内侍态度截然不同。


    看他的穿着,用料更为精细,瞧着像是太后身边的贴身近侍。


    谢云真偷偷揉着麻木酸疼膝盖的手不自觉紧握,她看着眼前来人,有一瞬的怔愣。


    他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宫婢,二人手中各自捧着木质托盘,托盘之上金银玉饰,锦绣华服。


    他笑眯眯道:“娘子,更衣罢。”


    *


    兵变第三日。


    崇安宫,当朝太后寝宫。


    “王爷!王爷这使不得啊——”


    只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面色不善地闯进宫门,几个内侍慌慌张张去拦,却被男子身边几名凶神恶煞的侍卫推搡开来。


    “滚开!否则一剑斩了你!”


    “王爷不可啊!太后娘娘还在休息,劳驾您殿外稍候,好歹让老奴通传一 声再——”


    “滚!”


    宣王气势太盛,一身的嗜杀气,阖宫上下无人拦得住,谁也不敢上前触他的霉头,只能眼睁睁瞧见他手持佩剑闯进了太后安寝的内殿。


    “母后!”


    殿门被宣王猛地推开,眼下已是辰时末,外间日光正好,殿内却是四角拉了帘子,将日头遮得密不透风,甫一进殿便有甜腻的暖香扑鼻,将他一身难以压制的怒意凝滞住,整个人也安静下来。


    他屏了屏呼吸,丝毫不掩眼底的厌恶,招手叫宫人进来收拾。


    一个是尊贵无比的太后,一个是或许不日即位的天下共主,哪个份量更大些,这些宫人们自然想得通,犹豫一番后,便各自收拾起来。


    內帷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不见有人说话。


    不一会儿宣王敏锐地捕捉到一声低语,随后便见一名年轻俊美的内侍从屏风后走出,衣着整齐,见了宣王脸上也无一丝慌张,只是走近后恭恭敬敬地朝宣王施了一礼,这才悄无声息退下。


    宣王满腹的恶心感,倨傲地直视前方,连余光都不曾施舍那内侍一眼,只巴不得当场斩了他,血溅五步才好。


    “持剑擅闯哀家寝宫,你瞧瞧你,可还有半分昔日稳重的模样?”一道沉闷的声音从屏风传出,陈太后穿着家常袍服被宫婢伺候着走出来。


    四角厚重华美的帘子,渐渐被宫人卷起,明媚的日光倾洒,映照在陈太后半张脸上,却不见丁点柔和。


    她这话虽听着如同寻常,语气却是颇重。


    “儿自是不及母亲稳重,还想着老蚌吐珠。”不等陈太后言语,宣王言行恣狂地在一旁交椅上坐下。他有恃无恐,冷嘲一声,眼神往殿外一瞥,满面讥讽。


    “你!”陈太后闻言脸色巨变,抓起宫婢递来的漱口杯盏朝宣王砸去。


    “还不都滚出去!”


    宫人垂首仓皇逃出,白玉雪瓷哗啦一声迸裂在宣王脚下,溅起的瓷片像锋利的兵刃在宣王左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刺眼的血红顿时争先恐后汩汩而出,陈太后惊愕地看向宣王,身形微动,似是没想到这场面。


    不过她很快收敛神情,将淡定的表情恢复如初,扬声欲叫殿外的宫婢进来处理。


    “不必假惺惺了母后。”


    母慈子孝的戏码,他早已厌倦了。


    宣王一脸漠然地拒绝,他似是没有痛觉,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方青色帕子,抬手毫不在意地将脸上的血迹抹去,又弃之如敝履般将帕子扔在脚下。


    “本王来 ,只是要回我的人。”


    “母后,我们就别耽误彼此的时间了罢?”


    宣王复又在交椅上坐下,眉眼森冷又锐利地看向陈太后,等她一个答复。


    陈太后闭了闭眼,倚着屏风缓缓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


    她当然知道她这小儿子是为什么而来,可她……


    再睁眼,陈太后语气淡淡缺不失尖锐道:“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一大早就进宫吵嚷,纵然你大……没规没矩的,哀家还没向你问罪,你便如此发难,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前夜的事处理好了?折子也不用看了?”


    ……她还是想赌。


    “王府亲卫亲眼看见是母后崇安宫的小太监将人带走,母后还想抵赖不认吗?!”


    陈太后:“许是你那亲卫看错了——”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宣王一脸冷意,阴森森地看着她,不像是在看着自己亲生母亲,倒像是对着自己的仇人,似乎已经将她完全看穿。


    果然,他慢腾腾几步朝陈太后走来,立于她跟前。


    当儿子的自然比她这把老骨头高太多,陈太后被迫仰面望去,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威胁之意,她下意识想站起身,却被宣王一把摁住肩,牢牢锢在原地,他嗓音像是淬了冰,凉幽幽道:“母后别做梦了,冲喜那种邪门歪道你也信?五日之约还剩两日,我已遵守,母后是否……也应该拿出诚意来?”


    “毕竟,皇兄早晚都得去皇陵见各位先祖,儿子免他痛苦,送他早些走又哪里不好呢?”


    “那是你亲兄长!”


    陈太后被激怒,俨然失去理智,她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扬手往前一挥——


    只听啪地一声,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宣王方才被碎瓷片划伤的左颊,手劲之大,连陈太后自己都被反震得往后虚晃了几下。


    她连忙看向宣王。


    那一道血痕绽裂,有鲜血再度涌出,而这些血湿了陈太后的手。


    她心一跳一跳,仿佛有重锤在狠狠击打她的心。


    血腥气从指尖传来,她微微屏住呼吸,似乎很不想闻见这股味道。


    宣王被打得头往一侧偏,他没太多反应,只是斜睇看向陈太后:


    “我没有兄长。”


    陈太后浑身一震。


    “你……你都知道了?”她面露惊恐,不敢置信的样子。


    不可能,不可能,那时她苦守多年的秘密……


    “是何时?”


    宣王冷笑:“母后自然好本事,瞒天过海这一招使了几十年,我不过也就几年前凑巧知道的罢了。”


    陈太后闻言,神情黯然地垂下头,整个人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难怪……难怪他会有此举……


    “鸿儿……”


    “——母亲。”


    宣王看向她,阴狠的眸光里有一丝哀戚之意:“曾经我也迷惘,论才貌,论天资,皇兄皆比不过我,连父皇都道他资质平庸!这样一个哪里都不如我的人,最终却被立了储!若那是父皇本意,便也罢,可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母后你的手笔,是你在背后撺掇呢?!”


    年少时父皇在书房摸着他头对他说的那番话,又岂会是他会错意?!


    那时候,父皇看着他,明明满是期许。


    “为了那么个平庸的废人,我被迫让储,兢兢业业成为你们母子的垫脚石,最终连婚姻也要成为为他铺路的工具!你说皇兄身不由己,叫本王不要心存怨怼,可我这一生!又何曾有一丁点的自由!你们对我敲骨吸髓,踏着我的一切乘风直上,母后!你可曾记得我也是你的儿子!”


    为何栗阴不过是亲王女儿,却能在上京横行霸道,享受远超公主的待遇?


    为何宣王妃身体康健,不过才育有一女,这二十年来就再也无所出?


    不过都是,陈太后愧疚之下的补偿和死心不改的算计罢了!


    “鸿儿,母后心里自然是——”


    “够了!如今母后你要为了保那个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之人,竟还要从我手里夺人吗?!”


    “说!她在哪儿?!”


    陈太后怔怔地看着儿子俨然有几分走火入魔的样子,闭上双眸,死心道:“你虽怨我,但你有个好王妃,她一早就把她带走了,你去问她罢。”


    “清心!”她朝外唤了声,苦笑道,“送王爷出去,哀家累了。”


    宣王眼神一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自然不想多留,疾步朝殿外走去,走至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冷笑着道:“母后若是安分些,等日后几十年后我的儿子继位,倒还有可能尊你为太皇太后……”


    陈太后脸一白。


    他竟然拿她最在意的事要挟!


    他知道她一直都想做这大魏第一人!


    他语罢又提醒道:“对了,不妨告诉母后一声,你用过的手段,当真是高啊,本王闲来无事,也替你用在了那假阉人身上,老蚌吐珠这种事就别妄想了,他没那个机会了。”


    逆子!


    陈太后慌张地看向宣王,却只来得及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何曾……何曾有过那种想法!


    “太后娘娘手脏了,让奴为娘娘擦干净罢。”


    年轻俊美的杨内侍轻手轻脚在陈太后身边跪下,用一旁宫婢递来的湿巾帕一点一点为陈太后拭去血痕。


    他是她和“异王”生下的孩子,这个秘密还是被他发现了啊……


    当年先帝对鸿儿赞不绝口,私下曾多次告诉她有意立他为太子,可“异王”如百足巨虫,身死却不僵,虽是鸿儿一天天长大,她害怕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被揭穿,宁肯谨小慎微,断送他的太子之位,也要抱住他们母子的荣华……


    到底是……亏欠了他。


    “罢、罢,随他去吧。”陈太后眸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像个木头人一般任脚边的男人为她擦拭血迹。


    杨内侍抬眼,目露疑惑:“嗯?娘娘?”


    陈太后醒过神来,苍老的手抚上男人发顶,一语不发。


    半晌,才道:“更衣,哀家想去看看皇帝。”


    *


    兵变后第五日。


    宣王府。


    “母妃!”


    一袭猎猎红装的栗阴郡主刚下了马,连马鞭都来不及扔给小厮,就一路往宣王妃的寝院飞奔而去。


    “母妃你当真把那个妖女带回来了?!”


    “都退下。”宣王妃不紧不慢地啜饮一口茶,朝屋里人使了眼色。


    待侍婢纷纷离去,栗阴急不可耐问道:“她人在哪儿?还有母妃可知父王行踪?我已经几日没见过他了,那该死的隆朝竟然拦着本郡主!”


    “住口,隆将军是你父王手下爱将,放尊重些,他拦着你自然是你父王授意。”


    “母妃!”栗阴郡主越说越急,“栗阴不懂母妃到底想做什么?!父王新收进府那么多女人还不够,母妃你竟然还主动把那贱女人带回来,我这些年为父王鞍前马后,花了多少心思得他信任,你懂我的辛苦吗?!为何不赐死那女人,还要让她威胁我的地位?”


    她也是这几日偷偷截了父王的信鸽才知道,那该死的贱女人,竟然就是当初她在饶城栾园时,只差一点就见到的裴述的那个外室!


    难怪她见她第一眼,就觉得碍眼,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而现在他们告诉她,那个女人很有可能也是父王的种!还是他最念念不忘的那个女人所生!


    这怎么可以!


    她是要当皇太女的人!她绝不能让这种卑贱的女人威胁到她的地位!


    “你懂什么,那女人,不会,她……”宣王妃揉揉眉心,眸光里闪过一丝厌恶。


    栗阴郡主敏锐地捕捉到宣王妃脸色有异,机警得地询问:“她?她怎么了母妃?”


    宣王妃摆摆手,神情恹恹,似乎不愿谈起:“不提这个,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等你父王回来,能不能叫他回心转意,就看这一回了。”


    见胡搅蛮缠不管用,栗阴又开始拿她父王作筏子,她知道母妃一心只有父王,用这个理由绝对可以说动她:“母妃,趁父王没回来,赶紧把那女人弄死吧!你看她生得那副模样,一看就是不详,父王谋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这女人是外面来的,难保她不是包藏祸心,不杀了她若是毁了父王大业怎么办?!”


    她作为王府唯一的后代,这些年已经称霸惯了,叫她和一个母不详的女人平起平坐再平分父王的关注,她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宣王妃眉心似有松动,不等栗阴面露欣喜,她又摇头否决:“你懂什么,如若不这般做,联姻的事便是板上钉钉!还是说,你心意已改,愿意嫁那北夷人?”


    栗阴愤恨地咬着唇,气得指尖发抖,她自是一百个不愿!


    更何况……更何况如今她已知裴述还活着,心思自然也活络起来。


    她自认虽是女儿身,却不比父王手下那些谋士、兵将差多少,没想到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父王聘侧妃纳侍妾是为何意已经不必多说,毕竟这么多年他只有母妃一人,也只有自己这一个女儿,待来日登高位,身为皇帝需为宗室开枝散叶也是势在必行之事,她栗阴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为何,她不过去了东北的乌菽部和谈一番,父王竟要将她许配给那乌菽部的大王子……他明知自己早心有所属,即便此前都以为裴述已经故去多年,她仍然丹心不改,更别说他现在还活着……


    “母妃我——”


    宣王妃一席话将栗阴郡主的想法堵死,她气得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含泪夺门而出。


    “王妃,不拦着点郡主吗?”


    宣王妃心腹婢女站在屋外,看着郡主离去的方向,面露忧色。


    郡主爱武,手重心狠是阖府皆知之事,王妃既然说那女子重要,她真怕郡主一个失手,将那女人打出个好歹。


    知女莫如母,宣王妃自然猜得出女儿是往何处去。


    “罢了,让她发泄发泄,她心里会有数的。”宣王妃头疼不已,揉了揉眉心。


    若是往常,如此卑贱的外室女,打死也罢,不值一提。


    可……她招招手又让婢女去追:“还是叫人看着些,有个度。”


    事已至此,她不敢赌那女人的重要性。


    大宅院里多的是折磨人又不留痕迹的手段,只要赶在王爷回来之前,纵容女儿发泄下委屈的情绪,在宣王妃看来是理所应当。


    *


    入夜。


    宣王自前日出宫后被军务绊住了脚,今日深夜才得以回到王府。


    如今上京城实行戒严和宵禁,四个城门出入被禁,飞鸟不渡,手里事务着实多了些。


    “黄锦,把王妃叫来。”


    宣王刚踏进自家王府,甚至还来不及去后院,就叫前来迎接的黄锦去传话。


    黄锦恭恭敬敬施礼,偷瞄着宣王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王爷……王妃已经疏月阁等候王爷了。”


    宣王眯了眯眼。


    疏月阁……


    那是当年大婚,在母后的要求下,为了向袁家求诚,他叫人在王府高处劈了一块地,特意建造的楼阁,只为告诉袁家,他是真心待他袁家女儿。


    真心……呵。


    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踏足疏月阁了。


    “既如此,去疏月阁。”


    黄锦在前提灯引路,走到半道,宣王豢养的暗卫突然落至宣王身后。


    “王爷。”


    宣王见状,眉眼淡漠地招招手让黄锦避开。


    “说。”


    “消息全都打探回来了,都在信上了。”


    远远站在一旁的黄锦见宣王招手,连忙机灵地将提灯送来,随后又立马离开。


    暗卫看着宣王拆信,言语吞吞吐吐:“只不过……”


    “不过什么?”宣王一记冷飕飕的眼风看过来。


    那暗卫一抖,低头道:“信之前被郡主碰巧截胡,她强行拆开看了……”


    宣王一目十行,刚借着暗黄灯火将信上内容全数看完,一听暗卫言语,气得将信纸捏成了一团。


    “王爷,那位娘子的孩子怎么办?”


    虽然那娘子把孩子交给邻居,那邻居已经带着全家避祸去了,但只要王爷发话,他们随时可以将人抓回来。


    谁知宣王眼风一凛,冷声道:“既是外面的野种,处理得干净些,不要来碍本王眼。”


    “还有就是,郡主应该已经见了……那位娘子了,她现在还在密室里,钥匙……在王妃手上。”


    暗卫不知如何称呼那位新进府的女子,只能这含糊不清道。


    “胡闹!”自己的女儿,宣王自然最清楚她的秉性,他怒意被点燃,当即脚下一转,改道往后罩房去,“看她袁澜夏教出的好女儿!”


    *


    夜已深。


    谢云真挨着床柱,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脑袋有些发晕。


    她不知深在何处,只知道此处家具陈设简陋,但好在还算干净,只是四下无窗,她看不见外面是何天色,再加上饿得有些发虚,她只能靠王府送吃食的频次来判断今日是第几日了。


    倒也不是王府连这点吃食都要克扣,实在是,还在侯府时,她为了让手臂上伪造的伤痕更真实,吃了能让自己起排异反应的连心草,而王府送来的吃食,她仔细看了,每日都是一样的,其中有几样菜式都跟连心草相克,是以她每次只能嚼了点小菜果腹。


    今日她又挨了栗阴郡主一鞭,这血淋淋一鞭,着实狠,也着实疼,疼到她现在都还时不时抽气。


    但毕竟是她故意激将,所以心底倒也没多少怨。


    那郡主看着脾气颇冲,没想到竟然是个能忍的,若非她刻意提到裴述,恐怕还不能激她出手。


    只是没想到郡主手劲颇重,她原本心底有计较,没打算真挨上去让自己疼这一遭,她只是为了一些心计和让身上原带的假伤看起来更真实罢了,没想到竟没躲过,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身上原有的衣裳也被迫换了,进王府的第一日,她便被那黄内侍领着去了一处屋子,叫来好些婆子婢女给她搜身,言特殊情况,所有进王府的外人都得由此一遭。


    她为鱼肉,自然不得不从,只是若不是她后来直言自己已有一女,那婆子竟然还想给她验身!


    真是荒唐。


    好在她声称头上所系的发带是母亲所织,这些人倒也没动她的头发。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被关在后罩房一类的地方,还想着若是有机会,看能不能联系上贺樱娘子或是应该已经潜入王府的兄长,但现在看来,她待的地方,应该不在王府明面上了。


    她想了各种办法都出不去,竹哨的声音似乎也没传出去,眼下只能暂时歇一歇。


    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谢云真迷迷糊糊地被惊醒,警觉地向门口看去。


    送吃食的人已经来过一次了,会是谁?!


    “云……真。”


    *


    沉稳的脚步声在帘子后响起,来人脚步停在帘后许久,半晌,才不紧不慢走出来。


    “别怕。”


    果然是宣王,他噙着一丝笑意,朝她慢慢走来。


    只是比起在夜宴上看到的他,此刻的他看起来着实温和,眼角虽然已经有了浅浅的一道皱纹,但观其面貌,也能看出年轻时相当英俊不凡。


    谢云真一脸警惕,下意识往后坐了坐。


    “孩子,委屈你了。”


    宣王倒是没再靠近,隔了些距离在谢云真对面坐下,他瞥了眼桌上的吃食,立时皱起眉头。


    “什么东西也敢摆上来,活腻味了这些人,一会儿出去,我让厨房再给你做些可口的。”


    谢云真两手抓着床柱,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见宣王如是说,不敢应声。


    两厢沉默许久,宣王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上找出谁的影子。


    “有几个问题,本王想问你,你若是撒谎,我是知道的……”


    谢云真害怕地点点头,她知道自己除了回答也别无他法。


    宣王前几个问题问得都很稀松平常,不过是问她何时与爷娘走散,来上京前又住在哪儿,从前都是怎么过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除了抹去镇远侯夫人就是她养母这一事实,大部分她都交代了。


    她知道自己便是不说,宣王肯定也提前叫人查过,他不过是为了验证自己是否在说谎罢了。


    “嗯……”宣王沉吟片刻,抬眼睨向她,“好孩子,可是生在秋冬之交?”


    谢云真心间一凛,颤巍巍地应了声是。


    知道宣王和亲母有一段过去后,谢云真就料到宣王一定会想问这个问题,可不敢也不能说是。


    更何况,她确实出生在这个季节,只是与宣王所想相差甚远罢了。


    他想要确认自己有无可能是他的女儿罢?只有谢云真自己知道她根本不是。


    她是早产儿,也因着这一点,母亲损伤了身子,无法再生育,所以她的童年,都充斥在祖母的咒骂和父亲的怨怼里。


    可瞧着宣王的表情,他似乎很是满意,眉眼是藏不住的欣喜。


    可怎么可能呢?若母亲两个孩子真有一个是宣王的,那怎么都应该是她那个早逝的阿姐才是。


    可问题就出在,阿姐比她大整七岁,年龄根本对不上,可看宣王这个胸有成竹的态度,俨然是心中有了定论。


    “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或许不知,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宣王眼瞧着谢云真美目圆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无妨……你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正常的,日后我会与你详细说。”宣王忽地笑了笑,眸子里的光有些晦暗不明,余下的话也有些语焉不详,“况且……接不接受亦无所谓,我本就……”


    他打住了话头,任由谢云真越发瑟缩着身子,满面惶恐。


    不可能,她不要做宣王的女儿……她不要……这可是兄长的杀父仇人啊!


    谢云真心底正惊疑不定,半晌,宣王忽然又道:“听说,你跟着他,受了不少委屈。”


    他?


    谢云真自然知道是谁,有此一问,不枉她提前做了番功夫。


    那日她听到要进宫,连夜唤来裴述的暗卫,叫他们务必想办法赶回兴州,散播一些她刻意准备的言辞。


    现在看来,裴述手下人当真是厉害,竟然想办法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如若不然,只怕她现在已经成了宣王捏在手里用来要挟裴述的把柄。


    “不要怕,告诉父王,有什么苦,为父会为你做主。”


    谢云真怯怯地抬头望了宣王一眼,这般濡湿又惹人怜爱的眼神,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似是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真的可以吗……?”


    嗓音……嗓音竟然也这般像。


    宣王喉咙一阵发紧,双手紧握成拳,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云真,再开口,声音竟有些嘶哑:


    “当然。”


    谢云真便在他审视又莫名痴迷的目光下,编造了一个权臣不顾她已有婚约,强行将她带走欺辱的故事。


    因为她听说男人家中已有未婚妻,她誓死不从,屡次逃跑,因而惹怒了男人,男人每每百般欺辱她后,还要施以鞭刑惩戒,她手臂上的伤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期期艾艾说完,心底却觉得有一丝好笑,除了裴述从未打过她,其他部分……倒也不算虚假。


    “竟是如此……裴述小儿,欺人太甚!”宣王怒而掀桌,吓得谢云真身子一抖,躲在了床帏后。


    “不要怕,为父在。”宣王忽而几步走来,拽着谢云真纤细的手腕,一语不发地盯着衣袖滑落后,她手臂上的新旧伤痕,眼底烧灼着的狂热是谢云真看不懂的眸光。


    “此子已入天牢,正受着酷刑,既然如此,本王要好好送他一份大礼……”


    谢云真抬眼看去,宣王整个人犹如,全是狰狞阴森的笑意。


    *


    两日后,夤夜时分。


    那一日谢云真被宣王带出密室后,单独将她安置在一处宽敞的院子里,仆妇一应俱全,吃食自然也没亏待,只是唯独派重兵在院内院外四处把守,既将她拘着不准出,也不准任何人探视。


    如此情形下,谢云真自然也无法冒险联系兄长他们。


    今日心不在焉用了晚膳,待到梳洗过后,不等她再想办法趁仆妇睡下后,试着摸清院子构造,宣王便忽然过来找她,说大礼已经准备好了,要她跟他出去一趟。


    上了马车后,一路行了很久,她只能做出有些困倦的模样假寐,不敢和宣王对视。


    “真娘……本王亦有耳闻,传言裴述视你为心头好……你怎么看?当然了,这样的诳语本王不会信,只不过,为父……可是需要一些定心丸……”


    宣王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一边扶着谢云真下了马车。


    她没有做声,等到她脱下兜帽,抬眼往前看去,等她看清那烛火下牌匾上的字眼,心思顿时凉了半截。


    天牢。


    宣王招招手,立时有侍卫递上一物,他笑吟吟地将此物塞到谢云真手里:


    “他昔日如何对你,今日,何不百倍奉还?”


    第110章


    夜深, 万籁俱寂,孤月高悬。


    这天牢不愧是阴煞之地,如今快要四月天, 然而只是站在入口处, 谢云真便觉有入骨的刺寒侵袭全身, 全然不似春日该有的温暖。


    她握着冰凉有些硌手的长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抖着唇,怯怯地看向宣王:“……我、我不会、不会这个……”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湿湿的,如春雨山雾,带着似朦胧似清净的柔光, 漂亮的眼尾似乎还藏着几颗惊疑不定的泪珠, 折射着跃动的火光, 似是满幕星辰皆藏匿于她一双眸中。


    如此娇弱小女儿情态, 若是栗阴在宣王面前如此, 他一定会斥责她软骨头, 全然没有身为一个皇室郡主该有的气度。


    可谢云真如此,宣王却觉无限爱怜从心底生出,看着她这般胆小怯懦的样子,脸上的冷意都去了几分。


    他大掌抚上谢云真柔软的发顶,明明灭灭的火光下, 他面部神情瞧着出奇的柔和, 可嘴里说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无妨……我会教你。”


    自那日“父女相认”后,这几日来,宣王对上谢云真,几乎很少自称本王, 不是“我”便是“为父”,若叫旁人来看,说不定当真觉得好一副父慈女孝的场面。


    唯有谢云真心知肚明一切不过是表象……有时候她迟钝得可以,有时候……她又偏偏恨自己敏锐得可怕。


    她默默垂下头,忍着满腹的恶心跟着宣王缓步进了天牢。


    几十间牢房一排排相对而立,大部分牢房都是满的,相邻每一间的外墙上都高悬着一柄似暗似明的火把,如此以来,既方便了值夜的狱卒能一览无余囚犯的动作,又能借此不让他们睡个好觉,好日日消磨他们的意志。


    这里头分明也算是光亮的,可入眼望去,看守的狱卒身后,墙上挂着的,满是各种沾了污血,已经分辨不清颜色的刑具,这分明是修罗地狱的景象。


    这牢狱中早有宣王麾下提前打过招呼,这些平时见天嚎来嚎去的重刑犯此刻也俱是老老实实的,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谢云真从未来过这般阴森可怖叫人头皮发麻的地方,她只瞥了一眼就觉这些人似要隔着牢笼将她剥皮拆骨,心惊胆战得不敢多看。


    这些睡不着的囚犯们,扒着坚固的铁牢痴痴地向她望来——挤变了形的脸,枯黄如柴草的瘦削皮骨,疯魔里透着无限渴求的突出瞳眸,让他们一个个都像极了地狱的恶鬼。


    谢云真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又掩了掩双眸,不免想到马上要见到裴述,距离他被关进这天牢已经过去了将近半月之久,他会不会……也成了这般模样?


    宣王并没有让谢云真为她心中这个问题想太久。


    有狱卒引路,她跟着宣王并没有往方才看见的牢房深处走,而是往右手一拐,顺着向下的石阶一步又一步往下走。


    谢云真胆子小,害怕这种嗜血阴煞之地,可为了记住路线,一直在心底默默强迫自己睁眼去看周围是何景象。


    尽管她努力去记的时候,并没有想着能起什么作用。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该这样做。


    她数了数,这一处牢房除了地面那些,竟有两层之深,越到下面光线越昏暗,囚犯也越来越少,但那种潮湿阴森的腥气反而越发浓厚。


    到了最底层,宣王一招手,叫狱卒们将墙壁上的油灯一一点亮。


    他仿若在自家王府后花园一般自在,闲庭信步往牢房深处踱着,谢云真每跟着往前挪动一步,心室就惊惶地颤动一下,害怕在毫无准备之下看见什么骇人的景象。


    可这些牢房毫无遮掩,目光之下,一切都一览无余。


    这里的囚犯应是数量最少的,一路走过来,不过才三五个人,可这些人全然不似最上层那些犯人们那般“鲜活”,几乎全是躺着或者半靠着冷墙,他们身上的囚衣俱是破破烂烂,身上的皮肤也不知是久不见天日生了疮还是酷刑之下伤口变得溃烂,总之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是好的。


    “啧。”


    经过右手倒数第二间牢房时,宣王突然脚下一顿,眼神凉薄又带着一丝得趣地往下看去,原来是一只满是伤痕的血红手掌伸在了牢房栅栏外,上头的血迹早已干涸,手的主人纹丝不动地倒在地面。


    宣王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一般,眼底满是嫌恶,他抬脚踢了踢,囚犯毫无反应。


    他幽幽道:“这个……怎么死了。”


    谢云真心里一惊,既害怕又下意识抬眼看去,想看清楚牢中是何人。


    可宣王的背影挡住了她的视线,不等她偷偷看去,又听他漫不经心道:


    “叫你们看个犯人都看不好。”


    几个狱卒一听,战战兢兢往地面一跪便要告饶,谁料宣王步子挪开,只是语气不满道:“瞧瞧,将本王鞋面都蹭脏了。”


    哪怕是重刑犯,也是一条生命,可于宣王来说他们都不过是弄脏他鞋履的一块脏污。


    只是,就凭宣王的做派,这一层里,只怕有半数都是被他罗织了罪名的无辜之人……


    宣王这一走,谢云真视线无阻,她得以瞥眼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人她认得!


    是之前还在驿馆时,和陈副将一起私下里来找过裴述的其中一人!


    怎么会……?他竟然也被抓了!而且还死了……观他遍体鳞伤的模样,咽气前定是受了不少折磨……


    谢云真眼皮突突直跳,不敢再看。


    她鼻尖感到一丝酸意,要使劲掐自己一下,才不至于落下泪,在宣王面前露出破绽来。


    这人她记得的,入京的途中,他们一行一连遭遇几次刺杀,这人此前嘴上虽曾怕她拖累他们主上,但遇险时,和其他人一样,尽心尽力拼死相护于她……


    可到他死,谢云真也不知道他是何名姓……


    宣王在前,自是不知谢云真是何心思,但他已经能从她些微的停顿动作,感知到她眼下,或许是吓坏的样子。


    他轻轻一笑,叫狱卒去搬椅子来,随后身子微微一侧,让出视野中心。


    “来,乖云真,来看看为父为你准备的赠礼。”


    他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不耐的铁链声。


    他噙着不坏好意的笑将弱小伶俜的谢云真往前轻轻一推,静待着她一张芙蓉面上会出现何等表情,直到看见她一双春水眸里满满溢出的惊惧,确认除了胆怯和不忍之外没有私藏任何秘而不宣的爱意,这才满意地站在她身后,从后轻轻握住她拿着鞭子的手腕往前比划了几下。


    “乖云真,你看,这是特制的马鞭,上面都是尖锐的倒刺,趁手又省力,只需要轻轻挥动手臂,一鞭子就能勾走他大片皮肉,让这个欺负过你的恶人痛不欲生。”


    “怎么样……还欢喜吗?”


    谢云真闻言,双耳犹如被沉在冰凉的河水之下,迷迷蒙蒙什么也听不清,她像是被困在某个阴湿之地,这一瞬间无处可逃。


    她手脚冷到麻木,整个人无法抑制地颤抖,等到外界传来的声音再次叫醒她,她这才看清五步外的正前方,有一个被绑缚在墙上的男人。


    裴……裴述!


    他、他看起来……要比他死掉的那位部下好得多,虽则同样除了外裳,束起的马尾也变得凌乱不堪,闭起的双眸掩藏于发丝之下,叫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和状态,可卷起的衣袖和裤腿之下,瞧着四肢还算完好,唯有胸前衣襟,遍布着或鲜红或发暗的血迹。


    再仔细看,这些血迹,都来自勾住他肩头皮肉约四肢粗的铁钩,似乎是顾忌着裴述身后的势力尚未铲除,又身居高位,并没有对他施以更多的酷刑,只是用这个阴损的法子锁住他行动的可能。


    谢云真这才明白,为何已经确认死了的人,宣王却不叫狱卒拖出去处理了,而是任其陈尸于此,毫无半点逝者尊严……


    他要的,正是杀人诛心!


    他要裴述被钉在这刑柱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日日看着昔日部下在眼前受尽折磨,而自己却毫无办法……


    谢云真似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打冷颤,她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是试图要安抚自己。


    裴述一脸讥笑着抬起头,舔了舔后槽牙,脸上的斑斑血迹衬得他原本金相玉质的面容变得妖冶无比,犹如地狱爬出的艳鬼。


    他不过是些微动作,就牵扯铁链晃动作响,进而勾得他肩头伤口撕裂,再度涌出一捧鲜血,染得一身白衫快要分辨不出颜色。


    他知道自己来了,但至少神情恹恹地瞥了她一眼,就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一般,死死睨着宣王。


    谢云真捏了捏拳,心安片刻的同时,没法不为此感到抽痛。


    她想,哪怕是换任何一个人在她面前受此苦难,她定然……亦是如此。


    幸好,裴述知道她的用意,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又或是……他早已精疲力尽疼痛难忍,没办法再消耗多余的情绪?


    谢云真转而求助地抬眼望向宣王,大着胆子试图拉了拉宣王衣袖:“……我、我害怕,我从没伤过人……他、他若是死了,会不会化成厉鬼晚上来抓走我?”


    她带着颤音的话语刚落下,不等宣王作答,一侧牢房里原本半坐着一个不知死活了无生气的囚犯,忽然几步膝行至牢房前,癫狂地抓着栅栏疯狂摇动,目眦欲裂地望向谢云真,端的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可他只能啊啊叫喊,发不出别的话来。


    谢云真瞳眸一震,似是被骇到,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她也认得,同是裴述的部下……他竟然,被割了舌头……


    宣王摸了摸她粉嫩细腻的脸颊,眸中柔情无限:“不怕,有我在,没有哪个小鬼敢在本王头上作威作福。”


    他说罢,转而看向裴述,双眸一眯,带着些许惺惺作态的遗憾:“裴循之,本王欣赏你!若你为我手下一员大将,本王大业早成,奈何你冥顽不灵油盐不进,处处与我做对,竟还多番折辱本王血脉!但,也要多亏了你,本王才能找回云真吾女。”


    “如何,部下之辱和吾女之仇,今日本王这份大礼,看着可还舒心?”


    裴述一早吩咐过,若宣王有此举动,在他得出天牢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可他们……


    裴述心室震痛,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折损两名精锐部将,这二人平时多精明啊,可为了救他却冲昏头脑,他如何不感剜心之痛?可裴述面上却分毫不显,只一双幽深似冰渊的墨瞳讥讽地盯着宣王,勾唇不屑道:“折辱……?不过一个女人,弃若敝履也算折辱的话,呵呵呵……那郡主殿下,岂不是首当其冲自甘被本将军折辱?”


    他笑得放肆极了,宣王听罢原本稳如泰山的面容在这一瞬间也难免情绪崩裂。


    他气得不轻,拽着谢云真往前,教她抬起右臂。


    他看着谢云真,指着裴述:“竖子如此辱你,吾儿岂能忍下这口恶气?若是你下不了手,本王替你,如何?”


    谢云真面上早已吓得泪如梨花带雨,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


    因为她知道若是交由旁人,在这种特制的鞭子下,裴述只怕难逃一死。


    她怯怯地拽了拽宣王衣袖,事已至此,仍然不忘做戏做全套,与他虚与委蛇:“……别、别不要我……云真会、会试试……”


    宣王见此,晦暗不明地笑:“好孩子。”


    “去吧。”


    他复又在交椅上坐下。


    谢云真慢腾腾挪步过去,裴述另一名还活着的部下见此,越发激动地摇晃栅栏,被狱卒隔着栅栏乱拳砸倒在地,他满腔的愤恨快要压垮谢云真的背脊,可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刻停下。


    不到两步的距离,近到裴述若能动弹,只要张开双臂似乎就能与她紧密相拥,所有人都被隔绝在谢云真身后,静待着曾经名动上京城,不染尘埃的天之骄子跌落尘泥的样子。


    在这一片狭小的天地,她摒弃了身后一切,只是这般无言地望着眼前人,便忍不住红了眼尾,她抖着唇,泪如雨下。


    抱歉……她真的抱歉……


    裴述不发一语,有些艰难地抬眼朝她看来,他漂亮的眉眼在看向宣王时始终如锁定猎物的恶鬼一般狠毒,唯有在她面前时,显出几分脆弱来。


    他眼中丝毫不见怨怼,只有含着鼓励的浅浅笑意,


    他好似在说,


    真娘,别害怕,放手去做。


    我受得住。


    受得住。


    “……云真?”身后传来宣王似警告的声音。


    啪,一鞭落下。


    不过两分力,谢云真仿佛瞬间听到皮开肉绽的声音。


    她浑身头皮发麻,根本不敢睁眼,仿佛挨这一鞭的是自己,她挥鞭的同时便已经痛苦地缩着身子,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强撑着不至于倒下。


    “太轻了,继续。”宣王不满。


    啪,两鞭。


    带着腥气的鲜血点点喷洒在谢云真面颊。


    她一瞬怔愣,右手犹有千钧之重,仿若早已不属于她自己。


    “继续。”


    抬手……挥臂。


    ……三鞭……


    停下,为什么还不叫停下……


    她坚持不住了……


    “真娘……”


    耳边是裴述气若游丝的声音,谢云真哭花了眼,尖叫着抱着头蹲下,脆弱的身子不住的颤抖。


    戏唱到这一折,她早已分不清是真是假,抑或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她只知道,或许余生,她都逃不开这场噩梦了……


    *


    “啧,到底是柔弱的女儿家,打得这般不痛不痒,本王瞧着裴将军还是喘气自如的模样嘛。”


    宣王戏谑完,再次冷漠命令道:“云真,继续。”


    谢云真仿若没有听见,蹲着纹丝不动,忽然,她站起身,没有听从宣王的吩咐,而是发泄地朝裴述拳脚相加。


    “都怪你都怪你!!我恨死你了!都是因为你!我脏了!脏了!”


    一息之间,在经历方才那样的双重折磨下,谢云真仿佛被激发出内心最恶劣的一面,不断地发泄着恶毒的话语。


    许是这样撒泼的模样叫宣王看不下去,他皱着眉叫侍卫将谢云真拉开。


    这一瞬间,谢云真仿佛解脱一般,不等侍卫带走她,便软了腿跌坐在地面。


    她此生从未如此作恶,哪怕只是做戏一场,哪怕方才的拳脚全是作假没有施上一分力,只是借着他们视线盲区,将铁链弄得哗哗作响加以佐证,但谢云真仍然为此痛苦不已。


    粘稠的鲜血滴答滴答落下,溅在谢云真脚边。


    她根本不敢看他一眼。


    但至少,那颗保命的药丸,应是……交到他手中了罢。


    严彩提醒过她,若是进了宣王府,以宣王的性子,她很有可能被搜身,所以那两颗保命药一直被她藏在绾好的发髻里,每夜睡下散了头发,翌日清晨醒来后她都要再三检查了再重新藏进头发里。


    这原本是出发去上京前,以防万一,她为兄长和自己准备的。


    后来遇到了裴述,虽对他心怀怨怼,但她其实也有那么一丝安慰,知道他本事通天,心底下意识觉得,这药丸,许是派不上用场。


    却没想到,到头来,这颗保命药丸竟是用在她最以为不会出事的他身上。


    “云真,你这是怎么了?”


    宣王走过来,俯身怜惜地看着她。


    “疼……腹疼……”


    身旁落下宣王一声叹息。


    “罢了……今天就到此为止罢。”


    见谢云真眸光空滞,又紧皱眉头,不知是崩溃的厉害还是腹痛所致,宣王虽是有些不尽兴,但仍是从善如流地将她从地上抱起。


    身体相接的一刹那,谢云真想吐,可她心底还有一丝意识,告诉自己千万要忍住。


    待出了天牢上了马车,宣王厉声吩咐驾车的侍卫:“速速回府,把吴御医召来!”


    谢云真强迫自己窝在他膝边,做出一副倦鸟归林的模样,试图让这场戏有始有终。


    也试图让宣王觉得……她被抛弃怕了,是真想留在王府,留在他身边……


    她手轻颤着阻拦宣王,面颊上也不知道是鲜血染就还是为旁的事感到害臊变得一片桃粉,只听她声音细若蚊蚋:“别……只是来癸水了。”


    宣王一挑眉,眸光中某些难以严明的情绪一闪而过,他语气顿了顿改口道:“罢,回去让灶上熬煮些红枣阿胶之类的补汤,无比要伺候得娘子舒舒服服睡下。”


    “是,王爷。”


    回王府的路程还有些距离,谢云真闭着眼,似是累极,不再一语,时间久了宣王还以为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无尽幽深的夜色下,宣王抱着谢云真下了马车,他看着王府门匾,不禁喃喃道:


    “好孩子……日后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极了她……”


    宣王丝毫不假借人手,这样一路抱着谢云真入了内室,谢云真的脸甫一挨到柔软的被面,就滚到了里边。


    她将脸儿藏在被衾之下,装作熟睡的样子,丝毫不敢出声,连动,都不敢动。


    她或许很难理解放着安安稳稳日子不过,裴述为何有逐鹿天下之意,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怨毒地想着,哪怕大魏覆灭,也绝不能让宣王这样人面兽心的畜生成为天下共主!


    *


    谢云真到底是没能假借熟睡赶走宣王,但好在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叫来仆妇将她摇醒,将染了血污的脏衣换下,因着夜已深,谢云真又实在一副困倦难受的模样,便没强迫她沐浴洗发,只是解了发髻将发丝上沾到的血迹挨个擦了个遍。


    好在那两颗药丸都已经悄悄塞给了裴述,谢云真也不怕仆妇动她头发,只在仆妇欲收走她绾发的那根发带时,不经意伸手勾住捏回在手里,然后再迷迷糊糊疲惫地开口:


    “这个不行……是阿娘留给我的……”


    仆妇们抬眼看向宣王,后者听闻自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更了衣,谢云真被她们摆弄了一阵,又喝下一碗温热的红枣汤,她终于可以钻进衾被里休息。


    不多时便能听见帷帐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


    仆妇们见状,跟着宣王出了屋子。


    只是透过映在窗户上的身影,谢云真猜到应是宣王还在和为首的那个仆妇说着什么。


    不难猜出,他是想通过这位嬷嬷方才的检查,验证她说来癸水是否是在撒谎。


    她虽是装出睡眼惺忪的模样,可又不真的睡着了,更不傻,岂能感觉不到那婆子有偷偷拉下她亵裤看她是否绑了月事带,更令她恶心的是,那贼婆见了月事带还不罢休,企图揭开一查。


    谢云真心底作呕,难以接受,便假装翻身躲过一劫。


    幸而她对此早有准备。


    若……真是到了挡无可挡的那一步,自然也有碍眼的血丝拦路。


    毕竟郡主打在她手上那一鞭子,可不是白挨的。


    从春日宴那夜见到宣王第一眼起,她心底就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感。


    这种不适感在她被宣王妃关进密室后再度见到宣王时,便多了几分确信。


    他虽是扮作慈父的样子,可谢云真自小见多了那些投向她的不怀好意的眼神,自然也不会将宣王这样反常的目光看错。


    在宣王府留宿的每一日,她全身上下都翻涌着难以诉说的恶心。


    想要见到阿兄,想要见到樱娘子,想见到那些和她亲近的人来安抚自己痛苦不已的心,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她只能独自支撑。


    她就是不明白,尽管她并不那般认为,可至少在宣王眼中,他是确信自己是他亲生女儿的,既是如此,为何还会生出那等龌龊下作的心思?


    谢云真想不通,她怕自己为这件事钻了牛角,逼着自己去想还安稳待在侯府的雀奴,或是兄长,抑或是……裴述,可这些天的经历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她到底还是一夜难眠。


    *


    翌日,宣王府发生了件大事。


    一大早天蒙蒙亮,宣王妃就带着府里一众侍妾和两位侧妃待选去了圣恩寺祈福沐恩,岂料午后返回王府途中,宣王妃所在的马车轴承忽然断裂,紧跟其后的另一辆马车虽然安好无事,但也因此被堵在后面。


    莫说车里人摔得够呛,连车内上等的瓜果点心也因此洒落在街上,结果不等王府侍卫清场收拾局面,两辆马车就被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蜂拥围上,抢了食物又摸了好些金银首饰后犹如蝗虫过境般,滑不溜丢地四散逃走了。


    叫王府侍卫气得直骂娘。


    宣王妃虽是察觉到这场冲突是有备而来,但好歹还维持着王妃气度,岂料待侍卫清点人数后,竟发现少了一人!


    宣王妃额上冷汗直冒,暗道不好,那可是王爷的金库!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这么在青天白日之下消失了,待她回府后要如何向王爷交代?


    如何交代谢云真自是不知,但她得知丢了一名侧妃待选,虽是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法亲去验证消息,但她心底由衷地为贺樱感到高兴。


    一定是兄长得手了!


    不会有错的!


    只是她再高兴,也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喜悦,非但如此,还得做出一副魂不守舍又十分害怕的模样——只因今晨用了早膳后,她身上就多了一项任务——宣王要她,每日为裴述送一次饭。


    到了这一刻,她如何还不明白?


    她若是真心要留在王府自然是最好不过,但为了永绝后患,因而他要她二人日日相见,要裴述每见谢云真就会想起他身上没一处好皮肉,受此大辱都是拜她所赐。


    他要的,是不管他们二人之间到底是何关系,都要他们在这扭曲的相见之下,相互折磨,相互仇恨。


    好阴损的招数!


    *


    待黄昏已至,有婆子前来告知谢云真,道宣王安排的马车已在府外等候,要她即刻出府。


    宣王府实在太大,在到外院上软轿前,内院后宅都得靠走的。


    那婆子走得快,谢云真既要做出抵触的模样,便只能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她不管宣王心底到底作何想,但为了不横生枝节,哪怕心底再不舒服,也到将戏做全套。


    眼看再过一个月洞门就能到外院,谢云真却在一个拐角被人拉到一旁。


    她定睛一看,不是兄长还能是谁?!


    不,应该说是兄长那副行脚商的易容。


    自打进了这王府,谢云真就变得过于警惕,她害怕是陷阱,只是防备地盯着眼前人,瑟缩着一言不发。


    直到男人轻轻一句般般,谢云真这才卸下心防,满脸激动地凑过去。


    “阿——”


    一句阿兄尚未出口,她又连忙住嘴,缓了缓心神,试图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慌张。左右观察几息后,确定那婆子没注意,四下也无人,她借着一花丛掩住身形,压低声音询问:“怎么还没走?”


    贺樱都被救出王府了,兄长怎么还在这儿?


    “王府若同时失踪两人,就不好办了,况且你还在这里,阿兄不放心。”


    谢云真心室砰砰直跳,因为那婆子随时都有可能发现她没跟上而折返,是以寒暄的事情先搁在一边,她飞快地询问贺瑀是否知道裴述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被关入天牢之事到底是他设下的局还是中了宣王圈套。


    贺瑀不知道尧家军具体部署之事,但其他的事情他还是清楚,遂一一简洁告知。


    语罢他又道:“宣王可能等不及了今晚就要提前行动了,你若是能和裴述部下联系上,务必要告知他们此事。”


    他在王府已经试过了,府内各处严防死守,以他的本事在府中打听消息容易,但要传出去风险实在太大。


    谢云真闻言不免蹙眉,她本人就在王府侍卫眼皮底下看着,要如何才能将消息传出?


    二人刚交换完信息,引路的婆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谢云真一慌,闪身遮住贺瑀,从花丛里走出来。


    “娘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婆子狐疑地打量着谢云真。


    谢云真见身后已经没了贺瑀身影,心底这才松了口气,将手中摘得的花递给婆子,轻声道:“我身子不爽利,看府上芍药开得甚好,想用来晒干做药。”


    芍药入药本就有调血养经的用处,这婆子也是昨晚伺候她更衣的其中一人,听了觉得在理,也没多想,只催促道:“娘子快些,误了王爷说的时辰可不好。”


    得了贺樱已逃走和兄长暂且无虞的信儿,谢云真此刻自然是她说什么都好。


    只是刚到了王府外,竟撞见了急匆匆归府的栗阴郡主。


    巧的是,二人今日皆是一袭鹅黄衣裙,虽则花纹刺绣皆是不同,但不仔细看,瞧着还是像撞了款。


    栗阴本就厌恶谢云真,这一出自然让她恼怒不已,抬手便给了身边婢女一巴掌,指桑骂槐怒道:“不长眼的东西,什么腌臜货也敢伺候本郡主穿!”


    郡主向来喜欢红裳紫衫这样颜色鲜亮的衣饰,分明是她见眼前这位谢娘子穿素衣都那般美艳动人,这才起了心思一改往日穿衣风格。


    可她只是个小婢女,纵有满腹委屈也不敢与主子分辩,只能噙着泪跪下告饶。


    谢云真不好与她在此争辩,幸而身旁的婆子出言哄劝了几句,又或许栗阴还记得宣王的告诫,再三忍下一肚子不爽,这才没和谢云真正面起冲突。


    待婆子领着谢云真上了马车,二人匆匆离去,栗阴这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她这是,要去天牢看裴循之?”


    父王要此女去送吃食一事原也没刻意瞒着府上,栗阴自然也是知道此事。


    她想到这些时日就只单独见过父王一次,而自己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她心中忽然有了计较,拊掌兴奋道:“去我屋里把那东西拿上,我们也去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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