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些, 她好不容易睡着的。”
男人嗓音依旧,丝毫伪装也无,轻柔的语气闯进谢云真耳中的那一瞬间, 她几分恼意地瞪大一双水亮的眸子, 当即不由分说挣开男人, 与他错开身往里快步走去。
裴述看着她急匆匆的倩影,墨一般的星眸闪过一丝得逞后的狡黠, 随后抬手揭下脸上的易容,散漫地置于一旁。
许是连夜赶路不曾休息好,谢宜安难得在这个时辰还睡着觉。
屋外檐下雨珠连绵不断,潮湿的晨风挤过半掩的花窗吹进内室,裹着青草和尘泥的气息, 屋内的女儿正披散着柔软的乌发, 微微蹙着眉缩在衾被中。
她的一双粉嫩肉乎的小手压在外面, 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对金镯子, 不过随意一瞥, 瞧着那新亮的色泽, 便能看出是才打出来不久的。
谢云真眉眼疏淡,咬咬唇心中忿忿,暗道果然如此。
她知道雀奴不是那等容易被吃食和物件儿收买的孩子,那日要她去裴述身边待一些时日她都有些勉强,能收下这对镯子自然是那上面的花纹瞧着和她出生时的那一对几乎别无二致。
谢云真按捺下心中那些欲渐汹涌的不悦, 弯弯唇为女儿掖了掖被子, 又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可爱的头顶。
谢宜安似是有所感应,又或是在沉浸在香甜的睡梦里,下意识蹭了蹭谢云真掌心,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谢云真看着小丫头时似水的眸光, 在回转身看向裴述时顿时多了几分凛冽。
这还是自重逢后裴述头一回展露真容,她呼吸一窒,强行摁下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奇怪情绪。
“出去说。”
不想扰了小丫头好眠,谢云真绷着一张脸颔首从裴述身侧走过。
在他面前,谢云真难得有这般硬气的时候。
哪怕那日在谢家小院频频拒绝他时,她也只是一副高墙筑起的冷漠姿态。
人虽冷漠,却还是像水捏的人,既不嘶声怒问也不歇斯底里,他要抱也任他抱了,她自觉自己没什么攻击性,只想着她这一池水,她既不出,也不会让他进,瞧着软绵绵的,却是实打实的以柔克了他这刚。
可眼下她实在不理解裴述在胡闹什么,以至于向来温柔老实的她现在连多余的字眼都不想往外蹦。
裴述不出意外地拽住她的手腕阻拦她:“外面且还下着雨呢,我们小声点就好,她觉沉,不会醒的。”
“谁跟你‘我们’?”
谢云真压低嗓音瞪了他一眼,漂亮晶莹的眼眸仿佛在嘲讽他这还用你说?
小丫头觉是沉,她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清楚。
她侧过身,提步往与床榻相对的客房另一角去,几分气闷地在椅子上坐下。
外面下着雨,又是在室外,她不想有个意外被兄长瞧见她和裴述起什么争执,没得多添一层麻烦。
裴述见她把话听了进去,薄唇轻勾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一步不落地跟上。
*
“大人上回在我家不还说以后互不相扰,眼下带着小丫头追撵过来又是何意?大丈夫出尔反尔吗?”谢云真拧眉看向裴述,罕见地先发制人。
裴述薄唇上扬,眉眼带着几分无辜:“我好像,从未说过这番话。”
谢云真一噎,仔细一想,那日裴述在谢家确实并未这般说过的,他说得是,是什么来着……
“既如此,再纠缠下去倒是我无礼了。”
一回忆起这句话谢云真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心弦一紧,修长素白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了椅子扶手,心底深处难免觉得自己又被他耍得团团转。
是,他只说了“当时”纠缠下去便是无礼,又不曾许诺以后也不再相扰么不是?
可这也太狡猾了!
与谢云真来说,是觉着他默认了以后不再纠缠,否则那日她又如何会毫不阻拦地任由他带雀奴离开,甚至在雀奴不甚愿意时还出言劝慰了几句。
“早知大人这般无赖,云真决计不会将女儿交给你,你我的事,何必牵扯上小丫头?我那信里也说过我的去向,不过几日就回,平白累得她跟着你走这一遭。”
裴述满面无奈,以为谢云真是怪他把女儿折腾累了,大掌伸出,欲捉住她一双柔荑,却被她冷冷瞪了一眼后躲过,他只好作罢,道:“你那信,我可没看。再说了真娘,你讲点道理,我从未说过会定居兴州,公务和家宅都在上京城,我自是也要回去的。”
他话里话外好像都在说他路过此地与她相遇纯属巧合,非是死缠烂打刻意追撵,听得谢云真芙蓉面泛起粉红,怪道自己心中多想。
她手一缩,藏在衣袖中不自在地揪着裙摆,眉眼染上几分羞窘,可又不想落人下乘,咬唇道:“好,那便是我多想了,想来大人磊落,是不屑儿女情长之人,既如此,大人归家何必带上雀奴?若是你我未在此处相遇,我不日归家见不到她,又该如何?你若是有那个心,想见雀奴,以后你来兴州,我也不会拦着你,她若是想去上京,你也自可派人来接。只是现在,恕我要将她——”
话音未完,谢云真忽然打住,深吸一口气让理智回笼。
裴述也不插话,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二人四目相对,却莫名让谢云真忽觉心虚,她几分慌乱地别过眼去。
于情她自然想现在就把女儿接回身边,可于理,她和兄长要做的事不知凶险程度,最保险的法子确实只有让女儿跟着裴述。
她只好又道:“雀奴姑且跟在大人身边,待我事毕,我自会将她接走。如此我便不扰了,望大人莫要告诉雀奴我来过,没得让孩子惦念。”
她说罢起身,微微行礼后便欲离去。
裴述紧追慢赶好不容易及时在此地追上她,如何能让她轻易离开?见状连忙跟着起身一把拉住她,将她裹入自己怀中。
他个子过分高大,从身后抱住她要弯些腰才能将下颌搁在她肩头。
他毫不在意怀中美娇娘的挣扎,轻嗅着她雪颈散发的熟悉淡香,片刻心安后,不慌不忙道:“你急什么,我何曾说你多想?你没有自作多情,是我,是我一日都离不得你,这才追撵过来。”
裴述见她说着说着又开始生份起来,几日的思索让他心中得出一个结论:真娘这般别扭的性子,若是徐徐图之只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对她,强来也得配合直抒胸臆,否则她可以一辈子骗自己。
那日他虽被谢云真的冷硬气坏了心肠,可回去后又觉得她到底是委屈的,便是发再大的脾气都使得。他既很早就决定这一生都只要她,不过是初初遭遇冷脸拒绝,又算得了什么。
是要有妻有女还是要脸面,哪个重要,他拎得清。
*
猛然被裴述环住腰,谢云真慌得心砰砰直跳,一时间忘了雀奴还在房中睡着,也没多想,抬脚往裴述鞋面一踩,他吃痛后却是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她不放。
可谢云真满心想的都是绝不要再和他如此亲密相触,胳膊肘胡乱往后一推,这回却是出人意料地听到裴述的闷哼,她下意识回头一看,可两人纠缠间早已失去平衡,裴述往后一倒,竟还不愿放手,害得谢云真跟着他一同跌倒在地。
谢云真顿时心脏猛地一缩。
二人倒地的姿势着实暧昧不堪入目了些。
她不巧就跌在裴述腰上,这几年她满心都扑在雀奴身上,就连柏渊师兄的心思她也只假装不知。这陡然间奇妙错位,感知到温热滚烫的紧实肌肉让她顿时涨红了脸,挣扎着要起来,却被这恶劣的男人牢牢困住,竟丝毫动弹不得。
“放手!”谢云真急得满头大汗,闭着眼极力要忽视那个异样。
明明胸口吃痛的是裴述,这会儿他却满眼带着愉悦的慵懒,在情不自禁跳动后,脸上又是几分无辜地表情朝她眨眼:“这不能怪我,是它也想你,许久没见你 ——”
“——你胡吣什么!”谢云真没多想探身捂住裴述的嘴,整个人仿若遭受晴天霹雳,像是听到什么污言秽语,脸颊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去了脖颈。
“娘亲”
就在这时,一声睡意朦胧稍显含含糊糊的嗓音陡然在屏风后的床榻上响起,谢云真登时神经紧绷,吓得身子一缩,裴述跟着轻轻嘶了一声,修长有力的大掌搂紧了谢云真的腰,仰头闭了闭眸,看不出到底是愉悦还是痛苦。
第92章
一瞬间内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云真此刻仿若被夺去了呼吸, 满面通红,羞窘到几乎抬不起头。原本相贴着,如同榫卯一般的姿态就已经让她想立即钻进地缝去, 更不消说此时女儿如梦似醒的呢喃, 像是一道催命符生生往她后背贴。
她美眸圆睁, 这一息忘了挣扎,全神贯注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一刻都不敢放松,害怕听漏女儿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直到片刻后掌心里传来滚烫濡湿的触感,她身子猛烈震颤,这才如同一个炸了毛的狸奴魂归来兮也。
“还不放开我!”谢云真极力压低嗓音, 咬牙切齿道,
虽未听见女儿下床的声响, 但她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等不到回头便欲从裴述唇上将自己双手收回, 却冷不丁被他大掌一把攥住。
刹那间, 她薄弱的身躯犹如摇摇欲坠的残叶,不消狂风侵蚀,只一滴雨珠便能打落枝头,叫她颤抖着坠落。
这一息,好似连她这颗心也一同被他攥在掌心里。
扑通, 扑通, 狂跳着,争先抢后挣扎着想要从他掌控下逃窜。
他单手禁锢着,青筋突起,牢牢控住她一双手腕, 恶劣至极,偏生不放她走。
谢云真哭丧着一张小脸使劲往外挣了几下,竟然丝毫没有撼动他,反而叫这人借力顺势半坐起身,二人之间,顿时形势逆转,咫尺须臾间,近到他只需逼迫她扬起下颌,而他不过一低头,就能肆意妄为。
“你疯了!”谢云真手腕挣脱不出,却仍要借着这般相近的距离,极力捶几下他的胸口才行,就好似只有这样才能一解她心头之气。
“让你放手!你听不见吗?!”谢云真气得直咬牙,这才没多久,她鬓发、衣襟都散乱了,高耸的绵云雪峰因为盛满了汹涌的怒意而不断起伏着。
若不是双手都被禁锢,眼下她恨不得直甩一巴掌过去,也好叫眼前这跟登徒子没两样的男人清醒清醒。
可谢云真哪里知,她面上虽是怒意横生,可在裴述眼中,如此生动鲜活的模样,竟让他不觉湿了眼眶。
他要的,本就是这样的她啊。
不是冷冰冰眼里连一丝情绪也无,不再爱他也罢,只有恨也好,甚至越恨越好,恨到眼里所有浓烈的情绪都只剩下他,也只给他……
只有这样,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他。
没人知晓,这三年他是带着怎样刻骨铭心的思念撑下去的。
堂堂前侍中,如今的镇北大将军,每夜要伴着所思之人亲手缝制的衣裳才堪堪入眠,说出去谁会信?
裴述脑海中心绪流转,一时情动,想也没多想便要垂首吻下去。
谢云真哪里看不出他的打算?如今她不同以往,自觉心硬了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在情.事上被完全主导,彻底沦陷的傻姑娘,她见裴述凑近,并未多想捏紧拳头用力一抡,她虽是被缚住双腕,但裴述并未将她禁锢得太死,以至于这一抡,竟给了她发挥的余地。
只是这一下她也不知道打到何处,裴述俊眉一皱,闷哼一声后闭眼往后一倒。
谢云真从没料想过裴述竟这么好放倒,只是看他倒下后他困住她手腕的力气也卸了不少,当即松了口气,微微抬手活动几下得以自由的那只手,至于另一只,自然还是被他攥着。
内室再度归于寂静,静到只剩下谢云真渐渐平复的呼吸。
裴述闭着眼,没了动静,但谢云真不显慌张,毕竟她还能感知到他温热的,起伏的身躯。
她先是回头望床榻处看去,从朦胧可见的屏风后,仔细辨别出女儿还睡在床上的身影,她这才彻彻底底的放下心来。
谢云真回转身,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捋了捋散乱的鬓发又揉了揉被攥得有些红的手腕,见裴述没有动静,想着这正是自己脱身的好机会。
这一回,另一只被禁锢的手只需轻轻一扯,便轻易脱离了他的禁锢。
一旦得了自由,眼下这样的姿态自然是谢云真心中所不允许的,她忙不迭要站起身,可小腿肚有些软,她并未如自己所想那般能飞快抽身,甚至还被裴述的衣袍绊了一下。
她几分恼意地看过去,却见他仍是纹丝不动的模样,心底到底是浮出一丝好奇。
这一瞥却惊了她一跳,只见裴述薄薄的衣衫下,肩头渗出深红又刺眼的血。
她心间一抖,别开了眼,最后又迟疑地伸出手轻轻蹭了蹭他肩头,似乎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在流血。
她摸了满手黏腻,腥甜的血气闯进鼻间,她不想承认有那么一刻她慌了神。
谢云真深呼吸一口气,发誓自己并不是担心他,这毕竟是个大活人,莫说他是雀奴的亲生父亲,便是个陌生人流着血倒在她眼前她也做不到真的熟视无睹。
更何况,他带了那么多部下,万一他们都以为是她刺伤的,届时便是怎么也洗不清了。
“裴述,你……你怎么了?”她不敢再碰他肩头,伸手戳了戳裴述胳膊,男人仍毫无反应,她等了片刻,终是耐不住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死沉沉,一口气都没有。
谢云真顿觉毛骨悚然,吓得缩回了手,额间开始凝出细密的冷汗。
不可能罢,她就是推了他一下,怎么、怎么就能死了呢?
这、这人怎么回事?明知身上有伤竟然还如常胡闹!
谢云真止不住地乱想,疑心自己是不是成了压垮他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她又再度去探他的呼吸。
万一是方才太过紧张,她感知错了呢?
可没有,还是没有。
谢云真不信邪,俯下身侧耳贴在他胸膛上,试图去听他的心跳,谁知电光石火间原本应该没了呼吸的男人竟忽然搂住谢云真的腰,托着她的臀猛然起身——
“啊!”谢云真难以自控,整个人吓坏了,惨白着脸叫出声。
不过转瞬,裴述便将她抵在梁柱上。
饶是此时此刻,谢云真还惦记着不能吵醒女儿,她满眼懊悔地咬住唇,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这一遭实在是太突然了,任谁也不想到裴述竟然做出装死骗她这样的下作手段。
她一声不吭,可起伏的胸脯却昭显出她此刻正处于怒不可遏的状态。
“你发什么癔症!”她低骂道。
裴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是蹭得越发近,低下骄傲的头颅,在她雪颈出轻嗅,带着无限缱绻,嗓音低沉道:
“真娘还在意我。”
第93章
裴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只是蹭得越发近,低下骄傲的头颅,在她雪颈出轻嗅, 带着无限缱绻, 嗓音低沉道:
“真娘还在意我。”
谢云真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 身子冷不丁一抽,在这一瞬间陷入如梦似醒般的恍惚里。
她模样几分呆愣, 瞧着傻乎乎的,裴述越看越发觉得心底柔软,越看越觉得惹人怜爱。
二人衣袍相接,密不可分,裴述眉眼眷恋地打量着她, 这般呆呆的模样和怒意横生的神情相比, 又有另一分得趣, 他刻意放低呼吸声, 只为了多看几眼这样的她, 以至于内室沉静的, 连丝织摩擦的声响都能轻易捕捉。
裴述刻意下压,迫使两具本该陌生已久的身体,在凉丝丝的空气和嘈嘈切切的雨声中,相互汲取着对方的炽热。
磅礴的思念和汹涌的恶欲快要决堤,裴述再也无法克制, 放任自流。
“早就想这样做了。”
很早, 很早。
远在二人重逢之前。
裴述抱着放纵和决然的情思垂首,潮湿了一双含情眸,鼻尖与她相抵,呼出的温热气息压不住他阴暗的欲念, 见她仍是呆愣的状态,噙着如愿的笑意放肆地含吻下去。
谢云真在被吻住的这一刹那惊慌失措地回过神,待三魂七魄归位,她这才想起奋力的挣扎。
可此时的她宛如主动走近陷阱牢笼的羔羊,如何能轻易逃脱猎人的掌控?
裴述才重温了几息旧日的欢愉就迎来了谢云真的清醒,他就知道一解相思没那么容易,可箭在弦上他又如何能轻易放过?
他脱出一只手,只单手掌控着谢云真的身体让她仍出于悬空的姿态,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承受,断了她所有欲落荒而逃的退路。
两片薄唇不断地含吻着,辗转厮磨着要她大开城门。可纵使敌军攻势生猛,谢云真却仍然拒绝束手就擒,她疯狂推着裴述的胸膛,极力想要守住她这一城关。
可敌强我弱,她孤立无援又能坚守多久?裴述这一身本事本就是在她身上练出来的,将所有的力气和技巧都用之于她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
谢云真快要溃散,难以支撑,分明城门紧闭,可她的呼吸却仍被裴述毫不留情地夺去,为何他吻的是她唇,她却觉得他整个人恶劣至极,竟在她全身攻城略地?
唇瓣如同被烫化了般,好似没有知觉,明明她还悬空着,除了抗拒连一分力气都不消使,为何她被吻得阵阵酥麻,浑身颤栗?
湿滑黏腻的气息缠绵地萦绕在二人之间,谢云真脑海变得有多混沌,心就为此变得有多沉。
她不可以!
谢云真抽回手轻颤着往自己腿根去,如果推拒不了作恶的人,那她要自己醒来。
“别伤自己。”
裴述略显不舍的短暂离开她湿软的红唇,一把抓住谢云真的手。
纵然他将全副心思都用在诱惑谢云真与他沉沦上,但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他,自然察觉到怀中娇娘的意图。
不过须臾,他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再度眷恋地吻下去。
谢云真警惕地侧过头,却被他飞快禁锢住。
她知道他多有本事,也知道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没办法抵抗多久,心一狠素手攀上裴述宽厚紧实的双肩。
裴述心中狂喜,以为她这坚硬的外壳终是被他打动而有所回应,
谁知谢云真却是狠硬了一副心肠,使了几分力气按住他肩上的伤,伤口是新添的,本来就只是简单包扎,眼下这一按压,鲜红的血汩汩渗出。
谢云真心慌意乱,看着渗出的鲜血头皮阵阵发麻,下意识就要缩回手。
她本就是心软温善之人,最是老实,何曾这般作恶?
可作恶的她都已经收手了,无赖还是那个无赖,竟纹丝未动,而是趁她心慌时空出的间隙,见机缠住那寸漏了破绽的小舌,强硬的含吻交缠数息后才百般不舍千般回味地放下攻势。
裴述随之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伤处,和她沾了血仍轻颤着的素手,眼底若有所思。
他似是不餍足,不甚在意地收回眼神,眼看一吻将落——
——啪!
这一巴掌,谢云真用尽了力气,震得她在声响后,掌心仍久久发麻。
裴述被打得头微微一侧,眉头不曾皱一下,眼中欲念分毫不减。
谢云真本意并未想打他这一巴掌,只是这一瞬间她被裴述的蛮不讲理和胡作非为气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下意识驱使她如果言语无法扭转局面,那不如用她仅有的武力解决。
好在,这一巴掌实在打得太重,应是打醒了裴述,他不再妄为,面颊上很快起了红印,甚至还带着两道明晃晃的血痕——应是被谢云真的指甲所伤。
“好真娘,吃奶呢,还不够疼。”他戏谑道。
向来眉眼淡漠森冷的男人脸上竟浮出玩世不恭的痞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故意嘶了一声,拇指沾上几滴血,他垂眸看了看,墨瞳晦暗地舔去一滴后,又随手蹭在谢云真琼鼻上。
谢云真气得浑身发麻,重逢后她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他,就是不知他这副气度是不是跟着军营的兵痞子学来的。
“你是真疯了。”
没有叱骂,没有歇斯底里地哭泣,在不管不顾将脑海中和心底纷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后,谢云真轻喘着气平静无调地说道。
谁知男人嗤笑一声:“还不够疯。”
“我若要疯,就该打造一处金丝笼,将你锁在我身边,要你日夜不得光,只为我仰首承受。”
谢云真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间有些失神。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能笑着说出这般恐怖的话,可仔细想想,这才是裴述的行事风格,不是吗?
可转而男人又笑道,仿佛方才说的都只是戏言:“可真娘啊,我哪里舍得?玩笑罢了。”
“知道你想走。”
“那如果我说,贺家大小姐的事,靠你们二人办不成呢。”
裴述慢悠悠说着,嘴上说的是正经事,手上却像是哄小孩般托着谢云真的翘臀颠了颠。
第94章
饶是谢云真对裴述嘴里出来的任何话都自认不会意外了, 但亲耳听见他提及此,还是会在心底惊讶于他的人脉和信息之广。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谢云真有心想问一问,可再思索又觉得多次一举, 于是她转而眼神往下移去, 其中暗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裴述知她是要自己把她放下来, 虽说这种满在怀中的温香炽热手感太好,让他爱不释手, 但既是要说正事,自然也得尊重下真娘的意见,否则再把人惹恼变不美了。
只是这甜头么,他还是要先讨来才行。
裴述心里这般想着,自然也付诸行动了, 一低头便要索吻。
到这份儿上了, 谢云真哪还有心思跟他拉扯这些, 自是一百个不愿, 她动作机敏地躲开, 叫作恶之人只来得及亲到温软粉面。
没有采撷到最想要的红唇, 裴述也不恼,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将谢云真放下,甚至还颇为好心地为她理了理衣襟和钗发。
谢云真闪躲着不欲让裴述摆弄,这些事她自己就能做,用不着假借他人之手。
只是手还不曾碰到衣角, 床榻上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脑海中当即警钟,尚来不及走出裴述禁锢的范围,床上的小人儿就迷迷糊糊从屏风后走出来。
谢宜安怀中抱着一只用旧的布老虎,两眼定定地看着谢云真, 好几息后又揉了揉眼,似是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是真的娘亲!”
小丫头醒过神来,撒丫子就往二人方向冲,原本站在裴述身后的谢云真见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心虚感,连忙推开裴述自己往前一站,弯腰接住她。
“娘亲吵醒你了?”谢云真抱着小丫头,亲昵地点点她可爱的鼻头。
谢宜安摇摇头,窝在谢云真怀中无限眷恋地蹭了蹭。
原本是母女温情的场面,却叫裴述看得直皱眉。
三四岁的孩子重量已经不算轻了,就这么没轻没重地往身上扑,傻真娘还直愣愣地伸手去接,万一摔倒或是折了手怎么办?
饶是谢宜安是在裴述满怀期待中生下的孩子,可若要论个子丑寅卯,自然无人能及谢云真在他心中的份量。
只是这种话,他也不会叫真娘知道就是了。
“你娘亲舟车劳顿,让她歇会儿,我来抱。”裴述说着便伸手要接过去。
谢宜安想都没想就往谢云真怀中躲,浑身写满了不愿意。
“也罢,原来你娘亲教出一个言而无信的小孩。”
裴述叹息一声收回手,状似遗憾道。
谢云真眉心微蹙,打眼看去,不解裴述话中何意。
不过她不懂,但怀里的小丫头却是再明白不过。
虽则三四岁大的小孩,又没有开蒙,对“言而无信”是个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还记得和这个冷冰山做的约定,大抵觉得他是在说娘亲不好。
谢宜安最是护母,容不得任何人说她娘亲不好,想到冷冰山也没骗她,是真的把娘亲变出来了,那她就,勉为其难地同意吧。
于是只见谢云真怀中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哭丧着脸直起身,主动伸出双手要裴述抱。
裴述薄唇轻勾,一副我大方不与你计较的神情接过小丫头抱着。
这反转叫谢云真看得瞠目结舌。
莫非真是父女天性?怎么两三日二人关系就有这般进展?
“你们这是”
裴述凤眸看向谢云真时带着几分洋洋得意,随后垂目瞥向怀中的女儿,提示道:“还有呢?”
谢宜安揪紧了裴述衣襟,脸颊气鼓鼓的,犹犹豫豫半天,才道:
“……阿、爹。”说完感觉谢宜安都快哭出来了。
“你、你们”屋子里只有谢云真还在状况之外。
“你娘亲教得不错,是个好孩子。”裴述心满意足,见好就收,抱着谢宜安往屋门走,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哼。”小丫头噘着嘴,满心满眼还是觉得委屈。
她始终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就可以当她阿爹,要她说,还是渊叔伯那样的才好呢。
他对娘亲好,也对自己好,她更想要他那样的。
“我和你娘亲还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徐婶会照顾你,一会儿谈完了你娘亲就来找你,可好?”
谢宜安蔫答答地望了裴述一眼,倒是很懂事:“好罢。”
“娘亲带了你喜欢吃的梅菜饼,一会儿就来看你,”谢云真也几步走来,站在裴述身后,见女儿神色恹恹遂安抚她。
听到自己喜爱的吃食,谢宜安当即多云转晴:“嗯嗯!”
裴述俊眉一挑,瞥了变脸之快的小丫头几眼后扬声道:“徐婶。”
徐婶一直在隔壁屋,她应声而来,将谢宜安接过去抱着,这一抬眼,看见裴述脸上的巴掌印当即傻了眼,连说话都结巴了:“恩、恩公,娘子,你、你们谈完了?”
顶着这样的掌印,裴述却是稳若泰山,丝毫不觉羞耻,只道:“尚未,一刻钟后你叫人去将贺公子请来。”
徐婶不疑有他,古怪地瞄了眼谢云真,抱着小丫头退下了。
*
二人回转,将屋门阖上,没了小丫头在,说话自然不用再像之前那般顾忌。
他摁着谢云真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是坐在她身旁,啜饮一口杯中茶。
“疼不疼啊要不,先上药?”
裴述尚未说话,可想到说不定兄长和贺娘子的事真要他帮忙,一时间谢云真有些不自在,看着他脸上明晃晃迟迟不消的掌痕和指印,忍不住偷瞄了好几眼。
这会儿坐下来冷静后想起方才徐婶古怪的眼神,才觉有些坐立难安。只是话一问出又觉自己犯傻,这是他自找的,她作何要心虚问他?
谢云真不自然地揪着鬓角垂落的发。
裴述饮着茶,心底无限欢喜和感叹。
真是傻真娘,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都快被他欺负得拆吞入腹了,竟然还问他疼不疼。
她果真丝毫没变。
“无妨,一会儿换个药便是。”裴述不甚在意,他底子好,一时半会儿尚可忍耐。
这一回他也不与谢云真闲扯,而是直截了当地指出二人对带走贺樱一事的漏洞。
他不紧不慢道:“宣王如今亟需大量钱银,表面是从各家中挑选,但实际上贺家娘子早已被内定。钱,贺家有,人脉、通路,贺家主业经营镖行,路子行遍天下,亦不缺,更不必说其下还与京河漕运有密切的关系,这么大块肥肉,你觉得宣王会放过?”
谢云真点点头,听得很是认真。
“你兄长在宣王暗卫中专司情报收集一职,宣王娶谁纳谁自然不必跟手底下做事的人交代,但他要纳你兄长的养妹为妾却刻意隐瞒,若不是贺娘子透露,只怕是一点风声都传不出,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早对你兄长做了防备,既做了防备,带你二人进了上京,才是真正落入他网中的开始。所以你二人,若想切断烦人的尾巴,就只能由我掩护进京。”
“便是顺利入城了,宣王府固若金汤,严防死守,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上京城的暗卫,如何混得进去?所以,你们还是需要我。”
裴述话音落下,门外响起一声不客气的冷哼。
“贺某又岂知裴大人不会从中作梗?”
屋门被人猛地推开,贺瑀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裴述:“你的人。”
“——你的人说,我父亲的死与宣王有关,可是真的?”
第95章
“——你的人说, 我父亲的死与宣王有关,可是真的?”
贺瑀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眸中迸溅的凛冽杀意和易容后的面容年纪看起来格外相悖。
只是话音落下, 他打眼瞧着屋里的男人, 有一瞬间的愣神, 似是没想到原来死而复生的裴述也是一副易容装扮。
也是,朝廷早已公开了他的死讯, 连侍中一职也早有人暂代,他自然也比自己更需要“改头换面”。
“贺公子何不进屋一叙?”
贺瑀的态度与客气相差甚远,看在谢云真的份上,裴述自不会恼他,只是他凤眸微眯, 看过来时眼中意味不明。
贺瑀胸中浊气未平, 但他也知屋门口不是个谈话的地方, 遂沉着脸将门阖上。
“阿兄, 你没事罢?”
贺瑀眼色扫过来时, 谢云真便不自在地站起身, 心下几分慌乱,双手下意识理了理鬓发和衣摆,像是害怕被他看出有什么端倪。
“我没事,你呢?他可有对你不轨?”
几息的功夫,贺瑀已经渐渐冷静些许, 好在还有阿妹在场, 否则方才冲动下他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几步朝谢云真走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她全身打量了会儿,确认没什么异状后才放心地点点头。
“方才雀奴在呢,我能有什么事。”谢云真指尖摸了摸脸颊, 轻声道。
饶是如此,她耳后仍是红了一片,心底发虚得很。
她又道:“对了,阿兄先坐下,既是有正事,先谈事要紧,渴了吗?我给你倒杯茶。”
看着二人旁若无人的寒暄,方才还一身松弛的裴述墨瞳顿时冷了几分,面上挂着森冷的笑意。
纵然他知道谢云真对贺瑀无意,是以真兄妹的身份在相处,可理智无法归笼,他就是个该死的介意!
他刷得一下站起身,将谢云真推回去坐着,语气不甚好:“你又不是仆人,他自己没长手?”
“我——”谢云真当他癔症犯了不想搭理,只是她刚站起身又被裴述摁下去坐好。
“来,内兄,喝、茶!”
裴述雷厉风行,很快挪了一张椅子过来,又斟了一杯茶,不甚客气地置于贺瑀跟前的圆桌上,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贺瑀瞥了眼茶盏,在椅子上坐下,挑眉语气几分嘲弄:“呵呵,男未婚女未嫁,‘内兄’?贺某不敢当。”
裴述眼一眯,目光凛冽:“如何不敢当,总不能白占着我女儿舅舅的名号罢?”
贺瑀嘴角一撇,分毫不让:“我是雀奴舅舅与大人有何关系?我可没兴趣给‘死人’当内兄。”
一个现在连身份都见不得光的男人,还想做他妹夫?想得倒美。
裴述面色沉沉,正欲开口便被谢云真打断。
“好了,说正经事!”
谢云真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就知道这二人不对付。先前是各自为营立场不同,于公上互相使绊子,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只是现在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她,三人头一回碰面就这样,她实在不敢想若是以后裴述还要纠缠他,被兄长撞见会是何等场面。
等樱娘子的事了了,她一定要找机会和裴述说清楚,不能再这么含含糊糊下去了。
“好啊,内兄对于你父亲的事还有何疑问,裴某知无不言。”裴述嘴角噙着淡漠的笑,往谢云真身旁坐下。
既是要说正事,贺瑀也收敛了些方才刻意针锋相对的态度,开门见山道:“当年太子谋反一案,到底有何猫腻,与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裴述俊眉一挑,面带一丝惊讶:“你父亲当年任军器监弩坊令一职,他平素里什么都不与你说吗?出事后也不曾言语什么?”
第96章
裴述见他沉默, 又接着追问:“赫直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吗?”
贺瑀闭了闭眼,眉峰紧锁,渐渐忆起一些当年之事。
说来算得上巧了, 他本姓赫, 单字一个羽, 父亲赫直人如其名,向来不擅长弯弯绕绕的事情。
他那个性子的人, 记忆里他平时素来沉闷,一门心思都在研制新兵器和弓矢刃镞改造精进之上,在人情世故上从来不善也不喜钻营。若非如此,父亲年少时仅以十七的年纪便被破例招进军器监,任八品弩坊丞一职, 也不至于到最后却这个位置上待了近二十年之久, 直到太子一案发生不久前, 也只才往上踏了一步。
至于说了什么……父亲平素里到底会说什么?
他每每回到家, 有泰半的时间都在书房写写画画研究公务上的事, 在他眼中, 父亲可算得上是个“痴人”,一个沉迷于本职的人,尽管在家中言语甚少,但他一直都知道,父亲对他和母亲的爱不会因为话少而减去半分。
太子谋反一案发生后, 整个军器监被彻查, 弩坊署自然也逃不过,最后罪责大半都有由父亲这个小小的七品官给抗了下来。
彼时他年纪尚小,约莫九岁的样子,原本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最终却只是判了全家流放。
年少时他并不清楚,也是后来才知是宣王等诸位朝臣,以惜才的名义从中斡旋,挽回了圣意,不至于全族被诛。
只是母亲向来体弱,她和其他族人没能撑到流放地就病死途中,而他……不对,自己又是为何流落在外的?这中间的记忆,怎么连不上……
“阿兄……慢慢想,别着急。”谢云真见贺瑀半捂着脸面露痛苦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忧。
杯盏里的茶水被贺瑀不知不觉饮了大半,谢云真对裴述的表情视而不见,兀自将椅子挪到兄长面前,顺手为了他再斟了杯热茶。
“要我给你按按头吗?”
谢云真很清楚,兄长自小便有头疼的毛病,这几年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太多,但谢云真还从来没见他发作过,还以为这病症长大了便能自愈。
“不必——”
“——贺公子若是想不起,不如裴某帮你提个醒。”不等贺瑀摆手将拒绝的话说完,裴述就忍着不耐张口打断,那话语里多多少少听着带着些酸意。
“你好好坐着,男女授受不亲,女大防男,即便是兄长也得注意,更何况你们二人又没有血缘关系。”接了贺瑀那边的话头,裴述想也没多想将谢云真拖回去坐着,在她耳侧谆谆善诱地低语着。
谢云真面露无语地回头,漂亮的眼眸上下打量着他,最后视线落在裴述还握着她手腕的手上:“那裴大人这是……?”
裴述抿抿唇,却不愿轻易放手,兀自辩道:“我们不一样。”
谢云真秀眉微蹙,似在说又有什么不一样。
裴述避开她的视线,只当做看不见,转而朝贺瑀发问道:“有本图册你可还记得?应是汇集你父亲毕生心血之作。”
图册?
贺瑀闷头苦想着,裴述见状,再添上一把火:“你现应知,当年太子谋反一案实属栽赃陷害,如今虽已平反,但当年真正的主谋并未被抓获,推到人前的,不过是个顶包的。那罪状里称你父亲因不满多年仕途仅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弩坊丞,是以当太子一党私下与你父亲来往,以高位允其诺要他研制并提供杀伤力更强的新式军械时,你父亲欣然同意其罪名桩桩件件,最后将整个军器监除你父亲还有几个小喽啰外的其他人摘得干干净净,这,你可有印象?”
“当然——”贺瑀似是也想到此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眸光里是满满的恨意。
父亲向来不在乎官职高低,只要能让他研究那些冷冰冰的武器,他比什么都高兴,又怎么可能与太子做那般交易!
“那你可记得自己是怎么逃离流放队伍的?让我猜猜,你后来为宣王所用,并不是巧合罢,可是在被贺家收养后,重回故地时与宣王的人搭上了线?”
贺瑀猛地抬头,满眼的震惊:“你如何得知?!”
裴述身子往后微仰,姿态显出几分慵懒放松,修长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如何不能知?你道是宣王底下人才济济,为何却破例收你为用?你是觉得自己胆识过人还是武艺超群?”
“裴大人。”
谢云真轻咳一声,心中微微不满,她原是认真旁听着不做打搅,可这人倒好,讲着正经事还要戏谑她兄长一番。
裴述被她这护兄的模样给弄一下子气有些不顺,心中冷嗤一声,又道:“这些年,他有没有旁敲侧击过你或是你父亲的事?又或者,你赫家老宅还有你名下的居所,是否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贺公子,你可知,你记忆里缺失的那一部分正是如今你还好好活着的保命符。”
第97章
晨间暴雨在大肆侵蚀约莫两炷香后势头渐弱, 丝丝雨幕下湿润的空气犹如厚重的蛛网,将人缠闷得多了几分窒息感。
三人相谈许久,虽则多是兄长和裴述二人在说她在一旁听着, 但其中涉及信息量之大, 连她都需要暗自消化, 兄长更是。
“再睡会儿罢。”马车不比床榻来得舒服,正好谢宜安自个儿也困, 于是谢云真便坐在床沿边拍边哄睡。
方才她将自己带来的梅菜饼撕成小片,因着是路上吃,为了方便保存,她特意做得干硬了些,但女儿这个年纪才开始适应吃正常硬度的食物, 她怕崩坏了她的牙, 便和着米粥泡软些许后才给女儿喂了早食。
再过一个时辰左右, 即便雨不停裴述的队伍也要启程, 否则会耽搁许多事。
方才他们在那个房间已经谈好, 她和兄长要跟着一同上路, 待抵达入京前最后一站万山县后,兄长跟着裴述继续先行,她则是带着女儿等裴述说的那个人,之后再随其一起入京。
“娘亲也陪雀奴睡”谢宜安揉了揉眼皮,翻了个身挨在谢云真腿侧, 迷迷糊糊撒娇道。
她确实还困着, 方才连吃早食都差点一头栽进米粥里。
“娘亲一会儿要去看看舅舅,徐阿婆陪雀奴好不好?”
谢宜安想了想应道:“那娘亲下次陪雀奴。”
好罢,她很乖她不挑的,徐阿婆也很好。
“嗯,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谢云真掖了掖被角,轻声哼唱雀奴听惯的哄睡歌谣,眉眼似水温柔。
小丫头心安,很快入眠。
徐婶在一旁拧了帕子递过来:“娘子擦擦汗罢。”
方才谢云真一过来这边屋子雀奴就缠着要抱要撒娇,她由着女儿折腾了会儿,眼下两鬓起了一层薄汗,徐婶看在眼里。
谢云真道了谢接过后轻轻擦了擦,确认小丫头已经熟睡,揉了揉腰悄悄站起身。
她自己将帕子置于铜盆中搓洗,徐婶亦步亦趋跟来,眼中几分担忧疑虑,嘴上支支吾吾半天,似是很难开口。
谢云真扭过头,见她这般表情,忍俊不禁:“徐婶想说什么?”
“之前那会儿,恩公可是欺负娘子了?我……我瞅着那巴掌印可是不轻。”平时嗓门清亮的徐婶到了这会儿竟也有了几分畏缩感,像是怕触及什么伤心事一般。
谢云真有种被人窥探去之前那场胡闹的心虚和羞耻感,她搓洗的动作一顿,等她再打眼看向徐婶,才发现她仍是愁眉不展的模样,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看来徐婶想的“欺负”,并不是方才她经历的那些
“没有,徐婶别多想。”谢云真脸上红晕退去,眼眸凉了几分。她将帕子往架子上一搭,准备出去看看兄长。
那些和裴述的纠葛和过往,她如今没什么心思与旁人说道,总归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提及那些也无甚意义。
岂料她方摸上门栓,徐婶低声含住她,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劝慰道:“若是恩公无甚不可饶恕的错处,娘子莫不如原谅他罢?相合容易相守难,夫妻之间,应当多多包容理解才是。更何况,这乱世里,能找到恩公这样如此护妻女的人实属不易,雀奴又这般小,正是需要父亲呢。”
谢云真攀着门扉的手一紧,她垂眉敛目,如鸦羽般密密的长睫倒影落在水眸之上,叫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我与他并非夫妻,徐婶切莫再说这些,叫旁人听了不好。”
她说罢,掩上门匆匆离去。
不、不是吗?
徐婶神情呆滞。这些年,她帮着真娘照顾孩子,关于孩子的父亲,她们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她还一直以为真娘和恩公是一对起了龃龉又因战事分开的苦命夫妻。
原来竟不是夫妻吗?那她岂不是多管闲事没得惹真娘烦心了?
*
贺瑀哪儿也没去,谢云真在他房中找到了他。
他坐在窗台之上,不知道从哪里揪了根草叶子叼在嘴里,看着与往常一般无二,只是浑身散发出的寂寥感还有被沾湿大半的衣衫显出他几分失常。
“阿兄……你还好吗?”谢云真小心翼翼走过去,本不想扰了兄长清静,但一是她还有些话要单独与他交代,二是实在担心他会想岔了把自己逼进绝路。
“不好。”贺瑀闭着双眸,头一回显出这般情态,整个人仿若已经破碎过又将将拼凑回来一样,“般般,我一点都不好。”
“我竟眼瞎至此,认贼作父,为仇人肝脑涂地,还害得小丫头差点没了爹娘……”
他犹记得被贺家收养后,因为后脑磕伤,有好些年他是出于失魂状态,除了还记得“谢云朔”这个名字,其他忘得一干二净,连与谢家人相处的那些过往都不记得,更不必说他本来的家世了。
后来在贺家站稳脚跟,钱银不缺了,恢复了部分记忆,都是有关原来家世的,是以那会儿他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故地重游。
赫家宅子被查封多年,全家流放,父亲连个衣冠冢都未留下,他回去,其实也并未做他想。尽管心有不甘,他不相信那些人口中所说的父亲的所作所为,可不甘又怎样?连当时的太子都被废圈禁,看不到一丝翻案的可能,他无权无势,又如何能掀起腥风血雨?他本就求助无门。
可转机发生在他逗留在上京城的最后一日,他再度去了趟老宅就打算启程回兴州,只是过去后却不意瞧见一位老者正在清扫赫宅前的台阶。
赫家当年出了这么大的事,左邻右舍早就搬离了此地,其他街坊也是避之不及,父亲也不善人际交往,好友鲜少,又怎会有人主动前来清扫阶上尘,没得沾染一身腥呢?
他原本是流放的一员,自是不敢暴露身份,谎称是赫家旧友之子,那老者见状称受自家主人所托,见不得英才含冤蒙尘,遂每半个月都会来此清扫,以作悼念。
现在想来,当年的他实在愚蠢至极,不管是扫尘的行为还是那老者的热情,都哪哪都不对劲。
只可惜那会儿他不曾意识到这点,听闻竟然还有人相信父亲为他赫家如此便心怀激动,后来的一切自然也顺理成章,那老者在他离开上京城前又找上他,言他家主人想邀他一叙,他自然也对还记挂着他父亲的人有几分好奇,便跟着去了,原本还以为或许是父亲旧日在军器监的同僚,只是不承想,等他去了后,才发现是宣王府,而他,不过半刻,就被宣王戳破了真正的身份。
若非宣王拿出父亲那半份图册,当时的他自然也不会信宣王的言辞。
他正是清楚父亲对他那本图册有多珍视,连他的上司都不曾瞧过一眼,只道还未完成不便见世,却没想到竟有半份在宣王手中。
是他愚蠢,听说父亲当年入狱后有宣王等人为父亲执言便以为宣王是个好人,却没仔细思考过这半份图册的来历。
再加上他被告知,当年父亲在行刑前失踪,是宣王在背后操作,才得以救下父亲一命,只是父亲在狱中被拷打太过,救下来后没撑多久就故去了。
而他又蠢又傻,竟信以为真,现在想来,只怕宣王不是救命的,是要父亲命的那个罢?
只是至那之后他便在宣王麾下做事,成了他的眼线之一。
“阿兄,不知者无罪,”谢云真知道他后半句说的是当初平州兵变一事,她挨过去,坐在小脚凳上微微仰头看向他,安抚道,“你被贼人蒙蔽,本就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了,当时是六皇子主导,你不过是宣王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推波助澜的也不是你,他要怎么做,又与你何干?你瞧我和小丫头,如今不都好好的吗?就算是就是是裴大人,他不也生龙活虎吗?”
妹妹如此善解人意,可贺瑀心中却无法原谅自己:“但总归我是为他在做事,便是——”
“——好了阿兄,不必言此,更不要陷在这种情绪里,若是宣王知道你已得知真相却颓态尽显,说不定会鼓掌称好呢,他想看的,不就是你失去斗志,无法成为他的威胁吗?”
贺瑀眸光微动,头偏向她,定定地看着谢云真半晌,忽地轻笑出声。
“般般如今,言辞越发犀利了。”
这还是他从前那个老实木讷平时话都蹦不出几句的阿妹吗?
只是这番话确实让贺瑀想通不少,与其在这里自苦,不如做好准备,届时,他定要亲自斩下宣王的头颅!
“阿兄笑了。”谢云真勾勾唇,见贺瑀展颜,也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她知道兄长心底的情绪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烟消云散,但能见他再燃斗志,她便也放心了。
“是般般的功劳。”贺瑀大掌一伸,坏笑着揉弄谢云真的乌发。
谢云真连忙跳起来躲开,脸上几分羞窘:“阿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贺瑀吃吃一笑:“不是小孩子,但永远是我阿妹。”
谢云真心下一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想到那件事又道:“阿兄,那剩下半本图册的事有头绪吗?若是实在想不起,别太勉强。”
“想不起也得想起,我不找回来,宣王的人也会去找。”有些事情不去刻意想便觉得没有问题,一旦细细回想,全是破绽。
难怪这些年宣王总是时不时与他论起图册还有当年流放前后的事,原来目的都是为了那另一半图册。
“万事保命为先。”谢云真也知此事的重要性,自然不会劝阻,但毕竟涉及宣王的事情都很凶险,她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知道,般般且放心。”贺瑀应下,兄妹二人又说了会悄悄话,谢云真便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准备去谢宜安的房间陪她,等到了时辰,再一同出发。
只是她过去时不太凑巧,竟撞见裴述几名部下正站在裴述屋前与他说些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收回脚步,躲在拐角的墙后。
她其实也无旁的心思,就是不太想让裴述的部下瞧见自己出现在他的院落。
她见其中一人神情激动,似是不可置信:“将军为何如此?您也知眼下上京城进出盘查严明,您要属下现在上哪再去找个合适的小孩儿充当夫人的孩子?”
夫人?
他们在说什么?
谢云真心绪一沉,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句“夫人”指代的,一定不是她。
第98章
谢云真心绪一沉, 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句“夫人”指代的, 一定不是她。
“此事不必再提。”
裴述眉眼森冷, 似乎并不欲多说, 他撂下话提步往外走,脚下步履生风, 眼看要绕过拐角与谢云真撞上,后者一时间倍感心慌,也不知该躲还是该硬着头皮碰面,假装是将将才到此。
可显然兹事体大,那几名部下神情焦灼, 不愿因为上首的一句话轻言放弃, 几人几步跟上去将裴述拦下, 言辞恳切:“将军三思, 此番是借着那位夫人表妹探亲的名义才能顺利成章, 路引名册上俱写得清清楚楚, 人数年岁做不得假,若是随意抓个孩童却因此漏了馅,一旦因为这个关节延误进京的时间,将军,后果不堪设想啊!”
谢云真默默听着, 方才还有几分慌张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虽不知前因后果, 但她大概听懂他们是要做什么。
眼下上京城出入严明,他们的路引上应当写有夫妇二人携幼子探亲这样的字眼,只是不知是不是那位夫人不欲亲子涉险,是以另找旁的孩童代替。
谢云真自是不愿随意将人往坏处想, 但若真是如此,到底是,到底是有些不仁义的……
只是,原谅她也自私,比起这个,她更在意裴述是怎么想的。
是主动提出用雀奴去替代这个空缺,还是……只是个巧合?一个因她临时前往上京城而产生的……巧合?
谢云真心乱如麻,怕自己在小丫头这点上看错裴述,只是不等她原地想清楚,另一头传来裴述冷肃低沉又极具威严的声音:“陈副将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本将军何时给了你们我会让自己亲生女儿去涉险的错觉?”
“将军……”
“不过是个孩童,有或没有又如何?难不成这么多年长之人还要为此难倒?”
“可——”
裴述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我知你们一心为我,但此事莫要再提,不管是谁家的孩子,都是无辜的。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任其冒险。”
几名部下见话已至此,脑子里也冷静了几分,没有再接着争论。
确实,将心比心,任他们来选,自也是舍不得那自家的孩子去冒险的……
几人垂眉敛目,忽然间越想越觉得后怕,冷汗一层又一层。
现在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方才竟是在逼自家主上的孩子去涉险……
为首的陈副将心惊胆战地抬头偷瞄裴述,见他并无怪罪的意思,一时间心胸激起层浪,只觉得方才他们几个人一时激动昏了头,幸而将军宽宏大量,若是换旁人,只怕不会这么轻轻放下。
“此事先如此,你们即刻去做准备,一会儿就出发。”
仅仅一墙之隔,谢云真听着他们马上要走过来的动静,脑海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不过几息她就做好了决定。
“抱歉——”谢云真往一侧迈步,将自己显于人前。
便是从前,她也很少出现在裴述部下面前,更遑论参与他们之间的要事。
她小脸紧绷,难免有些紧张。
裴述眼中几分错愕,似是没想到会忽然与谢云真在此撞见:“真娘——”
他皱着眉,眼里闪过的几分恼意被谢云真敏锐地捕捉到,就是不知他这份恼,是冲着谁的。
“我并非故意在此偷听……”谢云真抿抿唇,嗓音轻轻地说道,“只是我觉得,陈副将说的有几分在理。”
裴述眉头蹙得越发深,薄唇张了张,似是要阻断谢云真接下来所说。
谢云真避开他的视线,微微垂眉道:“近日这一带晴雨变化甚大,裴大人所安排的人若是因此耽误行程,我和雀奴在万山县岂不是多等,若是有个意外只怕鞭长莫及,莫不如还是按原来的计划行事。只是云真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裴大人和诸位,尽量莫让雀奴涉险,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真娘,此事不可——”
几人见谢云真竟如此豁得出,面面相觑之后,眼含感激地拱手道:“将军夫人大义!”
“别这样喊,我并非是——”谢云真哪晓得他们张口便如此骇人,一时有些发急,没多想就要否认。
只是这些人好像根本听不见一斑,其中有一人还有疑虑,他瞥了眼自家将军晦暗不明的神情,小心问道:“……只是这般,那将军夫人怎么办?”
毕竟……眼下已经有一位夫人了。
谢云真听罢,淡淡一笑:“我可扮做那位夫人的婢女,或是乳母亦可,如此便能一同随行。”
“胡闹!”
第99章
“胡闹!”
裴述怒不可遏, 眉眼中似是酝酿着风暴,惊讶和懊恼交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甚是难看。
陈副将等人闻声大气不敢出, 心思起起伏伏, 到这个份上了他们哪里还敢再开口僭越?
让眼前的美娇娘去扮作奴婢?那是万万不敢的,毕竟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位是主上心尖尖上的人。
“还不走?”裴述瞥眼看去, 厉声斥道。
他心里装着一肚子气,只是这气并非是冲着谢云真,他只是心里很难受,不想看见她自贬身份行事,也不希望她对他依旧那么生分。
只是他哪里知道, 于谢云真自己来说,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高人一等的“身份”, 毕竟眼下如此行事算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是!”这几人跟随裴述已久, 知道现下已经没了再进言的机会, 应声后便匆匆离去。
至于进京一事到底如何, 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其他人一走,谢云真见裴述脸色不好,又觉得只剩他二人气氛稍显古怪了些,遂微微欠身行了礼便与他擦肩而过,打算去女儿房里陪陪她。毕竟一会儿出发, 小丫头很可能不能跟自己同乘一车。
“真娘!”
裴述如何会让她这般沉默的从他身边离去?他如今看她眉眼清淡的模样心里就发慌, 总觉得是要把他越推越远,他一把拽住谢云真手臂,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无措:“我方才不是冲你生气……”
“我知道。”
谢云真应付得很随意,推开裴述的手, 一步不带停地往前走。
刚才听完他和部下那一番对话,她心里便有底了,对她来说,只要裴述不是故意让雀奴涉险,她怎样都好。
“真娘别走,你听我解释——”裴述有些发急,三两步追撵过去,生怕谢云真误会了什么,“我原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孩子掺合进这件事里,雀……宜安之所以会出现这里,是因为我要来找你,那自然不能将她留在兴州,陈翰他们的话都是他们自己误会,我本意——”
“——将军无需再解释。”谢云真脚步一停,回首望了眼裴述。
怕在称谓上露馅,谢云真提前改了口
她的嗓音向来很轻,很柔,哪怕她如今经历这么多事,也仍然未改温柔纯善的底色,饶是说话的语气冷冰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可听着也没什么攻击性。
只是这样的她,叫裴述看着,心底总会无端生出她会像风筝一样就此断线的可怕念头。
“——雨停了。”她道。
看着谢云真素手伸出屋檐试探,湿软的红唇微微勾起,挂着因天公作美而无意识展露的浅笑,裴述见此,胸腔之中生出一丝酸涩,若非极力克制,他现在就想将她紧紧拥住。
她这缕放松的笑意,若是给予他的,该多好。
“即是雨停,将军应是要准备出发了,那我便也不耽搁,我先去替雀奴收拾了,告辞。”
她走得很快,一丝留恋也无,裴述眉眼带着几分落寞,心中回荡着密密麻麻的痛意,但他知道眼下只能克制,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的时间,还长着。
*
后几日一路无雨,整个车队行进十分顺利,早在进入万山县之前,随行所有的侍卫就换上了普通家丁或护院的衣裳,看着与旁的富贵人家出行无甚两样。
裴述又换了一副易容。
他上一个模样瞧着倒也是俊俏,有几分英姿飒爽,她记得那是他母家的亲表弟,想来他母家的底子很是不错,而眼下这副,却没那么惹眼,有些泯然众人。
许是为了更贴合易容本尊,整个的人气质都完全收敛,若非他刻意来了她跟前说话,她完全认不出就是他本人。
原本她扮作婢女合该与其他人乘另外一辆马车,最后变成她带着雀奴和徐婶跟着美妇人一起,裴述单独骑马,一路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这一路似乎憋坏了裴述那位表弟妹,她总是一副若有所思又兴致盎然的神情盯着自己,似乎有很多话想问想说,可碍于裴述就隔着一道车帘,她愣是憋了一路,直到远远能瞧见上京城巍然阔气的城门,这才滴溜着一双漂亮的眼眸向她凑近,一点贵妇人的架子都没有。
“……表嫂,我能冒昧问你个问题吗?你这么温柔似水,是怎么看上表兄那等凶神恶煞之人啊?”
果然。
谢云真心底有些无奈,她就知道她不会看错这个眼神,憋了一路的问题,还是绕不开她和裴述之间那点事吗?
她在心底正斟酌着该怎么回答,就听见他们马车后响起一道高扬的嗓音:
“宣王府车驾在此,闲人避让——”
第100章
她在心底正斟酌着该怎么回答, 就听见他们马车后响起一道高扬的嗓音:
“宣王府车驾在此,闲人避让——”
内侍尖锐的嗓音像一把利剑,几乎要刺穿谢云真的耳膜, 她瞳孔微缩, 下意识捂住正处于熟睡中雀奴的双耳。
她和裴述的弟妇严彩对视一眼, 二人皆是略显紧绷的神情,一时间整个马车内静默无声。
宣王府。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对坐的严彩看着她, 嘴唇上下碰着,做着夸张的嘴型,谢云真初时并未反应过来,好几息才看懂她在示意什么,原来说的是:
表嫂别怕, 有我, 我保护你。
谢云真怔愣一息后, 一股热意爬上脸颊, 一时间语塞, 只能报以一分羞赧的浅笑。
只是接收到严彩这份善意后, 她又下意识躲开看向旁侧,后又觉不妥,随即回过头也做了一个道谢的口型。
她虽不喜这个让她倍感别扭的称呼,但她不能不为严彩释放的善意而心怀感激。
谢云真所交好友不多,田芝一个, 与周夫人相处时间虽算不得多久, 但在她心里也算一个,这些年在兴州开药堂,虽也认识不少与她为善的女子,但她这几年心境与以前早已不同, 平时深居简出,并没有什么心思与人深交。
田芝虽是个急性子,可骨子里也是内敛的,二人初初认识时,看起来倒是极其相似,属于三杆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性子。
周夫人更不必说,名门贵女,仪态端方张弛有度。
而像严彩这般的女子,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此女文时吟诗作画,便是在马车上这样局限狭小的地方,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发挥,一旦端方秀丽起来,叫人挑不出半分错;武时上能持刀杀敌,下能与一众侍卫吃酒行令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模样看不出一丝违和感。她性子这般直爽,为人既热情又不失分寸感,她这样出挑在哪儿都能游刃有余的女子,这反倒是让谢云真有几分无措。
或许让谢云真无措的不是严彩在她眼中太过出色,而是她对谢云真的好奇实在是太过明显。
她虽是打定主意此间事了后就尽量不要再和裴述牵扯过多,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猜想裴述在他这些后辈的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以至于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对裴述的感情经历过于关注。
严彩见她如此回应,眉眼一弯,脸上的紧绷之意消散了几分。
她侧过头靠近车窗,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帘子,只露出约莫两根手指的宽度,她视线在外逡巡着,眸光瞥至身后时,顿时锐利了几分。
这个时辰入城的车马人群实在是多,官员为了方便盘查,将原本极为宽敞的道路收窄,因而前方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寸步难行,一时间已在原地徘徊许久。
裴述的马车在前,宣王府的马车在后,为了不生意外,她们本该顺从些,让个路也无妨。只是眼下这个状况,饶是方才那内侍气焰再盛,马车想要让位也属实难也。
那内侍见队伍丝毫不动,自觉有损宣王府的威严,拧着脸正要往队伍的最前方走去说道说道,便听见后车传来一道喝止的嗓音:
“黄锦,不得无礼。”
“——守城将士秉公执法,你这般行事,叫王爷的脸面往哪里搁?众目睽睽之下,你要王爷落个飞扬跋扈的名声吗?”
是女子的声音。
谢云真等人在马车内无法瞥见那女子的面容,但只听嗓音,倒能听出其语调轻柔又不失威严,有些辨不出年纪。
“王妃说得是……”那个叫黄锦的内侍被主人轻声斥责后立马歇了几分气焰,只是想到自家王爷的嘱咐,心里难免有些焦灼,语气里显出几分犹豫,“只是……只是王爷说了,太后娘娘有召,不能让她老人家在宫里久等。”
*
“还好,只是宣王妃的车架,若是宣王本人在,他性子多疑,只怕横生枝节。”严彩压低嗓音道。
她见后车来的是宣王妃,当即顺了顺心口,松了半口气。
“……是、是,老奴知道了。”
只是外头那黄锦话音落下后,也不知后车的宣王妃低声说了些什么,黄锦显然蔫了些许,也不往前走了,就老老实实随侍在车架旁,不再有旁的动作。
过了约莫半刻钟,终于轮到检查谢云真一行人,前车的裴述听令下车将路引交由守将盘查,他倒是老老实实的模样,依旧扮演着角色该有的性格,只是谢云真从帘缝中不经意瞥见他的表情,从他眉眼之间察觉出几分旁人难以感知的不悦之意。
“后车里的是谁?”守将来来回回检查无误后几分不耐地挥挥手,要裴述赶紧往前走。他边说着一边往谢云真的马车走来,眼看要掀起帘子,就听见裴述文故作绉绉的声音:“马车里是我家夫人,她长途跋涉舟车劳顿,现已抱恙,这位官人可否容她就在马车上歇息,她的路引在我这里,上官可查。”
那守将被裴述一句话阻拦,面上顿时几分不悦:“我要如何,还用你教?凭证拿来!车里的人,赶紧下来!不要耽误其他人进城!”
话说到这份上,谢云真和严彩便是赖在车上也无可能,好在谢云真早已换上了婢女的衣裳,也提前和严彩对过信儿,若是只问这些身份相关的问题,她自是能对答如流。
徐婶接过半懵半醒的雀奴先一步下车,谢云真跟随其后,像模像样地为严彩打帘,后者很快进入状态,做出一副病西子的模样,绣帕轻掩嘴唇,身形几分孱弱地被谢云真扶下马车。
好在路引等凭证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信息都对得上,虽然因着他们出发的州县在这些盘查的人眼中敏感了些,但到底信息无误,多检查几番后便也放行了。
“夫人小心脚下。”谢云真伺候着严彩上马车,后者上车后从徐婶手中接过孩子,马车前行,三个人正要紧随前车的裴述离开,却被一道声音打了岔。
“这位夫人且慢!”
竟是方才那位黄内侍,他追上来作何?
马车内三人顿时有些紧张,你看我我看你后,在严彩的点头下,谢云真挑起车帘看向□□。
“夫人且慢。”比起方才有些盛气凌人的模样,此刻的黄锦可称得上彬彬有礼。
三人都有些纳罕,谢云真紧张到手心微微出汗,脑中不断闪过许多可能,正一一想着该如何应对,又听黄锦道:
“这是你家女娃的布老虎罢?掉在车轮旁了,还是我家王妃眼尖瞧见,特意让老奴拿过来的。”
只见这内侍微微弓着腰,明显保养过的手拿着布老虎,向车窗后的谢宜安递来,眼神看向严彩时分明又瞥向了谢云真,脸上的笑意夹杂着谄媚,硬生生在眼旁挤出几道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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