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百二。”


    “一百五。”


    “……两百。”


    对于两仪八卦阵盘这件宝贝,台下应拍者寥寥,显然都不怎么热情。


    只有少数几位不甘心,想着或许可以捡回漏,犹豫着报了价。


    “三百!”


    就在这时。


    二楼包厢内,传来一道青年的喊价声。


    主持人循声望向那处方位,笑容可掬。


    “这位贵客出价三百块下品灵石,可还有要竞价的?三百一次,两次……三次!”


    “恭喜这位贵客,拍下两仪八卦阵盘!”


    有人嘀咕道:“真有人花三百块灵石买块废铁回家?”


    他的同伴压低声音说:“有钱烧的呗。肯定是哪个大宗门的嫡系子弟,有点儿家底,就以为自己能捡漏。”


    他摇头嗤笑道:“殊不知幻生门下的封印,哪里是那么好破的?若真如此,他们早八百年就被人抄家灭宗了,不知其法,强行解封,只能彻底破坏阵盘,还会招来幻生门的追踪截杀。”


    “我看呐,这玩意儿买回去,也就只能当个摆设喽!”


    另一边。


    阵盘被放在红绸布上,送至后台。


    貌美侍女捧着托盘,来到二楼包厢外,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门。


    开门者是位高大俊美的青年。


    黑色皮革劲装,脚踏短靴,腰侧别着一把匕首。


    单从外表看,无法判断出是何位阶的法宝。


    他的手随意搭在匕首手柄上,垂眸扫了眼侍女托盘上的新鲜灵果,神色冷峻。


    “东西呢?”


    侍女轻言细语道:“贵客请稍待片刻,拍卖会还未结束,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还请慢用。”


    “不必了。”他说。


    同时上前一步,挡住侍女朝内张望的视线,居高临下地凝视对方。


    “赶紧把东西送来,不要搞花样。”


    说着,他便准备关门。


    视线扫过那串水灵灵的紫葡萄时,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青年动作自然地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不等对方继续说话,就咣当关上了大门。


    看着眼前紧闭的包厢大门,侍女面色微微僵硬。


    这人……好生无礼!


    她咬着下唇,不甘地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朝着另一处包厢走去。


    侍女朝包厢里的两位修士行了一礼,小步走到其中一位身着暗金长袍的修士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只有筑基修为?”


    那人思忖片刻:“看来是哪家大势力的少主或是嫡系弟子,隐姓埋名出来历练了。本以为……罢了,既然如此,那阵盘就给他吧。”


    侍女应下,转身离开。


    “区区筑基,也值得如此小心试探?”


    原统抿了口茶放下,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前辈有所不知,此处交易点鱼龙混杂,晚辈又只有金丹修为,若是不小心些,这拍卖会早就开不下去了。”


    金麟苦笑一声,主动起身为他添茶。


    “将来还是要前辈和仙宫多多照拂才是。”


    “不必拍本座马屁,”原统轻哼道,“依本座之见,你只是在担心那个不知为何而来、又是何身份的元婴修士吧。”


    “还是前辈看得明白。”


    金麟脊背挺直,态度愈发谦卑:“不知前辈可愿助晚辈一臂之力?您知道的,晚辈这小庙偏僻得很,平时着实不会有元婴大能造访,您能来,晚辈已是受宠若惊了,如今又来一位……”


    他顿了顿,故作难为地叹息一声:“若是不搞清楚那位前辈的来意,晚辈着实是,睡觉都睡不踏实啊。”


    原统被他哄得心情由阴转晴。


    心想,这金丹小辈还算乖觉,这次来送了不少好东西,随手帮他个忙,倒也未尝不可。


    至于用神识找人,会不会触怒那位元婴修士,原统则丝毫没考虑过。


    以他的身份、家世和仙宫的庞大势力,除了那位上界下来的阎傀仙君,还有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更何况,堂堂元婴修士,造访一个金丹的地盘,居然还要藏头露尾,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行吧。”他随口应下。


    “等这次拍卖会结束,本座就帮你找到那人,至于后面……”


    “自然是由晚辈同那位元婴前辈交涉,不劳原前辈费心。”


    金麟闻言连忙道:“原前辈若是无事,可以在晚辈这地方多待一段时日,也好叫晚辈尽一尽地主之谊。”


    原统对他的识趣颇为满意。


    但仍旧嫌弃这里穷乡僻壤,语气傲慢道:“免了。我家老祖前些日子刚往昆仑宗那边去,本座虽然因那该死的小贼耽搁了一段时日,但等拍下这万年灵藤后,也该启程出发了。”


    话音刚落,他又想到今日在门口见到的那位美人。


    不禁心念一动,神识传音了几句。


    一旁侍候的那名筑基剑修露出了然之色,微微朝他点了下头。


    金麟不动声色地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


    “原前辈实在作风高洁,晚辈钦佩至极,”他主动道,“不瞒前辈,这万年灵藤运送期间,曾几度遭人截杀抢夺,晚辈担心其效用损毁,便请来一位炼器大师,将其主藤与分藤分割,今日要上场拍卖的,便是其中分藤。”


    原统低头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不愉地望向金麟。


    马上万年灵藤就要上场开拍了,这小辈如今却对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还打算待价而沽吗!


    “原前辈莫要动怒,”金麟看着下方自打万年灵藤登场后,叫价火热的场面,微微一笑,“晚辈以为,宝物自当赠英雄,前辈乃是元婴大能,何必与凡修争抢区区分藤?”


    “主藤在此,前辈尽可自取。”


    原统的眉头顿时松解。


    他看着侍女捧来的托盘上,那条墨青色的古老藤蔓,其上散发着幽幽古朴之气,不禁霍然起身。


    原统陶醉地吸了一口空气中四溢的灵气。


    仿佛也借此感受到了万年之前,太古修仙界内,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好,好,好!”


    他大声感叹道,用力拍了下金麟的肩膀:“不愧是金乐门下一代最有竞争力的嫡系弟子!以你的心性和资质修为,若是能当上金乐门少主,定能将宗门发扬光大!”


    “原前辈谬赞。”


    “老夫说的都是真心话。”


    原统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段藤蔓。


    这可是能抵御雷劫的好东西啊!


    放眼如今修仙界,除了那危机四伏的仙府,可再找不到类似的太古灵植了。


    “老夫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如此,那分藤,无论今晚出价多少,老夫都用两倍价格买下;还有先前答应的条件,老夫这就帮你完成!”


    不过是找个人而已,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原统的神识陡然扩展。


    作风极为霸道,没有半点遮掩意味。


    原本气氛火热的拍卖会场,在这股强横神识的扫荡下,霎时死寂一片。


    金麟暗骂一声:这个莽货!


    但也不好阻止,只能传音让主持人尽量稳住在场宾客,别把客人都吓跑了。


    要真这样,那他这拍卖会以后还要不要开了?


    包厢内。


    原本坐没坐相的宫泊一愣,猛地坐直了身体。


    坏了!


    他倒不担心原统会发现自己。


    就算修为跌落元婴,他的神识强度,也是远超同阶修士的。


    但楚沨不一样啊!


    当初他们双修时,为了不让这小子境界跌落,宫泊吸收他阳极灵力的同时,还反过来给他输送了一段阴极灵力,就封印在他丹田深处。


    当然,他可不是突然大发善心,关爱起后辈了。


    其中还涵盖了宫泊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假若一切安好,楚沨将他的灵力炼化后,自然可以提升实力;


    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关键时刻,自己也能把这小子当充电宝使。


    先前那金灵门老祖,八成就是看出了这小子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他的灵力,才会露出那样微妙的神情。


    本来这也没什么。


    双修采补,在修仙界实在太常见了,一般人也认不出他的灵力波动。


    可问题就在于,这小子才刚刚筑基——


    那点敛气功夫,想要瞒过元婴期的神识,就跟关公面前耍大刀一样儿戏!


    “师父?”


    楚沨的神识还太弱,只隐隐觉得好像被什么人盯上了。


    但相比这种似有若无的感觉,宫泊的异样反应才更让人在意。


    “发生什么……唔!”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情急之下,宫泊顾不上太多。


    他一把扯过这小子的衣襟,翻身跨坐在对方身上,俯身而下,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楚沨惊愕微张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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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来了[狗头叼玫瑰]说到做到,加快节奏小高.潮走起~


    第32章


    宫泊单手按住楚沨的丹田xue位,快速破开封印,把他身体里那点阴极灵力全部吸了回来。


    大脑一片空白间,楚沨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快速流逝的灵力。


    失去灵力,意味着实力的虚弱,沦落至任人宰割的境地。


    这种感觉让他下意识惶恐起来。


    不行,必须要阻止师父!


    可身体却违背了理智的呼唤,僵硬着一动不动。


    唇舌间弥漫着淡淡的葡萄清香,楚沨瞳孔颤抖,原本想要推开宫泊的双手,不知怎的,最后只虚虚地搭在对方肩上。


    像被无形的丝线束缚,再难挪开。


    宫泊跨坐在楚沨劲窄的腰身上,一面吸着对方体内的灵力,一面暗中防备着那道神识的探查。


    方才那一瞬,这傻子二代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现在神识还一直逡巡在拍卖会场内,真是烦人……


    视线挪回,宫泊毫无防备地撞上了楚沨那双沉渊般的漆黑眼眸。


    似于无声处听惊雷。


    青年的瞳仁,深沉得像是要把他溺死其中。


    他的心跳不由得错了一拍。


    细密的睫毛轻颤两下,宫泊佯装镇定地给楚沨传音,简单解释了一下经过,叫他不要多想。


    身下青年紧绷的躯体渐渐放松。


    楚沨定定看着他。


    半晌,轻轻嗯了一声,敛去了眼眸之中的晦暗。


    原统的神识不甘心地在拍卖会场内扫了一遍又一遍。


    他确信,方才的灵力波动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且好像,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难不成,真是那阎傀仙君?


    这么多天了,他居然还敢出现在仙宫眼皮子底下!


    想起先前金麟试探的举动,原统冷哼一声,将神识刺向二楼紧闭的包间。


    纵然真是阎傀仙君又如何?


    他倒要看看,此人能有多大能耐——


    幽暗包厢内,软榻上交叠的两人让原统一愣。


    那高大青年含怒抬头,飞快拢起怀中美人凌乱的衣裳,将人按在怀里,只露出一截纤瘦修长的颈子。


    美人的纤纤玉手紧攥着青年的衣襟,一片火烧似的殷红顺着发丝间通红的耳廓,一直红到了领口内若隐若现的锁骨上。


    虽是惊鸿一瞥,但原统的神识还是瞥见了那副香艳画面。


    他一时呆住了。


    黑衣青年的胸膛剧烈起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见原统的神识丝毫不做遮掩,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他怒斥道:


    “我与道侣间的私事,前辈究竟要看多久?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原统:“…………”


    好吧。


    这绝不可能是阎傀仙君。


    以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性格,要是能做出如此忍辱负重之事,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他默默收回了神识。


    对上一旁金麟疑惑的视线,原统张了张嘴。


    成为元婴大能这么多年,第一次有种词穷的感觉。


    “人已经走了。”最后,原统如此说道。


    他自然不肯承认是自己没找到对方,干咳一声道:“不必担心,估计是哪个老怪下山,短暂来此歇脚吧。”


    金麟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尴尬,不禁也有些好奇:


    这位方才,究竟都看到了什么?


    但他还是极为乖觉地点头:“那就好,劳烦前辈了。这拍卖会,前辈是继续参加,还是说……?”


    “老夫就先行一步了。”


    原统不欲再呆在此处。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才在昏暗包厢内看到的画面。


    一时间是既心痒又嫉妒,只恨那与那美人一亲芳泽的人不是自己。


    面上却只是冷哼一声,装出一副不愿多待的模样,起身离去。


    那筑基剑修替他收起本次拍卖会上所得,包括了那万年灵藤的主藤与分藤。


    临走前,原统轻飘飘地传音给他一句话。


    筑基剑修顿了顿,恭敬垂首。


    他落后原统和连忙起身相送的金麟一步,越走越慢。


    最后绕开众人,来到了宫泊他们的包厢之外。


    “叩叩”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无人应答。


    筑基剑修眉头一皱,手按剑柄,寒光一闪。


    面前紧闭的大门被拦腰斩断,露出后方空荡荡的昏暗室内。


    “跑了?”他自言自语。


    “倒还算机灵。”


    可惜,这些人不知道,金乐门之所以发家致富,千年间壮大至此,靠的就是依附仙宫!


    筑基剑修闭上双眼,感受着本次拍品上附着的追踪印记。


    印记密密麻麻,在神识的扫视下明亮如光点。


    其中属于两仪八卦阵盘的那枚……找到了!


    另一边。


    宫泊埋头走在漆黑深林间,浑身气压极低。


    不仅没住进院子躺上床,还招惹来这么一堆麻烦事……可恶,真是流年不利。


    但最可恨的,果然还是那混账小子!


    楚沨牵着火狼走来,手中还捧着那枚阵盘。


    白念则被他远远打发到了后面跟着。


    “师父,他们当真会来?”


    宫泊脸很臭地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半天,才挤出一道表示肯定的鼻音。


    楚沨无声笑了一下,哄道:“弟子已经将包厢内那软榻带上了,师父不必担心,今晚还是能睡上床的。”


    “这是床不床的问题吗?”


    走在前面的宫泊霍然转身。


    他一把掐住这小子的脸颊,神情狰狞道:“你今天必须给本座一个解释,否则就死定了!”


    楚沨眨了下眼睛,似乎很是迷惑。


    他礼貌问道:“师父,什么解释?”


    瞧他这副无辜模样,宫泊愈发怒不可遏,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少在这儿装蒜!”


    “本座问你,刚才好好的,你伸什么舌头!?”


    闻言。


    楚沨歪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


    “有吗?”


    “有——”宫泊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改掐这小子的脖子,冷笑着威胁道:“少给本座装傻!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哦……弟子想起来了,好像是有的。”


    楚沨慢吞吞道。


    即使被掐得脸颊涨红,他的神情淡定依旧,“师父见谅,弟子以为这也是吸收灵力的必要环节,情急之下,才会做出此等冒犯举动。”


    信你才有鬼!


    宫泊刚要怒斥这逆徒狼子野心,报复心极重,为了恶心他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突然脸色一冷,扭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来了。”


    楚沨眼神一凛,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如墨夜色之中,缓步走出一人。


    正是那筑基剑修。


    “这位仙子,”他直接无视了楚沨的存在,径直对宫泊说道,“我家大人有请。”


    “你家大人?”


    宫泊嗤笑一声,犀利讥讽道:“仙宫修士,不思大道修行,何时改行给人招嫖了?哦不好意思,差点错怪你了,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欺男霸女狗仗人势的德行,从来都是一脉相传。”


    那筑基剑修默然片刻,叹道:


    “你说得没错。”


    宫泊诧异挑眉,见他拇指推剑出鞘,平静道:“但多说无益,还请仙子不要做无谓挣扎,否则,难免要唐突佳人。”


    楚沨冷着脸上前一步,挡在宫泊面前。


    也挡住了宫泊到嘴边的回怼话语。


    宫泊眯起眼睛,盯着这小子分毫不让的背影,心头的火气倒是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罢了。


    山林间的风势渐涨。


    他仰头望天,若有所思地抹去眼皮上的一点冰凉。


    ——下雨了?


    “筑基初期?”


    那筑基剑修站定,看着楚沨,摇摇头。


    “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开吧,我不喜欢无谓的杀戮。”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是非不分之人,”楚沨沉声道,“何必为了那家伙卖命?观你剑意,凌厉锋锐,想必将来定能成就金丹,届时无论去哪家宗门,都能有一席之地。”


    那剑修并未理会他的话。


    “这世间各有难处,不必多言。”他说。


    “最后一遍,让开。”


    楚沨握紧伞柄,反问道:“若我不让呢?”


    “那便死。”


    话音落下,一道剑光迎面而来!


    “师父先不必出手,让弟子来会会此人!”


    楚沨急切丢下一句话,不退反进,青伞展开,闪身迎上!


    宫泊飞身跳到一旁的树杈上。


    一边随手掏出两仪八卦阵盘,破解封印打发时间,一边静静凝视着下方的激烈战斗。


    境界差距太大,楚沨虽然基础扎实,身体也被淬炼过多次,但这名剑修修炼出的剑意同样不可小觑。


    战斗意识,更是丝毫不亚于一些身经百战的金丹修士。


    不愧是能被仙宫选中、替他们卖命之人。


    若不是靠着低阶灵宝的防御和迷幻功效,宫泊暗忖,那小子恐怕早就落败了。


    正想着,下方传来一声轰响。


    锋芒犹如白虹贯日,将数棵双人合抱粗的参天古木拦腰斩断。


    楚沨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罡风划破脸颊,疼痛后知后觉地传达至神经,后背顷刻间被冷汗浸透。


    这人的剑招,好生可怕!


    不行,他立刻反应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下去,不出一炷香时间,自己就会惨败于他的剑下。


    楚沨并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能打败对方。


    毕竟是筑基后期、即将迈入假丹境界的修士,若是单独碰上此人,他肯定第一时间有多远逃多远。


    但师父还在不远处看着……


    那就不管了。


    他心想,总不能输太惨吧!


    ————————


    [墨镜]今日继续二更!


    第33章


    阵盘的封印很快解开。


    宫泊把玩着阵盘上不断变换的八卦方位,轻轻吹去上面的尘土,满意心想:


    飞升那么些年了,看来自己解阵的本事还没生疏。


    不枉他当初费了那么大劲打上幻生门山头,把他们那老祖揍得满山乱窜嗷嗷叫。


    见下面还没打完,他干脆在树上找了个方便观看的位置,曲起一条腿,姿态闲适地坐了下来。


    见楚沨战斗中匆匆投过来一瞥,面露无语,宫泊顿时乐了。


    他朝这小子昂了昂下巴,还故意抛了颗葡萄用嘴叼住,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楚沨一个晃神,险些被那剑修一剑捅穿腰子。


    吓得他寒毛直竖,暗骂一声师父简直是谋财害命的妖精,再不敢轻易往那边看。


    山林大雨之中,宫泊拍着大腿,笑得乐不可支。


    同为过来人,他自然清楚这小子如此咬牙硬撑是为了什么。


    年轻人嘛,好面子是正常的。


    更何况有他在旁边看着,确实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只是不知道,这小子打算用什么办法来打破僵局了。


    不,或许也用不着他主动打破?毕竟——


    那位仙宫剑修,很快就要跟他动真格的了。


    几息之间,楚沨只觉得对面的剑招凌厉了数倍,所面临的压力更是陡增。


    他额头冷汗涔涔,咬牙接下一招劈砍,手臂几乎震麻。


    那剑修冷斥一声:“不自量力!小辈,睁大眼睛看好了!”反手将他一脚踹开,转身脚尖点地,朝着树上的宫泊飞身而去。


    楚沨伞尖插地,倒退十几米,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他吐出一口淤血,内脏剧痛,却低笑一声:“不自量力?不如先看看自己四周呢。”


    剑修的身形在空中一滞,霍然扭头。


    夜晚光线暗淡,在雨势的遮掩下,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极细丝线,正死死束缚在他的四肢躯干之上。


    楚沨站起身,伞尖一挑,无常丝勒进皮肉。


    一道电光闪过,缠绕在丝线上的数十张符箓随之爆炸。


    烟尘之中,那剑修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光线、地形、符箓、丝线、雷系灵力、还有他那把青伞的迷幻效果……


    为达目的,以上几点,缺一不可。


    在如此紧张的战斗中,他是何时想到这个办法的?又是何时开始布下陷阱的?


    那剑修周身护体灵光流动,反手握剑,斩开大半丝线。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楚沨:“倒是我小瞧你了。”


    楚沨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血。


    “承让。”他说。


    师父说得没错。


    仙宫修士,果然难缠。


    “你身上还有一件高阶防御法宝,”那剑修盯着他,忽然问道,“是哪个宗门的嫡系?”


    楚沨反手捏了块中品灵石,争分夺秒地恢复灵力,也因此不介意多和这人废话几句:“无门无派,散修而已。”


    “散修?别开玩笑了。”


    那剑修嗤笑一声:“真正的散修,可不是你这个样子。”


    “哦,那是什么样?”


    但对方却闭上了嘴巴,冷哼一声,不顾身上松弛的丝线,一言不发地再度朝他攻来!


    楚沨暗骂一声难缠。


    这么短的时间,他体内灵力才恢复不到三分之一,但无奈之下,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开阔空间,没办法用当初解决古乐的招式,单纯的丝线束缚也拿对方没辙,赶紧再想想……


    一道闪电劈开黑夜,银亮光芒照彻山脉。


    楚沨紧抿着唇,视野中,敌人的冷肃面容近在咫尺。


    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必须承认,这是自己修仙以来,碰到的最为棘手的对手。


    骤雨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雷声轰隆,震得耳膜嗡然,也惊动了树上昏昏欲睡的宫泊。


    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


    半天都没打完,看来这小子生命力有够顽强的。


    但为了早点跟他的床相亲相爱,还是赶紧解决吧。


    他站起身,正要跳下树梢出手,忽然见楚沨将那把青伞脱手扔出,只用那把匕首艰难迎战。


    宫泊一愣,心想这小子终于疯了?


    但下一秒,他目光一凝,猛地仰头望天!


    青伞在雷云之下旋转打开。


    云层中的雷电,顺着伞柄上连接的丝线狠狠劈下!


    绚烂的青蓝电光迸撞出耀目火花,那剑修怎么也没料到,楚沨居然能化天雷为己用,猝不及防之下,惨叫一声,拼命想要后退,却被楚沨死死缠住。


    电光同样在他的体表流窜,如同小蛇般疯狂涌动。


    这种感觉,楚沨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了。


    他咬牙忍耐着雷电淬体的疼痛,甚至还争分夺秒地将其中的天地灵气吸纳进体内。


    风雨雷暴之中,楚沨长发纷飞。


    他扯出一抹狰狞笑容,一脚横踹在剑修腹部——


    “看好了,前辈!这是还你的!”


    轰隆一声巨响,剑修吐出一口血,身体倒飞出去。


    树上的宫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果真记仇。


    但他望向楚沨的目光,却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欣赏。


    穿越者也好,龙傲天也罢。


    不过都是些无聊养伤时的戏谑之言。


    但这一刻,楚沨身上的这股豁得出去的疯意,和对战时对敌我状况冷静又不失缜密的判断,着实让宫泊对他高看一眼。


    以他的阅历和身份,凡界仙宫之内,能被他这样看待的年轻修士,可谓是万中无一。


    同时,忌惮之心也更深了几分。


    回想一番,除了刚认识那会儿,自己好像也没怎么得罪过他……吧?


    除了后来强迫他一个直男跟自己双修,又在床上稍微嫌弃挑剔了些、态度恶劣了些……呃,那个什么,其他也都还好?


    都是形势所迫,事出有因嘛。


    宫泊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


    没错,作为师父,他给自己打九十九分!


    扣一分是怕自己骄傲,并不是打不了满分的意思。


    那剑修重重地砸在地上。


    一块玉牌从他身上滚落,消失在黑夜下的草丛里。


    滂沱大雨中,楚沨颤抖着呼出一口滚烫气息,强撑着站直身体。


    虽然一闪而逝,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玉牌上刻着的,是“刘十九”。


    刘十九,这是他的名字?


    楚沨下一秒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谁会叫这种名字。


    难道,这人是仙宫豢养的死士?


    “咳咳……假以时日,你到我这个境界,应该会比我更强。”


    剑修挣扎着撑起身体,嘶哑的声音让他再度绷紧神经。


    楚沨睁大双眼,看到这人明明都被天雷电得遍体鳞伤了,居然还能活动,不禁心中咯噔一下——


    不过两个小境界的差距,真就如此不可逾越吗?


    楚沨不甘地绷直唇角。


    他受伤其实不轻。


    甚至因为先前的对战和境界差距,所消耗的灵力,还远比那剑修要大。


    如今看来,已是难以为继。


    但楚沨还是竭力压榨出经脉内仅剩的一丝灵力,就像从前与师父历练时所做的那样,让自己再一次突破身体极限。


    疼痛让他面容惨白,四肢的肌肉仍在不住痉挛着。


    但那双漆黑瞳仁,却始终沉沉注视着对面的敌人,没有半点松懈。


    生死之际,楚沨恍然察觉到,那道本该遥远的进阶大门,再一次松动了。


    没错,他似乎触碰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


    就在突破初期不久之后。


    然而,现在还远没到高兴的时候——


    “如果有机会,真想用剑跟你好好打一场。可惜……”


    那剑修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闪过一丝惆怅。


    楚沨顿了顿,正要问他为什么,树上的宫泊摇了摇头。


    还是太年轻啊。


    “定心镜!”


    ——战斗之中,容不得半点分神。


    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空隙,打断节奏。


    楚沨其实反应也很快。


    面对那面一看就极为不妙的古朴铜镜,他本能地移开视线。


    但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光速。


    “唔!”


    神魂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楚沨的身体定在原地,面上露出恍惚之色。


    这种感觉,也仿佛似曾相识……


    对了,是定身符!


    看到楚沨竟然在定心镜的作用下,还微微动了动手指,剑修的脸色霎时变了。


    此子,绝不能留!


    他立刻疾步朝对方奔去,在楚沨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提剑欲全力砍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人黑衣翻飞,如落叶般翩然落下。


    他轻飘飘地抬手,用两指夹住了锐不可当的剑尖。


    剑修震惊地睁大双眼,猛地挣扎了一下。


    手中长剑却好似泥牛入海,纹丝不动。


    “年轻人,打得太入神,是不是忘了边上还有一位?”


    宫泊含笑问道。


    暴雨之中,那剑修失魂落魄地望着他。


    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两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呆呆地问出一句:


    “你是男的?”


    宫泊眉头一跳,略有些不满。


    “怎么,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剑修却并未回答他的疑问。


    此人,便是那元婴修士……


    他知道,今日自己是逃不掉了。


    自己也好,那原统也好,统统都看走眼了。


    哈。


    “……敢问前辈名号。”


    须臾寂静。


    宫泊淡淡地注视着他,平静道:


    “本座,阎傀仙君,宫泊。”


    ————————


    二更来点爽文桥段[猫头]努力开屏的楚泊同学就这样被师父一招KO~


    (清嗓)没错这就是我们刚出新手村就遇上顶级魅魔的龙傲天男主,走着传统升级流的剧情,但被大魔王师父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怜]


    第34章


    那剑修睁大双眼。


    借着深林之中稀薄的月光,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宫泊那张苍白俊逸的脸庞。


    片刻后,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宫前辈竟还活着。”


    “是啊,”宫泊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那剑修也顺势收回长剑,“本座还活着。”


    “而且是在你们仙宫满大陆的追杀之下,活得好好的。”


    “失望吗?”


    剑修摇了摇头。


    “能死在前辈手上,晚辈三生有幸。”他由衷道。


    视线越过宫泊,又看向艰难在他身后维持站立姿态的楚沨,“这是前辈收下的弟子?”


    楚沨冷冷地盯着他。


    方才跟他打得好好的,师父一来,知道打不过,就聊起来了?怎么,指望靠嘴遁让师父饶他一命?


    厚颜无耻!


    宫泊却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还很有兴致地回答对方:“是,你有什么意见?”


    剑修盯着楚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


    像是嫉妒,又似怅惘。


    “他……不错。”


    楚沨内心冷笑不止。


    别以为你夸我两句,师父就会心软,那你可是看错人了!


    指不定下手更狠!


    剑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宫泊。


    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放松,他的神情放松许多,就连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若说从前是一柄出鞘后锋芒毕露的剑,那如今便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宫泊挑眉:


    这人居然在这种时候,剑意还有所突破?


    倒还真是个当剑修的好苗子。


    “宫前辈,”那剑修盯着他,恳切道,“仙宫势大,山高路远,您要小心青罗……花……”


    尾音尚未结束,宫泊面色微变。


    长袖一挥,护体灵光自身前展开,将他和楚沨一并笼罩进去。


    一声轰然巨响过后。


    长剑折断。


    定心镜当啷落地,表面裂出一道细微纹路。


    失去了定心镜的控制,楚沨终于能动弹了。


    他怔然注视着前方化为白地的一片空地,似乎还没从方才那场惊天爆炸之中回过神来。


    良久,他看向神色冷凝的宫泊:“这人自爆了?”


    “不是自爆,”宫泊漠然道,“是触碰到了禁制。”


    但这剑修,想必早就知道这层禁制的存在。


    如此一来,便和自寻死路也没什么区别了。


    楚沨沉默片刻,走上前,拾起那两样法宝。


    那面定心镜还勉强能够使用。


    但折断的残剑,已然不可能修复。


    不过……


    余光注意到被爆炸火风炸飞的一物,楚沨抬手将其吸入掌中,待看清后,顿时瞪大双眼,抬头朝宫泊望去。


    “师父,这是拍卖会上的万年灵藤!?”


    而且,居然还是两条!


    这可是能卖出近一万灵石的宝贝啊!


    宫泊也没料到这人身上还带着这个。


    怪不得先前楚沨引天雷劈他,这剑修明明不是雷灵根,心脉居然也没受太多重创。


    其中种种,略一思考,他就明白了:


    必定是那傻子二代想要用这万年灵藤炼制避雷法宝,可惜这地方穷乡僻壤,找不到好的炼器师,他自己又有别的事情要忙,便安排了这剑修先把它带回仙宫据点。


    ——然后,就又便宜了他们师徒俩。


    “失敬,失敬。”


    宫泊肃然朝着交易点的方向合掌一拜,“原来是财神爷驾到。”


    短短一年多时间,这位都给他送了几波财了?


    什么傻子二代,简直是祥瑞啊!


    楚沨嘴角一抽。


    但见宫泊高兴,他也不禁微微勾唇。


    雷劫这种东西,离他还太远了。


    如果师父能用上,那再好不过。


    毕竟,“阎傀仙君的唯一弟子”……楚沨在内心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头,咂摸了两下,也觉得颇为满意。


    嗯,没错。


    堂堂阎傀仙君,是他的师父。


    而他楚沨,就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弟子!


    趁着宫泊端详这两条万年灵藤的功夫,他脚步轻快地走到草丛里,捡起了那块铭刻着“刘十九”的玉牌。


    玉牌入手的触感,冰凉刺骨。


    雀跃的心情渐渐平息。


    楚沨盯着那块玉牌,眼神复杂。


    到最后,这人也没说自己究竟叫什么,又为何执意要替仙宫卖命。


    这修仙界,低阶修士的性命,当真如草芥一般卑贱吗?


    “该走了。”


    宫泊收敛起笑容,催促道。


    楚沨本想暂留一会儿,给这人立个碑。


    但宫泊似乎并不是单纯急着想要休息。


    自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山脉深处,那片漆黑混沌的方向,神色沉肃。


    “师父,难道是那仙宫元婴修士追来了?”


    见状,楚沨的表情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不是。但这股气息……”


    宫泊蹙眉道:“有大批异兽正朝这里快速前进,按照这个数量,恐怕和北域的兽潮有关。”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退回交易点,依靠交易点的防御阵法撑过这波兽潮。


    但宫泊也明白告诉楚沨,此次兽潮不同以往,交易点的阵法,不一定能撑过去。


    第二,继续深入山脉,避开兽潮主力。


    可其他方向的异兽数量虽少,却并不代表个体的弱小。


    楚沨从前在六道宗负责打扫灵兽园,也了解了不少关于异兽的知识。


    能够吸纳天地灵气的野兽,即为异兽。


    异兽按修为分为高中低三阶,开灵智化形后,同样能够飞升上界。


    而且,正因为异兽大多具有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它们并不像人类修士那样,等级森严,阶位之间几乎不可逾越。


    需知,蚁多也能咬死象。


    异兽在被驯化后,修士便称之为灵兽。


    在野外,除非种族习性如此,异兽很少成群结队。


    越是强大的异兽,越是厌恶与弱小者同行,不同种族的异兽,经常会因为争抢地盘和修炼资源厮杀得你死我活。


    兽潮是仅有的例外。


    虽然不知道兽潮背后的原理究竟是什么,但楚沨在了解过后,倒觉得它的作用机制有些像前世的蝗灾。


    原本在山林间各自捕猎生存的异兽,被兽潮汇聚一处,既劫掠所到之处的一切,带来无尽的杀戮、血腥和动乱,同时也互相啃噬战败同伴的尸体,壮大自身。


    直至数量下降至一定地步,异兽们终于恢复理智,各自散去,直到下一次兽潮将它们聚集。


    “也就是说,要么退守交易点,但有可能在阵法破裂后直面兽潮主力;要么另辟蹊径,又或许会碰上更强大的异兽,师父是这个意思吗?”


    宫泊点了下头。


    他言简意赅:“两条路都不算完全保险,你选哪个?”


    楚沨眉头紧锁。


    师父虽然让自己来选,但以他一贯好面子爱逞强的性格来看,能让他露出这等严肃神情,就说明此次兽潮,恐怕是有些棘手。


    当然,楚沨非常相信,凭师父的本事,解决是一定能解决的。


    但,宫泊还有伤在身。


    “我选……”


    楚沨下定了决心,正要开口,忽然神情微怔。


    他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发亮的传音符。


    “楚师兄!还有前辈!”


    宁若的声音自传音符中响起,“你们现在在哪儿?兽潮将至,交易点马上就要开启防御阵法了!”


    不等楚沨回答,她又急促道:“还有,那位仙宫元婴大能突然又折返回来,说什么自己的人死了,还发了好大的火,好几个交易点的无辜修士都被波及重伤,楚师兄,您和前辈还好吗?”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楚沨眸色微沉:“还好。宁师妹,你自己保重,交易点的阵法并不牢靠,记住要给自己留好退路,一旦意外发生,立刻想办法脱身,不要恋战。”


    “我懂,师兄……”


    宁若的声音渐渐矮了下去。


    正如传音符上的光芒一般。


    “六道宗的低阶弟子,如今就剩我和楚师兄了,楚师兄能遇到前辈,是天大的造化。”


    “嗯,我知道。”


    “对了前辈,您应该也在边上听吧?”


    在传音符失效前,宁若抓紧最后的时间,压低声音对宫泊说:“晚辈偶然听到那拍卖会的主事人对下属说,仙宫准备了对付您的杀手锏,您最好小心些,别着了——”道。


    灵力消散,传音戛然而止。


    宫泊的态度依旧散漫。


    倒是楚沨,面色极为凝重。


    “仙宫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东西?”


    宫泊轻笑一声:“无非就是那些下三滥的玩意儿,这么多年,早就看腻了,走吧。”


    他看着楚沨手中黯淡失效的传音符,感慨道:“是个好姑娘啊,错过可惜了。”


    楚沨攥紧传音符,冷冷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大步向前。


    嘿,这小子胆肥了啊。


    宫泊诧异心想,居然还敢跟他耍脾气,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喂,小子,等等本座!”


    “走了,火狼,还有那边的那个谁。”


    “好哇,逆徒,反天了你!连师父都不叫了?”


    “师父误会了,弟子说的是那金丹傀儡。”


    “……本座看你是讨打!”


    虽然路上跟楚沨的拌嘴一刻没停,但宫泊始终未曾真正放松过警惕。


    神识一直保持着外放的状态,不放过山林间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既要防备来自交易点的神识探查,又要不断判断方向,带着楚沨他们绕开兽潮主力赶路,最后嫌速度太慢,干脆把楚沨一并拎到火狼背上,让它载着两人赶路。


    至于白念,他是傀儡。


    死人,有腿,不会喘气。


    可以自己跑。


    楚沨脊背僵直。


    狂风扑面而来,后脖颈微微发麻。


    但完全不敢往后靠。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火狼的皮毛,疼得它嗷呜一声,却也不敢把楚沨从背上甩下来——那煞星还坐在他身后呢!


    听到火狼哀怨的叫声,楚沨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松开手,还欲盖弥彰地摸了摸火狼的耳朵。


    下次得做个狼鞍,他想。


    没有靠背,师父肯定坐得不舒服。


    当然,他其实不介意坐在后面。


    但师父要面子,八成是不会答应的。


    宫泊自然不会答应。


    不过这会儿情况紧急,他也顾不上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在他的神识探测下,兽潮的位置正不断在变幻。


    这些异兽完全不讲道理,估计连个化形开智的都没有,修为不高,却个个悍不畏死,而且数量无穷无尽。


    要是正面撞上,他宁可掉头回去,面对交易点那位暴怒的仙宫财神爷——至少财神爷听得懂人话啊。


    大地的震颤愈发明显。


    风雨交加,阴云遮月,山间的哀嚎惨叫声变得格外清晰。


    就连他们胯.下的火狼,都明显焦躁起来。


    无数异兽的气息混杂在一处,犹如一团混沌狂暴的血红雾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南下袭来。


    大半北域都被囊括其中,就连其他三域的边境,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连绵数万里的雷邙山脉,在如此庞大的兽潮面前,小得就像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一粒芝麻。


    这大大干扰了宫泊神识的探测。


    听着黑暗中隐隐传来的嘶吼咆哮,他的心头也飘起了一团阴云——


    太不对劲了。


    这当真只是普通兽潮吗?


    就算是由渡劫修士兵解引发,也不该达到如此恐怖规模吧!


    因为探查得太过专注,宫泊没发现,坐在前面的楚沨,却好似完全不受影响。


    他不仅面色平静,眉眼之间,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


    楚沨自然没见识过兽潮。


    但他总觉得,这兽潮的气息有些熟悉。


    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突然,他脚步一顿——


    是当初筑基时,他内视身体内部看到的血海!


    “师父,我——”


    “嘘!”


    宫泊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凝重地盯着前方一团漆黑的山林。


    感受着掌心下骤然急促的心跳,他顿了顿,用神识传音道:


    “小心,前面有东西。”


    ————————


    坏消息:今天没有二更。


    好消息:但明天有[害羞]


    本章又嘎一位+1,目前更新到三十来章,好像已经死了不下五个配角了(心虚)


    新机子哇伊自摸一刀子,这师徒俩就是修仙界的死神,走哪死哪[狗头]


    第35章


    “师父,前面是什么?”


    楚沨没有回头。


    他警惕地盯着前方,学着宫泊的样子,只用神识传音。


    宫泊沉默着,并未立刻回答。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希望,最好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


    身下的火狼突然颤抖着呜咽起来。


    它弯曲前肢,似乎是想要做出一个臣服的动作。


    见状,两人连忙夹紧狼背,稳住身形。


    宫泊低喝道:“畜生,不许跪!你怕那东西,就不怕本座吗?”


    楚沨心脏狂跳。


    能隔着如此之远的距离让火狼臣服,隐藏在那黑暗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条高阶蛟龙,正在化形,不要用你的神识探测,”宫泊传音道,“方才我已经惊动它了,还好,它现在处于特殊状态,顾不上咱们。我们慢慢离开,不要打扰它……”


    火狼在宫泊的督促下,颤抖着重新直起前肢。


    只是那尾巴仍旧低垂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往后退。


    混沌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野兽吐息。


    声音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它似乎很痛苦。”


    楚沨侧耳倾听了一阵,忽然传音给宫泊,“从前弟子在灵兽园照顾那些生病的大家伙时,它们就是如此呻.吟的。”


    “怎么,你还想下去给它治病不成?”


    “不,师父,弟子只是觉得,我们可以留下一些疗伤的丹药,向这蛟龙借道离开。”


    他的神识探测到,除前方蛟龙所在之处外,就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们的四面八方便已经被汹涌兽潮包围了。


    其中区别,只在于异兽的多少而已。


    既然无处可逃,不如直面风暴。


    “这蛟龙修为深厚,都快化形了,肯定能听懂人话。”


    楚沨冷静判断道:“我们可以向它表达出善意,然后跟它保持一定距离,穿过兽潮最薄弱之处。”


    “这样一来,它得到了对于异兽来说极为珍贵的丹药,我们也可以省下不少事,可谓是双赢。”


    宫泊微微一怔。


    琢磨了片刻,觉得倒也不是不行。


    丹药的话,正好金灵门那批供奉里就有。


    当时他还可惜过,对自己没太大用处,但这蛟龙修为还没化形,应该能用得上。


    于是宫泊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虽然在从前的他看来,这未化形的蛟龙就跟泥鳅差不多……但此一时彼一时嘛。


    毕竟要跟对方商量事情,还用神识的话,就显得有些太不礼貌了。


    但楚沨拦下了他。


    “师父,”他太了解宫泊的性格了,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哄地说道,“还是弟子来说吧。”


    他真怕师父一开口,借道的目的没达到,仇恨先拉满了。


    宫泊磨了磨牙:“你说!”


    黑暗中,楚沨无声勾了下唇角。


    他扬声朝前方道:“前面这位蛟龙前辈,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被兽潮波及,途径此处,想要借道离去。特此奉上疗伤丹药一瓶,前辈在化形期间可以服用,预祝前辈早日化形成功,摆脱这兽潮的影响!”


    说罢,他掏出一瓶成色上好的丹药,主动打开。


    又单手背在身后,暗暗掐了个卷风诀。


    顷刻间,浓郁的丹香弥漫在山林间、


    黑暗之中,庞大的蛟龙身躯焦躁地动了动。


    虽然幅度不大,但因为体型摆在那里,仍旧造成了不小的动静。


    楚沨不动声色地倒出一枚丹药,当着它的面服下。


    “前辈请看,丹药无毒。”


    几息的寂静后。


    悬浮在半空中的瓷瓶,被一股大力扯入黑暗。


    “滚。”


    那蛟龙冷冷吐出一个字。


    也不知它本体究竟是何种蛟龙,就连说话的气息,都带着股蛇类特有的腥臭。


    宫泊眼一瞪,被楚沨眼疾手快地用手捂住嘴巴,发出呜呜呜的愤怒声音——楚沨一面忙着拦下暴怒的师父,一面冲着那蛟龙道:“多谢前辈!我们这就离开!”


    “师父,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还要暗地里跟师父传音安抚,简直忙得手忙脚乱。


    “本座自然懂这个道理!”宫泊怒道。


    “这条虫若真是蛟龙,口气狂傲些也就罢了,区区一根独角长蛇,也敢伪装龙族?瞧它这么急不可耐的模样,化形十有八九注定失败,到时比起丹药,估计更想吃的是你我这等人修滋补!”


    楚沨努力用臂膀环住宫泊,不让他离开狼背。


    但师父实在是太难按了,他急促地喘着气,额头都渗出汗来:“若师父说的没错,那咱们不更应该早点离开吗?何必与这长蛇争这一时之气!”


    “松开!”


    “不松!”楚沨斩钉截铁,“弟子见不得师父再受伤了!”


    宫泊挣扎的动作一顿。


    “区区长虫……”


    他嘀咕着,狠剐了这小子一眼。


    虽然浑身都散发着本座极度不爽的气息,但到底还是消停了。


    楚沨松了口气。


    “快走吧,不要耽搁。”


    他摸了摸身下的火狼。


    火狼看上去比楚沨更为迫切,就连奔向自由的脚步都带着轻快。


    楚沨不由得轻笑一声:“这小家伙的灵智,好像比寻常异兽要高出不少,师父,你说它将来有没有可能化形?”


    “…………”


    “师父?”


    他扭头回望。


    宫泊抱臂坐在后面,侧身对着楚沨。


    注意到楚沨疑惑的眼神,他冷哼一声,斜来一眼:“看我做甚?拿主意的才是师父,本座瞧你鬼点子多得很!”


    楚沨闷头忍笑:“师父说笑了。不过您要是再往后,就要坐到火狼尾巴上了。”


    宫泊瞪了他一眼。


    但还是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下尊臀。


    虽然身处深山穷林,危机四伏,边上还有兽潮和一条高阶蛟龙在虎视眈眈,但楚沨心情却如清风朗月般畅快。


    在即将离开那蛟龙地盘时,他微微偏头,笑问道:“师父,等下我们离开后——”


    “大胆狂徒,这雷邙山,也是尔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倾盆夜雨之下,远远传来一声暴喝。


    楚沨神情骤变——


    这声音,是那仙宫的元婴修士!


    “师父!”


    宫泊面色骤冷,仰头一掌挥出。


    刹那间,青光与金光对撞,迸出万千火花。


    “藏头露尾的东西,”他冷笑一声,身形一闪,脚尖踩在青竹笔身上,遥遥俯瞰山脉,“只会放狠话,算什么本事?有种给本座滚出来!”


    “怎么,是不敢吗?”


    须臾寂静后,原统压抑含恨之声传来:“前辈真是好手段,骗了晚辈两次,不愧是敢以散修之身与仙宫为敌的大能修士。”


    ——是三次。


    宫泊暗道。


    当然,金灵门的事情,就暂且不必告知这位了。


    待到他发现真相后,一定会十分“惊喜”的。


    “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他语气淡淡,“兽潮将至,你不好好守着你那交易点,怎么,是打算彻底放弃那数千名修士了?倒也不奇怪,这确实是你们仙宫会做的事。”


    “交易点自有阵法守护,不劳前辈费心。”


    宫泊嗤笑一声:“谁费心了?磨磨唧唧,啰里八嗦,要打就打,费什么话!”


    他早看出来原统不敢露面。


    否则以这元婴小辈的神识修为,自己不可能没察觉到对方。


    他应该是用了什么仙宫秘传的法门,千里传音,还故意出手试探了自己一招。


    是在打什么鬼主意?想看看他是不是如传言一般伤重吗?


    还是说……其实另有所图?


    短短几息间,宫泊心念急转。


    原统沉默片刻,并未被宫泊这番挑衅激怒。


    他的声音反倒平静许多:“阎傀仙君成名已久,威名赫赫,连上界几位仙尊都留不下前辈,晚辈自然不敢托大。”


    “不打?那就滚远点儿。”


    宫泊终于出了这口恶气,虽然发泄的对象并非原主。


    他眯起双眸,朝着某个方向望去,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恶劣弧度:“须知,好狗不挡道啊。”


    “你!”


    狂风骤雨横斜,两位元婴大能的神识狠狠对撞!


    刹那间,山河天地变色。


    就连许多被兽潮影响神智、陷入狂暴的异兽们,在如此威压的震慑下,都不禁微微瑟缩,露出了属于野兽本能的求生之意。


    黑发青年足尖点在修长青竹笔之上,耳边的青羽微微晃动,墨色袍袖随风猎猎飞扬。


    犹如蘸取墨汁后,落在雪白宣纸上最为遒劲凌厉的一笔。


    下面的楚沨竭力仰头。


    宫泊那冷冽的眼神,紧抿的锋锐唇线,和周身游刃有余的气度,令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瞳孔都有些失神涣散。


    这还是平时跟小孩儿一样,同自己拌嘴打闹耍小脾气的师父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师父……传说中的……


    “阎傀仙君!”


    原统气急败坏地怒吼道:“别以为捧你两句,就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可以逃脱仙宫的追杀了!老夫若不是因为抵御兽潮脱不开身,定要亲手将你抓住,百般折磨,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比拼神识,宫泊哪怕重伤后再让他一只手,那也是远远不及的。


    因此对于这番话,他只当是败犬的无能狂吠,嘲讽一笑,连搭理的想法都没有。


    甚至还有空分出一缕神识,传音给楚沨:“带着那两货跑远点,这家伙恐怕还有后手。”


    “那师父你呢?”


    “怎么,担心为师啊?”宫泊调侃了一句。


    但这种戏谑之言,连他自己都没当真。


    见楚沨不说话,他便自顾自道:“本座不都跟你说了,像这种货色,别说来一个了,来十个都照揍不误!为师的名声,当初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像他这种,我连炼成傀儡都嫌弃。”


    楚沨攥紧双拳。


    自打跟随宫泊开始修炼,无力感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


    以致于先前面对宁若惊叹混合着崇拜的眼神时,他非但不觉得高兴,甚至还认为对方有点儿莫名其妙、大惊小怪。


    自己不过是区区筑基而已。


    有一位如此厉害的师父贴身教导,做到这些,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比起师父面对的这些金丹、元婴……乃至更高修为的大能修士来说,他实在是,太不够看了。


    楚沨默默咽下这份苦涩。


    他在心底再次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变强!


    强到比师父更胜一筹。


    甚至,比任何人都强。


    “好,那师父您务必小心,弟子在前面等您。”


    原统自然也发现了楚沨这边的动静。


    本来他在宫泊的压制下苦苦坚持,对于楚沨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过区区筑基而已。


    只是无意一扫,原统突然发现了不对。


    他惊怒道:“这小子的身上,为何有天雷混着万年灵藤的气息!?”


    宫泊笑眯眯地挡住他刺探出去的神识:“人菜就算了,眼睛怎么也瞎了?怕不是被本座打傻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


    原统被他的睁眼说瞎话,气得险些灵力逆行。


    “混账,简直欺人太甚!!!”


    交易点的一处暗室内,他的本体猛然睁开双眼。


    原统低头,神色狰狞地看向手中的那袋青色花粉。


    既然你不仁,那也休怪老夫不义了!


    ————————


    [墨镜]今日二更!师父继续上分ing


    第36章


    原统心想,老祖让他播撒青罗花种,本就是遵循仙宫令,用来对付那阎傀仙君的。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花粉居然还对异兽起作用。


    这次兽潮演变成如此规模,一半都要归因为在四域泛滥的青罗花。


    仙宫见势头不对,已经下令将花朵全部回收,并集中销毁。


    但先不提肯定还有不少漏网之鱼,就连原统自己,出于私心,也昧下了不少。


    如今他手中的花粉,便是由一万多朵青罗花制成。


    若全部撒出去,足以将原本就堪称灾难级规模的兽潮,再度壮大一倍!


    届时,这交易点的阵法,恐怕就……


    不,没有恐怕。


    肯定是挡不住的。


    但这又与他有何干系?


    原统面无表情地将粉末倒出,拢在掌心之上。


    自己本就是看在那金丹小辈的孝敬上,暂且坐镇此处,帮他们稍稍抵御一番兽潮。


    如今他该做的都做了,最多再提醒一句,已是仁至义尽。


    但考虑到万一兽潮失控,也会波及到自己的据点,原统最终还是将粉末倒回了一半。


    “来人!”


    暗室的大门被打开,金麟恭敬地出现在门口。


    “前辈有何吩咐?”


    “老规矩。”


    金麟面皮微抽,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


    但顶着原统冰冷的视线,他还是顺从垂头:“是,老祖,供奉马上就给您送来。”


    他口中的供奉,并非灵石丹药。


    而是两个活生生的炼气修士。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被人五花大绑着进来,嘴上还贴着封条。


    刚被松绑押进来,就一起蜷缩在角落里,相拥着瑟瑟发抖。


    注意到原统打量的目光,金麟低声解释道:“前辈,这是一对道侣,也是交易点内,仅剩的散修了。”


    他说话时,地上那男修怨恨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


    金麟自然看到了,不禁心下叹息。


    本来在抓那男修时,他已经答应了对方,不会再对他的道侣动手;


    然而原统要的,是两个人。


    另一位记录在名册上的宁姓女修,着实机敏,早在他们派去的人动手前,就独自逃离了交易点。


    实在没办法,金麟也只好食言了。


    他偏开头,避开那男修愤恨视线,冲原统躬身行了一礼。


    正要退下,忽听原统问道:“既是道侣,可有孩子?”


    角落里的女修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被男修用力揽进怀中。


    他望向金麟的眼神,顷刻间变为了哀求。


    金麟则完全没有看向他,只是躬身平静回答:


    “回禀前辈,这两人并无子嗣。”


    “这样。”原统淡淡道。


    “那你退下吧。”


    “是。”


    不识好歹的东西。


    望着金麟消失在门口的声音,原统心中冷笑一声——


    堂堂魔门五派之一的嫡系子弟,居然会为一对陌生道侣心软?


    看来是自己之前看走眼了。


    这小辈,将来的修为,估计也就止步金丹。


    说不定不久后就会丧命于这兽潮之中,死无葬身之地。


    “前、前辈……”


    角落里传来那男修颤颤巍巍的声音。


    他们嘴上的封印已经被金麟解开了,但面对元婴修士,两个炼气期就算想逃,又能逃到哪去?


    在原统的威慑下,恐怕他们连自爆神魂都做不到!


    绝望之下,男修挡在道侣跟前,还是努力想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他刚开口,就被原统抬眼掀飞,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来。


    可饶是身受重伤,男修却仍目眦欲裂,拼命向前伸手,想要触碰到妻子——


    ……的骨架。


    森森白骨和一室烛火,倒映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眸中。


    男修浑身痉挛似地颤抖,陡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


    原统皱了皱眉头。


    真吵。


    在吸收完那男修的修为,抽出灵根、炼化全身血肉后,原统又顺手将男修的神魂,塞进了他道侣的骨骼之中。


    期间他表情平淡,动作熟稔,为了防止自己被噪音干扰出错,还顺手掐了个静音诀。


    显然如此举动,早已做过无数次了。


    阴风拂过,一室烛火摇曳。


    一具扭曲的、怨气深重的怪物,就此诞生。


    原统自蒲团上站起身。


    缓步走到那怪物面前,满意一笑。


    “说起来,”他慢斯条理道,“这制造怨傀的办法,还是仙宫从那位阎傀仙君身上学来的呢。”


    女性白骨静静垂首。


    徒留男修不得超生的怨憎魂火,在空洞的眼眶骨中疯狂跳动。


    “记住阎傀仙君这个名字。”


    原统将那半袋青罗花粉融进它身体内,语气冰冷:“是他害了你们夫妻的性命,还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若是要恨,就去恨他吧!”


    他取出老祖赐下的一枚空间梭,划开空间,找到方才与宫泊交战时神识定位之处。


    然后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白骨浑身剧震。


    它看着原统,似乎极为不甘地咔嗒了两声。


    但最终,还是僵硬转身,身躯缓缓没入了空间裂缝之中。


    深林中,刚和楚沨汇合的宫泊霍然回首。


    “这气息……”


    “师父,怎么了?”楚沨紧张问道。


    今晚他过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惊心动魄。


    以致于楚沨直到现在,都还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前半夜,他还坐在舒舒服服的昏暗包厢里,和师父一起参加纸醉金迷的拍卖会,吃着灵果,看着美人,好不自在;


    后半夜就画风急转直下,变成了深山老林狂兽之灾。


    期间又横插.进来一条化形蛟龙、一个和师父有仇的仙宫元婴修士……


    楚沨看着宫泊脸上再度露出的凝重神情,默然心想:


    今晚就差鬼没见过了。


    而当他看见那具会动的白骨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鬼啊!”


    “鬼叫什么!”


    宫泊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没好气道:“没见识的小子,这是怨傀!”


    楚沨躲在他身后,缩了缩脑袋。


    等宫泊转过身对着那具白骨,他又把头冒了出来,越过宫泊瘦削的肩膀,望向那走路都颤颤巍巍的骨架子,眼神中写满了求知欲:


    “师父,怨傀是什么?”


    “是……”


    宫泊顿了一下,突然沉下脸来:“你哪儿来这么多问题?现在又不是教学时间,一边儿去,照顾好老二老三,别给本座添乱!”


    莫名被熊,楚沨还有点儿委屈。


    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


    “说你们下三滥,还真是一点儿没错。”


    宫泊看着那具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白骨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唇线不自觉绷直。


    琥珀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道无机质的青灵神识光芒。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怒了。


    “把本座发明的驱傀法术改造成这副鬼样子,还拿来对付本座,真是恬不知耻!”


    宫泊握住青竹笔,动作大开大合,在半空中疾笔书写了一道内藏道蕴气息的符文。


    他冷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本座以傀儡术震慑仙宫,如今傀儡尽失,修为又百不存一,自己只要隐藏好本体,本座就奈何不了你了?”


    说罢,大笔一挥。


    那符文竟发出金石掷地的嗡鸣,生生裂空而去!


    “区区元婴蝼蚁,你未免也太小瞧上界仙君了!”


    暗室之中,原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恰好看到一道闪烁着青光的符文从天而降。


    这……这怎么可能! ?


    这么远的距离,他还身处地下隐蔽阵法之中,阎傀仙君究竟是怎么发现他的?


    “仙君饶命!仙君饶命啊!”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宫泊抓住,像阴沟里的耗子那样,被丢到地面上碾死,原统吓得当场抛弃肉身,以元婴之躯遁逃。


    同时拿出玉简疯狂呼唤老祖:“老祖救命!我——”


    “想摇人?做梦!”


    宫泊嗤笑一声。


    符文击碎玉简,狠狠刺在了那元婴之上。


    原统惨叫一声,元婴刹那间暗淡得几乎透明。


    一道血红光芒自魂体内升起,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是替命符。


    宫泊面沉如水。


    这玩意儿炼制过程极为血腥,且一旦被强行打破,起码有百十个金丹要替他当冤死鬼。


    宫泊倒不在乎杀多少人。


    只是今晚情况特殊,他不想白白在此人身上浪费自己的灵力。


    反正他已经在原统身上打下烙印了。


    等将来自己恢复修为,无论此人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轻而易举找到对方——除非这人能再找到第二位出现在凡界的仙君,帮他破除这道印记。


    “下面就轮到你了。”


    宫泊不再理会这虚弱遁逃的元婴,收回神识,目光落在面前的白骨身上。


    这位骨感美人走了半天,他都等累了。


    眼看着那骨头架子上附着的魔气都快没了,还在费劲地想要接近他,宫泊着实有些无语。


    白骨下巴碰撞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伴随着山间的阴风受嚎,乍一听,犹如来自黄泉之下的鬼哭。


    “阎……恨……”


    “恨我?”


    宫泊听到了,挑眉道:“随你。”


    “不过你太弱了,世上恨本座之人多如牛毛,本座月初杀仙君月末杀渡劫,中间还能用元婴金丹溜溜缝,你们两个炼气修士,还远远排不上号呢。”


    他抬起青竹笔,笔尖点在白骨的额心。


    白骨剧烈颤抖起来。


    是那男修的魂魄,不甘心就此消散。


    一股强烈灵魂波动席卷四周。


    不远处的楚沨闷哼一声,被灵魂波动中饱含的激烈情绪影响,神智逐渐陷入混沌。


    他恨,他怨,他不甘心!


    为何这世道如此,为何他弱小至斯!


    弱小到,就连所爱之人都护不住……


    “睡吧。”宫泊说。


    两道虚影自骨骸上飘出,朝着宫泊遥遥鞠了一躬。


    随后执手对视一眼,化为万千光点消散于世间。


    失去怨魂占据后,骨骸逐渐变得灰暗发青、最终散为漫天飞灰,飘散无踪。


    画面挺唯美的。


    就是骨灰有点儿呛人。


    宫泊咳嗽一声,挥挥手让它们散去。


    正要转身,突然,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掐住他的脖颈,猛地将他拽进了怀中。


    宫泊呼吸一窒,瞳孔剧颤。


    脊背撞上高大坚实的身躯,如火焰般滚烫的怀抱顷刻间将他包围。


    青年急促潮.热的吐息喷洒在颈侧,宫泊哆嗦了一下,险些腰一软跌倒。


    楚沨瞳孔涣散,情绪尚且沉浸在这段灵魂共鸣之中。


    那份几乎能化为实质的哀伤和痛苦怨恨,刺激得他双眼泛红,呼吸粗.重。


    脸上却连半点表情也欠奉,仿佛一具无生命的傀儡木偶。


    感受到怀中人的动静,他本能地皱了下眉头。


    松开掐住宫泊脖颈的手,改用手肘勒住对方的脖颈,迫使宫泊被迫后仰,向他暴露出一截线条纤瘦修长的脖颈;


    他埋着头,鼻尖在那肌肤细腻的白皙颈侧上嗅嗅蹭蹭。


    等找到一处满意的位置后,毫不客气地下嘴——


    宫泊疼得嘶了一声。


    他额头青筋乱蹦,一把扯住楚沨的头发,骂道:


    “臭小子,清醒一点!本座不是你的肉骨头!!”


    ————————


    楚沨:啃啃啃[害羞]你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害羞]啃啃,怎么这么香呢?


    宫泊:[愤怒][愤怒][愤怒]


    第37章


    楚沨歪了歪头。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


    眼看这完蛋小子完全不听人话,还自顾自地把自己的脖子当成了磨牙棒,宫泊终于忍无可忍。


    他努力扭过头。


    发现楚沨的眼眸半阖着,瞳孔暗淡,犹如黑洞般不见半点光亮。


    啧,麻烦的小子!


    这种情况,硬来恐怕还不行。


    反复斟酌之下,宫泊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踮起脚,以一种想要把楚沨鼻子咬掉的姿态,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口对口渡灵力,刺激周身xue位。


    这是针对幻觉见效最快、同时也是最保险的办法。


    禁锢他脖颈的手缓缓放松。


    楚沨眼皮轻颤,恢复清醒时,正好对上宫泊那双暗藏怒意的眼眸。


    像是琥珀里被时间凝固的火焰。


    很……叫人移不开眼。


    他呆呆地看着师父,无意识地舔了下上唇。


    却触碰到了一片,令他神魂都情不自禁战栗的柔软。


    话说。


    《明心诀》的开头,是什么来着?


    夜色下,宫泊苍白的脸颊顷刻间飞起一团潮红。


    ——不是害羞,是气的。


    “第一次算你不知者不罪,这都第二次了!小子,你又打算找什么借口糊弄本座?”


    他猛地退后一步,一把掐住楚沨的下巴,狞笑着问道。


    楚沨却只是看着宫泊水亮红润的唇瓣上下开合,缓慢地、甚至是有些不舍地眨了下眼睛。


    “多谢师父,”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根本没注意到宫泊多到外溢的杀气似的,带着一点欣喜和羞涩,低声说道,“又救了弟子一命。”


    “大恩大德,弟子实在是,无以为报……”


    宫泊郁悴心想:对啊,自己干嘛要救这小子?


    就该让他被怨气吞噬,永远迷失在幻境里才好!


    不对。


    “少给本座岔开话题!”


    宫泊猛地回过神,手上掐他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三秒钟,给本座一个不把你炼成傀儡的理由。”


    楚沨被他掐得几乎说不话来。


    只能艰难煽动嘴唇,用含糊的声音说道:“狮虎,我会做饭铺床缝衣服打扫卫生!能在狮虎有需要的时候服侍您,任打任骂任劳任怨——”


    “就这些?”


    “还、还有,”他佯装镇定,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宫泊,小声道,“弟子还能给师父当炉鼎,帮师父早日恢复修为。”


    对了,修为。


    宫泊深吸一口气,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感觉到掐着自己的力道渐渐放松,楚沨也暗自松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心脏落地,就被宫泊反手攥住衣襟,拽到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地威胁:


    “再不老实,迟早把你小子炼成傀儡!”


    楚沨竖起三指,对天发誓:


    “今后我对师父一定尽心侍奉,绝无二心!”


    宫泊冷冷打量他一眼。


    这才冷哼一声,撒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楚沨连忙招呼火狼跟上。


    至于另一位……


    死人而已,爱跟不跟。


    但他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白念,心中暗暗警醒:


    自己绝对不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要是真被师父炼成无知无觉的傀儡,那可就啥都干不了了。


    先不说这种状态下魂魄还有没有意识,就算有,也只能被囚禁在躯壳之中,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楚沨没注意道,前面的宫泊突然停下脚步,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对方的脊背。


    一股浅淡的竹香将他包围。


    是……师父身上的味道。


    楚沨停顿一拍,想起先前给师父披外袍惹出来的祸事。


    理智比情感先行动起来,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克制地拉开距离。


    “师父,怎么了?”


    宫泊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甩了甩头,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灵力犹如沸腾的滚水,在体内横冲直撞。


    宫泊努力想要压制,然而不仅徒劳无功,甚至刺激得小腹处的图腾滚烫发热,痉.挛似的抽.搐了两下,险些让他呻.吟出声。


    这感觉,倒像是……


    不等他回过神来,一道暴怒的龙吟响彻夜空,震得林间树叶都在沙沙作响。


    “不好,小子,快走!”


    楚沨再次被宫泊一把丢上青羽舟,开始疯狂逃命。


    他有心想问,可这次宫泊的神情,看上去比先前面对那位仙宫元婴时还要阴沉百倍。


    最后他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朝下面望了一眼。


    火狼不见踪影。


    白念不知道怎么了,开始跟动物园里被关出刻板行为的动物一样,不停在原地打转。


    “师父,火狼和傀儡都还没上来呢。”


    “……师父?”


    楚沨瞳孔一缩,上前一步,接住了软倒在他怀里的宫泊。


    青羽舟随着操控者神识的震荡,在空中划出了歪七扭八的路线,犹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师父!师父快醒醒!您怎么了?”


    楚沨一面呼唤着宫泊,一面努力在震荡的青羽舟上保持平衡。


    身后暴怒的蛟龙气息令他心惊肉跳,偏航的青羽舟,又直直撞向了兽潮中一波飞行异兽的聚集地带。


    楚沨紧抿着唇,一手抱住宫泊纤瘦的腰,一手紧握青伞。


    面对着几乎无穷无尽的兽潮,他根本无法辨别方向,更别提逃离了,师父的状态又如此之差……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异兽腥臭的血泼溅在他的脸上、身上,又被夜晚的急雨冲刷,只留下浅淡的暗色痕迹。


    这些异兽等级都不高。


    但无论他杀多少,兽潮之中,都有源源不断的下一只替代上来。


    四面都被异兽包围,楚沨几乎杀红了眼,眉头死死拧成疙瘩,握着青伞的手因为疲累逐渐开始僵硬、颤抖。


    但他始终没松开抱着宫泊的手。


    宫泊靠在他肩上,艰难喘.息着。


    似乎感受到了楚沨胸膛内激烈的心跳,他勉强恢复了些神智,从怀中掏出了那枚阵盘。


    “小子,”他虚弱道,“快,滴血认主,往东边走……”


    楚沨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他暂时腾不出手来,干脆直接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阵盘上。


    刹那间银光大作。


    两仪八卦阵盘自动展开护主防御大阵。


    他们周身几丈内的异兽,于一瞬间,全部哀嚎着化为灰烬。


    有了阵盘的帮助,楚沨终于能喘歇片刻了。


    但因为他修为只有筑基初期,又不通晓什么阵法知识,能使用的阵法和威力都十分有限。


    只能勉强靠着它辨别方向,带着师父一路往东飞驰。


    可这世上,往往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飞行兽潮,那条蛟龙却始终在身后纠缠不休。


    “这畜生有病吧!”


    青羽舟暂时还由宫泊操纵,眼看师父都快昏厥过去了,还强撑着带着他逃命,楚沨终于忍不住了。


    他咬牙骂道:“丹药它都收了,还缠着我们干什么?”


    宫泊听到他的声音,于昏沉之中掀起眼皮,扯了扯嘴角。


    “是那具骨架,”他疲惫道,“里面放了东西,针对我的。结果刺激了那条长虫,关键时刻,化形失败了。”


    他说着,还短促地笑了一声。


    面色似霜雪般苍白,一双眼眸却亮如晨星。


    “看来,这就是仙宫所谓的杀手锏了。”


    楚沨呼吸陡然加重。


    听完宫泊这一席话,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对仙宫的不解、愤恨,和对师父这些年来经历的怜惜感伤,种种情绪冲撞交织,在他胸膛里冲撞交织,满胀得几乎快溢出来。


    可楚沨看着宫泊那双平静如初的眼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


    他只能憋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堂堂仙宫,坐拥乾坤大陆四域,为何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致师父于死地?


    是单纯觉得权威被挑战,需要清除反抗者,还是说,师父身上,有着什么仙宫迫切需要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师父曾经修为通天,尚且着了道;如今身体病弱不适,还要带着自己一个累赘……


    楚沨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强制让自己清空大脑,不再去想。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带着师父,赶紧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修养。


    为此,自己首先需要尽快恢复灵力,然后摆脱那条蛟龙的纠缠。


    但那条蛟龙,最起码也是金丹中期以上的修为。


    师父的状态每况愈下,神识不可能支撑青羽舟全速飞行太久。


    楚沨估摸着,如果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那畜生要不了一炷香时间,就会追上他们。


    所以,问题来了:


    他一个筑基期,要怎么才能对付一条金丹期的蛟龙?


    ……等下。


    金丹期?


    楚沨忽然愣住了。


    他眸光一闪,低声对宫泊说了声:“师父,抱歉,先委屈您在这青羽舟上躺一会儿。”然后将宫泊小心翼翼地放下。


    又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那枚从古席那里得来的元爆符。


    风雨飘摇之中,楚沨深深凝视着那枚符咒,眉眼间,逐渐浮现出一种孤掷一注的冷冽神情。


    但光靠一张元爆符,还不够。


    楚沨又从宫泊的储物戒指里,拿出了那两根万年灵藤。


    别问他为什么能用师父的储物戒指。


    问就是双修时,师父对他动了手脚,他也存了点自己的小心思。


    当然,如今看来,这小心思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楚沨将万年灵藤,一段缠绕在青伞伞柄上,一段缠在自己手上,另一端绕在青羽舟舟头。


    自己是筑基修士没错。


    但,前世学来的理工科知识,不能白费!


    他迎着狂风骤雨,最后看了一眼静静躺在青羽舟上的师父,末了,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团雷暴云,一跃而下!


    是夜。


    雷声轰鸣,白茫茫的闪电劈开夜空。


    一团巨大的火光,自雷邙山脉上空爆裂开来。


    沸天震地的响声震撼四野,犹如末日来临前的启示。


    山林之中,所有尚且存活的生物,无论是修士还是异兽,都纷纷因这轰鸣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望向了天空。


    那道刺目光亮,几乎将大地照成白昼。


    蛟龙发出一声哀鸣,直直地从天空之中坠落——


    只一击,便被重伤!


    虽然有万年灵藤阻挡了雷电伤害,还有阵盘抵挡,但楚沨仍是被爆炸余威震出了一口血来,肋骨也起码断了三根以上。


    他单手吊在半空中,浑身伤痕累累,灵力消耗殆尽,连再爬上青羽舟的力气都没有了。


    恰逢此时风雨大作。


    楚沨咳嗽两声,竭力仰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万年灵藤一节节自舟头滑落。


    不会自己的下场是被摔死吧?


    他苦笑,努力调动身体。


    可濒临极限的身躯,根本不听使唤。


    酸痛的肌肉神经性地抽.搐着,甚至反过来抗议主人方才丝毫不考虑后果的压榨。


    楚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滑落。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


    指尖脱轨的最后时刻,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他。


    宫泊自青羽舟上探出半边身子,嘴唇干裂,呼吸急促,看上去不比形容狼狈的楚沨好上多少。


    他朝楚沨露出一抹疲累笑容。


    “小子,干得不错。”他说。


    楚沨仰头看着师父。


    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唇角也在不自觉地上扬。


    “是师父教的好。”


    他由衷道。


    楚沨还想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青羽舟骤然坠落。


    飞了这么久,宫泊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用最后的清醒时间,带楚沨遁光来到不远处的僻静谷底,双双滚落在草坪上。


    刚一落地,宫泊就急不可耐地翻身跨坐在楚沨身上,双手齐上,扒开对方的衣袍。


    如此举动,吓得楚沨直往后缩。


    “师父别!我我我身上还有伤呢!”


    “废话少说!”


    宫泊一脸不耐,手上动作不停:“双修本就是最好恢复灵力和伤势的办法,而且本座现在等不了你慢慢恢复了,小子,你——”


    他刚要说你不愿也得愿,嘴巴就被嗖地撑起身体的楚沨堵住了。


    宫泊不由得睁大双眼。


    这小子断了几根肋骨,居然还能给他搞事?


    正要发作,腹部的蛇纹就又疯狂扭动起来,刺激得他双目泛红,闷哼一声,身体软倒一旁,被楚沨趁势压在身下。


    “师父,”看着宫泊青丝凌乱铺开、咬着唇瞪他的模样,楚沨的眼睛也莫名变得赤红,盯着宫泊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喷出火来,“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身为弟子,自然不能不从。”


    他随手将阵盘开启,笼罩住夜空下两人交叠的身影。


    “——就让弟子,好好服侍您一回吧!”


    ————————


    这个剧情密度和节奏我也是第一次尝试,放在男频起码得是一个三五十章的小副本,写得累死我了(呼


    [让我康康]后面缓一缓,开始隐居修炼撒糖!


    第38章


    宫泊双眼发直地躺在床上。


    即使不用镜子看,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浑身上下是个什么状况。


    脖子、锁骨、胸膛……


    甚至连指根处,都有那小子留下的痕迹!


    狗东西!


    关键是,那狗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坐在边上唉声叹气:“辛辛苦苦好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咳,修炼前。弟子好不容易才筑基,都快突破中期了,结果现在倒好,又掉回炼气了。”


    “当然,弟子说这些,也不是埋怨师父,能帮师父恢复灵力,弟子自然是责无旁贷,满心欢喜的;”


    “只是如今这炼气修为,着实弱小了些,没法保护师父啊。”


    闻言,宫泊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


    这小子,还想卖惨跟他讨宝贝呢?


    你怎么不讲,究竟是谁先前一直一直缠着他,非说自己伤没好全,按着他在草坪上双修了一遍又一遍的?


    没把你吸成人干就不错了!


    但眼看着自己灵力恢复了大半,身体却虚弱得要死;


    另一边的楚沨,明明修为跌落至炼气,整个人却精神奕奕。


    那副不仅伤势大好,甚至还能再折腾他三天三夜的精神头,让宫泊都有些怀疑人生——


    当初没选择体修,是不是他迄今为止,人生中犯过的最大错误?


    他试图撑起身子说话,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咳咳……”


    楚沨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刷地回头,立马不装可怜了。


    扶着宫泊急切道:“师父您慢点儿!要不要喝水?弟子这就给您去倒!”


    虽然这地方没人,但后来宫泊实在受不了幕天席地那啥。


    幸好楚沨用神识找到了一处无人的小木屋。


    他猜测,或许是从前在此修炼的修士留下的。


    简单收拾一番后,师徒俩总算是有了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宫泊看着楚沨裸.着上身跳下软榻,视线在青年线条流畅的背肌上滑过,被上面纵横交错的划痕和掐痕,刺激得眼皮狂跳。


    每一道痕迹,都在提醒他,昨晚这小子究竟有多疯。


    简直是……


    宫泊小腹绷紧,攥紧身上的新被褥,猛烈地喘了两口气。


    正努力让自己遗忘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时,楚沨捧着一杯温水回来了。


    看那木杯的形状,似乎还是他手动雕刻出来的。


    “师父,条件简陋,”他小声说,“委屈您了。”


    宫泊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他借力靠在床头,就这楚沨的手,有气无力地喝了两口。


    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又弓着身子咳喘起来。


    楚沨手足无措地看着宫泊。


    宫泊瘦削的手指紧捂着唇,苍白脸颊上浮现出一团病态的潮.红,看上去甚至比他们初见时,还要虚弱几分。


    “师父,是不是弟子之前,做的太过分了?”


    “你才发现?”


    宫泊放下手,怨气深重地瞪着他。


    他咬牙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苍白肌肤上层层叠叠的暧.昧红.痕:“说了多少次,双修就双修,谁让你乱咬了?本座……喂!小子,本座在跟你讲话,眼睛往哪儿看呢?”


    师父的责骂,如流水一般,自楚沨的大脑皮层丝滑淌过。


    倒是昨晚情浓之时,两人在夜幕之下,黎明时分,相拥着抵.死纠缠的种种画面,不仅历历在目,还颇有些余味无穷的意思。


    ……定是自己修为跌落炼气,那本《明心诀》也没那么管用了。


    楚沨理直气壮地想。


    面对宫泊愈发不善的目光,他飞快收回视线,一脸愧疚地低下头,也不知究竟是在掩饰还是反省。


    “师父,弟子知错了。”


    看他这副模样,宫泊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不过,一码归一码。为师伤势加重,主要还是因为那晚仙宫使的手段。至于你的修为……”


    在宫泊看来,在修仙界,没什么比自身的修为更重要了。


    设身而处,要是自己筑基时,被哪个元婴老怪在双修中吸去大半修为,他肯定是要跟对方不死不休的。


    但他当时状态太差,身体几乎完全亏空。


    再加上过程中实在是,咳,被这小子带得也有点儿上头。


    所以一时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宫泊本来是想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安抚楚沨两句的。


    谁知楚沨立刻抬头,主动道:“师父不必自责,弟子能这么快筑基,本就是师父的功劳。”


    “如今弟子根基未损,又不缺资源,甚至基础还更牢靠了些,不过再走一遍来时路而已,想必很快就能重新筑基。”


    他这番话,说得无比顺畅自然。


    就好像先前哀怨卖惨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但他这么一讲,宫泊反而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你能这么想就好。”


    楚沨嗯了一声。


    他放下水杯,又极为自然地摸了摸宫泊缩进毯子里的手,皱眉道:“师父的体温怎么一直这么低?您是觉得冷吗?”


    宫泊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这小子,难道是在关心他吗?


    被雷劈傻啦?


    “师父?”


    楚沨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了然神色。


    “果然还是冷吧?没关系的,师父不必不好意思,下次直接跟我讲就行了。”


    说完,他立刻掀起毯子钻进被窝。


    不顾宫泊的抗拒,将对方冰凉的手脚都放到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帮他焐热。


    宫泊挣扎了一下。


    但被楚沨习惯性地按进臂弯,顺毛撸了撸,“师父别动了,弟子真的只想帮您暖和暖和身子,您早点恢复,咱们也好杀回去跟仇人算账不是。”


    不得不说,楚沨精准抓住了宫泊最大的两个死xue :


    一个是报仇,一个是修为。


    可恶。


    饶是宫泊现在瞧这小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就是在被天雷淬炼两回之后,这小子的极阳之体,是不是又进化了?


    腹肌邦邦硬不说,身体更是自带阳气,滚烫得跟个火炉一样。


    方才他坐在太阳底下,宫泊都能看到他头肩上飘散的热乎气儿。


    年轻真好啊。


    宫泊面上嫌弃排斥,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开始为这份温度欢欣鼓舞了。


    就像是冷血动物天然钟情温暖一样,他很快给自己在楚沨怀里找到了一个舒坦位置。


    纤瘦修长的四肢如藤条枝叶般舒展开,紧紧缠上青年矫健的身体。


    楚沨面色一僵。


    趁着师父没发现,他赶紧把自己快要发烫的部位悄悄挪开。


    宫泊对此毫无察觉。


    折腾了那么久,他也的确是累了。


    没一会儿,就窝在楚沨的怀里,昏昏欲睡。


    楚沨见状,抬手理了理他鬓边被汗湿的长发,放缓了声音:“师父,再睡一会儿吧。”


    但他的眼眸,却死死盯着宫泊发丝间那一缕显眼的白,唇线不自觉地压平紧抿。


    太弱小了,楚沨想。


    炼气也好,筑基也罢,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


    本质上,依旧是只能躲藏在师父身后的弱者。


    趁着师父睡着休息的功夫,他也没有松懈,小心翼翼地抽出另一只手,捏着灵石开始修炼起来。


    他必须尽快恢复修为。


    昨日之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


    几日修养过后。


    因为宫泊的状态和楚沨的修为问题,两人便暂时歇了离开的心思,在附近踏实修炼起来。


    这处山谷位于雷邙山脉最深处,附近被大雾遮掩,且只有一处出入口,楚沨便干脆将阵盘放在了入口处。


    从此,这无名山谷,便彻底成了他们师徒二人的隐居之所。


    因为到手的两仪八卦阵盘,楚沨在原先的学习内容里,又加上了阵法一道。


    并在修炼之余,积极改造山谷内的环境。


    翻新木屋、开垦农田、种植果树……


    俨然一副要在这儿住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最后,就连宫泊都看不下去了。


    “差不多就行了,只是个暂时的落脚地,你还准备在这儿娶老婆生娃吗?”他说。


    “《六道轮回功》的妙处,在你金丹后才能知晓一二,里面的傀儡术,可不是让你拿来种田的。”


    楚沨听到前半句时,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待听完后半句,他沉下脸来,看了看正在田内埋头辛勤劳作的白念,和周围负责挑水的一众低阶异兽傀儡。


    “师父心疼了?”他答非所问。


    宫泊朝他翻了个白眼。


    “有病!”


    这金丹傀儡在某个清晨,又追随宫泊留下的神识标记,自己来到了谷中。


    顺便,还带上了那头聪明又胆怂、关键时刻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火狼。


    宫泊给它取了名,叫可乐。


    楚沨当时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连串英文、法文甚至还有俄文。


    到最后他都急眼了,甚至盯着宫泊,脸色复杂,硬憋出了一句考你急哇。


    但宫泊只装听不懂。


    还说自己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觉得火狼先前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很可乐。


    最后,楚沨垂头丧气地扭头离开了。


    宫泊躲在木屋里,望着他失落的背影,抱着青竹笔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着笑着,又咳喘起来。


    宫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凝视着自己手上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银戒,眉头微蹙。


    这次与仙宫的交锋,好消息是,他的修为并未继续下跌;


    坏消息是,身体素质又比之前下降不少。


    那天晚上,若是没有楚沨以筑基之身硬撼金丹蛟龙,恐怕自己现在连肉.身都保不住。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收的这个便宜徒弟,虽然狡猾了点儿,小心思多了点儿,还动不动就明知故犯惹人生气……咳,总之平时是怪烦人的。


    但关键时刻敢于为自己拼命的态度,宫泊也都看在眼里。


    这小子,冷静理智得近乎薄情,内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至少当下,他是真的想帮自己。


    但楚沨如今修为不过筑基,光靠双修,已经远远不够弥补自己的亏损了。


    除非他把那小子当成一次性耗材的炉鼎使用。


    倒是那两根万年灵藤,还有点作用。


    可惜,当时情况紧急,被那小子一通突发奇想,拿来当绝缘手套了。


    血液混着天雷一劈,两根灵藤已经彻底与楚沨的骨血融为一体。


    等他将来修为晋升,再好好祭炼一番,说不定能锻造出一件不亚于那把青伞的法宝,对将来渡雷劫也大有裨益。


    望着在大太阳下挥汗如雨和傀儡对练的楚沨,想起对方的愿望是早日变强,最好今后能找个大宗门当长老安定下来,不必再像散修这样朝不保夕风餐露宿……


    宫泊很不要脸地心想:


    昆仑宗的仙府,肯定是要去的;


    但要是修为实在恢复不了,大不了,他就啃徒弟去!


    ————————


    北方人普遍的朴实愿望:考个编/考个公安定下来[狗头]


    楚同学可以走人才引进,宫同学进可以争取评院士,退可以作为人才引进家属被单位安排工作(笑


    第39章


    山中无岁月。


    就和楚沨所说的一样,有了第一次筑基的经验,他再次从炼气修炼到筑基,只用了原先一半不到的时间。


    甚至没过几年,就又再度顺利突破,晋升筑基中期。


    一日午后。


    楚沨从入定中苏醒。


    他闭目探查了一番自己夯实在筑基中期的修为,感受着体内菁纯的阳极灵力,面上却不见太多喜色,甚至还微微蹙了下眉。


    师父传授给他的《六道轮回功》,作为一本顶级魔修功法,的确包罗万象,上限极高。


    总的来讲,可以划分为三大类别:


    傀儡术、六道化身和轮回再生之法。


    六道化身倒不急,师父说过,等到金丹后自会教他;


    傀儡术自己也颇为擅长,有时甚至能通过翻看功法自行领悟,并在师父教授的基础上,加以一定的创新改造;


    唯有这轮回再生之法,他修炼多年,却一直不得其法。


    勉强恢复些剐蹭的小伤口倒是没问题,但离功法中所描述的滴血重生,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难道说,就跟师父讲的一样,有些法术,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能彻底融会贯通吗?


    楚沨察觉到内心隐隐的烦躁焦虑之感,轻叹一声,睁开双眼。


    他知道,再闭关下去,自己暂时也不会有什么精进了。


    这种状态下,一不小心还容易走火入魔。


    不如出关锻炼一下体魄,再和那金丹傀儡实战演练一番。


    或许,还能有所突破。


    还有……师父。


    自己这次闭关时间颇长,虽然宫泊摆手说没事,他也给师父灌输了不少极阳灵力,封印在体内,可以等需要时再用;


    再不济,关键时刻,还有他送给师父的吊坠做保险。


    但楚沨仍有些担心。


    一段时间不见,也不知道师父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先前每次出关和宫泊双修,楚沨都觉得,师父又清减了许多。


    证据是原先需要他两只手拢住的窄腰,现在一个巴掌就能盖住了。


    宫泊一口咬定是他的错觉。


    当时他看上去很想一脚把楚沨踹下去,可惜被敦得小腿肚子都还在痉挛打颤,根本抬不起来。


    只能脸颊爆红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小子双修的时候不关注灵力运行修为增长,都在瞎琢磨些什么东西?


    楚沨不吱声。


    只是默默圈住师父细瘦的脚踝,帮他按摩放松。


    但他觉得,此乃人之常情。


    离开闭关的洞府时,正好是清晨时分。


    宫泊还在木屋里呼呼大睡。


    见状,楚沨也没有浪费时间。


    他先去饲养灵兽的地方转了一圈,挑了两只低阶飞禽灵兽,冷酷地拧断脖子,放血、拔毛、下锅,给师父煲好了煨在炉子上。


    这样等师父出来,就可以直接喝上热乎乎的汤了。


    接着又脱去上衣,只穿一条白色长裤,单指倒立在不远处的瀑布下修炼。


    日头正当午时,木屋的门终于被推开。


    宫泊伸着懒腰出门了。


    看到炉子上热气腾腾咕噜冒泡的灵兽汤,他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望向瀑布的方向。


    湍急水流的冲击下,楚沨正做着单指负重俯卧撑。


    冰冷的水流击打在青年紧绷的肌肉上,飞溅起道道雪白浪花。


    青年小臂、手背和颈侧的青筋充血浮凸,支撑全身身体的拇指,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一千四百二十四,一千四百二十五……”


    宫泊喝完了汤,满足地一抹嘴巴。


    拎着小桶和钓竿,溜溜达达地来到了水潭边上。


    波澜起伏的水面下,青竹笔灵被他指使着,哭唧唧地沉入潭底,充当吸引鱼儿的发光鱼饵。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一缕青丝自额前滑落,宫泊懒洋洋地托着腮,眼皮逐渐沉重。


    青年的肤色带着几分病气的清透苍白,尖尖的下巴,几乎要陷进那件楚沨亲手做的毛领大氅里,宛如墨云中的一点新雪。


    楚沨做俯卧撑的动作一顿。


    “师父,要是困的话,就回屋睡一觉吧。”


    他呼吸急促地说道。


    宫泊迟钝地眨了两下眼睛,呆呆道:


    “可鱼还没钓上来呢。”


    “这附近水流这么湍急,哪里有鱼?”


    “瞎说,这瀑布昨天还冲下来两条呢。”


    宫泊揉了揉惺忪困眼,勉强打起点儿精神来,振振有词道:“你不懂,激流里的鱼最鲜嫩了。”


    楚沨无奈,一边喘气一边道:“师父要真想吃鱼,弟子爬到瀑布上给您抓两条就是了。”


    “……那倒也不是。”


    对于现在的宫泊来说,钓鱼只是消遣而已。


    毕竟他现在做不了太激烈的活动。


    只能每天钓钓鱼,散散步。


    再逗弄逗弄偶尔出关的徒弟打发时间。


    楚沨按计划做完一千五百个单指俯卧撑,身体一晃,瀑布激烈的水流瞬间将他冲入潭中。


    宫泊眨了眨眼睛。


    几息之后,青年蓦然自他面前的水面钻出。


    楚沨赤.裸着上身,飞快甩了甩脑袋,又用力抹了把脸和腹肌上的水珠,一双漆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宫泊。


    像只落水的大金毛似的。


    宫泊一脸嫌弃地后仰,作势要用鱼竿敲他。


    “臭小子,甩我一身水!赶紧边儿去,鱼都被你吓跑了!”


    楚沨讪讪地哦了一声,淌着水走上岸。


    他背对着宫泊,卸下负重,拧干裤子,麦色的脊背在阳光下呈现出流畅的倒三角形状。


    蜂腰猿背,一米九的个头,标准的黄金比例身材。


    最可恨的是,这小子似乎还在长高!


    宫泊不无嫉妒地盯着,眼睛都要冒火了。


    本想酸溜溜地调侃两句,但一看这小子居然半点不知道遮掩,拧完裤子后,就大咧咧地甩着去拿放在岸边的干净衣服,瞬间瞳孔地震,慌慌张张地收回目光,困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不可思议地想:


    虽然都是男人、也坦诚相见过很多次了没错;


    但这小子,当着他这个师父的面,是不是有点儿太——太坦然随性了点儿?


    怎么,想冲他显摆资本是吗?放肆无礼的小子!


    楚沨换好衣服,回过头来。


    “师父,弟子最近闭关参悟傀儡术,算是小有所得,现在已经能成功炼制筑基后期的傀儡了。”


    宫泊漫不经心地捏着钓竿。


    思绪还沉浸在刚才资本雄厚的钟摆运动里。


    “嗯,啊,不错,再接再厉。”


    楚沨停顿了一下,装作没注意到师父的走神敷衍,又道:“还有金丹期的傀儡素材,弟子也已经想好了。”


    宫泊刚回过神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对于楚沨的想法,宫泊倒没觉得他还没突破金丹,就肖想这些是好高骛远。


    毕竟是自己亲自带出来的徒弟。


    要是没点野心,那才叫奇怪。


    于是他随口问道:“哦,是什么?”


    “那条金丹蛟龙。”


    楚沨面色平静地回答。


    他记挂这件事,已经很久了。


    楚沨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宫泊鬓边的霜白。


    漆黑眼眸深处,倏忽闪过一道刻骨杀意。


    那并非是简单的白发。


    而是一种,生命力逐渐衰竭后,对外呈现出的枯槁苍白。


    宫泊没注意到楚沨的小动作。


    他握着钓竿,高高挑眉:


    “小子,你可知道,就算那长虫化形失败,又被你用元爆符和天雷重伤,也最起码有金丹初期的修为?”


    见今日着实不是什么钓鱼的好时机,他啧了一声,收起钓竿。


    又是空军的一天。


    糟心。


    “异兽本就有各自的天赋神通,肉体也远比大多数人修强悍,而且它们对人修的态度大多恶劣,战败的人修被他们当做口粮甚至玩.物的,比比皆是;”


    “就算是那仙宫的筑基修士,若是他刚开始战斗时便全力以赴,恐怕,你早就成为他剑下的一缕亡魂了。”


    “弟子明白,所以在金丹期前,我都会待在谷中修炼。而且……”


    楚沨叹了口气:“师父好歹也要对弟子有点信心,当初我不过筑基初期,就能重伤那条长虫,没道理金丹期还打不过吧。”


    “能有这种想法,看来你真是被为师惯坏了,小心阴沟里翻船呐。”


    宫泊摇摇头。


    刚要说这小子飘了,就连对方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还飞快地嗯了一声。


    宫泊:?


    “咳,我是说,师父说得对,”楚沨握拳轻咳一声,“弟子这次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的。”


    “到时候,师父想不想尝尝蛟龙肉?”


    宫泊立刻竖起一根手指,开始点菜:“一半烧烤一半油炸!蛟龙筋记得多炖半天,那玩意儿可难熟了。”


    楚沨心想,师父不愧是乾坤大陆第一刀枪.炮,年轻时,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果然啥都吃过啊。


    “炖煮可以,烧烤油炸就太油腻了……”


    他刚想拒绝,就看到宫泊一脸丧气地扁起了嘴。


    到嘴边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喉咙眼里。


    完了。


    根本没法拒绝。


    楚沨艰涩改口:“但适当少吃一点,打打牙祭,应该也没问题。”


    宫泊连连点头,表示就是这样没错。


    楚沨则盯着那一点白皙耳垂下,于半空中轻轻摇晃的青羽,默然移开视线。


    “师父,弟子去闭关修炼了。”


    “别啊,”宫泊立刻道,“你不才刚出关吗?一天到晚就是修炼修炼修炼,入谷这么些年了,我都没见过你几回。”


    满山谷里,也就他和楚沨两个大活人能说说话了。


    然而闭关修养,对宫泊的伤势恢复没太大作用。


    平时的话,他也不需要和楚沨一样闭关修炼,提升修为。


    只要伤养好了,修为自然能恢复。


    青竹笔灵虽然也能聊天……


    但它不算人啊。


    宫泊惆怅叹息一声,颇有种空巢老人的感慨。


    “弟子的《泛灵诀》才炼到第二层,炼器也刚入门,还有那万年灵藤的效用,也没完全搞清楚,修为低微,自然不能懈怠。”


    “更何况……”


    楚沨瞥了宫泊一眼,垂首低声道:“每次快到要双修的日子,弟子不都有按时出关陪师父吗。”


    宫泊:“……那能一样吗!”


    楚沨见他一脸赧然恼怒的模样,忽然勾了勾唇。


    “不过,确实是徒儿考虑疏忽。”


    他欣然承认了错误,“既然如此,这几日徒儿便留下,陪……”


    注意到宫泊危险的眼神,楚沨丝滑改口:“让师父陪陪徒儿说话,闭关多年,的确有些孤单寂寞了。”


    这还差不多。


    忽然,宫泊的表情微变。


    楚沨的神识,几乎是在下一秒也察觉到了异样:


    山谷入口处的阵法被人触动了!


    但宫泊较之以往迟钝许多的神识感知,也让楚沨心下一沉。


    换做从前,师父恐怕早就察觉到人来了。


    仙宫那该死的青色粉末,到底对师父的身体造成了多大影响! ?


    “看来我们有客人了。”


    宫泊若有所思地望着入口处,语气淡淡:“去看看吧。”


    听师父的口吻,来人应该修为不高,他自己便足以解决。


    楚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却又很快转过头来,盯着他说道:“师父还是先回屋休息吧,外面风大。”


    宫泊哭笑不得:“真当本座是泥捏的了?连点儿风都受不住。”


    可他说着,又低低咳嗽了两声。


    见状,楚沨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绷着一张脸,咬牙道:“师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逞强?您自己都说过,有事弟子服其劳,要是事事都麻烦您,岂不是显得弟子十分无能!”


    “好好的,怎么生起气来了?”


    宫泊觉得他火气颇大。


    但来人不过区区一个炼气期,的确让他提不起什么劲来。


    毕竟不是每个炼气期,都像眼前这小子一样滑不溜秋、还自带穿越者buff的。


    要不是因为在山谷里待的实在无聊,宫泊估计早就回屋了。


    所以见楚沨坚持,他也就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撑着双膝,徐徐起身,慢悠悠地朝木屋那边走去。


    见宫泊居然都没像以前那样,妙语连珠地毒舌回敬几句,将他怼得哑口无言,或者干脆直接上手威胁暴力镇压。


    甚至还很好脾气地听他的话,乖乖回去休息了。


    楚沨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知道,不是师父的脾气变好了。


    只是身体欠佳,提不起较真的力气。


    楚沨曾无数次被宫泊气得青筋直冒,许愿迟早有一天,最好下一秒,这师父就能舔舔嘴把自己毒死。


    可当宫泊真的变得虚弱安静,像一只独自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野猫时,他心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楚沨最后望了一眼宫泊远去的清瘦背影。


    片刻后,收回目光,神思不属地朝山谷入口处走去。


    要是仙宫的人,他冷静地想。


    就直接干掉好了。


    ————————


    没那么冷静[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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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宫泊一觉醒来,外面已是红霞漫天。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听到外面隐隐传来谈话声,宫泊微微偏头,望向窗外。


    他诧异心想,这小子居然把人放进来了?


    听声音,好像还是个姑娘。


    此处山谷偏僻,说是人迹罕至鸟不拉屎也不为过,居然这样也能碰到异性?


    ……这小子的桃花运,未免也太好了些。


    宫泊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啧,算了。


    还是再睡一觉吧。


    宫泊不想掺和那小子的私人感情。


    这段时间和楚沨单独待在山谷里,他总觉得,那小子看自己的眼神,有时候会变得很奇怪。


    说爱,那肯定不可能。


    宫泊见过许许多多坠入爱河的凡人和低阶修士。


    但他从未见过千年相守的道侣。


    爱情这种东西,如电如露,稍纵即逝。


    本就是大道长生的反义词。


    而那小子,又恰恰是个聪明人。


    若是碰到机缘,将来成就,说不定还不输于自己。


    无需宫泊开口,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但要是说恨,倒也谈不上。


    正因为楚沨聪明,所以他才更清楚,维持如今的师徒关系,对他利大于弊。


    比如他自六道宗出来后,就再不提什么契约的事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宫泊想。


    性取向正常的直男,谁也不希望自己第一次的双修对象是个男人。


    那小子每次都在他身上又啃又咬地发泄,宫泊虽然恼怒,但最后都还是默许了。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大家各取所需。


    若是将来这小子有机会晋升元婴、渡劫甚至是飞升上界,他解决完自己这边的问题,两人都还存活于世的话……


    说不定还能坐下来,共饮一杯,畅谈往事。


    可半个时辰过去了,外面嗡嗡的谈话声丝毫不见停止。


    似乎还有越聊越起劲的架势。


    宫泊猛地睁开眼。


    他掀起被子,气势汹汹地下床——


    反了这小子了!


    他的确想着将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错,这小子找男的找女的还是不男不女的,都跟他没关系;


    但现在不行!


    同时跟本座双修,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得美!


    不知道他这人有洁癖还不讲理吗?


    “小子,你——”


    宫泊忍无可忍地打开窗户喊话。


    话音未落,正坐在石凳边和一位灰衣少女交谈的楚沨就霍然回头,惊喜道:“师父,您醒啦?”


    宫泊冷哼一声。


    心想再不醒,难道要本座当着你们的面演一出《无能的丈夫》吗?


    不对,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盯着摊在石桌上的那本书,上面绘制着一幅人体经络图,眉头微蹙。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那名身穿灰色劲装的少女赶忙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向他行礼。


    “晚辈刘银,见过前辈。”


    骨龄十八,炼气二层?


    宫泊微微挑眉。


    这资质,可不怎么样。


    虽然楚沨十八岁的时候,还不一定有这少女强。


    但他修炼的时间短暂,不缺资源。


    资质是罕见的变异雷灵根,又有他这样的名师手把手教导,自然可以轻松后来居上。


    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就是最好的证明。


    宫泊淡淡嗯了一声。


    也没太多回应,而是径直望向了楚沨。


    意思很明白了,就是让他解释当下的状况。


    这小子,应当很清楚他被仙宫全大陆通缉的现状。


    宫泊虽然恼怒,却也不觉得对方是为色所迷、无故引狼入室的那种人。


    他把这姑娘放进来,应该有他的道理。


    果然,楚沨很快便向他传音:“师父,这刘银是刘医圣的后人,兽潮过后,她进山中采药,误入一处秘境,机缘巧合下,自北域传送到附近。”


    刘医圣?


    听到熟悉的尊号,宫泊倒还真有几分诧异。


    刘医圣以丹医之道闻名天下,成名时间比他要晚几十年。


    数百年前,他们曾在北域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对方是元婴修为,见面时,还恭恭敬敬地喊了他一声前辈。


    “本座没记错的话,那小辈不是飞升失败,早就陨落了吗?”


    小辈……


    楚沨眼皮一跳。


    再一次对师父的高寿和在修仙界的辈分,有了深刻认知。


    在被宫泊狠瞪一眼后,他猛地回神,面不改色地继续传音:“是,刘家现今已经没落了,但那刘医圣毕竟是渡劫大能,当初肯定留下了不少传承,弟子想同他的后人讨教一番,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师父的。”


    “这可是人家的家传绝学,你说讨教,人家肯教?”


    楚沨微微一笑。


    他忽然温声开口:“弟子诚心求教丹医之道,刘姑娘心善,雷邙山脉又危机四伏,不如先在谷中安心修炼,待修为提升后,再想办法离去。”


    说着,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刘银。


    “刘姑娘,你说是吧?”


    刘银挤出一抹笑容:“正是如此。”


    暗地里楚沨再度向宫泊传音:“师父放心,我检查过她储物戒指里的东西,确实不似东域产出,应该也和仙宫没太大关系。”


    宫泊:“…………”


    “检查储物戒指”……亏这小子说得出来。


    看这刘银强作欢笑的模样,怕不是见面就被这小子擒下,从里到外搜了个遍吧。


    但这还没完。


    楚沨又道:“弟子还不会搜魂法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跟她签了血契,又在她身上种下傀儡印,若是敢走漏半分这谷中消息,保管她顷刻间神魂俱灭。”


    “当然,师父若是不愿她留下,弟子这就将人抹掉记忆,打发出去自生自灭。”


    宫泊嘴角一抽。


    这小子,还真是够谨慎啊。


    当初自己用在楚沨身上的手段,被他一个不落地全学去了。


    甚至还颇有些,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你自己看着办吧,出了事,别来打扰本座就是了。”


    “是。”


    楚沨恭敬垂首,又传音跟刘银说了两句。


    刘银明显松了口气。


    萦绕在少女眉宇间的淡淡忧愁,也顷刻间消散去不少。


    瞧她态度,显然对楚沨又敬又怕。


    宫泊腹诽,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虽是第一次见面,刘银却一脸感激地朝宫泊行礼:


    “多谢前辈收留!晚辈暂借贵宝地修炼,平时绝不会打扰前辈清修,若前辈有何需求,也请尽管吩咐……”


    “师父那边,有我照料着。”


    楚沨打断她,言辞十分冷淡:“你只要教会我你会的这些东西,别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至于教授的内容,如果是我觉得足够有价值的东西,分你些修炼资源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翻手朝刘银丢了一块中品灵石。


    “这是定金。”


    刘银瞪大双眼,手忙脚乱地接下。


    估计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中品灵石,少女嘴唇哆嗦着,连连朝楚沨点头:“楚前辈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教会您!”


    ……这小子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手段,也颇为眼熟哈。


    或许是宫泊盯着他们发呆的时间太久,楚沨神情自然转过身来,上前一步,越过刘银朝他行礼,语气一下子变得和缓许多:


    “叫师父久等了,弟子这就给您准备灵食去。”


    眼看着方才对她不假辞色、甚至态度可以称得上是冷若冰霜的楚前辈,这会儿竟主动撸起袖子,干起了屠夫和厨子的工作。


    动作还颇为娴熟,一看平时就没少干。


    刘银不由得呆呆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


    这……别说是筑基修士了。


    在北域,连高阶一点炼气期弟子,也不屑干这种凡人的低贱活计啊!


    宫泊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


    见刘银这副惊诧模样,他对这姑娘的境况,也有了初步的判断——


    恐怕,远不止普通的“家道中落”那么简单。


    连块中品灵石都如此珍惜,也没见过什么高阶修士,甚至还需要自己进山采药……


    怕不是家族早就和凡人一样,彻底归于碌碌红尘之中,甚至落寞到即将断代消亡的境地了。


    不过,这等故事,放在乾坤大陆再寻常不过了。


    纵然祖上有渡劫修士,但几百上千年过去,又能传承下多少恩泽福荫后代?


    “正好近来无聊,你留下也好,等那小子闭关之后,谷里能有个人陪本座说说话。”


    宫泊看着楚沨忙活,过了片刻,走到刘银边上说道。


    吓得少女赶忙躬身行礼,腰都快对折了。


    宫泊抬手制止道:“不必拘束,等下那小子做好灵食,你也跟我们一起吧,人多才热闹。”


    “这怎么行?”


    刘银惶恐垂首:“晚辈不请自来,突然造访贵地,已经很给两位前辈添麻烦了,怎能再忝列于席。”


    她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宫泊形貌昳丽的侧脸。


    然后飞快低头,小声道:“况且,楚前辈是为了前辈才亲自下厨的,如此珍贵心意,晚辈怎好厚颜强占一份。晚辈这儿还有半瓶辟谷丹……”


    文绉绉的拽词,宫泊听得头疼。


    “停停,什么外人内人的,说人话。我跟他是师徒关系,你方才又不是没听见,徒弟孝敬师父,天经地义。”


    他不容置疑道:“灵食多的是,但这谷中可没什么人陪本座聊天解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刘银感动得眼泪汪汪:“前辈真是大好人!”


    虽然不明白听到自己这话,这位美人前辈为何突然低笑一声,但她还是感慨道:“在我们那儿,低阶修士要给高阶修士上供,凡人要给低阶修士上供,别说同桌吃饭了,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都会被驱逐,命不好,随意打杀了也是常事。”


    宫泊哼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啊。”


    年轻时,他也曾去过北域游历。


    那边修士罕见,异兽横行,植被丰茂。


    许多地区近乎蛮荒原始,数万年来,从未有人迹踏足。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日子过得都比繁荣的东域清苦许多。


    “前辈,楚前辈说您之前受了伤,目前还未痊愈。”


    刘银见这位前辈似乎性格十分和蔼,想着自己还没起到什么作用,白吃白住着实不好。


    于是壮着胆子问道:“晚辈虽还未修炼出神识,但祖上有独门的诊疗秘法,无需神识也能探查病情。”


    “您介意晚辈帮您看看吗?”


    宫泊很大方地伸出手:“看吧。”


    他本来也不觉得,这炼气期的小丫头片子,能对自己的伤势恢复起到什么帮助。


    以他的情况,恐怕就算那位刘医圣复活亲自来诊治,也不一定能管用。


    只是楚沨想学,他一个人在山谷里待着,又着实嫌闷。


    若是个知进退的,留下就留下吧。


    刘银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脉。


    她只闭目用秘法探测了几息,就惊得瞬间睁大双眼。


    甚至都忘了忌讳,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宫泊:


    “前辈,您……”


    “怎么?”宫泊笑道。


    “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我还好好的站在这儿,真是个奇迹,是吧?”


    何止是奇迹。


    刘银怔然心想:体内灵力混乱不堪、丹田经脉受损严重、脏器像是被锐器贯穿后又遭到重物挤压、甚至还有几处难以愈合的烧伤……


    若不是因为这位前辈的脉搏还在缓慢跳动,她甚至会以为,面前同她说话的,是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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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辄吐血卧床不起、身娇体软苍白无力的病美人师尊×


    表面谈笑自如可以徒手拧天灵盖但身体日渐衰败的美强惨师尊√


    自割腿肉的原因如上——找不到满足自己xp的文[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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