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趁着她发呆愣怔的功夫,宫泊随意收回手。


    他并不在意刘银异样的反应,甚至还颇为自得道:


    “这是本座自己独创的办法,相当于将人体半冰封起来,血液流速和内脏活动都放缓到生理极限,但人还是可以正常活动的,不妨碍吃吃喝喝享受人生,够天才吧?”


    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楚沨就“咚”地一声,手起刀落,连骨头带案板一起剁碎了。


    刘银吓了一跳,抬头仓皇望去。


    楚沨手里拎着血淋淋的斩骨刀,头也不抬道:“没事,一时失手而已,我去换个板子。”


    刘银张了张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宫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臭小子。”宫泊叹道,“又谁惹他了?气性越来越大。”


    刘银忽然有些想笑。


    但她低头忍住了。


    紧接着,她又低声问宫泊,前辈可知道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


    “知道啊。”宫泊说完,又听到那边传来咚咚咚刺耳的剁骨头声,眉头一跳,继续说道,“这办法的确冒险了点儿,旁人……”


    “咚!”


    宫泊忍耐地皱了皱眉,“旁人用的话,恐怕顷刻间便灵力失衡身死道消,但本座修为深厚,而且……”


    “咚!咚咚!!”


    好好说着话,却接二连三被打断。


    宫泊终于忍无可忍。


    他怒视着那边不断发出噪音的小子:“把你的钝刀磨一磨!什么破玩意儿,半天都砍不断一根骨头?”


    “抱歉,师父。”楚沨声线平直。


    “弟子修为微末,控制不好力道,吵着师父的耳朵了,是弟子的罪过。”


    宫泊扭头问刘银:“他是在讽刺本座吗?”


    刘银干笑一声,哪里敢回答这种送命问题。


    但她能感觉到,这位美人前辈的丹田深处,封印着一股极为恐怖的寒意。


    那种极致寒意,仿佛都能将人的神魂都冻结,应该就是前辈所说的,将人体半冰封起来的灵力源头。


    可是人毕竟是血肉凡胎,每日经受这样的冰冷严寒,真的能吃得消吗?


    就算能一时半刻坚持,经年累月之下,又能坚持多久?


    再看看楚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刘银忽然明白,为何这位楚前辈刚见面时浑身杀气冷冽,颇有一言不合就让自己魂飞魄散的架势;


    但在看到自己储物戒指内的草药、医书和疗伤丹药后,态度突然变得和缓许多,还主动询问起了自己的师承背景。


    这样看来,这位楚前辈还……挺有人性的?


    至少,不像刚跟她见面时那样,寡言少语,眉眼间一派冷淡阴郁,还隐隐透着森寒的杀气。


    简直像个连老弱妇孺都照杀不误的凶恶魔头。


    “前辈,”刘银深吸一口气,决定以后一定要抱紧劳宫泊的大腿,“关于您的情况,晚辈虽暂时没有根治的办法,不过如果只是缓解……”


    “师父。”


    楚沨忽然插.入他们的谈话。


    面对两人同时望来的目光,他平静道:“饭好了。”


    在宫泊的邀请下,刘银最后还是跟他们一同入座了。


    当楚沨把筷子递给她时,她跟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起来,惶恐地双手接过。


    那架势,简直像是要因为一双筷子,当场给他行个大礼似的。


    楚沨将疑问的视线投向宫泊。


    “重税。”宫泊言简意赅。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干饭上。


    方才刘银担忧的神情他也看到了,但宫泊并不当一回事。


    在他看来,何苦要因为担忧未来,而败坏了当下的心情?


    吃好喝好,方是人生正道。


    楚沨嘴角下撇,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表情。


    “就回答两个字,师父也太简略了吧。”


    “能明白意思就行。”


    楚沨叹了口气,给宫泊夹了一筷子肉。


    师父别看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是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


    趁着吃饭功夫,他借机问了刘银一些关于她家里和北域的情况。


    得知她有个哥哥,资质一般,早年没被附近宗门选中,留下一封说日后定要出人头地壮大家族的书信,便从此了无音讯;


    之后几年,家中长辈又寿元耗尽,陆续去世,有灵根的年轻一辈,如今就剩下她一个。


    按照北域规矩,每隔二十年,无论是凡人还是定居附近的低阶修士,都要给庇护此地的宗门势力上缴税款。


    或是粮食,或是灵石、法宝等有价值之物。


    根据身份不同,要交的税也不一样。


    “晚辈都把父母亲的牌位拿出来,给那些来收税的修士看了,但他们不认,仍说要按从前的人头数收灵石税。”


    刘银捧着碗,说着说着,眼中就泛起了泪光。


    “家里只有我有灵根,只要我还在,他们就认定刘家还是修仙世家。”


    “可这世上,哪里有修仙世家,连过冬的柴火都快烧不起了?”


    她红着眼睛,强笑道:“抱歉,好好吃着饭,突然讲起这些,败坏了两位前辈的心情。”


    “无事,人之常情。”楚沨淡淡道。


    故事很感人没错。


    但以他对这个世界修士们普遍道德观念的了解,其中经历,五分真三分假,剩下两分是自由发挥的演技,用来博取强大修士的同情。


    像他当初在师父面前,就是这么干的。


    结果当然是失算了。


    因为师父压根儿没有那种东西。


    “后来呢?”他继续问道。


    刘银见楚沨面色依旧平淡,边上那美人前辈更是一直忙着低头干饭,理都不理自己,不由得有些气馁。


    她飞快抹去眼泪,神色正经了些:“后来晚辈跟哥哥一样,离开家族,自谋生路,虽然散修不易,幸好晚辈还懂些丹医之道,勉强能在那些大宗门的挤压下混口饭吃。”


    闻言,楚沨若有所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北域之中,唯一能算得上是大宗门的,便只有六道宗的母宗,魔门五派之一的六道黄泉门了吧?


    不过他也没出声指正。


    毕竟普通低阶散修既无资源,也缺少眼界。


    其中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待在固定区域修炼。


    自然不是他们不想出去闯荡。


    而是万一闯入其他宗门或是某个脾气古怪的老怪地盘,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要是运气再不好点,碰上个修习邪功的,怕是求死都难。


    在大部分散修眼中,像六道宗那种盘踞一方的中小型宗门,已经算是不可违逆的庞然大物了。


    宫泊正在努力干饭呢,余光突然注意到楚沨朝自己看了一眼,露出一脸庆幸表情。


    宫泊:?


    这小子,好好的又发什么癔症呢?


    楚沨笑了笑,再次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这次是素菜。


    宫泊一脸嫌弃地盯着碗里绿油油的玩意儿。


    “拿走!”


    楚沨熟练哄道:“这可是用白鹿汤当浇头的菜,可新鲜了,师父尝尝看?”


    为了让挑食只吃肉的师父也尝尝蔬菜,他可谓是煞费苦心,还专挑滋阴补阳的菜烧,补得他好几次都差点流鼻血。


    虽然到了宫泊这个修为,哪怕一口不吃也照样能活,但楚沨还是奉行前世营养均衡的老辈子思想——


    为了健康,人怎么能不吃青菜呢?


    刘银默默把脸埋在碗后。


    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这对师徒俩。


    虽然她在修炼上不甚在行,可毕竟离家早。


    在北域摸爬滚打数年,自然能听出楚前辈在介绍这位前辈时,言语中隐晦流露的复杂情绪。


    如今看到他这副事无巨细都要操心、连前辈多吃口蔬菜都要管的架势,更是让她心中的疑问愈发强烈:


    两位前辈,真的只是师徒吗?


    不过,刘银也聪明地没有开口询问。


    她只求在这山谷里有个容身之处。


    平平安安修炼到筑基,找到哥哥,早日归乡,就足够了。


    “对了,”宫泊艰难咽下那口菜,忽然主动问她,“你说你采药误入秘境,被传送到东域,可还记得那传送阵的图案?”


    刘银连忙放下碗筷听讲。


    听到宫泊的问话,她回忆了一番,回答道:“晚辈只记得一个大概。”


    “没事,待会画出来给本座看看。”


    “好的前辈。”


    吃完饭后,刘银在一处空地上画出了阵图。


    她记忆力还算不错,只在边角处有些缺漏,大体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个极为古老的传送阵。


    因为两仪八卦阵盘,楚沨这两年也学了些阵法相关的知识。


    他能判断出来,其中一些符号代表着传送,好像还有一个古老的定位符号,但与现今阵法常用的又有所不同。


    至于其他的,楚沨就不太清楚了。


    “原来如此。”


    宫泊倒是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刘银问道:“前辈,这阵法有什么特别吗?”


    “没有,不过稍微改一改,修补一番,或许就能变成逆传送,把你原路送回北域。”宫泊随口道。


    刘银眼前一亮。


    但下一秒,那光芒又暗淡下来,“开启一次这种远距离传送阵,需要大量灵力吧?晚辈着实没有这么多灵石,还是另做打算吧。”


    宫泊笑了笑,也没接话。


    倒是楚沨接过话头问道:“刘姑娘,今晚你打算住哪儿?”


    刘银刚想开口,他又紧接着道:“要是不介意的话,你先去我那洞府凑合一晚吧,我去整理下里面的东西,大多都是些书籍和炼器工具,没什么贵重的。”


    “这、这怎么行呢?”


    “无碍,我本来也嫌那闭关地方太小,有些法术没办法施展,准备改日在山壁上另行开辟一个洞府。”


    “可楚前辈,晚辈占了您的地盘,您今晚住哪儿呢?”


    “住师父那儿啊。”楚沨非常自然地回答。


    看上去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旁的宫泊只顾着盯着地面上的阵图研究。


    听到这话,他似乎也没什么反应。


    刘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间来回交换。


    片刻后,乖觉地应了声好。


    如果她之前没有看错的话……


    那木屋里,好像只有一张床吧?


    ————————


    刘银:好像有gay[问号]


    二更完毕,明天继续[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是夜。


    宫泊披衣闲倚在床头,信手翻书。


    窗台上摆着一盏由异兽膏脂制成的长明灯,灯盏被人精心雕成了镂空花纹。


    点燃时,会有隐隐的波纹光芒倒映在墙上。


    犹如水波潋滟,煞是好看。


    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宫泊漫不经心地想。


    不用说,自然是出自他那位精通炼器的徒弟之手。


    除此之外,床头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门栏上挂着的尖牙风铃、就连他身上盖着的毛绒兽皮毯……


    也统统由楚沨一手包办。


    宫泊合上那本修仙界珍惜灵植矿产图鉴,这还是楚沨从六道宗那位长老的储物戒指里找到的,已经被他翻过一遍了。


    他百无聊赖地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生活,好像已经被楚沨那小子彻底入侵了。


    啧。


    一天天的,净会干些无聊的事情。


    下午睡太多了,这会儿也没有困意。


    想了想,他干脆就向后靠着,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不多时,门口传来清脆风铃声动。


    楚沨带着一身冰凉水汽进了屋,估计是晚上又去修炼了。


    宫泊睁开双眼,沉着脸,警告地盯着他。


    楚沨从善如流地把身上的水汽全部蒸干。


    待恢复了平时热腾腾的温度,这才在宫泊床边坐下。


    他随手拿起了那本图鉴翻了两页,笑道:“师父看来是真无聊了,连这种乏味东西都看得下去。”


    宫泊不接他的话,淡淡道:“先前为师好像没同意你睡我床吧?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楚沨停顿须臾,叹气道:“师父当真如此狠心?徒儿的洞府被那刘银占了,若师父再不收留我,难不成,叫徒儿今晚在外面幕天席地睡么。”


    “有何不可?反正你皮糙肉厚,耐造得很。”


    楚沨一本正经:“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相信师父肯定怜惜弟子,不会叫弟子晒月亮的。”


    “油嘴滑舌。”


    楚沨笑了笑,权当这是师父在夸奖他了。


    借着潋滟的烛火,他静静凝视着师父披发的模样。


    很……宜室宜家。


    在此之前,楚沨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也能和宫泊联系上。


    或许是因为,自打那日过去后,师父的神情总显出一丝淡淡的苍白怠倦,脾气也收敛了不少。


    但那双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轻诮戏谑的勾人眼,依然如星子般炯然精亮,不染半点尘埃。


    有时候,楚沨会觉得宫泊就像是一盏将枯的灯。


    任凭外界狂风急雨,他偏有一簇余烬,在骨子里执拗地亮着。


    可惜,师父不喜欢被人盯着。


    楚沨只看了几秒,便克制地将视线移开。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问道:


    “弟子上次雕的这灯,师父可喜欢?”


    “看得晃眼,换了。”


    楚沨很好脾气地应下:“好,等明天弟子再给师父做一个。”


    宫泊刚想开口,就见这小子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甚至一脸纯良地朝他笑了笑。


    宫泊把这理解为一种挑衅和冒犯,额头顿时蹦出两道欢快的青筋。


    “小子,今天可不是双修的日子啊。”


    他缓缓转过头,双眸紧盯着神情自若的楚沨,语调阴森:“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自荐枕席,为本座奉献灵力吗?”


    “如果师父想要,弟子自然无有不从……”


    话说一半,他突然停顿。


    楚沨凑到宫泊那白皙颈边,上闻闻下嗅嗅,眉头逐渐拧成了疙瘩。


    “做什么!”宫泊斥责道。


    但言辞间,颇有些色厉内荏的意味。


    楚沨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师父又偷喝酒了。”他指责道。


    宫泊冷哼一声,傲然抬头:“喝个酒而已,还需要向徒弟报备吗?”


    “可之前您不是答应过我,说以后再也不喝了吗?您还对天发过誓呢,为人师表,自当言而有信!”


    闻言,宫泊狡猾一笑。


    “为师有没有这种东西,你应该很清楚。”


    眼看这人说不过就开始耍赖,楚沨不由得气结。


    他攥紧宫泊纤瘦修长的手腕,脆弱苍白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脉清晰可见。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不让人省心?


    楚沨恨不得找根绳子来,将这两只作乱的手捆上才好。


    他咬牙道:“师父是不是忘了,您先前贪杯造成的后果?那天若不是……若不是弟子出关及时,恐怕师父凉了都没人发现!”


    “哪里有那么严重,”宫泊混不在意,“真要肉身没了,不还有元婴吗,你也太小瞧元婴大能了。”


    “这回不是区区元婴了?”


    “小子,你怎么回事?”


    宫泊也怒了:“我早想问你了,你这次出关之后,是不会好好讲话了吗?白天非要搞那一出就算了,如今还闲得管这管那,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话未能说完。


    因为楚沨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师父。”


    他看上去极为冷静,轻轻说道。


    但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别说了,算我求你。”


    宫泊也注意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他缓缓闭上嘴巴,看着楚沨,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泄愤似的卷走了全部毯子,背对着他躺下了。


    罢了。


    这小子爱睡哪睡哪!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楚沨也躺下了。


    宫泊只恨自己下午为什么要多睡那一会儿,搞得现在半点困意也无,只能闭目调息,假装自己睡着。


    “有个问题,我也一直想问师父。”


    楚沨停顿了一会儿。


    见宫泊不出声,他便继续道:“在我闭关的这段时日,您是不是,每天都很难熬?我说的,不止是身体上的。”


    晚上他又单独和刘银聊了一会儿,从对方那里,了解到了许多从前遗漏的细节。


    是他疏忽了。


    只想着赶紧提升实力帮助师父,却忘了师父一朝修为跌落,身体还虚弱至此,纵然嘴上再不饶人,心境难免也会有所动摇。


    刘银告诉他,像师父这种修为的大能,不怕受伤,就怕道心有损。


    一旦真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再多天材地宝都修补不回来的。


    楚沨不知道师父修的道是什么。


    但想必,一定是条通脱不拘、逍遥自在的大道。


    不然,也造就不出师父这样亦正亦邪的率真性情。


    “你想说什么。”


    许久后,被窝里传来一道闷声。


    楚沨绷紧的唇角不自觉地放松。


    他试探着伸出手,把裹紧了毛毯、浑身似乎也炸起毛绒绒尖刺的师父翻了个面——自然是大不敬之举,但也不差这一回了。


    面对宫泊颇有存在感的愠怒视线,他把脑袋埋在宫泊身侧的毛毯里,瓮声瓮气地埋怨道:“所以都怪师父,什么都不跟我说。”


    宫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还怪上本座了?”


    “嗯,”楚沨飞快抬头,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怪师父。师父要是早跟弟子说,弟子肯定就不闭关那么久了。”


    “你不想要修为进阶了?”


    “想啊。”楚沨立刻回答。


    “但孰轻孰重,弟子还是分得清的。只要有师父在,弟子一辈子炼气也没关系,抱紧师父大腿就好了。”


    “……鬼话连篇。”


    虽然知道这小子说得百分百不是真心话,但这世上没人不爱听好话。


    宫泊气消了不少,瞪他一眼,又撑起半边身子,踹了楚沨一脚,“大晚上不要瞎折腾了,赶紧睡觉!不睡就打坐去。”


    楚沨险些被那抹白晃花了眼。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不行,师父还得发誓再也不喝酒了!”


    “我发过誓了。”


    “但根本没遵守,”楚沨指责道,“为什么师父对天道发誓都能轻轻松松违背?”


    宫泊陡然安静下来。


    须臾,他轻笑一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见楚沨不语,他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也不知心中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告诉你也无妨,违背天道承诺的修士,的确要付出代价不假,但有时真相本身,同样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什么意思?”


    “等你到了元婴,为师自然会告诉你。”


    “又来……”


    楚沨低声道:“当初炼气时,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只不过,那时跟他说的是筑基。


    “饭要一口口吃,小子。”


    宫泊哼笑一声。


    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被他漫不经心地用修长指尖别在耳后,烛影横斜,在墙面上倒映出宫泊清晰分明的下颌线,和一截清瘦如竹的纤长脖颈。


    美人的剪影,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楚沨呼吸微窒。


    眼前倏忽又闪过往日双修时,师父在床上修眉紧蹙,睫羽轻颤的画面。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些年来,他们双修的次数也不少了、


    对彼此的身体,都已经算得上熟悉。


    直到现在,楚沨仍确信,自己对男人的身体没有半点兴趣。


    当初在六道宗,也不是没有长相英俊的师兄对他示好。


    这些人哪怕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也引不起楚沨丝毫的欲.念;


    可偏偏师父这副冰肌玉骨的身子,无论多少次,都让他有种……欲罢不能的冲动。


    他不由得深思起来:


    难道,这就是天阶炉鼎与生俱来的天赋?


    用柔弱貌美的外表迷惑其他修士,再徒手拧开他们的天灵盖?


    楚沨暗暗提醒自己:


    可千万不能上头,沦为给师父垫脚的炮灰。


    他心中警醒,嘴上却温顺道:“师父,今晚虽还未到双修的日子,但弟子这段时间闭关,参悟《阴阳轮回诀》也有所精进……”


    顿了顿,楚沨试探着询问:“师父可需要弟子侍奉?”


    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哪怕把这段时间修炼出的灵力,全给师父了也不要紧,只要师父想要……好吧还是有点儿心疼的。


    但显然,宫泊也非常了解他。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口是心非惯了。


    就是骗骗别人还成,别到时候把自己也给骗了。


    “别废话了,睡觉。”他一字一顿道。


    楚沨低低地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能和师父闹着玩,什么时候该老实听话,其中分寸,他比谁都拿捏得清楚。


    见状,宫泊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闭上双眼。


    迷迷糊糊中,听到枕边传来一声轻叹。


    “师父,您修为高深不错,可人心孰真孰假,当真能靠阅历分清吗?”


    自然是不能的。


    宫泊在心中漠然道。


    不然本座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更不会在跟你这臭小子双修了那么多次之后,说话依旧半真半假、不敢交心——话又说回来,你不也是如此吗?


    不过,还真是个聒噪的小子啊。


    每次都是,专挑半夜讲些有的没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修长结实的臂膀自身后绕来,默默圈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一搂。


    宫泊刚想发作,就发现楚沨的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好吧。


    他承认,直男确实是这样。


    纵使是天大的事,也能倒头就睡。


    虽然恼怒,但那怀抱的温度,又实在温暖得过分。


    宫泊满腹怨气地靠在青年紧实滚烫的胸膛上,忍耐着闭上双眼。


    就暂且先利用这小子,当一晚自己的人形抱枕好了。


    明早起来,一定把他炼成傀儡!


    ————————


    宜室宜家:形容家庭和顺,夫妻和睦


    这里就单纯用它的表意了[狗头]


    感谢苍涯小天使的深水!收到宝子们热情的灌溉和投雷真的很开心,就是我后台存稿增加的速度要是有大家灌溉营养液的速度那么快就好了(抹泪)愿这世上没有卡文[求你了][求求你了]


    但不管了,感谢各位,二更走起!


    第43章


    宫泊是中午起的。


    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楚沨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或许是忙着泡妞——他漠然收回视线,在心里憋出一声冷笑。


    翻个身,继续睡。


    青竹笔灵悄默默地从门缝里溜进来。


    “主人主人,中品灵石小子和那个刚来的中品灵石丫头,一大清早就出谷去了!”


    宫泊裹紧毯子,懒洋洋地唔了一声。


    “这两个人,暗搓搓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青竹笔灵义愤填膺,“还说让我不要吵醒主人,我看他们就是去私奔的!”


    宫泊掀起眼皮:“少看点话本。”


    “那主人你说,他们到底是去干嘛的?”


    “谁知道,不关心。”


    宫泊被它吵得睡不着,没办法,只能慢吞吞地坐起身。


    冷空气刺激得喉咙发痒,他咳嗽了两声,正想穿鞋起来给自己倒杯水,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盏竹节制成的小夜灯。


    还有一杯用熟悉灵力温着的热水,在阳光下徐徐飘着白气。


    白日阳光晃眼。


    他盯着窗台,兀自发了一会儿呆。


    末了,伸手端起那杯水,垂下眼眸,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热水入喉,宫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不经意间,又回想起昨晚紧贴在脊背上的滚烫体温,手中的杯子被他下意识握紧,骨节微微泛白。


    直到杯子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宫泊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又猛喝了两口。


    突然,听到山谷外有人急喊:


    “前辈!前辈您听得到吗!求求您赶紧过来看看,楚前辈他要死了!”


    这声音,是刘银。


    那臭小子,又给他搞什么事了?


    宫泊镇静地把杯子放下,披衣来到了山谷入口的阵法外。


    “前辈!”


    刘银看到他,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楚前辈他——”


    “让开,我看看。”


    宫泊眉头紧锁,看着昨晚还活蹦乱跳的楚沨,双目紧闭着,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黑发青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青伞。


    无常丝缠绕在伞柄上,另一端死死地勒入小臂的血肉之中。


    乍一看,皮肤表面完好无损,伤口深处,倒是有不少雷电流窜过的痕迹。


    宫泊冷笑一声,本来戒备凝重的心情也渐渐放松。


    这小子一向奇思妙想很多,胆子也比寻常人要大。


    宫泊本以为是他被仙宫修士寻仇埋伏,看这架势,八成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招数,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楚沨皮肤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紫光芒。


    是轮回再生之术在运转。


    看来这小子还没彻底发疯,知道珍惜小命。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恼怒又翻腾上来。


    出去前都不跟他打声招呼,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回来还得本座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小子,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


    边上的火狼见他表情冷凝,兴许是觉得愧疚,夹紧了尾巴呜咽一声。


    宫泊没功夫搭理它,蹲下身,正要给楚沨治疗,忽然听刘银轻呼一声:“啊,前辈,你的脚……”


    他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没穿鞋。


    “救人要紧。”他面不改色地说。


    说罢,抬手往奄奄一息的楚沨丹田输入一段灵气。


    待暂且吊住这小子的命后,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堆珍惜丹药。


    这种暴力治疗法,看得出身丹医世家的刘银眼皮直跳,感觉精神世界都受到了冲击。


    这么多珍贵丹药,其中估计还有不少是宗门密不外传的丹方,放在外头,哪一颗都得在拍卖会上卖出天价。


    普通低阶散修,拥有一颗,都得当做传家宝供起来!


    服用时,更是得精打细算,依据患者的伤势轻重而定。


    哪有像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外伤内伤一起治的?


    别说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徒弟了,甚至那些家底不丰的元婴老怪自个儿,受伤之后,也不敢这么吃啊。


    也不知这位前辈,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出手之阔绰,简直跟打劫了仙宫似的。


    “你们俩是去干什么了?”


    宫泊解开楚沨的衣衫,看到他身上零零散散的伤口,眉头又再度拧了起来。


    他质问道:“我给他的金蚕软甲呢?这小子不是一向惜命得很,一直贴身穿着,怎么今天反倒脱下了?”


    刘银一愣,接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件淡金色的软甲递给他,“前辈,您说的可是这个?”


    宫泊没接。


    他不置可否地盯着刘银。


    “他把软甲给你了?”


    刘银先是点头,触及到宫泊意味不明的目光,又连忙疯狂摇头:“不是不是,前辈,不是您想得那样!您……嗨呀我说不清楚,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宫泊瞥了她一眼,接过叠好的软甲打开。


    里面是一颗亮晶晶的、柔软的半透明晶体。


    约有鸡蛋大小,形状酷似果冻,在阳光下折射.出幻彩光芒。


    看着这东西,宫泊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水灵之精?”


    这种宝贝,只有在枯竭的水属性灵脉矿中才有产出。


    正因此,它也被人称为“大地的眼泪”。


    其中蕴含的灵气数量,虽远不如极品灵石,但它有个好处,便是能如同灵石矿脉源头一般,源源不断地产出少量精粹灵气。


    且采摘时,必须要用顶级金属性的器皿盛放。


    不然,只会化成一滩毫无用处的废水。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甚至比一块极品灵石还要珍贵。


    修道数百载,宫泊也只在书上看到过水灵之精。


    但他总觉得这东西很眼熟。


    蓦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恍然大悟:


    昨晚自己翻看的那本图鉴里,正好有关于它的描述!


    怪不得楚沨进屋时,特意翻到了那一页。


    宫泊当时还以为,他只是随手为之,没想到是在试探刘银有没有跟他提前通气。


    哈,这小子,怕不是心眼上长了个人吧?


    宫泊心中恼怒。


    可楚沨联合刘银隐瞒他,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帮他疗伤。


    最后还把自己拼得一身伤,叫宫泊颇有种一肚子气但不知往哪使的憋闷。


    说到底,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收下的便宜徒弟兼炉鼎而已,谁允许这小子擅作主张了?


    宫泊默不作声地收起那水灵之精,淡淡问道:“你们是在哪找到这东西的?”


    “就在传送阵的附近。”刘银小心翼翼地回答。


    “晚辈被传送过来时,便有注意到它,但苦于一头迅蜂兽盘桓附近,晚辈实力微末,只能暂且放弃。昨日告知过楚前辈此事后,他就同晚辈商议,准备今天去解决了它,还说……”


    “说什么?”


    刘银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又低下头,“楚前辈说,让晚辈先不要告诉您,马上就是你们结契十周年的纪念日了,作为徒弟,他想给您一个惊喜。”


    宫泊一脸无语。


    这小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也就骗骗人家小姑娘不知道前因后果,他们师徒之间,到底结的是什么契,又是为什么结契,他自个儿不清楚吗?


    刘银的确不知道。


    但见楚沨的状态平稳下来,她着实大大松了口气。


    太好了。


    自己的小命也保住了。


    先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楚前辈再三跟她保证,自己有办法对付那迅蜂兽,刘银觉得他肯定不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又想着自己初来乍到,应该表现得识趣点,便点头同意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楚前辈身上层出不穷的法宝和凌厉果断的身手,都让在旁维持简易困阵的刘银十分放心。


    并在心中暗叹:


    要不是知道楚前辈和前辈是正经师徒关系,她真要怀疑这两位是哪个大家族出身,私相授受后共同卷宝私奔的道侣了。


    可正当她以为,楚前辈很快就能解决时,这位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非要跟以那速度见长的迅蜂兽比一比哪个更快!


    后来,甚至还主动减缓攻势,引诱那迅蜂兽朝自己命门下手,吓得刘银差点心跳骤停。


    再后来……


    林间爆发出的极致电光,险些灼伤了她的眼睛。


    一阵炫目的青紫雷光后,楚前辈重伤倒地,只留下一句话,说让她拿着那水灵之精去找师父。


    但那迅蜂兽更惨。


    被楚前辈当场大卸八块,身体都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


    刘银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跟宫泊讲了一遍,换来宫泊一声冷笑:“故意找死是吗?那何必找什么迅蜂兽,本座都能满足他!”


    “几百上千种死法随他挑,保证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咳咳咳……”


    地上装死的楚沨听到这里,心头一跳。


    知道自己再不出声,等醒来后八成要完蛋。


    他赶紧装作刚醒来的模样,虚弱地咳喘出声:“师、师父?您来了啊。”


    宫泊低头,挑眉看着他演。


    楚沨硬着头皮继续道:“是弟子无能,本想着给您一个惊喜,没想到,却给您添麻烦了……唔!”


    宫泊将楚沨扶起来,帮他包扎伤口。


    只不过,扎紧绷带时,稍稍多用了那么一丝力气。


    他神情和蔼,语气极尽温柔:“怎么会呢?你一片淳淳孝心,为师感动还来不及呢。”


    楚沨靠在宫泊怀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套操作下来,简直是——


    眼睛耳朵在天堂,身体在地狱啊。


    青年干燥的唇瓣颤抖着,漆黑双眸直直盯着下手狠辣的宫泊,半天说不出话来,疼得脸都青了。


    师父,谋杀啊!


    偏偏宫泊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异样,还刻意放缓了包扎的动作,低着头,语气沉痛道:“看到徒儿你这副凄惨模样,为师着实是不忍心,唉!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楚沨用尽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这个白眼翻上去。


    说得好听,差点都要把他打动了。


    可是师父,您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收敛点嘴角幸灾乐祸的弧度?


    刘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师慈徒孝的一幕,心下颇为感动。


    如此真情,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真是难得一见。


    “前辈,其实这次楚前辈受伤,晚辈也有过错。”


    她主动出声,神情愧疚道:“若晚辈修为再高些,像兄长那样善于斗法,或许,楚前辈今日就不必独自迎战了。”


    闻言,宫泊停下动作。


    楚沨长吁一口气,赶紧趁机从师父手里接过绷带,三下五除二替自己包扎完毕,免得再多遭皮肉之苦。


    他和宫泊对视一眼,传音道:“师父,她哥哥是不是仙宫那位筑基剑修?”


    宫泊不答反问:“怎么发现的?”


    楚沨笑了笑:“师父为人,乍看之下随心所欲,散漫不拘小节,但弟子了解师父,您说话行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


    “那天您多问了她一句阵法图案,弟子就记下了。查了一下,那阵法之中,其中果然有一个代表着血缘定位的古符文。”


    那位筑基剑修,也就是刘十九,留下的遗物,其中之一便是那块玉牌。


    楚沨猜测,里面应该有一滴他的精血。


    也因此,刘银身为他的亲妹,才会在秘境之中,被阵法传送到这山谷之外,又被两仪八卦阵盘挡在山谷之外。


    “你打算告诉她吗?”宫泊不置可否。


    却也不禁深深看了楚沨一眼。


    如此揣度人心、见微知著的本事,放在一个不过筑基修为的年轻修士身上,简直称得上可怕了。


    “等过段时间吧。”楚沨犹豫片刻,回答道。


    “这刘银看上去不像太有心机的,她哥哥也是个实诚人。但毕竟刚认识不久,我们对她还不太熟悉,防人之心不可无。”


    “更何况,她那哥哥……也算间接死于我手。”


    “错了,你哪有这个本事?明明是本座出手,才逼得他自爆,”宫泊淡淡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小子。”


    楚沨低笑一声:“师父这关心,说得可真隐晦,要不是徒儿敏锐,恐怕就要误会了。”


    他眨眨眼睛,试探伸出一只手问道:“看在弟子身受重伤的份上,师父可否把弟子抱回谷中修养?”


    顿了顿,又诚恳道:“实在不行,背也成。”


    宫泊盯着他半晌,忽然起身。


    “看来还是伤的不够重,都有功夫跟为师胡搅蛮缠了。”


    离了宫泊的支撑,楚沨咣当摔在地上。


    虽然及时用手肘撑地,但还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一双浓黑长眉都拧了起来,额头更是瞬间渗出冷汗。


    看到楚沨的惨状,宫泊内心丝毫没有半分怜悯同情。


    有的,只有满满的幸灾乐祸——


    叫这小子擅自行动,活该!


    他打了个响指,“那个谁,过来,把他抱回去。”


    刘银左看看右看看,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前辈是说我吗?”


    宫泊负手而立,微笑冲她颔首。


    “我这爱徒身子娇嫩,记得要公主抱哦。”


    他友情提醒道。


    受点儿毛毛雨的伤,就嚷嚷着要抱要背;


    再不收拾这小子,怕不是今后掉根头发都要跑来跟他嘤嘤哭两嗓子,这还了得!


    眼看着刘银还真老老实实答应了,楚沨立马不装虚弱了,忍着痛,动作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正色道:“师父,您传授的轮回再生术果然神妙无比,弟子突然觉得伤口好受许多,事不宜迟,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刘银:“…………”


    这位楚前辈,当真不是精神分裂吗?


    ————————


    刘银:你这师徒,它当真正经吗[问号]


    二更完毕~顺便问一下还在上学的宝子们,你们今年都是几号放假?


    第44章


    面对宫泊冷酷无情的鞭策,楚沨的伤口痊愈得异常迅速。


    ——没办法,师父说了,伤不好不给进屋睡觉。


    而且师父也是个病号,伤得还远比他重;


    楚沨纵使脸皮再厚,也不好叫病号照顾伤号啊。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他之前的猜想果然没错,与那迅蜂兽生死拼杀后,破而后立,之前一直未能掌握的轮回再生之术,立马上了一个台阶。


    楚沨尝试过,如今他在手臂上割出一道数厘米宽、深可见骨的口子,只需半天不到,便能够自行恢复了。


    就是干这事的时候,不慎被路过的刘银瞧见,换来对方一个瞳孔震颤的惊悚表情——估计以为他是什么心理变.态吧。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楚沨主动唤她,刘银都尽量跟他绕道走。


    ……罢了,倒也正合他心意。


    但楚沨看着愈合如初的伤口,忍不住问宫泊:“师父,当初您是出于什么想法创造的这门功法?难不成,您那时候经常受伤吗?”


    宫泊已经习惯了这小子超乎常人的警惕心,和时不时就要旁敲侧击一番,打探自己过去故人旧事的习惯。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但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并不介意坦白。


    “本座不是跟你说过吗,这功法是在另一本功法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所以严格来讲,我并不算唯一的开创者。”


    楚沨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懂了,师父是一作。


    但师父也没有否认他之前所说的,从前经常受伤的推论。


    楚沨想到这儿,眼眸微微一暗。


    又不禁忆起宫泊小腹上暗青的藤蔓图腾,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火气——


    这种淫.靡的图案,和一看就知道很敏.感禁忌的部位,以师父的性格,肯定不是他自愿纹上去的。


    所以,当初师父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阎傀仙君?


    自己身为师父唯一的弟子,知道的,竟还没有一个外人多。


    这个问题自六道宗覆灭那日,便深深种在了楚沨心底。


    时至今日,已经困扰他许多年了。


    楚沨一直想找个契机向师父开口。


    但此类话题,一向是师父禁忌中的禁忌。


    他着实不想,也不敢赌,经过这十年的朝夕相处,师父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情。


    对于动辄闭关几十上百年的大能修士来说,十年不过弹指一瞬;可楚沨对时间的概念,却还停留在上辈子的凡人时期。


    十年岁月,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已占据了他人生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正如师父那样。


    楚沨坐在瀑布边的大石上,放空大脑,将脚边堆积的石子一颗颗丢入水潭。


    从前,师父常坐在这里钓鱼。


    但快到双修的时日,或许是精力不济,今日宫泊一直待在屋内,未曾露面。


    又一粒石子沉入潭底。


    楚沨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灵力运转下,一条暗青色的藤蔓攀着他的小臂蜿蜒升起,隐约能听到噼啪的电流声。


    天雷淬炼之下,这万年灵藤与他骨血融合,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异。


    如今的他,虽无法完全催动此等至宝,但也能操控它,完成一些普通雷系灵根无法做到的事情。


    比如,虽然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却能承受金丹期也不一定能承受的电流强度;


    再比如,用电流刺激肌肉,借外力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自己的力量、速度和反应能力。


    前些天那只迅蜂兽,就是死在了这一招之下。


    当然,新招还需要完善,他自个儿也伤的不轻。


    哪怕伤势痊愈了,身体仍然动不动就漏两下电。


    把自己电成爆炸头被师父嘲笑倒还算好,最多掉点面子;


    就怕关键时刻掉链子,连师父也一起电了……


    楚沨微微一晃神。


    等反应过来后,红着耳根,暗道一声罪过。


    对了,他还曾试图用欧姆定律测试自己灵根的电阻。


    但测试还没开始,就被宫泊用铁拳加以制裁了。


    师父的原话是“想变成废人你大可以试试”。


    不过,楚沨依旧十分好奇。


    甚至对那本《五年炼器,三年模拟》的作者,产生了极大的向往——若真是穿越者前辈的话,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又是何等修为?


    前世的那些知识和经验,当真无法用在修仙一途上吗?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两眼一抹黑。


    脑海中空有一座贯穿古今中外的知识宝库,却苦于找不到钥匙,没办法开启利用。


    要不是还有师父在边上指导一二,以他这散修之身,还不知道要几百年才能筑基金丹呢。


    不,或许早在修成金丹前,就已经寿元耗尽,身死道消了吧。


    望着楚沨惆怅的背影,木屋内的宫泊撇了撇嘴,收回视线。


    这小子自打受伤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


    也不知道在抽什么风。


    宫泊觉得他八成是被电坏脑子了。


    不然平时这个时间点,楚沨早就乖乖自个儿洗干净,在床边上跪坐着等他了。


    哪像现在,修炼得废寝忘食,茶饭不思。


    连最重要的任务——给他这个师父交灵力供奉,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来凡界一趟,可不是专门为了给这小子当好师父的!


    宫泊又等了一会儿,见楚沨仍不回来,而身体内部逐渐弥散的寒意,令他连呼吸都带着白霜般的冰冻寒气。


    这种修为同神魂一道、逐渐被冰封的滋味,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耐心。


    有对楚沨的。


    也有对这具破烂身体的。


    几百年了,这具该死的炉鼎之身,除了屈辱和无力外,就没给他带来过片刻喘歇的时机!


    他忍无可忍地给楚沨传音:“小子,你发呆够了没?赶紧滚进来!”


    坐在石头上的青年一激灵,立马蹦起来。


    他快速往木屋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站在原地念叨了两句。


    估计是在传音叮嘱刘银这段时间不要靠近吧,宫泊漠然心想。


    不管这小子对那姑娘抱有什么想法,如此一来,也该彻底熄了心思。


    或许他会因此觉得不堪,或者屈辱;


    毕竟名义上的师父,把他当做炉鼎对待;辛辛苦苦修炼出的灵力,每次还要被强行抽走一半。


    可这又关本座何事?


    我为刀殂,他为鱼肉。


    世间种种法则,不过如是而已。


    宫泊闭目往床头一靠。


    片刻后,听到门铃轻动,他缓缓睁开双眼。


    楚沨反手关上门扉,垂眸低声道:“抱歉师父,让您久等了。”


    宫泊注意到,他似乎在有意避开自己的视线。


    已经不止这一次了。


    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楚沨走到床畔,忽然抬头望向窗外,似乎是在顾忌着什么,神情微微有些踌躇。


    宫泊眼神微冷。


    他故意伸出手,指尖勾住这小子的衣襟,稍一用力——


    “师……父?”


    楚沨一个踉跄跪倒在床上。


    他单手撑在宫泊身侧,瞳孔骤缩,大概是不明白宫泊这次为何转了性,竟自己主动起来了。


    虽然他们第一次双修时,也是宫泊主动。


    但后来每一次,基本都是楚沨在出力。


    宫泊只负责运转功法,偶尔心情好了,也会反哺一点灵力给这小子。


    宫泊看到他这副震惊模样,像是觉得有趣,忽然勾唇一笑。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张琉璃似苍白迤逦的面容上,优美的唇线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恶劣的弧度,一时叫楚沨有些恍然失神。


    胸膛中原本急促跳动的心脏,更是险些跳出喉咙。


    “看来师父今日状态不错。”


    良久,他垂眸哑声道。


    宫泊盯着他,略带不满:“怎么,小子,为师很可怕?”


    “自然不是。”楚沨飞快回答。


    随即动作迅速地脱掉外袍。


    注意到宫泊仍在看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拙劣地转移话题,“那水灵之精,不知对师父可有效果?”


    说着,视线在宫泊瘦削凸起的锁骨上逡巡一圈,空荡荡的。


    就连原先的火属性灵石都不见了踪影。


    楚沨微微皱眉。


    “师父放在哪儿了,为何不戴着?”


    宫泊懒洋洋道:“在枕头下面呢,太大了,嫌硌。”


    “师父也太娇气了些……”


    楚沨的声音逐渐低沉。


    尾音消隐在燥热的空气之中。


    双修时的师父,总是比平时好说话些的。


    于是楚沨壮着胆子,趁着师父失神的功夫,从枕下摸索出了那颗水灵之精。


    高大青年眸色深沉,俯身在宫泊耳畔,用带着些微喘.息的气声道:“徒儿看书上说,此物唯有贴身放.置,才能起到最大化供给灵力的效果。”


    “正好,今日机会难得,不如师父来试试另一种放.置的方法,如何?”


    宫泊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你、你不要乱搞!等……不行!”


    楚沨直起身,惊喜道:“还真有促进灵力运转的作用?师父,看来徒儿这礼物没送错,您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


    宫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眼尾通红,狠瞪了这异想天开的混账小子一眼,被他哄了半天,这才不情不愿地抿唇探查了一番。


    ……好像还真是。


    楚沨一看师父这表情就知道,成了。


    对于师父来说,没有什么比修为更重要了。


    尤其是在自己对师父起不到任何威胁的前提下,有时候,反而师父退让得会更多些——只要确保最终受益人是宫泊自己。


    非常实用主义的性格,理智得近乎无情。


    甚至就连自己也能物化,作为筹码,清晰衡量出天平两端的价格。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的更好,爬得更高。


    作为筹码的一份子,楚沨从前很讨厌师父这一点。


    可现在,至少是当下这一刻,他却觉得,这样的师父,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师父是公平的。


    他相信一切获得终有代价,便也会在向他人索取时,欣然遵守同样的交换原则。


    比起仙宫那些个道貌盎然、肆意掠夺他人骨血的修士,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


    楚沨一时忘情,体内的灵力在刺激之下微微行岔。


    宫泊突然闷哼一声,笔直修长的腿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眼尾都沁出泪来。


    “混账!小子,你,你找死!”


    楚沨也被逼得满头大汗,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回拢灵力。


    谁知道忙中出错,越是想约束,那夹杂着些微电流的灵力就漏得越厉害。


    关键是,双修进行到一半,还不能强行终止。


    如此一来一回,宫泊简直要被他弄崩溃。


    “你死定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着楚沨汗湿的黑发,嘴唇颤抖着说道,“小子,给本座等着……”


    头皮传来拉扯的刺痛,却犹如点燃炸.药的火星。


    楚沨垂眸死死注视着眼含杀气的宫泊,突然吐出一口气,也不停了。


    反正就算明天去跟那金丹傀儡作伴,魂飞魄散之前,好歹也得爽过再说!


    楚沨喉结滚动。


    那双漆黑晦暗的眼眸中,带着一股末日来临前不管不顾的疯意。


    下一秒,大手强行掰开宫泊痉.挛缩紧的指尖,俯下身,与对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扣在那纤细脚踝上,留恋地反复摩挲,几乎将身下人折起,逼着师父不得不更深地接纳自己。


    青年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宫泊难耐后仰的瓷白脖颈上,刺激得那处肌肤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哑声道:“师父,弟子莽撞,得罪了。”


    宫泊后悔了。


    他不该说那句话的。


    他就该第一时间结束双修,然后把这不听人话的臭小子一脚踹下床,狠狠折磨一番后再炼成傀儡!


    从前双修时,宫泊从来都是掌控主动权的人。


    除了第一次对功法不太熟练,和那次兽潮雷雨夜双方都受了重伤,意识不清外,他说要停,楚沨哪怕再不情愿也必须停。


    这次近乎濒死的体验,对于习惯了正常双修节奏的宫泊来说,实在太超过了。


    堂堂元婴修士,事后竟然躺在屋里修养了两天才缓过来!


    这期间,楚沨都没出现过。


    只是派傀儡过来给他送汤送水,每天都变着花样来。


    对此,宫泊心中冷笑不止:


    当然了,这小子现在肯定心虚得很,根本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郁悴地翻了个身,忽然一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索到那颗水灵之精。


    看着这东西,宫泊刚缓和些许的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


    一想到这东西曾被放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恢复灵力的效果确实不错,咳。


    但也这不是那小子突发奇想折腾自己的理由!谁允许他两个一起进来的? !


    宫泊磨了磨牙,愈发觉得那逆徒可恨。


    但此时此刻,这种被温暖阳极灵力彻底充盈包裹的感觉,却也让他舒服得四肢舒展,不自觉地眯起双眼。


    像只冬日晒着太阳的猫儿一样,懒洋洋地窝在被窝里,都不想起了。


    他已经太久没这样轻松过了。


    怪不得修仙界那么多老怪都爱找炉鼎。


    和一个资质高、容貌好的炉鼎双修,能省去多少年苦修的功夫啊。


    要是楚沨是个香香软软的姑娘家就好了。


    真这样的话,他也不至于每次双修前,都要给自己做一番心理建设。


    唉,除了胸大,真是没一点跟姑娘沾边!


    不过那小子,这次给自己灌了那么多阳极灵力,也不知道修为有没有跌落……呸!自己想这个干什么,掉到炼气最好!


    但当次日宫泊休整好出门,看到楚沨当真掉到炼气期三层时,满脑子的愤怒霎时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活该啊小子!这就叫现世报!”


    楚沨看上去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兴许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他停下操控傀儡的动作,仔细打量了一番宫泊。


    良久,很淡地笑了一下。


    “师父没事就好。”


    宫泊略微收敛起嚣张笑容,瞪了他一眼:“本座能有什么事?别以为你敷衍两句,本座就能轻饶了你之前……”


    他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之前的什么?”


    楚沨直直地看向宫泊的双眸。


    那眼神,不但没有心虚,反倒有些放肆了。


    这一反常态的举动,打断了宫泊难堪的回忆。


    他不禁微微眯起双眼,认真观察起这小子的状态——明面上的确看不出太多颓丧或是怨恨,但,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好说了。


    这可是整整十年的苦修!


    面对这样的意外状况,宫泊一时也不好发作。


    他干咳一声,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看在你修炼不易的份上,这段时间,为师就手把手教授你一些晋升的独门技巧吧,需要什么丹药灵石也尽管说,保你五年内重回筑基中期。”


    闻言,楚沨并未像从前那样表露出太多喜色。


    他只是平静地应下,道了一声多谢师父。


    这也让宫泊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勉强鼓励了两句,也没再提之前的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待宫泊离开后,旁边一直装作很忙的刘银停下浇灌灵植的动作,呆呆地看向楚沨。


    “楚前辈,”她紧张传音道,“晚辈这家传的伪装修为的法术,的确能暂时蒙骗过高阶修士的神识,可若是修为差距太大,前辈认真探查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要露馅啊!”


    楚沨低头看着手中的丝线,漫不经心道:“无事,先混过这段时日再说。”


    “那要是前辈真发现了,更生气了怎么办?”


    楚沨似乎在走神。


    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最多被师父炼成傀儡呗,还能有什么。”


    刘银:“…………”


    被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这还叫“还能有什么”?


    楚前辈是不是疯了! ?


    “放心,我没疯。”


    听到楚沨回答时,她这才发现,自己竟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了口,吓得赶紧道歉。


    楚沨摆摆手说无事。


    他望着宫泊潇洒离去的清瘦背影,许久之后,方才垂首,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双眼。


    先前的天雷之力残留在体内,双修时消耗了一部分,又被师父封印了一部分,说等到他金丹时,方可炼化为自身灵力。


    但这次与迅蜂兽对战,他情急关头引动天雷之力刺激身躯,导致经脉血肉里都被雷电之力充盈。


    当时就连宫泊也没发现,他伤口深处流窜的雷电,其中有一部分,还未被他炼化。


    若不及时处理,说不准就要出大事。


    楚沨本想等师父状态好些,再告诉他这件事。


    没曾想,这次双修,却恰好弥补上了宫泊吸走的这部分灵力。


    甚至还犹有剩余,一举让他突破了筑基后期,达到了假丹境界。


    但师父刚修养好,若是知道此事,八成得恼羞成怒。


    毕竟那天雷之力的炼化过程……咳,着实把师父折腾够呛。


    更何况,还有那水灵之精。


    要不是刘银这门家传的法术帮忙遮掩,恐怕,自己早就跟那金丹傀儡作伴去了。


    楚沨心有余悸、又意犹未尽地想:


    这段时间,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最好还是演得凄惨些为妙。


    ————————


    充电宝漏电了[坏笑]


    虽然是一更但也快六千字了[狗头叼玫瑰]看来大家都快放寒假了,尽量多更点让宝子们看个爽


    第45章


    但别说刘银了,就连楚沨也没想到,他们合谋蒙骗宫泊的事情,根本没撑过几天就露馅了。


    事情的起因,是楚沨在做猎杀那头蛟龙的前期准备。


    他已经筹划这件事许久了。


    除了成沓的低级和中级符箓外,谷中还准备了一堆异兽傀儡、毒药和困敌迷幻阵法。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足以被普通散修当做杀手锏的大杀招。


    刘银看得都有些胆战心惊,心想这么多杀器,灭人满门怕是都绰绰有余了吧!


    但楚沨自己似乎还不满意。


    他想了想,看了刘银一眼,当着她的面,掏出了那面定心镜。


    刘银似乎并不认识她兄长的这件法宝,还很好奇地打量着上面的古朴纹路,见状,楚沨便放心祭炼起来。


    他近来自学炼器又有所得,那本《五年炼器,三年模拟》的确是一本好功法,开篇浅显易懂,中期层层深入,最后的部分深奥却并不晦涩,显然创作者是位循循善诱、耐心颇佳的良师。


    楚沨也因此,彻底打消了师父是这位穿越者前辈的怀疑。


    按照师父的性格,首先,他就没这个耐心自己从头开始写本新功法。


    就算有,也该像那本《六道轮回功》那样,开篇就洋洋洒洒地写上“本功法只配天才中的天才修习,庸人切勿自扰”这等狂言;


    然后再毫不客气地自由发挥,想到哪写到哪,时不时神来一笔,顺便用附注夸夸自己的天才想法;


    最后末尾来上一句“看完了吧?本座就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学不会天阶功法!”


    要是没有他本人在边上答疑解惑,楚沨估计,这功法就算全大陆人手一本,最终能炼成的,恐怕也没几个。


    他召唤出从六道宗得来的一缕兽火,在定心镜上刻录了几个增强法宝功效的符文。


    其中一个,还是楚沨从那传送阵法上学来的。


    能把一个大活人从北域瞬间传送到东域雷邙山,中间何止跨越了亿万公里。


    此等增幅符文,定然威力不可小觑。


    正因为这符文威力巨大,纵然已至假丹境界,楚沨炼器时,仍险些被掏空灵力,连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原本只是路过的宫泊偶然投来一瞥,霎时顿住了脚步。


    他看看正全身心投入炼器的假丹期好徒儿,又看了看边上忽然脸色惨白、两股战战的刘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前、前辈……”


    刘银刚开口,宫泊就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行了,有事等会再说。”


    他冷冷地盯着火光映照下的楚沨,半晌,抱臂勾起唇角,“这小子,还真是本事不小,连本座都能骗过去了。”


    刘银默默收回视线。


    居然还考虑到楚前辈在炼器中,随意打扰会遭到反噬……


    看来是不必太担心楚前辈的小命了。


    她心中暗叹:


    前辈,果然是性格温良啊。


    也不知,他当初为何会收下楚前辈这样,心思诡谲狡诈的魔修为徒。


    就不怕将来被弟子夺走传承道统、欺师灭祖吗?


    此等情形,在乾坤大陆上可不少见。


    也正是因为此事常有,乾坤大陆之上,除非徒弟与师父有血缘关系,一般修士收徒时,都会再三考核审查、并与徒弟立下神魂契约,方才点头纳入门下。


    即使如此,也极少有修士会对弟子倾囊相授。


    动辄呼来喝去、防着藏着,把徒弟当奴隶使唤,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才是最常见的师徒相处模式。


    哪有像前辈这样,对弟子丝毫不设防,甚至允许徒弟僭越师徒之礼,同住一屋闭关修炼的?


    想到上次楚前辈进入木屋闭关前,传音给自己的内容,其话语中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刘银不由得心中酸溜溜的——


    要是当初自己离家碰到的第一位修士,就是前辈,那该多好啊……


    但刘银可不敢询问前辈是否还收徒。


    初见时,楚沨那冷漠残忍的手段,实在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刘银可不想一朝不慎,行将踏错,被楚前辈当成眼中钉炼成傀儡使唤。


    “成了!”


    楚沨霍然睁眼,收回兽火。


    他看着手中焕然一新的定心镜,面上难掩喜色。


    不,现在该叫它摄魂镜了。


    它目前的等级,虽还只是地阶法宝,但楚沨相信,只要在战斗的关键时刻使用,这东西能发挥出的作用,绝不会亚于一件天阶法宝!


    他扭头注意到宫泊也站在边上,立刻起身,刚要跟师父报喜,就将刘银站在宫泊身后,拼命朝他使眼色。


    这是怎么了?


    楚沨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冷汗顷刻间浸透后背衣裳。


    “啪,啪,啪。”


    宫泊先是鼓了三下掌,笑眯眯道:“不错,这法宝炼得相当不错,看来就算没有本座,你一样也能出人头地。”


    楚沨顿时急了,再也顾不上再琢磨那新炼成的摄魂镜,随手收进储物戒指里,赶忙追上前道歉:


    “师父,弟子错了!您千万别这么说……”


    “怎么,难道为师说的不对?”


    楚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急得满头大汗。


    他本想着,等先混过这段日子,待师父消气了,再找个时机恢复修为,向师父解释清楚缘由。


    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被师父发现,显得自己之前种种做派,简直像是在拿乔似的……


    其实他只是怕宫泊生他的气。


    仅此而已。


    楚沨一咬牙,屈膝跪在了宫泊面前。


    “师父,弟子甘愿受罚!”


    “但请您收回先前的话,弟子若是没有师父,今时今日,或许早就随着六道宗一并湮灭成灰了。”


    见宫泊沉默不语,他继续说道:“弟子故意隐瞒修为,也并非对师父怀揣二心,而是,”楚沨踌躇稍许,低声道,“而是担心,师父会生我的气。”


    宫泊冷哼一声:“那你觉得,本座不该生气?”


    楚沨沉默良久。


    “该的。”


    纵使时间、地点统统不对,他又情不自禁地忆起,那日凌乱雪白的床单上,一滴汗顺着发丝滑坠,滴落在师父那染着薄红的白皙身躯上。


    刺激得那纤薄细腰难耐拱起,战栗不止后,又沿着人鱼线的回路,隐没至蛇藤纹身的最末端……


    楚沨突然狼狈地深喘一口气。


    他垂首伏地,正正经经地给宫泊行了个大礼:


    “请师父责罚。”


    宫泊其实气早就消了。


    这小子的本性不坏,就是心眼和鬼伎俩太多,还时不时就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点事出来,让他很不爽。


    不过,看在楚沨一个穿越者能老老实实给自己跪下行大礼,他立马又爽了——宫泊是个实用主义者,什么强扭的瓜不甜,都是狗屁。


    他得先啃了再说甜不甜!


    至于这小子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也不重要。


    只要好用就行。


    大不了再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这点宫泊也十分擅长。


    于是他故意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青年的肩膀,果不其然,察觉到楚沨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这才哪到哪,就这么沉不住气?


    小子,还太嫩了点儿。


    “直起身子。”他命令道。


    楚沨乖乖跪坐好,垂头盯着宫泊的脚尖。


    看上去倒是一派尊师重道的模样。


    但宫泊心知这小子就是个黑心馅儿的,保不准现在早就恨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把自己细细剁成臊子八百回了。


    一般人或许会忌惮,但宫泊只觉得有趣。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让为师罚你,现在为师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楚沨老实道:“弟子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要您别赶我走,弟子任凭师父处置。”


    “这样,”宫泊平静道,“即使把你炼成傀儡?”


    楚沨咬了下腮帮子。


    冷静。


    现在师父还用得上自己,是不可能真把自己炼成傀儡的。


    赌一把吧!


    “……弟子说了,任凭师父处置。”


    “好,那就如你所愿。”宫泊朝他摊开手,“东西交出来吧。”


    楚沨的心刹那间坠入冰窟。


    他跪坐在地上,木然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


    就在几日前,他还曾与这只手十指相扣。


    如今,却要变成索他性命的钩镰了吗?


    师父他,当真……恨自己入骨,恨到只想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师父说的,是什么东西?”


    楚沨哑声问道。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只希望师父能收回成命。


    至于逃……


    不可能的。


    但并非是因为忌惮宫泊的修为。


    他甚至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选项。


    “储物戒指。”


    宫泊当然看到了这小子摇摇欲坠的苍白脸色。


    他勾起唇,故意没有解释,反倒火上浇油,叫楚沨误会更深了些。


    楚沨沉默了许久,默默退下手上的戒指,递给宫泊。


    “弟子一身法宝,都是师父给的,”他喃喃道,也不知是在自我说服,还是在故意向宫泊示弱以证己心,“如今师父拿去,也是天经地义。”


    宫泊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难得啊,难得!


    认识这小子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明明都快哭出来,却还在咬牙强撑的模样呢。


    哎呦,怎么这么委屈,都要掉小珍珠啦?


    宫泊拼命忍笑,随手抹去储物戒指上的印记,见楚沨刹那间眼睛都红了,险些没憋住。


    只得握拳抵在唇前,用力咳嗽了两声遮掩。


    又从储物戒指里掏出那面摄魂镜,正反端详片刻,不由得暗叹他这徒弟在炼器方面果真天赋异禀。


    除含轩外,他再没见过有人能靠自学,就将炼器一道精通到这个地步了。


    宫泊将镜子翻转过来,看到那古朴铜镜中自己幽幽的倒影,轻叹一声。


    “小子,抬起头来。”


    楚沨原本连神魂都要冰封凝固,听到宫泊的声音,也只觉得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半天才有所反应,僵硬地抬头。


    一片炫光烙印在视野之上。


    他恍惚着想,难道是师父看在他们这十年的师徒情谊上,动手前,还给他留了几分仁慈?


    见他这副跟傻了没什区别的模样,宫泊实在看不下眼,没好气地传音道:“用神识抵抗,小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楚沨浑浑噩噩地眨了一下眼睛。


    意识霍然回笼的下一刻,他猛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当初第一次和师父见面时的山洞内。


    滴答的水声、呼啸的风声都清晰地在耳畔回荡。


    身下是潮湿的青苔和坚硬的岩石。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清晰。


    楚沨低头看了看身上。


    四肢都被傀儡丝线绑住,边上还放着一堆制作傀儡的工具。


    那一柄柄闪着寒光、足以轻松剜去血肉脊骨的精细刀具,霎时令他的后背升腾起丝丝寒意。


    楚沨打了个寒颤。


    尚且处在混乱中的大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怔怔心想,师父难道是想有始有终,才特意把自己拉入这个幻境,先诛心再杀吗?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


    自己也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吧!


    师父要杀要剐,直接动手便是了;


    可凭什么给他的待遇,连那金丹傀儡都不如?


    好歹也兢兢业业伺候了他快十年,那可恨的、人美心黑的混账师父,竟半点情谊不讲……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楚沨试着调用灵力挣脱傀儡丝线的束缚。


    不出预料地失败了。


    他颓然仰头,双眼无神地靠在冰冷崎岖的山壁上,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让他失去了所有反抗和求生欲.望。


    好累。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


    原本以为,至少他还有师父陪着,现在看来……


    楚沨现在根本不能想起宫泊那张脸。


    他默默地把自己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山壁上,自暴自弃地想着:待会儿要是宫泊来了,自己一定要扑上去狠狠亲对方一口。


    纵使激怒不成,也得好好恶心这混账师父一回!


    最好直接给自己一巴掌了事。


    反正他之前就这么干过,不是吗?


    楚沨心中怨气横生。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山洞内,他蜷曲的身体动了动,努力摆出自己平生最冷漠的神情,待那只手将自己拨过来时,冷冷出声:“师父,你——”


    看着青年那张陌生的面孔,到嘴边的话霎时被他咽了回去。


    楚沨愣怔地望着含轩那张温润清朗的脸庞,心想,这谁?


    师父呢?


    “他连自己动手都不愿意?”


    他忽然出离愤怒了,不顾丝线勒进皮肉,疯狂挣扎起来,“师父呢?宫泊呢?叫他来见我!”


    白衣广袖的青年垂眸,静静望着他


    眼神中似是慈悲怜悯,又似是漠然般的忧愁。


    “他不会来见你的。”他淡淡道。


    “呸!我跟师父的事,轮得到你这个小白脸说话?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楚沨简直要气死了!


    含轩不语,只是弯下腰,开始在边上的工具里挑挑拣拣。


    楚沨挣扎半天未果,还把自己搞出一身伤来,又累又气,漆黑双眸死死盯着面前的含轩,恨不得一口咬掉这人的一块肉。


    “你是师父的朋友?还是仇人?”


    含轩挑选好了工具,正要下手,听到他居然还在孜孜不倦地追问,不禁动作一顿。


    “与你何干?”他提醒道,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好奇的礼貌,“别忘了,你都快死了。”


    “……就当是满足临死之人的好奇心,不行吗?”


    含轩沉吟片刻,摇摇头。


    面对楚沨愤怒的眼神,他诚实道:“因为我也不知道。”


    有病!


    楚沨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很快,刀子划破血肉的疼痛就让他再也无法佯作镇定了。


    他浑身剧颤,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就连对宫泊的恨意,都开始在这一阵阵非人的疼痛间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堂堂阎傀仙君……咳、果真是,狼心狗肺,人人得而诛之……


    好歹,最后来见他一面,说上两句狠话吧……


    等下。


    濒死之际,楚沨忽然想起来了:


    那团光芒出现前,师父是不是跟自己传音过什么来着?


    他赶忙忍着剧痛调用起神识,果然,含轩的身影一顿,连带着四周的景物,也如水波纹般荡漾开来。


    见有效果,楚沨精神猛地一振。


    师父果然不会如此狠心!


    他赶紧运用《泛灵诀》中的法术,再度加大的神识的输出。


    苦苦拉锯之间,他能感觉到神识在一点点壮大。


    对身体五感的掌控再度回归,楚沨沉下心来,一鼓作气,彻底冲破了摄魂镜的幻境。


    熟悉的日光照耀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只觉得太阳xue胀痛不已。


    《泛灵诀》的突破,令他的神识陡然增长至原先的一倍有余,达到了金丹初期的水准。


    如今全力探查之下,就连这长达数千米的山谷中的一草一木,以及栖息此地的所有生灵,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沨扩散的神识陡然凝固。


    不远处,宫泊纳闷地盯着他:“小子,从前面对这些定身摄魂的幻术,不都反应得很快吗?怎么这次差点出不来了?”


    楚沨呆呆地看着师父唠唠叨叨地嫌弃自己,说下次再表现成这样,他就要考虑将自己这个不孝徒逐出师门了,眉眼生动,再不复先前的冷漠疏远,眼眶渐渐酸胀起来。


    太好了,他想。


    真是太好了。


    宫泊被突然炮.弹一样冲过来,死死搂住自己的楚沨吓了一跳,费了半天劲,才把这牛皮糖一样的小子从身上撕下来。


    “好好的,你发什么疯?”他斥道。


    楚沨盯着他,过了许久,才嗓音嘶哑地开口:“师父,弟子下次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这种惩罚,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宫泊:“……既然知道错,那你还扒着为师的袖子不放做什么?边上还有人在看呢!”


    刘银立刻乖觉捂眼:“我什么都没看见!”


    像是楚前辈被前辈发现隐瞒修为跪下认错、又被前辈用幻境教训得死去活来、惩罚结束后还抱着前辈死心塌地表忠心什么的,她完全——一丁点儿都没看见!


    ————————


    某人变脸如翻书~天天还在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狗头]是谁我不说~


    楚沨: [可怜]燕子(划掉)师父……师父……我不能没有你啊师父! [求你了][求求你了]


    宫泊:[问号][问号][问号]


    今天继续一更但五千字!


    第46章


    自打那日风波过后,宫泊本以为,楚沨会找机会闭关巩固修为。


    没想到,这小子却一改从前克制作风,恨不得每天都出现在他面前,疯狂刷脸。


    不是在功法上有所困惑,就是有什么招式使不明白,每天的问题多得层出不穷;


    除此之外,他还反复跟刘银讨论给宫泊治病的方子,在雷邙山就地取材,熬出一堆一看就是打算谋财害命的苦药来,当个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还非要亲眼看着宫泊喝下去才放心。


    刚开始时,宫泊还有耐心应付一二。


    等发现这小子又开始给他没事找事,冷笑一声,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把人踢了出去。


    “修为神识长进,正需要大量战斗,去吧,徒儿!争取早日进阶金丹,为师在山谷里等你的好消息。”


    听着宫泊冠冕堂皇的话语,楚沨总有种师父把自己当宝可梦,迫不及待想要放生的感觉。


    离开前,他频频回头张望着山谷入口处的阵法,嘀咕着“师父肯定又要喝酒不好好照顾自己了”。


    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一旁的刘银见他这副没出息的师宝男模样,已经不想说话了。


    虽然前辈跟她讲的是,自己也要通过实战方能冲击筑基,但刘银可以百分百肯定,自己一定是被楚前辈连累,才被前辈扫地出门的!


    刘银满腹怨气,奈何小命要紧。


    见楚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不得主动出声问道:“楚前辈,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楚沨回过神来,淡淡道:“雷邙山异兽众多,你小心为上,若真遇到难缠的,我恐怕顾不上你。”


    但毕竟相处了一段时日,这段时间,刘银的确教给他不少丹医之道,也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他从储物戒指里翻出几张符咒,递给刘银。


    “拿着,关键时刻记得保命用。”


    “多谢楚前辈。”


    刘银也不客气地接过。


    但在看到其中一张符箓时,她轻咦了一声,抬头问道:“前辈,这是什么符?”


    “瞬光符,是我在轻身符基础上改良而来。”


    楚沨面不改色地说道。


    早在兽潮当日,他心中就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要是有种打不过就跑的符箓就好了。


    使用符箓远比法宝少消耗灵力,如果有方便逃命的符箓,师父也不至于一路强撑着驾驶青羽舟,最后身体被那花粉蚕食,亏空至此。


    刘银骇然望着他。


    要知道,轻身符,可是修仙界最基础的几种符箓之一!


    几千上万年间,不知经过多少修士的反复实践检验,可以说再增添或是减少一笔,都是极为困难的。


    而面前这位,居然能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开创出速度更快的新符箓?


    如此天赋,简直……简直是怪物级别的!


    “我现在好像知道,前辈为何会收你为徒了。”她由衷道,“楚前辈,您果真是天才。”


    楚沨瞥了她一眼。


    “我这点微末天赋,不及师父万一。”


    他抽出背上的青伞,“行了,闲话少说,我们就在此别过吧。等一个月之后再回来找师父,记得别往强大异兽的地盘去。”


    “知道了楚前辈。”


    “等你回来之后,”楚沨忽然声音低沉了些,“我也有话要对你讲。”


    刘银不解,但还是点了下头。


    待他们分别后,木屋内的宫泊也收回了神识。


    他坐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寂寥山谷,一时竟还有些不习惯了。


    宫泊发了一会儿呆,慢吞吞地走到水潭边上坐下。


    学着那小子平日里的习惯,往水里扔了几颗石子,盯着那一圈圈荡起的涟漪,又觉得自己八成是闲出了病。


    青竹笔灵趁势飘过来:“主人,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啊?”


    宫泊懒洋洋问道:“怎么,你也待得无聊了?”


    “也不是,不过,主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山谷里吧。”


    宫泊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确实,他已经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了。


    其实几年前,他本就应该离开的。


    但当时楚沨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他便想着,等这小子出关后再说吧。


    正好趁此机会,再稳固一下自己的修为和身体状况。


    结果楚沨出关后,又拿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向他请教;请教着请教着,又到了双修的日子;双修之后,楚沨又接着去闭关……


    一来二去,就拖到了今天。


    当然,在此期间,除养伤调息外,宫泊也干了不少事。


    在目睹楚沨引天雷,却意外融合骨血炼化万年灵藤的全过程后,他心中就有了个相当大胆的推想:


    既然上辈子有神话人物用莲藕塑身,重获新生的传说,他又精通傀儡之术……


    那为什么不试试同样的办法,用世间这些天材地宝,炼成一具只能由自己操控的“傀儡”,作为崭新的身体使用?


    若这个方法可行的话,自己不仅可以治愈伤势,恢复修为;


    甚至,还能彻底摆脱这副炉鼎之躯的困扰!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可以说是古今未有。


    类似夺舍,却并非魂魄融入身体,而是把肉.身作为一件法宝,由神魂来操控。


    也因此,听上去十分天方夜谭——


    魂身两不相容的状态下,该怎么保证神魂稳固?两者之间会不会出现排斥?


    就算暂时稳定,又该怎么吸收灵力、提升修为?


    众所周知,修士能改变外貌形态,体质却被刻录进神魂,除非投胎转世,否则,后天几乎没有逆转可能。


    纵然夺舍,或是滴血重生千百遍,也难以更改。


    要是动辄灵根能增添改变,体质也能随心意变幻的话,这修仙界早就天才怪物满地跑了。


    但宫泊这人,向来不拘于常理。


    他想,此法人类走不通,异兽化形时,却能凭借天材地宝、灵力与天雷的洗礼,自行塑造灵根、丹田乃至于四肢百骸的血肉。


    纵使难于登天,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不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重塑肉.身吗?


    以上种种,都还仅是理论的推演。


    可若是真能干成,宫泊心想,怕是那四大仙尊宁可拼得修为跌落,也要联合起来派分.身下界,亲眼见到他神魂俱灭才能安心。


    因为本质上,自己想要做的,是将傀儡术再次提升,变成真正的、接近神之领域的——


    创造复生之术。


    楚沨闭关期间,宫泊就利用谷中的傀儡和异兽实验了近百次。


    基本全部失败。


    唯一的例外,也出现了神魂缺失的症状。


    其中一次尤为凶险,害得他险些被反噬,昏迷了几天。


    万幸没什么大碍,被他用喝酒搪塞过去了。


    就是把那小子吓了一大跳,连着好长一段时间都神经紧绷,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吵个不停。


    宫泊总结了一下失败的原因:


    首当其冲,就是材料不行。


    万年灵藤不是大白菜,随处都能找。


    雷邙山里的珍贵灵植灵草,年份最多也就数百上千年,强度和韧性远远不够支撑一位元婴修士的神魂,更别提仙君级别了。


    所以说,他无奈暗叹。


    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得去昆仑宗的仙府里抢资源啊。


    “主人?”青竹笔灵疑惑道。


    说着好好的,怎么突然停了?


    “你说得对,确实得走了。”


    宫泊回过神来,随口说道:“等那小子……”


    他刚想说,等这次楚沨突破金丹后一定离开。


    话还未说完,忽然一愣。


    他阎傀仙君,什么时候,也开始迁就别人了?


    对自己来说,现在最紧要的,不该是尽快去昆仑宗附近打探消息,筹备进仙府的各项事宜,好早点恢复修为打上玉京山吗?


    就连当初跟含轩一起周游大陆,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硬将对方拉上的。


    虽然那混蛋才随他走了半程,就被家族召回去了。


    但即使只剩下他一个人,旅程之中,宫泊自娱自乐,倒也没觉得孤单。


    在把整个大陆搅得鸡飞狗跳之后,他用百年时间,成功飞升上界,成为了乾坤大陆万年来晋升最快的散修。


    玉京山上再次见面时,含轩捏着厚厚一沓通缉令,头疼地问他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些;


    他则笑嘻嘻地回答对方,说自己前半辈子过得够憋屈了,要是都飞升成仙了还收敛,那他这仙岂不是白修了?


    含轩无言以对。


    半晌,叹了口气道,宫兄,还是收敛些吧,再这样下去,怕是天下没人能护得了你了。


    宫泊对此毫不在意。


    他今日的名声、修为和法宝等一切的一切,难道是靠躲在哪位大能修士羽翼下,苟且偷生得来的吗?


    谁叫这帮不长眼的,天天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自己不削他们削谁!


    但过惯了仇人满天下的潇洒日子,偶尔宫泊也会想,要不找个人陪着也好。


    不管是道侣亲朋,还是弟子传承,亦或是别的什么关系,至少,还能有个可以交托信任、无聊时一起说说话的人。


    这个念头刚生出不久,含轩的事情,就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罢了。


    自己这招灾引祸的体质,还是更适合孤身一人修炼。


    只是命运弄人,就在他已经彻底死心时,老天倒是把另外一个穿越者,以宫泊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丢到了他面前。


    都说人活久了,容易回忆往昔。


    宫泊看着楚沨初来乍到,在陌生世界里跌跌撞撞摸爬滚打,难免会想起几百年前,自己刚穿来那会儿。


    那时候的自己,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蠢得令人不忍直视。


    虽然宫泊不太想承认,但楚沨这点做的确实比他强。


    这小子不但不蠢,心眼子还多过头了!


    只不过,有些坑,是这小子能靠小心谨慎能避免的;


    有一些,则是必须修为达到一定层次,才能窥见的残酷真相。


    因此,他总是忍不住好为人师,在边上提点两句。


    宫泊直到飞升至仙君,又在玉京山上混迹了数十年后,才彻底明了,这个世界的天道和居于顶端的那些老怪物,究竟对天下修士怀揣着怎样的恶意与算计。


    那是连骨血神魂都要彻底榨干、不会给予半点仁慈的压迫。


    由生到死,从凡至仙,无一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甚至可以说,整个修仙的过程,就是一场恐怖而精密的设计,芸芸众生皆为其中一环,不会因为任何个人的背叛或是意外而毁灭。


    就像是刘银的哥哥,那位筑基剑修。


    宫泊在和对方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窥见了这个人潦草而悲剧的一生命运。


    在这世上,悲剧的开端或许有所不同,但结局总是一致的。


    仙宫不会在意他的背叛,更不会在意他的生死。


    当初那仙宫二代如此气愤,也不过是因为他的死,代表着有人正挑衅自己和仙宫的权威,自己还因此丢失了两条珍贵的万年灵藤。


    那剑修也正是明晓这一点,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自爆。楚沨那时还没办法理解,宫泊能理解,却无法苟同。


    这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挣扎。


    也是对宫泊的无声乞求。


    “主人,你的灵气又不稳定了!”


    青竹笔灵忽然惊叫起来。


    宫泊倏忽回神。


    感受着体内激荡的灵力,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沉浸在过去回忆中太深,甚至到了影响心境的地步。


    啧,修行数百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感慨一声,立刻收敛心神,开始静心打坐起来。


    一晃便是数十日过去。


    宫泊再睁眼时,日月轮转,谷中早已再度恢复了热闹。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自窗外传来。


    他扭头望去,看到刘银正在和楚沨对战。


    刘银边打边哭:“楚前辈,你简直是混蛋!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让让我吗?”


    楚沨疑惑:“什么时候?”


    “你刚坦白你杀了我哥!”


    “你哥是自爆的,禁制是仙宫下的。”


    楚沨很实诚地说。


    “而且我已经让了,不然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我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初期,你在我手底下也走不过三招。”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从刚才你开始哭的时候,招式章法就乱得不成样子了,赶紧把眼泪擦擦吧,要是按照这种水平算,我一招就能解决你。”


    刘银险些被他的大实话气出了鼻涕泡。


    “楚前辈,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王八蛋!”


    “嗯,”楚沨漫不经心地应下了王八蛋的称号,随后又严肃起来,“嘘,小声点,别打扰了我师父闭关。”


    “…………”


    见外面声音还真矮下去了,宫泊不禁歪头一乐。


    这俩小家伙,从某方面来说,还真挺……该怎么说,挺互补的?


    他起身推门出去,打趣道:“哟,本座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打得这么火热呢?”


    刘银一看见他,立马跟看见了救星一样,毫不犹豫地甩下楚沨,红着眼睛就要扑过来:“前辈!我——”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楚沨眼疾手快地自后方拽住了她的衣领,把人推到边上,自己则第一个挤到宫泊面前,甚至不惜动用了灵力和身法。


    刘银都看见他身上冒出的一缕电弧了!


    楚沨正色拱手道:“师父,您闭关这段时间,徒儿已经彻底将修为稳固在了假丹境,还完善了之前的新招式……”


    刘银站稳身子,听着一向在她面前惜字如金的楚沨,这会儿滔滔不绝地向宫泊说着这些天来自己历练的经过,气得简直七窍生烟。


    无耻!卑鄙!


    离了师父就过不了的混蛋!


    哥哥败在这种人手上,简直是……


    一想到哥哥的死,她的眼圈刹那间又红了起来。


    宫泊望向她,楚沨也识趣地停下话头。


    他向师父传音:“师父,我觉得她的表现还好,虽然暂时情感上接受不了,但理智还在,没有把仇记在咱们头上的意思,应该不需要灭口。”


    宫泊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楚沨睁大眼睛回望,表情一派正经。


    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不是。


    宫泊有些费解:


    人人都骂他阎傀仙君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他自己也默认了这个称号,毕竟死在他手上的修士,着实不算少;


    可他现在怎么感觉,面前这浓眉大眼一副正派魁首之相的小子,才是真正的潜力股呢?


    ————————


    一个后天被逼变.态,一个先天变异,属于是魔王配恶龙了[狗头]


    第47章


    宫泊费解地思考了半天。


    突然想起来,他和面前这小子是一脉相承的师徒。


    好吧。


    那就没什么好讲的了。


    他哂笑一下,拍了拍楚沨的肩膀,抬脚走到刘银面前。


    少女泪眼朦胧地仰头看着他。


    虽脸色苍白,但却抿着唇,坚持半点不退。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宫泊的双眼。


    倒是比初见时胆子大了不少。


    不过,或许一开始的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反倒是这姑娘的伪装?宫泊挑眉心想,余光瞥了一眼边上神色淡然的楚沨。


    要是没有自己的话,这两个小家伙,倒还真挺像传统龙傲天和坚强女主的配置。


    宫泊抬手,食指亮起青蒙灵光,在刘银印堂正中轻点一记。


    “这是本座那天晚上的记忆,”他随意说道。


    “看完之后,要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


    刘银瞳孔骤然涣散。


    片刻后,她猛地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


    就像是快要溺死的人被救上了岸,少女的脸色极度苍白,身体摇摇欲坠,泪珠更是连续不断,顷刻间便打湿了脸颊。


    “哥哥……”


    她捂脸失声痛哭。


    约莫几息之后,刘银深深吸了一口气,囫囵擦了把脸,抬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面前的宫泊,眼神极为复杂。


    但,其中没有恨意。


    “前辈,”她的声音嘶哑,还带着一丝疲惫的颤意,“多谢了,您要说的,和哥哥最后想说的,晚辈都已经明白了。”


    宫泊淡淡道:“谢就不必了,他的死,本座的确有一份,这点本座不会不承认。但若是想要一个道歉,或是替你哥哥复仇还债什么的,那就只能等你比我更强,再来向本座讨要吧。”


    刘银轻轻点了一下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她刚想说自己不会对前辈复仇,楚沨就沉着脸上前一步。


    “先不说以你的实力资质,这辈子能不能达到元婴,”他按着伞柄,冷声道,“就算你有这个机缘,到那时,师父肯定早就飞升上界了,你想复仇,得先过我这一关。”


    刘银紧绷的脸颊抽搐了两下,朝他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


    “别太得意了,楚、前、辈!”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敬语,双眼冒火地盯着楚沨:“我哥哥他,可是家族百年间资质最好修炼最刻苦的剑修天才,要是没有前辈护着,那天晚上你就死定了!”


    “所以呢?”楚沨反问。


    “活下来的人是我,师父选择的徒弟也是我,你哥哥倒是羡慕我,可他有能被师父看中的本事吗?”


    “你!不过是运气好了点而已,休要猖狂!”


    “谢谢,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而且再猖狂,我也有师父护着。”


    刘银说不过他,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前辈你看他!他就是瞧我不顺眼,故意欺负人!”


    宫泊:“…………”


    他发现了。


    这小子,是真的很擅长不动声色地刺激人。


    “少说两句吧。”他头疼地敲了下楚沨的脑袋。


    楚沨捂着脑袋,还很委屈地看着他。


    那无辜的小表情,看得宫泊直翻白眼。


    小子,你平时应付本座的心眼和机灵劲儿,都上哪去了?


    虽说修仙界不讲究什么礼让女士,可又不是抢夺法宝机缘,这小子,怎么直得跟块宁折不弯的铁疙瘩似的。


    人家姑娘都因为他哭得梨花带雨了,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还非得火上浇油!


    “你都快金丹了,欺负人家一个炼气期的小姑娘,有什么意思?”


    宫泊心念一转,故意刺激楚沨道:


    “机会难得,不如,咱们来比试一场?”


    他有心想试试这小子现在的身手。


    谁知道楚沨竟然犹豫了一瞬,摇摇头拒绝了。


    “算了吧,师父身体欠佳,还是静养着为好。”


    宫泊瞪着他:“你在说什么鬼话?本座再怎样,也是元婴修为,打你一个区区假丹境界的小子,一根手指就够了!”


    事实上什至不需要一根手指头。


    因为那是对付白念这样金丹中期的待遇。


    楚沨眨了眨眼睛:“师父修为高深,弟子自然是甘拜下风。”


    但宫泊一看他脸上那表情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口服心不服。


    看来真是最近过得太顺,翘尾巴了。


    “以为自己是体修,同境界下比拼身手,就能胜过本座了?”宫泊冷笑一声,状似和颜悦色地问道。


    他抬手从楚沨的储物戒指里捞出一把铁剑,正是六道宗统一派发给宗门低阶弟子的,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虚虚指着楚沨的眉心。


    “闲话少说。来吧,小子,同为师比划比划!”


    楚沨的手指因为宫泊自然的动作,微微蜷缩了一瞬。


    自打上次师父吓唬他,故意把他烙印在储物戒指上的神识抹去后,出于让师父对自己放心的想法,楚沨虽然重新将戒指认主,却一直没有抹去戒指上师父的神识印记。


    毕竟,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


    自己所拥有的这些东西,全都是宫泊给的。


    除了前世穿越者的身份,楚沨自问,自己对师父,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坦白,毫无秘密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莫名的悸动,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升腾的战意。


    楚沨紧盯着宫泊,跃跃欲试地问道:“师父不用自己的本命法宝吗?”


    修士到了元婴期,便能够淬炼本命法宝了。


    同时,神通法术,和运用天地灵气的效率也会远超金丹数倍。


    正因此,虽然金丹是一个宗门的中坚力量,但元婴修士的数量,却是区分中小宗门和真正大宗门的分水岭。


    至于渡劫,那是镇派之宝,相当于核.武器的存在。


    这些老怪一心专注于飞升,许多直到坐化都不会轻易出手。


    最多在宗门出现生死危机时,稍微露个面震慑一下,方便大家坐下来商谈。


    当然,背地里频繁搞小动作,无论在哪个阶段都是基本不可避免的,这就暂且按下不表了。


    除了那次对付仙宫的元婴修士,楚沨几乎没看过宫泊动用青竹笔灵。


    他只知道,这蠢蠢的小东西作为师父的本命法宝,本事还不小,似乎能绘制很厉害的符文,用于攻击或是追踪。


    对于它真正的威力,楚沨也一直十分好奇。


    “师父,”他没有再拒绝,而是提出了一个小要求,“您能用青竹笔灵,跟弟子打一场吗?”


    宫泊诡异地看了他一眼。


    修道数百年,他可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世上竟还有人上赶着找揍的。


    “小子,你可知道,本命法宝对于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


    楚沨实诚地摇了摇头。


    宫泊垂下剑尖,淡淡道:“它是能随着修士修为一同进阶成长的、独一无二的半.身,若修炼出器灵,必要时,甚至可以感官神识共享,几乎等同于修士的另一双眼睛。”


    闻言,楚沨眼眸微微一闪。


    他想起从前在六道宗时,自己经常出题逗弄青竹笔灵,被宫泊不轻不重警告的事情。


    那时候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在楚沨看来,师父的智商,那可比青竹笔灵高太多了,两者怎么可能有相似之处呢?


    现在看来……


    唔,在幼稚任性这方面,其实也差不离。


    宫泊继续说道:“也因此,本命法宝在主人的使用下,能发挥出远超同阶的威力;与之相对的,若本命法宝损毁,也会对修士本人造成重创。”


    宫泊讲述的时候,别说楚沨了,就连一旁还沉浸在伤感中的刘银,都忍不住悄悄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


    这种在高阶修士眼中,与常识无二的经验,对于他们这些没什么门路的低阶散修来说,甚至比一块上品灵石还要珍贵。


    刘银一面听着,一面又忍不住酸了起来:


    真的,好羡慕楚前辈啊……


    能有前辈这样无亲无故、还从不吝分享的大能修士当师父,楚前辈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而在宫泊话音落下后,楚沨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问道:“师父,一般来说,不都只有元婴修士才能祭炼本命法宝吗?”


    “是。”


    “那为什么,六道宗的古席长老也有本命法宝?”


    “少数金丹也能通过秘法祭炼本命法宝,就跟他当初想对你使用搜魂术一样,”宫泊不屑一笑,“只是在本座看来,这种办法,不亚于拔苗助长,提前透支自己的神魂潜力。”


    “就像一个幼童,还在成长阶段,却非要让他去锻炼负重能力一样,金丹期祭炼本命法宝,确实可以大大提升同阶战力,但压榨后的神魂强度,几乎不可能支撑他破丹成婴。”


    “只有目光短浅,或是走投无路之辈,才会选择这种竭泽而渔的办法。”


    闻言,刘银嘴唇嚅动了一下。


    她哀伤地想,自己在前辈记忆中看到的哥哥,似乎用的,就是类似的秘法吧?


    他当时,甚至还未到金丹期呢。


    以哥哥的敏锐聪慧,他应当早就看明白了。


    自己那把剑能达到的层次,本该远不止如此。


    可惜……


    此生已经再无机会了。


    “所以,小子,你现在明白青竹笔灵对于本座的加成,究竟有多大了吧?”宫泊挑眉,“就这样,你还要坚持吗?”


    “我明白了。”


    楚沨握紧伞柄,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宫泊的琥珀双眸:“但还请师父,放马过来吧!”


    “好小子,”宫泊难得夸了他一句,“既然如此……”


    他反手将铁剑扔到一旁,抬手招来青竹笔灵,歪头思索了片刻,勾起唇,提笔在半空中写下了一个青金色的符文。


    换做是数年前,楚沨定然一头雾水。


    但参悟了数年上古阵法符文的楚沨,已经能看懂师父在画什么了——


    那是一个“风”字。


    楚沨喉结一动,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猫爪挠了一下。


    不疼,但又痒又麻。


    虽然知道师父本质上是想逗弄自己玩,但楚沨还是免不了晃神一瞬,直到宫泊的哼笑声响起,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觉错失了先机。


    该死,应该先下手为强打断师父施法的!


    尽管知道大概率不会成功,但楚沨还是颇为后悔。


    尤其是当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狂风化为利刃,凶猛到连岩石都能如豆腐般丝滑分割时,后背更是顷刻间被冷汗浸透。


    太久没跟师父对练了,他差点就要忘了——


    师父每一次动手,都是来真格的!


    要是不慎一招疏忽,是真的会死!


    刘银早在两人开战时,就远远躲到了高处。


    这会儿看到底下沙尘漫天,楚沨狼狈地上蹿下跳躲避攻击,不禁破涕为笑,颇有些大仇得报的爽感。


    不过……


    她心有余悸地想:


    前辈这教徒弟的方式,也确实忒狠了些。


    宫泊抱臂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楚沨靠着各种符箓法宝,在狂飙的风刃中苦苦坚持,想了想,又坏心眼地添了把……水。


    “小子,你的名字,本座送你了!”


    面对着凭空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楚沨这回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师父这送礼的方式,可真别致啊。


    他苦笑着心想。


    但看着宫泊在一旁老神在在观战的样子,他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不甘。


    楚沨知道,师父确实只动用了和自己同阶位的实力,要是按照当时对付那仙宫元婴的标准,自己早就死得彻底了。


    可就算是在同阶位之下,他当真,连师父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吗?


    隔着一片巨浪,宫泊望着水幕之后青年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却并未像楚沨想象的那样,只是动动手指的游刃有余。


    青竹笔灵在他的神识空间里问:“主人,对付这小子,您有必要动用法则之力吗?直接邦邦给他两拳头得了呗!”


    像是怕宫泊不明白,它还绘声绘色地自己配起了音。


    宫泊懒洋洋道:“这哪里算得上是法则之力?本座都把修为压制到元婴以下了,你见过哪个金丹期能领悟法则的。”


    别说金丹了,就连元婴后期,想要掌握一丝法则之力,那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他这一招,相当于院士和小学生比赛加减法口算。


    甚至不能说是胜之不武,纯属奔着试探楚沨的深浅来的。


    也免得这小子太狂妄,自以为自己进阶迅速,连他这个师父都不放在眼里了。


    宫泊心不在焉地想着。


    另一边,楚沨的艰难战斗还在继续。


    风助水势,水蕴风刃,生生不息。


    撕裂空气的尖啸犹如鬼哭,幽蓝的海啸遮天蔽日,犹如困阵一般,封死了楚沨的所有去路。


    别说身处阵中的楚沨了,就连一旁观战的刘银,都看得是心惊胆战:


    这简直……简直就是一座死亡磨盘!


    宫泊看着在风刃和巨浪双重夹击之下,逐渐伤痕累累、动作迟缓的楚沨,觉得目的达到,也差不多该收手了。


    突然,楚沨周身电光暴涨。


    他咬紧牙关,双眸粲然,瞳仁中倒映着青伞伞尖上不断凝聚、压缩至极致的灿金光芒——


    传导直觉的神经猛然一跳。


    宫泊瞳孔微缩,看到楚沨隔着重重水幕,遥遥朝自己投来执拗一瞥。


    下一秒,雷电如金色巨龙,顷刻间钻入滔天巨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被电光贯入的水域沸腾般翻滚,无数细密的气泡疯狂涌出,又被狂暴的风刃卷起、切割、抛洒,形成一团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云雾。


    刘银微微蹙眉,心想楚前辈这是在干什么?


    既白白浪费灵力,还破不了前辈的风水大阵。


    难不成,是打算耗空灵力后好主动认输的意思?


    宫泊也因为他的举动愣了一下。


    但楚沨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豁然变色——


    “天地为炉,风水为器。”楚沨低喘着笑道,“师父,现在,轮到弟子来掌火了!”


    狂风之中,他昂起头,屈指轻弹。


    一道青紫色的微小雷电化作流星,精准射.入风眼和水眼的交汇之处。


    同时,也是符文所在、阵法的核心位置。


    “爆。”


    轻轻一声。


    一点极致的紫光亮起,如同鸿蒙初开的第一缕光芒。


    仿佛是天地被塞进了一口巨钟,再猛然敲响后发出的剧烈嗡鸣,炽白的火球以恐怖的速度膨胀,吞噬了风刃,蒸发了水幕,恐怖的冲击波呈球形想四周碾压而去!


    刹那间,狂风倒卷,巨浪逆流。


    刘银尖叫一声,直接掏出了楚沨给她的那一沓防御符咒护至身前;宫泊却不进反退,面色铁青地想要闯进这场惊天爆炸中,把那不要命的小子给捞出来。


    疯子!比他还不要命的疯子!


    突然眼前电弧闪烁,腰间传来一道劲力。


    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脱离爆炸的范围,来到了山谷的另一头。


    宫泊只觉得身上一沉,低头一看。


    楚沨遍体鳞伤地跪坐在他面前,喘着粗气,双臂死死将他搂在怀中。


    从宫泊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混着尘埃和鲜血的侧脸。


    楚沨额前垂落的黑发被汗水浸湿,那具紧贴着他的高大身躯紧绷一线,剧烈起伏。


    似是后怕,又像是单纯的力竭喘.息。


    而青年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宫泊的肋骨。


    力道极大,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胸膛。


    爆炸的余波缓缓散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铁锈和烟尘气息,楚沨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


    布满灰尘的浓密睫羽缓慢地轻眨,他用那双漆黑眼眸定定地看了宫泊片刻,嘴唇嚅动。


    声音很低,但宫泊还是听到了。


    他说的是“下次别这样吓我了,师父”。


    宫泊觉得十分荒谬——简直倒反天罡!


    方才是谁搞出来的爆炸,又到底是谁吓谁?


    但不等宫泊开口,楚沨就闭上了双眼。


    过度使用的肌肉微微痉挛,浑身灵力消耗殆尽,他吐出一口气,任由四肢滑落,放松地倒在了身前人的怀中。


    他枕在宫泊的腿上,睡着了。


    ————————


    楚傲天: [愤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魔头你给我等着!必定欺师灭祖百倍偿还!


    也是楚傲天:再猖狂我也有师父护着,你有吗?嗯? [问号]回答我!


    第48章


    楚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他受宠若惊地发现,师父居然既没把自己吊在瀑布底下涮洗,也没有任由他幕天席地躺着自生自灭。


    自己甚至还能睡在师父床边上!


    “那不就是睡地板吗?”


    来给他送疗伤丹药的刘银脱口而出。


    “…………”


    虽然是大实话没错,但楚沨可不爱听这个。


    他接过药瓶,语气陡然冷淡下来:“刘姑娘,多谢你这段时间的教导,接下来,你也该去闭关准备冲击筑基了。”


    顿了顿,他又道:“待我金丹,我和师父就会离开此处,应该不会停留太久的。”


    刘银表面乖巧应声,实则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切,小心眼的家伙!


    楚沨也不管她是如何腹诽自己的,自顾自交代完事情后,便径直捏着瓶子回了屋,小心掩上房门。


    他知道师父觉浅。


    最开始时,连根针落地都会被惊醒。


    因此,宫泊一直有入睡前,在床周围布置静音阵法的习惯。


    有青竹笔灵在旁警戒,也无需担心安全问题。


    也就是这几年,在山谷里养伤,实在是无所事事,加之跟楚沨双修次数多了,每次都折腾得他精疲力尽,睡眠质量才比从前提高了些。


    可楚沨望着仍闭目沉睡在床上的青年,却又忍不住想:


    师父从前生活的环境,究竟是怎样恶劣,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惹得他杀意暴涨?


    有好几次,他从梦中窒息惊醒,发现自己险些被掐死在床上。


    后来楚沨就学乖了。


    每次双修完,都会老实在床边坐着,等待师父自己醒。


    屋内寂静无声。


    宫泊双目紧闭,静静沉睡着。


    长发青年唇色浅淡,却颇具肉感,唇珠浅浅压在下唇上,抿出一道稍显倔强的弧度。


    楚沨的目光逡巡在其上,回忆起触碰那处的感受,却遗憾发现,几次接触,都是在师父状态不佳或是情急之下。


    除了很软,和师父渡来的灵力很冰以外,基本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移动。


    见那如瀑长发蜿蜒流淌在枕上,犹如绸缎般丝滑。


    楚沨还记得它自指缝间滑过的手感。


    起初,是细腻丝滑的。


    低头细闻时,还隐约能嗅到一股青竹混着雨露、阳光的清新气味,仿佛雨过天晴的萧萧竹林。


    但再往后,随着灵力不断循环,在逐渐升高的体温蒸腾下,这味道就会变得更加浓郁潮湿起来。


    手感也更黏涩一些。


    发尾湿漉漉的,紧贴在汗津津的脊背和白皙瘦削的锁骨之间,随手拨开,便会露出下方大片病态的潮.红肌理,显得分外凄楚可怜。


    和性格恰恰相反,楚沨出神地想。


    师父的身体,其实挺娇气的。


    可明明就受不住,却偏还要嘴硬逞强,这点也着实可爱……


    想到此处,他忽然呼吸一窒,猛然反应过来。


    楚沨眼神微微闪烁,狠掐了自己一把。


    好好的,怎么又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当初不都反复告诫过自己,都是男人,知根知底,所以双修时无论发生什么,即使山盟海誓都不能当真吗! ?


    更何况,是跟师父这样前科累累,阴晴不定,动辄掏心掏肺的魔修大能相处!


    纵然此时千好万好,一派师慈徒孝,但楚沨一直记得,刚离开六道宗时,师父对他玩笑般说出口的那番话。


    若真到了危机关头,非要二选一不可的时候,师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抛下他,独自离开。


    而他作为师父的高徒,自然……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师父欣赏他,正是因为,他们是同类人。


    楚沨垂眸,压下心底那一丝没来由的不甘。


    他深深凝望过床上青年鬓边那一缕霜白,宫泊袒露在外的手臂苍白细腻,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般的薄透,整个人仿佛一件脆弱而无暇的玉器。


    楚沨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许。


    出神许久,他才盘膝在地毯上坐好。


    慢吞吞地倒出药瓶里的丹药服下,静心调息起来。


    先前那场爆炸,他受的皮外伤其实不轻。


    但那《六道轮回功》里的轮回再生之法着实神妙无比,以他如今修为,这些伤势,在睡梦中便可自动修复完毕。


    刘银给他的这枚丹药,也主要是起蕴养效果的。


    同时,楚沨也忍不住想:


    既然轮回再生之法和傀儡术都如此厉害,那师父口中只有到了金丹期才能学习的六道化身,又该是怎样顶级的法术?


    想着想着,又不禁悠然神往起来:


    能开创出如此功法的师父,果然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真想穿越回从前,亲眼一睹阎傀仙君叱咤大陆的风采。


    年轻时的师父,他还真的挺好奇呢。


    *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是黄昏。


    夕阳沉落,自墙上割开斑驳的剪影,屋内的陈设浸润在深浓凝寂的光辉里。


    就连床上那凌乱的雪白毛毯,和宫泊垂落在被褥间、修剪整齐的修长指尖,都泛着慵懒。


    远离尘嚣的深林山谷之中,光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楚沨望着窗外的斜阳,发了一会儿呆。


    “师父,”他听着床上轻微变化的呼吸频率,沉默片刻,忽然出声,“咱们这次,算不算平手?”


    宫泊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靠在床头,扭头看了看不远处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半边山谷,又收回目光,定定地看了楚沨一眼。


    意义不言而喻。


    楚沨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完蛋,差点忘了这码事。


    好、好像确实有点儿过火了?


    “这次又是什么招数?”宫泊心平气和地问他。


    看起来,暂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楚沨一边悄悄窥着他的神色变化,一边老实回答:“徒儿自己研制的瞬光符,加入了一丝雷电之力。”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楚沨动了动嘴唇,乖乖低下头。


    他飞快道:“水在直流电的作用下会分解成氢气和氧气也就是电解水,一个是易燃气体一个是助燃物按一定比例混合后与电火花撞击就会发生剧烈爆炸产生冲击波和高温反应不过我知道师父你肯定听不懂但先别急着打我我只是想整理一下叙述思路——”


    楚沨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诚恳对宫泊说道:


    “总之,就是雷电会把水分解成两种东西,这两种东西被风刃混合后很不稳定,再电一下,就很容易产生威力极大的爆炸。”


    宫泊面无表情地想:


    虽然电解水公式早就忘了,但好歹也是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前面的解释他也听懂了,谢谢。


    化学好了不起啊?


    文科转魔修的宫泊心平气和地冲这逆徒招了招手。


    楚沨立马起身凑了过来,动作异常迅速:“师父有什么吩咐?”


    宫泊冷笑一声,捏紧拳头,邦的一声,狠敲在了楚沨的脑袋上。


    “臭小子,你到底是个什么邪修!本座可不记得有这么教过你!”


    楚沨捂着脑袋吸气,趁宫泊不注意,磨蹭着半边身子,悄悄挨着床沿坐下了。


    他小声嘀咕:“化学邪修不成吗?”


    注意到宫泊的面色愈发不善,楚沨立刻闭上了嘴巴。


    先前的惩罚他是真的——完全不想再体验一遍。


    这辈子都不想!


    他放下手,叹气道:“师父那风水大阵太厉害了,要是按照普通办法,根本就没办法破阵啊。”


    “那也不是你小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理由!”


    虽然这爆炸威力对宫泊来讲不过尔尔,在修仙界,越是往上,阶位之间的差别就犹如天地鸿沟般巨大,远非低阶修炼时可比。


    正常情况下,即使是元婴初期修士,要是被金丹伤到,即使是十个金丹集体自爆,说出去那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更别提楚沨这个连金丹都不是的假丹了。


    但宫泊是真被这小子的不按常理出牌给吓到了。


    他平时表现出的谨慎克制,都上哪儿去了?


    还是说,是打算先模拟一下弑师环节,好方便以后下手?


    宫泊谨慎思索着,但半点没耽误嘴上骂楚沨:“上次这样也就算了,毕竟情况特殊,这次不过普通比试,你豁出命去给谁看?”


    当然是给师父你看啊。


    楚沨默默心想。


    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幼稚。


    但楚沨真的很想让宫泊看到自己变强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被他庇护在身后、面对大能修士什么也做不了的弱者了。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表面上,楚沨还是知道装出一副愧疚模样,垂首道:“师父,弟子知错了。”


    “你知个屁。”宫泊冷着脸说。


    “再有下次,我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你!准备一招同归于尽的杀手锏震慑敌人,这想法没错,但你以为谁都像你这傻子一样,嘴上说着同归于尽,就当真不给自己留退路的?”


    “弟子留了啊,”楚沨辩解,“您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嘛。”


    “闭嘴!孽徒,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孽徒闷闷地哦了一声,再度低下头。


    宫泊没好气道:“本座在修仙界凶名赫赫,弑师灭宗屠戮同门什么都干过,不需要你再添上一笔了!”


    “还有,等金丹往后,就把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聪明都收一收,这些招式,固然能发挥远超同阶的威力,但它的最大毛病就是不可控,就跟三岁稚童拿着灵宝招摇过市一样,所到之处固然人人惧怕,但,有意义吗?”


    楚沨嘴上答应着,目光无意间落在宫泊的修长手指上,顿时表情一怔。


    靠近那枚银戒的指根处,有一道鲜红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居然……让师父受了伤?


    那一招的威力,竟然能伤到一位元婴修士? !


    楚沨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自责。


    但身体比他反应更快,楚沨抬手握住了宫泊的手腕,直视着宫泊的双眸。


    “师父,”他艰涩问道,“您为什么不修复这道伤口?”


    宫泊眼眸微沉,把手扯回来。


    “与你无关。”他冷冷道。


    “还有,三日后本座就要离开此地,你准备一下,一早出发,不要耽搁了行程。”


    宫泊并未解释原因。


    只是用例行通知的口吻,淡淡告知了楚沨这件事。


    楚沨动了动嘴唇,本想问师父那条蛟龙就不管了吗。


    半晌,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弟子明白了。”


    似乎是满意他识趣的态度,宫泊嗯了一声,移开视线。


    楚沨知道,这是师父让自己主动离开的意思。


    可尽管他努力压制,那一丝一直萦绕在心间、似有若无的不甘,却犹如野草毒藤般疯长,死死缚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尖刺扎入血肉,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


    楚沨霍然抬头,竭力保持着声调的平静:“师父,弟子还有一事想要禀报。”


    说着,他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片青铜圆片,“那天刘银在,弟子不太好开口,这是弟子从雷邙山一处古墓里找到的,其气息古朴奇特,怀疑可能是某件法宝的残片,还请师父帮忙掌掌眼。”


    宫泊接过青铜片,随口问道:“你去刨人家坟了?”


    “没有!”


    楚沨一噎,解释道:“是弟子在联系法术的时候,没控制好范围,一不小心,咳,点着了坟头。”


    那和刨人家坟有什么两样?


    宫泊嘴角一抽,但也没有再提。


    杀人放火的事都干不少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青铜片上,神识一扫,原本随意的神情陡然消失。


    这是……! ?


    宫泊目光一凝,霎时坐直了身体。


    感受到从那青铜片之中散发出的幽幽古朴气息,他神念一动,掏出了那块自白念身上搜来的仙府钥匙。


    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师父竟还有一片相同的?”


    看着上面熟悉的花纹,楚沨有些惊讶。


    果真是一对!


    宫泊压下内心的激动。


    毕竟这块青铜圆片,可比白念那块要大多了。


    图案样式也更加完整。


    一面镌刻着太古时便早已失传的铭文,中间还有一处一寸宽的方形孔洞,连接处,似有断裂的痕迹。


    “那座坟……”


    楚沨了然,立刻接道:“发现它后,弟子用神识把那座墓的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边,确信只是个普通坟堆。”


    他看向宫泊手中的青铜片,似是无意道:“这东西,应该是被当成普通随葬品随墓主人一并埋葬了吧。师父,它是什么东西?”


    宫泊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气运,未免也太逆天了点。


    难不成,还真叫他给说对了?


    因为是主角,所以随便使雷劈个坟头,都能劈出一件凡界四域难找的稀世珍宝来?


    他沉默良久,道:“这是,道蕴仙宝的残片。”


    楚沨哦了一声,反应很平淡。


    片刻后,注意到宫泊脸上的表情不对,他这才想起来提问:“道蕴仙宝是什么,很厉害吗?比师父给弟子的那把青伞如何?”


    宫泊哼笑一声:“没见识的小子,你那把青伞,最多只能算个低阶灵宝,法宝之上有灵宝,灵宝之上才有仙宝。”


    楚沨恍然。


    那就是相当厉害的意思了!


    “而道蕴仙宝,即使在仙宝之中,也是最顶级的。”


    宫泊垂眸看向掌心之上,似乎与摆设毫无二致的青铜片和青铜碎片,“因为,其中蕴含着天地间的法则之力,和唯有仙尊级别的大能修士,才能领悟的道。”


    楚沨听得发愣,这些离他都还太远了。


    但不妨碍他一下子抓住重点:“那师父的本命法宝青竹笔,也是道蕴仙宝吗?”


    “是也不是,”宫泊语气冷淡,“道蕴仙宝和其他任何法宝都不同,和修士生死绑定,唯有仙尊修士的本命法宝,才有可能晋升为道蕴仙宝。”


    想起那天玉京山上发生的旧事,他闭了闭眼睛,叹道:“本座还不是仙尊呢。”


    “师父一定会是的。”楚沨笃定道。


    他看上去倒比宫泊自己还有自信。


    宫泊瞥了他一眼,难得心情极佳地勾唇。


    “那就承你吉言好了。”


    “不过,师父,”楚沨又犹豫着问道,“按道理讲,这道蕴仙宝应该非常厉害才对,怎么它看上去跟破烂没什么两样?”


    “小子,你记住了,无论何时,时间都是这天地间最极致的法则,就算你证道仙尊,也不一定能完全领悟。”


    宫泊把玩着青铜片,眼神悠远,“即使是太古时期的道蕴仙宝,按理说,也不该连一丝神识印记都没留下。如此看来,它距今起码得有个百万年以上了,千万年,也不是没可能。”


    千百万年?


    楚沨哑然心想:


    放在前世,那不就跟挖出化石一样吗?


    再往前推推,说不定都能跟恐龙和三叶虫作伴了。


    这修仙界的历史,万年以内为上古,万年以上为太古。


    具体开端早已久远得不可考,但修士们普遍都不再细分太古纪元,因为那段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


    长到足以泯灭一切鼎盛的族群和势力,千百代长寿种更叠交替,几度沧海又桑田。


    就连仙宫,放在万年前,也只是太古末期诞生的一股小势力而已。


    楚沨在六道宗的一本古籍中看过,说比太古更早的时期,为莽荒纪。


    那时天地间混沌不分,异兽横行,人族修士,只占据其中极少的一片领地。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强大的异兽纷纷消失,人族修士趁机反攻,并将它们中的一些驯化为灵兽,就此站上了大陆中心的舞台。


    楚沨屏息注视着宫泊手中见证了千百万载时光的青铜片。


    虽然他是为了让师父消气,才拿出这东西来的,但楚沨着实没料到,它的来头居然如此之大。


    他本以为,这片大陆最多也就几万年修仙历史。


    没想到,竟然如此久远之前就有修士存在了。


    还是足以证道仙尊的大能修士!


    “这东西都碎成这样,怕是主人早就陨落……瞧我在说什么,这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地间一共就那四人位列仙尊,哪来的第五位仙尊呢。”


    宫泊无奈一笑。


    方才他的神识不死心地里外探查了数遍,但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灵力尽失,从法宝的角度来讲,的确和破烂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用处,怕不就是当初那个金丹傀儡所说的,与位于仙府之中的同源碎片呼应,作为开启仙府的“钥匙”了。


    但它虽然不能发挥法宝应有的作用,上面的铭文,仍旧蕴含着一丝主人镌刻时留下的意境。


    参悟透了,或许对他将来进仙府寻宝有所助益。


    宫泊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默默站在边上的楚沨,心知这小子是故意的,明摆着就是不想离开,找借口想再多待几天。


    但起手就是一件道蕴法宝碎片,留下的理由,也八成是为了杀那头长虫畜生,着实让宫泊挑不出错处——


    哼。


    以为他会这么通情达理地同意吗?


    莫名其妙的,楚沨又被狠敲了一记栗子。


    “……师父?”


    “手痒,有意见?”


    看着宫泊理直气壮的模样,楚沨坐在床边,摸了摸通红的额头,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他握住宫泊的手掌,紧贴在自己额前。


    “那自然是……没有的。”


    身材高大矫健的黑发青年弓着身子,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略显不自在的宫泊,低声说道:


    “无论师父想怎样,弟子都可以。”


    ————————


    隐居生活倒计时!魔王师徒准备出门炸鱼啦[墨镜]


    周末继续给大家发红包,评论摩多摩多!


    第49章


    宫泊绷着一张脸,把楚沨轰出了房门。


    ——与其信这小子花言巧语的嘴,他还不如信这世上有鬼!


    哦不对,这世上真的有鬼。


    宫泊恼火传音:“本座要闭关参悟其上铭文,这段时间,不管你要干什么,没要紧事都别来打扰本座。否则,后果自负!”


    房门咣地一声在楚沨眼前关上。


    要不是楚沨眼疾手快后退半步,鼻子险些都要被砸扁。


    他揉了揉鼻子,觉得师父这样恼羞成怒的模样也颇为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青年漆黑眼眸深处,闪过一道寒光:


    既然时间紧迫,那就不能再拖延了。


    必须要赶在离开前,彻底解决掉那条长虫畜生!


    普通假丹境界修士,自然无法奈何一条金丹期蛟龙。


    但前提是,对方是处于正常状态下。


    “它化形失败,本就遭到灵力反噬,后面又带着伤追捕我和师父,被天雷和爆炸符劈了个正着,接连跌落两重境界,短短十年,别说恢复修为了,能治好伤都算它运气好。”


    宫泊闭关的一周后,楚沨开始在山谷外布置阵法陷阱。


    这已经是他的老本行了。


    楚沨一边计算着两方的实力对比,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他在空地上撒下毒粉、在树根处贴上爆炸符箓,在叶片稠密的地带缠绕好无常丝,并且提前将每一根丝线都浸满了毒液。


    最后,将尚未开启的两仪八卦阵盘调整好,放在了空地正中。


    “这回有心算无心,我就不信,它还能再逃出升天!”


    可乐在旁边摇摇尾巴,嗷呜了一声,表示赞同。


    这十年间,它的修为也增长不少。


    虽仍是低阶灵兽,但已经有突破中阶的潜质。


    楚沨估摸着,实力应该与人类修士的筑基后期差不多吧。


    “师父闭关,刘银也去冲击筑基了,到时你就帮我把它引到陷阱里,我来对付它,听到没?”


    楚沨摸了摸它的脑袋,叮嘱道。


    可乐开始还不大乐意,等看到楚沨拿出自己炼制的丹药后,立刻颇为狗腿地疯狂点头,尾巴都快摇出了残影。


    楚沨没好气地骂它:“你是狼又不是狗!出息。”


    闻言,可乐那张狼脸上露出颇具人性化的讪笑,尾巴也悄咪咪地垂了下来。


    楚沨在丹医一道的天赋虽比不上炼器,奈何他在这条路上的引路人,一个是家学渊源的刘银,一个是见识广博的宫泊。


    有名师教导,再加上他自己悟性惊人,目前炼制一些帮助低阶异兽进阶的丹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若力有不逮,咱们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


    楚沨收回目光,挥手用厚厚一层枯叶遮掩住阵盘,喃喃道:“白念是师父的傀儡,虽不受我控制,但若是遭遇外界攻击,同样也会自主反击。”


    “师父只说让我无要紧事不要打扰他,却没禁止我动用白念作为保命手段……”


    说着,楚沨不由得把视线投向山谷,仿佛越过重重阻隔,看到了那栋小木屋之中闭关的宫泊。


    他肯定道:“师父,果然还是担心我的。”


    可乐:“…………”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火狼的大脑袋歪了歪,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几句话之间的逻辑。


    未化形火狼的智商,尽管还比不上成年人类,但基本的人类语言,它现在已经能听懂了。


    而且,火狼的嗅觉远比人类敏锐。


    大魔王它不敢凑过去闻,却经常能从面前的人类身上闻到大魔王的气息。


    每次气息混合最浓郁的时候,眼前的人类都会心情愉悦。


    虽然火狼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灵力损失了不少,连实力都变弱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但如果它在这时候凑过去,准能讨要些好处。


    大魔王则往往脾气暴躁,阴晴不定。


    有时候大魔王还挺高兴的,裹着那条毛绒绒的毯子,看谁都笑眯眯的,像只老奸巨猾的大白狐狸;有时候却像是浑身冒火的行走火山,连它路过都得夹着尾巴溜走,可怕得很。


    起初,火狼不明白他们是在干什么。


    后来随着楚沨制作的异兽傀儡越来越多,其中也包括了一些眉清目秀的母狼傀儡,弄得它躁动不安险些发.情,火狼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一定是在交.配!


    不过,大魔王和眼前的人类,好像也都不是雌性吧?难道人类交.配不是为了下崽吗?


    火狼陷入了迷茫。


    楚沨见这家伙一动不动地发着呆,嫌它碍事,干脆打发它去远处放风。


    火狼本就在山谷里待得憋屈,听到这话,简直是求之不得。


    但没过半天,它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呜呜!呜呜嗷嗷呜呜!”


    楚沨看着可乐点头又摇头,还不停用爪子刨地的模样,有些纳闷:“怎么了,不会是被哪条母狼给嫌弃了吧?都说了让你少往那些傀儡母狼身边凑,沾染太多死气,对活着的生灵可没好处。”


    可乐当即翻了个大白眼:


    你才是被交配对象嫌弃了,小子!


    楚沨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脸色微变,刷地扭头,直直朝某个方向望去——


    神识探测到,有一批人,正笔直朝着山谷方向前进。


    其中修为最高的,是金丹初期!


    *


    “宫长老,这次可多亏了您,要不是专程绕道来这雷邙山走一趟,咱们哪来如此丰厚的收获?”


    宫瞬听着同行人的吹捧,也颇为自得地勾唇一笑:“所以说,行走在这修仙界,消息灵通才是第一位。”


    “修为再高,也总能碰上比你更厉害的,纵然辛苦修炼到渡劫又如何?若是不了解一地情况,贸然前往,保不准就惹上什么隐世老怪,身死道消,千年苦修一朝化为乌有。”


    边上人连连点头:“正是,宫长老说得有理。”


    宫瞬又道:“但一味谨小慎微,那也是怂人一个。普通修士,只知北域兽潮波及四域,唯恐避之不及,却不知道雷邙山发生的大变动,就连仙宫据点都受其影响,其他宗门又怎能幸免?如此一来,必定会出现势力空缺。”


    “宗门修士群龙无首,散修更是死的死逃的逃,我们一来,刚好能接收他们遗留下来的资源,岂不美哉?”


    他这一番话说完,立刻收获了一堆周围人的应和声。


    宫瞬也因此兴致更高。


    他故作姿态地捻了捻下巴上的黑须,抬手招出刚获得的蛟龙精魄,傲然道:“但比起这些小宗门留下来的低阶灵石,还有不入流的功法法宝,倒是这化形失败的重伤蛟龙,更叫本座惊喜。”


    “本座的长乐无极辇还缺个拉车的,这畜生正好合适,还有它的皮毛、身躯和精血,也都是好东西……”


    话未说完,他突然狠狠皱眉。


    宫瞬翻手收起蛟龙精魄,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喝道:“何方鼠辈?给老夫滚出来!”


    他身边的几位筑基修士立刻提高戒备,握紧了手中武器。


    但看到来人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假丹修士,他们纷纷长吁一口气,面上也露出轻松之色。


    甚至隐隐有人开始交换眼神,打起了其他主意。


    但宫瞬却只是眯了眯眼睛,看不出有什么神情波动,还主动朝对方示好:“前方小友,可否报上姓名?本座宫瞬,乃是南域宫家之人。”


    宫家?难道和师父有关?


    楚沨心念一动:


    宫这个姓,在修仙界并不常见。


    但他唯一知道的宫姓修士就是师父。


    这十年间,楚沨可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他还有什么家族。


    所以楚沨只是暗中再度提高戒备,表面客气抱拳:“见过宫前辈,在下楚宫,与师父在此地隐居修行。平时鲜少有人路过这里,今日见诸位前来,师父故而派我来此一探。”


    宫瞬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同伴,忽然朝楚沨笑道:“那确实是我等叨扰了。我们这一行,本是受人相邀,去护送一件宝贝的,但听说这雷邙山附近遭兽潮洗劫,便想着绕路前来看看情况。”


    楚沨见他们一行人手持法宝和衣饰打扮,判断应是正道出身,于是也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笑道:


    “前辈说得哪里话,心怀苍生,本就是我等修行之本。不过晚辈许久未曾下山,也不知,外面是何情形?”


    宫瞬叹息一声,摇摇头。


    “生灵涂炭。”他说。


    “原本的交易点已经被彻底摧毁,当日也不知有多少修士能活着逃离,就连仙宫位于雷邙山脚下的据点,也不知怎的,人去楼空,听说东域那位甘行走还为此震怒,下令彻查呢。”


    “这样啊。”楚沨眼神霎时低落了几分。


    但很快,他又抬头,佯装强颜欢笑道:“那天我和师父只顾着躲避兽潮了,根本没来得及经过交易点,多谢前辈告知,家师还在等着我回禀,就不相送几位了。”


    见他有告辞离开的意思,人群中,顿时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人急切传音给宫瞬:“宫长老,我们当真要放他走?这小子一看就不是个老实的,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师父,只是在诈我们而已!”


    宫瞬自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但看楚沨言之凿凿的神情,出于谨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只是,兽潮已经结束数年,外面天翻地覆,此人却和他的师父一直安安生生地待在这雷邙山深处,其中定有蹊跷。


    也不知他师父是什么修为,金丹?还是说元婴?


    不,元婴不太可能。


    甚至金丹后期都难说。


    这种级别的大能,根本不需要派弟子出面跟他们多话,直接一道神识威压扫过来,便足以震慑四方了。


    短短几息间,宫瞬飞快地在脑海中整合着这些信息。


    表面上则微微一笑,朝着楚沨走去。


    “小友不必慌张离去,我等只是路过,并无恶意。”


    他状似放松,态度友好地朝楚沨伸出手,“你若不信,不如我们先签订契约?”


    看到楚沨下意识戒备的神情,宫瞬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年轻人,要么是压根儿没有师父,要么就是他师父现在处于重伤状态,只能蜗居在这山林深处养伤,根本见不得人……


    哈,这趟还真叫他给来值了!


    “不了,”楚沨退后一步,躲开他的试探,“多谢前辈抬爱,小子出来太久,得回去跟师父禀报了。”


    “小子,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瞬身后一人立刻站了出来,剑尖直指楚沨咽喉,“宫长老,让我来教训教训他!”


    “莫要失礼!”


    宫瞬呵斥道,抬手压下他的剑身。


    他的视线扫向楚沨,目光微闪,仍旧脾气很好地问道:“我这手下粗鲁,着实抱歉,不知小友可否代为引荐一番,在下也好向令师略表歉意?”


    楚沨已经看出了这几人来者不善。


    但如果可能,他想一个人解决,并不希望打扰正在闭关的师父。


    他的余光飞速掠过这群修士。


    一共七人,三个筑基后期,四个筑基中期。


    不足为惧。


    唯一麻烦的,就是眼前这个笑面虎金丹修士。


    这人轻松解决掉了那条蛟龙,又心机深沉,状态良好,综合实力定比一头未化形的异兽强上不少。


    而反观他这边,陷阱还未完全布置好,阵法符箓倒是准备充足,但对待一个全盛状态下的金丹初期修士,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连楚沨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还好,来之前他多长了个心眼,让可乐赶紧去谷中把白念带来。


    只要有那金丹中期的傀儡在,就算翻脸,生命安全也能有所保障。


    见楚沨迟迟不回答,宫瞬的耐心也渐渐耗尽。


    没眼色的小子!


    他心中恼怒,最后重复了一遍:“小友,当真不肯卖本座一个面子?本座可是诚心想要拜访令师的。”


    “家师不喜生人,”楚沨淡淡道,“还是免了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抬手要捉住楚沨,却只听一道刺耳雷鸣声乍响,疾风卷起漫天枯叶,再定睛一看,楚沨的身影早已退至百米开外。


    这是什么见鬼的速度! ?


    宫瞬被他惊了一跳。


    尤其是在看到楚沨手中的青伞时,更是心惊肉跳——这小子,竟拥有一把低级灵宝!


    听着身边那几个被贪念冲昏头脑的不成器之辈,大惊小怪的惊呼,那一瞬间,涌上宫瞬心头的,却是极深的忌惮和悔意。


    坏了,他想。


    变异雷灵根,低阶灵宝,还有这诡异至极的身法……


    怕不是真招惹到哪位大能修士的亲传弟子了!


    宫瞬一向惜命。


    虽然也眼馋那把低阶灵宝,但他深知,还是小命重要。


    无论他那师父究竟有没有重伤,状态如何,能随便把低阶灵宝交给徒弟的修士,都定然不简单!


    别说元婴了,哪怕是一般渡劫老怪,都不见得会如此大方啊。


    “走!别怪本座不提醒你们!”


    他毫不犹豫,立刻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闪身离开。


    临走前,还遥遥朝楚沨传音:“小友,在下冒犯了!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犯!”


    但楚沨看到宫瞬离开的方向,脸色却变了。


    他暗暗咬牙,心想自己本就是想将这群人引开,不让他们进入山谷打扰师父闭关,怎么这混蛋还自作主张,非要一头撞到师父面前呢?


    “等一下,给我站住!”


    宫瞬一扭头,发现楚沨居然一改之前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还主动跟在后面追来,一副咄咄逼人的急迫姿态,顿时气极。


    差点被他甩下的几名筑基修士更是不明白,好好的,宫瞬一个正儿八经的金丹长老,为什么要躲一个假丹期的小子?


    见楚沨如此大胆,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转身怒道:“宫长老,待我把这小子拿下,再交给您做定夺!”


    “小子,看招!”


    “等等!”


    宫瞬一惊,抬手想要阻止。


    可惜,晚了一拍。


    楚沨看着那迎面而来的筑基后期的修士,冷哼一声,毫不避讳,周身电光暴涨,直接青伞一横,加速掠过对方身边。


    那人身形一滞,停在半空。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一道血光自他脖颈间飙出,犹如血雾般泼洒在半空!


    那人的身体如断线纸鸢一般,摇晃一下,自空中摔落在地。


    只一个照面,筑基后期便当场毙命!


    “小子,好狠辣的手段!”


    宫瞬心脏狠狠一跳,面色也彻底阴沉了下来,知道这仇是彻底结下了。


    他喝道:“我们都说了要走,你还紧追不放,抬手间便是杀招!如此暴戾凶残,你家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楚沨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前半句时,还隐隐露出嘲讽之色,但听到后半句,他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话说得好听,诸位这一路走来,发死人财、趁火打劫的生意也没少做吧?”他讥讽道。


    “不如都坦荡些好了,何必假惺惺的,看着就让人作呕。”


    顿了顿,楚沨又冷笑着抬起伞尖,直指面色铁青的宫瞬:


    “还有,这位前辈,我警告你一句——像你这样的伪君子,不配提我师父!”


    ————————


    徒弟耍帅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师父了[墨镜]


    本章评论区继续发红包!


    第50章


    楚沨这边发生的事情,正在闭关参悟铭文的宫泊一概不知。


    他抚摸着青铜片上的古朴图腾,闭上双眼,试图与其上仅存的微弱波动产生共鸣。


    此种感觉,玄之又玄。


    几乎等同于用身体去感受平静湖面之上,一处极为微小的波澜,只要外界有一丝波动,或是稍有片刻分神,便会……


    “轰!!”


    宫泊额角青筋一跳。


    该死,忘了设静音法阵了。


    话说,那小子又在捣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宫泊按捺住怒气,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


    无事,重头再来一次罢了。


    调整气息后,他再次将心神沉入其中,努力探寻这千万年前,道蕴法宝残片的无上奥秘……


    “呯!呯呯!!!”


    宫泊猛地睁开双眼,面色狰狞地想:


    他这次,一定要扒了那小子的皮!


    但暴怒的神识扫过,却意外发现了一行不速之客。


    宫泊怒不可遏的神情渐渐淡去,看着楚沨努力把这帮人往山谷外的陷阱中引,却因为那领头金丹的固执和谨慎屡屡失败的场景,他越看越乐呵,最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棋逢对手吗?


    这小子一向自诩算无遗策,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还能碰到个跟他不相上下的!


    而身处战局之中的楚沨,就更加郁闷了。


    这金丹怎么回事,怎么乱七八糟的法宝这么多?


    虽然阶位没他的高,但奈何数量庞大,着实烦人,招式更是滴水不漏,还看不出功法的根脚来。


    本以为是出身正道大宗,再不济也是修仙世家,可战斗间野路子的风格又十分明显。


    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楚沨一个晃神,被宫瞬一脚踹到腹部,身躯重重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幸好他肉.身强度过关,又提前用灵力防御,还有随身携带的金蚕软甲,这才没受太重的内伤。


    宫瞬冷喝道:“和本座打居然还敢走神,小子,我看你是狂妄太过了!”


    山谷内,宫泊霎为认同地点点头。


    的确如此。


    楚沨抿唇不语,单手撑地,在半空中翻转侧身,躲开对面筑基修士掷来的无数飞刀。


    这次,的确是他失误了。


    但因为受伤行动不便,饶是他努力躲避,左肩仍旧被一柄飞刀凌空擦过。


    尖锐的撕裂疼痛自神经末梢传来,楚沨却只是眉头一跳,死死盯着紧追而来的一行人,反手握紧了伞柄。


    终于上当了!


    伞身滴溜溜一转,无数怨魂鬼哭自林间响起。


    轰然的爆炸声伴随着惨叫声让宫瞬猛然回首,入目所及,是无数血淋淋的丝线和腾空而起的庞大阵法。


    一名筑基中期修士猝不及防之下,捂着断肢跪地哀嚎起来。


    因为灵力运行岔路,失去了防护的皮肤被毒粉侵蚀,还出现了大面积溃烂,乍一看之下,几乎都快不成人形。


    这简直……不对,这分明是魔修手段!


    还是魔修之中,最不择手段丧心病狂的那一类!


    “不要落单了!这小子早有埋伏!”


    宫瞬目眦欲裂,死死瞪着阵外靠着树干喘.息的楚沨:“好啊,枉本座谨慎小心了一辈子,没想到,却被你这扮猪吃虎的小子算计了!但以一敌七,你当真以为,自己凭借这阵法就能困得住我们?”


    楚沨随手抹去唇边的血迹,低笑一声。


    “那不如来试试看呢?”


    他拄着青伞,冷淡道:“还有,谁说我是以一敌七了?”


    说罢,楚沨抬起手,打了一记响指。


    山谷的入口处涌出密密麻麻的异兽傀儡,实力都在炼气期左右,只有少部分能达到筑基。


    本不足为惧,奈何数量着实庞大,几乎一眼望不到边际。


    阵法之中的众人霎时面色惨白。


    只能背靠着背,竭力抵抗这几乎堪比小型兽潮的攻势。


    灵力不断被消耗,傀儡却好似无穷无尽,不知伤痛。


    很快,那几个实力低微的筑基中期就开始支撑不住了,陆陆续续出现了伤亡减员。


    “宫长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我知道!”


    宫瞬也满心烦躁。


    他哪里想得到,这小子的诡谲手段居然如此之多?


    关键是,他还一直暗中提防着这小子的师父暗中出手,不敢使出全力。


    能教出如此难缠徒弟的师父……哼,想必定也是个阴险狡诈的货色!


    但宫瞬咬牙看了看身边伤的伤残的残的同伴,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得赶紧摆脱这劣势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翻手掏出一副五官模糊的斑驳面具戴在脸上。


    顷刻间,宫瞬周身灵气剧烈波动起来。


    面具色彩变幻,最终定格至不祥的血红。


    他的修为也在刹那间暴涨至金丹中期,宫瞬低喝一声,抬手便轰碎了脚下的困阵!


    楚沨见势不妙,赶紧操控阵盘变幻阵法,同时掏出摄魂镜,直直对准了宫瞬。


    宫瞬的确晃神了一瞬。


    但他脸上面具的血红色彩飞速褪去,变为惨白,几乎是同时,宫瞬的神智也恢复了清明。


    “这回是幻阵吗?”


    他不屑一笑,挥手便叫眼前的幻觉尽数散去,属于金丹期的庞大神识铺天盖地地朝着楚沨压去!


    横跨一个大阶位的差距,让楚沨重伤之下又吐出一口鲜血。


    若不是自己修炼了《泛灵诀》,他后怕地想,眼下尚且还能支撑片刻,恐怕得当场晕厥过去!


    “小子,看好了!”


    宫瞬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冷冷一笑,“在这乾坤大陆,不是只有你才会玩傀儡和丝线的!”


    “猿魔,去!”


    楚沨瞳孔骤缩。


    一具足足有三米多高、皮肤铁青的巨人傀儡闪身出现在他面前,轰然一拳砸下!


    该死的,这金丹初期的家伙,居然有一具肉.身实力相当于金丹中期的猿魔傀儡! ?


    楚沨心中苦笑,感慨自己这次的确是托大。


    师父说得一点没错,自打晋升筑基之后,他就有点儿太飘了。


    死在他手上的古席长老也是金丹没错,但那时是被师父封印了修为;


    后来的蛟龙,也是他靠着元爆符和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勉强重伤。


    严格意义上讲,他从来没跟一个金丹正面交战过。


    面对猿魔来势汹汹的重拳,楚沨咬牙用青伞横挡在面前,万年灵藤缠绕手臂形成臂铠,硬接下了一招。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


    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像是被一座山正面砸中,身躯颤抖着,强行咽下了涌上喉头的鲜血。


    宫瞬眯起双眼,打量着苦苦坚持的楚沨:


    居然这样了都不肯逃跑?


    看来他身后这山谷里,定有猫腻!


    “小子,本座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冷冷抬起手,“既然你执意要挡本座的路,那就别怪我跟你动真格的了!”


    密密麻麻的傀儡线自空中一闪而过。


    猿魔怒吼一声,巨拳哐哐擂胸,周身气势再度暴涨。


    楚沨嘴里发苦。


    理智告诉他,自己是绝不可能胜过眼前之人,应当立刻退回山谷寻求师父的帮助;


    可不知怎的,脚下就跟生根了似的,一动不动。


    万一,万一师父正在闭关的紧要时刻,被他打扰到,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楚沨咬紧牙关,抹去唇边的血迹,死死盯着宫瞬和那猿魔傀儡:


    “来!”


    猿魔的拳风呼啸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楚沨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睁大双眼。


    看到白念的身影,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又不禁冒出了些怨气——只差一点点,他就要被锤爆了!


    “慢死了,怎么才来?”


    他抱怨着,四下搜寻着可乐的身影。


    但却没看到火狼出现。


    楚沨的表情顿时悚然:


    等下,面前这个,该不会是……?


    果不其然,白念冷笑一声,转身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脚,把楚沨踹飞到了边上的草垛里。


    楚沨被踹得当场吐出一口淤血。


    但身子倒是一下子轻松不少,落地后,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立马清澈了。


    “师父!”


    “闭嘴,”白念,或者说是宫泊头也不回地冲他说道,“上一边儿待着去,本座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楚沨乖巧地应了一声,大气也不敢出。


    宫瞬十指操控着猿魔,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宫泊:“金丹中期?你就是这小子的师父?”


    “虽然本座现在不太想承认,但恐怕是的。”宫泊冷淡道。


    楚沨垂下头,攥紧双拳。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漆黑双眸死死盯着宫泊的背影,唇线绷直,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倔强。


    宫泊的视线扫过那具猿魔傀儡,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你是宫家第几代,旁支还是嫡系?”


    宫瞬一愣,随即深深皱眉。


    “听道友这意思,还与宫家有旧?”


    “有旧……也算是吧,”宫泊漫不经心道,“本座也姓宫呢。”


    宫瞬眸光一闪,顿时装作放松地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热切笑容来:“原来是本家的前辈!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不知前辈名讳?”


    虽然表面亲近,他暗中对傀儡的操纵却没有半点放松。


    宫瞬思忖着,此人金丹中期修为,虽然自己有猿魔在,也不是不能与之一战……


    但从他徒弟身具法宝和身手来看,对方肯定还留有后手。


    修道至今,宫瞬都是靠着审时度势四字安身立命。


    像这种没好处的战斗,他可是从来不掺和的。


    至于那些个毙命于此的筑基修士,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修仙界,向来实力为尊。


    谁叫他们实力不济,还狂妄自大不听指挥的?


    就是其中还有个仙宫的眼线,稍微麻烦了些。


    然而,纵使宫瞬心中转过千般算计,甚至都想好了待会该如何套近乎,奈何却碰到了个油盐不进的。


    宫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答反问:“本座方才问的问题,你回答了吗?”


    宫瞬的眼神阴沉了一瞬。


    心中暗骂: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拽什么拽。


    叫你一声前辈,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脸上却笑容不变,语气还带着一丝傲然:“在下是宫家第一百一十三世孙,虽出身旁系,却是同辈之中修为数一数二之人。”


    宫泊点了点头:“宫家世代修习的聚仙成道法,的确称得上是凡界顶尖功法之一。”


    闻言,宫瞬心气一下子顺了不少。


    此人虽然态度恶劣,教出的徒弟更是穷凶极恶之辈。


    他想,但好歹还算有些见识。


    刚要开口,就听宫泊继续道:“加上本座的傀儡术和仙宫投喂的大量资源,就算是头猪,几百年下来,也该到元婴了。”


    在宫瞬铁青的脸色中,他歪了歪头,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表达疑惑:


    “可你怎么,才金丹初期呢?”


    ————————


    又快满三千营养液啦,感谢大家的辛勤灌溉,还有小天使们的热情投雷[狗头叼玫瑰]今日加更!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