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宫瞬险些被宫泊一句话气到灵力岔行。
等过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宫泊话语中的意思,原本被愤怒充斥的脸色,霎时惨白一片。
“什……什么叫本座的傀儡术?你、你难道是……”
宫泊瞥了他一眼,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怎么,本座的傀儡术,白白让你们用了几百年,可是普天下再难找的善举了,怎么如今见了本座,却吓成这样?”
“不可能!”宫瞬脱口而出。
“什么不可能?”
宫泊还挺有耐心地反问。
“你不可能是那一位,不可能的!”
宫瞬虽然说得斩钉截铁,声线却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意。
身体更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如今仙宫把那一位的通缉令贴得满大陆都是,尤其是……东域……”
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宫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看似毫无动作,宫瞬却能清晰感觉到,周身的空气陡然粘稠,自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心肺。
就连丹田中的金丹,都控制不住地嗡鸣起来。
这哪里是金丹中期该有的本事! ?
他的后背霎时被冷汗浸透。
余光掠过身旁的几名筑基修士,却发现似乎只有自己一人能感受到这份压迫感,顿觉大事不妙。
“前辈,我……”
“前辈,此事与晚辈无关!”
突然,一名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慌张喊道。
他本就在异兽傀儡的攻击下受伤不轻,眼看着对面又来了个修为比宫瞬更高的,更是内心惶恐,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其他人撇清关系,“晚辈也并非宫家人,只是仙宫派来的一名小小使者,还望您看在仙宫的面子上……”
蠢货!蠢货中的蠢货!
这人脖子上顶的是什么,瘤子吗?
宫瞬差点破口大骂。
对面那位就差跟他们打明牌指名道姓说自己是谁了,竟然还听不出来!
他冷眼看着这个既没眼力见也没脑子的家伙滔滔不绝,注意到宫泊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立刻心念急转,动了动手指。
傀儡线自半空中一闪而过。
那筑基修士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
喉咙间涌出血沫,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似乎是想要低头。
头颅却在下一刻坠落地面。
停留在他视野中最后的画面,是自己伫立在原位的无头身躯。
“宫长老!”
其他人大惊,纷纷扭头惊恐望向他。
但宫瞬只是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抱歉了,”他说,“但你们既然已经知晓了宫前辈身份,在下是定然不可能让诸位活下来的。”
话音落下。
一丛丛血雾自林间爆开,在同伴凄厉的哀嚎惨叫声中,宫瞬毫无异色地半跪在地,朝着宫泊行了个大礼:
“晚辈弑仙道副盟主宫瞬,先前碍于仙宫眼线,不得不与其虚与委蛇,与前辈高徒多有冒犯,实在是罪该万死。”
“不劳前辈动手,晚辈自当替前辈效犬马之劳!”
弑仙道?
楚沨虽然不清楚这是个什么组织,但不妨碍他从宫瞬的语气和所作所为之中猜测到,这约莫是一个反对仙宫的势力。
说起来,他不止一次见到过修士在师父面前百般恳求、苟延残喘的模样。
但像宫瞬这样毫不犹豫反水杀死同伴,还丝滑切换立场的,倒还真是第一个。
宫泊也被这人毫无廉耻下限的行为给逗笑了。
“真有意思,”他悠然道,“本座几百年不来凡界,你们倒是会折腾,又弄出了个什么弑仙道来。”
“让本座猜猜,八成还是打着本座的旗号在四域招摇晃骗,是也不是?”
宫瞬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前辈说笑了,聚集在弑仙道内的,都是这千百年来饱受仙宫摧残毒手、家破人亡的修士,就连晚辈的双亲父母,也都间接亡于仙宫之手,晚辈对仙宫,自然是恨之入骨的。”
“吾等同道之人,都对前辈这等修为通天的大能钦佩至极,晚辈不敢妄借前辈名声,只是手下难免有人不懂分寸,若是冒犯到了前辈,晚辈作为弑仙盟副盟主,先替他们向前辈赔罪了。”
宫泊冷眼注视着跪地禀告、冷汗涔涔的宫瞬。
他一向知道,仙宫势大,但反对者也从来不少。
这些暗地里的反对者经常拿他当旗帜,甚至说是奉他为神也不为过。
可宫泊从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反抗先锋,也从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杀人放火的事情,也没见他们少干多少,还非要拿自己当幌子,树一面反对仙宫的大旗……呵。
那分好处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他这个前辈祖宗呢?
宫泊想着,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宫瞬的面前。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宫瞬的身躯抖了一下,因为恐惧,头低得更深了些。
在乾坤大陆,没人比宫家人更清楚阎傀仙君的恐怖之处了——这位可是以一己之力,害得宫家上百万修士和凡人后代,被仙宫圈养数百年的罪魁祸首!
但他又强迫自己飞快抬起头,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朝面无表情的宫泊挤出一抹殷勤笑容来:“前辈有何指教?晚辈定洗耳恭听。”
“不必拍本座马屁了。”宫泊淡淡道。
“本座知道,你是宫家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对仙宫观感如何,只要出生在这个家族的修士,都定然对本座心怀怨憎。”
“前辈说的是哪里话?晚辈明明是对前辈钦佩至极……”
宫瞬惶恐说道,被宫泊不耐烦地打断:“本座不是傻子,你想活,就好好回答本座的三个问题。”
宫瞬停顿了几息,小心翼翼道:“前辈请讲。”
“第一,本座飞升之后,宫家为何没有被灭族?”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如此要命。
宫瞬的冷汗如瀑,在宫泊犀利目光的注视下,徒劳地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嗓音嘶哑地说出了真话:“因为……仙宫本来是如此打算的,但您临飞升前,将傀儡术封印在本族人的神魂传承内,仙宫内部似乎因此产生了分歧……”
他低下头,低声道:“他们一方面忌惮宫家,生怕再出现您这样的异端;另一方面,又眼馋您开创的术法,想要获得,就必须留存宫家血脉。”
“所以,仙宫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宫家全族圈养起来,投喂资源,同时派眼线严密监视,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修为超过元婴期的修士,除非那人自愿将魂血交出,归附于仙宫。”
宫瞬说着,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浓浓的怨憎。
“仙宫这些混账,就是把我们当成猪狗一样的实验品!数百年囚困于一地,无数天骄被废,晚辈若不是旁支出身,加之忍辱负重多年,恐怕也早就遭了他们的毒手!”
“他们就是想知道,以宫家的血脉,能否再诞生一位……像您这样,精通傀儡术的大能修士。”
“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了。”
听到同宗同族后辈的凄惨遭遇,宫泊却好似毫无波动一般,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宫瞬闻言一愣:“前辈何出此言?据晚辈所知,这几百年间,家族中应当还没人完全获得过您留下的传承,最接近的一位,也不过只学到了皮毛而已。”
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楚沨。
这小子,也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被阎傀仙君收为弟子——怪不得他才假丹期,就能操控如此之多的异兽傀儡!
这可是多少宫家金丹修士,做梦都想继承的顶级功法啊。
当初阎傀仙君飞升前,以一己之力灭了三家大型宗门,还潇洒全身而退,于亿万瞩目之下渡劫飞升,凭借的,就是这招堪称毁天灭地的傀儡术。
若是自己能学会,操控十几尊金丹后期傀儡都不是问题。
届时,他一人就抵得过千军万马,同阶之内,将再无敌手……
宫瞬本来还在嫉妒楚沨拥有的那件低阶灵宝。
现在好了,根本嫉妒不完!
一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什么都有了,看阎傀仙君的模样,对他这弟子的生死似乎还颇为在意,宫瞬不由得咬紧牙关,心里冒的酸水,简直都要压过对宫泊的畏惧了。
宫泊不知他心里复杂思绪,只是扯了扯嘴角:“本座亲眼见到,仙宫的元婴修士,将本座的傀儡术改得面目全非,还拿来对付本座,当真好本事!”
宫瞬一惊,下意识喃喃道:“难道说是仙宫的人夺舍了宫家嫡系,强行搜魂窃取传承?”
“本座的传承封印可没那么好破,若是夺舍有用,宫家早几百年就该被灭了。”
宫泊思索片刻,道:“行了,本座心中有数了。第二个问题,你既然是宫家人,那是怎么离开族地,还加入什么弑仙道成为副盟主的?”
“不瞒前辈,”宫瞬回答,“其实弑仙道的副盟主一共有七位,晚辈是其中修为最低的一个,但因为沾了前辈的光,身怀宫家血脉,勉强忝列其中。”
“我们的盟主虽神龙见首不见尾,却是个有大神通之人,晚辈若不是靠盟主提携帮助,用假魂血骗过了仙宫,也是半步都无法离开族地的。”
他抿了抿唇,不甘道:“就算获取了在外行走的资格,也要被修为不过筑基的仙宫眼线日夜监视,因而晚辈以利诱之,骗他来此地一探,这才有幸遇到了前辈。”
听上去倒是忍辱负重,清白得很。
但实际上,八成是沆瀣一气,一拍即合吧。
宫泊也没兴趣戳破这人的言语矫饰,他又不是什么慈悲为怀仁爱天下的圣父。
留宫瞬一命,最大的原因,不过是对方对他还有用罢了。
因此,他只是颇有兴致地询问,“那你们盟主叫什么名字?”
“晚辈不知盟主姓名,弑仙道内,我们一般只用代号称呼彼此,定期召开秘密集会,防止被仙宫间谍渗透。”宫瞬为难道,“而盟主的代号为,忘尘。”
“忘尘……”
宫泊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神情似乎有所触动。
站在他身后默默调息疗伤的楚沨,也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名号。
他怀疑,此人定与师父有旧。
要么,就是师父的故交之后。
最好不要是哪个老相好的后代,他冷漠心想。
还忘尘……哼,怎么不干脆叫忘情呢?
是觉得太直白了不好听,还是怕几百年过去了,师父自凡界飞升后,压根儿就想不起来他或者她这号人?
“第三个问题,”宫泊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楚沨认真侧耳倾听,听到他沉声道,“你此行千里迢迢,还有仙宫眼线陪同,是打算做什么去?”
宫瞬一时哑然。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陡然惨白。
“不说?不说的话,那本座就自己搜魂来看了。”
眼看着宫泊就要抬手,宫瞬吓得赶忙出声:“我,我说!前辈且慢,晚辈只是在思考措辞,此事事关前辈,晚辈不得不慎重回答……”
楚沨目光一凝。
什么叫事关师父?
宫泊也紧盯着他,脸色微沉。
在两人如有实质的目光逼迫下,宫瞬颤颤巍巍道:“我等此行,是被金乐门的商队聘请,作为押送一批重宝的护卫,一同前往昆仑宗。”
“那你又为何说此事与师父有关?”
楚沨忍不住插.嘴问道。
“因为……”
宫瞬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宫泊,深深低下了头颅。
“这次的货物买家,乃是仙宫的东域行走甘流,他不久前曾公开放话,说待昆仑宗玄圃秘境开启后,若……若阎傀仙君敢来,必定会率天下修士共同围猎您,还说,要叫您……”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宫泊晦暗不明的神情,和他身后高大青年的森然注视下,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叫您,有来无回,身死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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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1,昆仑宗大副本预告+1[墨镜]
知道大家都期待文案,等写到高.潮部分的时候,争取给大家来点不一样的劲爆内容[狗头]但个人觉得真正带劲的大家马上就能看到了,宫老师亲传给小楚同学的这部六道轮回功法,金丹期可是能魔化变身的[捂脸偷看]都修仙了,当然要搞点和凡人不一样的play啊! (震声
第52章
“甘流,这名字好像有点儿熟悉。”
宫泊陷入了沉思。
毕竟,自己可是很少记男修人名的。
见状,楚沨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先不提什么有来无回的狠话,能让师父有印象,就说明此人从前,定然与师父有过交集。
想到仙宫对师父的通缉追杀,他的眼眸微暗:
难道说,是很棘手难缠的角色?
片刻后,宫泊恍然道:“哦,想起来了!当年本座飞升前,此人不过一届金丹散修,不足为奇,但本座记得,他有个特别漂亮的老婆,号称乾坤大陆第一美人。”
说着,他转了转手上的银戒,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可惜啊,本座不久后就飞升了,如此佳人,无缘得以一见。”
楚沨:“…………”
他就知道!
宫瞬也未曾意料到,如此关乎身家性命和毕生修为的大事,宫泊居然丝毫不放心上,反倒岔开话题,提起了什么大陆第一美人。
须知,对于修士来说,美丑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他不禁沉思起来:
难道传言说得没错,阎傀仙君,其实有好人妻的癖好?
“师父,”楚沨忍不住提醒,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幽怨,“现在的重点,不该是搞清这甘流究竟派人押运了什么宝贝吗?还有他为何认为,您会去那什么昆仑宗的秘境?”
“这个,”宫泊慢吞吞道,“或许他是和本座心有灵犀吧。”
“师父!”
“行吧,本座确实有去昆仑宗的打算,至于为什么,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宫泊偏头淡淡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回谷里去吧。”
楚沨张了张嘴,想说师父,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避开他,用那种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借口打发自己离开。
可唇舌间漫开苦涩,他看着宫泊,一时竟提不起勇气开口。
要怨师父处处欺瞒提防他吗?
他的修为和见识,都远不如师父,就算宫泊坦然告知,他又能如何?
还是说,是该怨自己修为不济、太过弱小吗?
但这点楚沨已经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才会十年如一日,拼了命地苦修、炼体、学习各种炼气和阵法知识,只希望关键时刻,自己不要再给师父拖后腿。
然而,每每当他想向师父证明,自己已经今非昔比,却总是换来宫泊的摇头和不以为意的调笑。
楚沨嘴上不说,其实心中一直不服气。
直到今日宫瞬的到来。
此人的老奸巨猾、招式百出,不仅狠狠给他上了一课,更彻底敲醒了沉浸在自己变强幻觉中的楚沨。
其实师父从来没有错过,他默然心想。
错的一直只有自己。
最终,楚沨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看宫泊,转身脚步沉重地返回了山谷。
他现在脑袋里乱糟糟的。
迫切需要找些事情做,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本想找刘银询问那仙宫东域行走的事情,但走到一半,楚沨才想起来,刘银正在闭关冲刺筑基。
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犹如一尊凝固的石像。
许久后,他在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恍然回神。
楚沨遥遥望着那云遮雾绕的山谷入口,漆黑瞳仁深处,血色一晃而过,他却丝毫未觉。
最后,青年敛去眸中的异样神采,面无表情地攥了一下拳头。
*
宫泊从宫瞬那儿问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关于仙宫的,也有关于那弑仙道的。
尤其是那位一手开创弑仙道的神秘盟主。
宫瞬说自己未曾见过对方,但宫泊从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已经对此人的身份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当然,他也大可以不那么麻烦。
就像之前对白念那样,直接搜魂宫瞬,再将其炼化成傀儡即可。
对他而言,不过随手之举。
但数百年前,宫泊曾承过一位宫家人的情。
他对整个宫家没有半分好感,甚至可以称得上憎恶。
不过,看在那一位的面子上,在飞升前,宫泊还是大度地给宫家留下了一线生机。
就算被仙宫当成待宰的猪圈养,也总好过被灭族,不是吗?
至于宫家人自己是怎么想的,那宫泊可不在乎这个。
“把储物戒指交出来吧。”他居高临下地对宫瞬说道。
用的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好歹也是干打家劫舍勾当的,这么多年下来,总该攒了些好东西吧。”
宫瞬一怔,赶忙双手奉上:“是晚辈愚钝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前辈请自取。”
他心里肉疼得快要淌血,面上却一派殷勤笑容。
一副恨不得把宫泊当亲爹来孝敬的姿态。
宫泊哼笑一声,神识探入储物戒指,发现了那条蛟龙的神魂和长乐无极辇,顿时眉眼舒展开来。
“虽然品阶不高,但倒也算是个好东西。”
他垂下眼眸,用修长的指尖拨弄着那条蛟龙的神魂。
蛟龙缠绕在他白皙的手指上,在宫泊的灵力炼化下,无意识地发出阵阵嘶鸣。
它神识和魂魄,从此永远被时间凝固封存。
不入轮回,不得超脱。
对于这畜生的悲惨遭遇,宫泊琥珀色的眼眸毫无波动。
形状优美的唇角,却不动声色地勾起一丝恶劣的戏谑弧度。
宫瞬不得不承认,这位曾经屹立于众生之上的上尊大人,的确有着一副能冠绝四域的好样貌。
那位仙宫东域行走的妻子他也见过,美则美矣,却太过柔顺,眉宇间还萦绕着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忧愁。
缺少了几分阎傀仙君睥睨天下的霸气,和来自于自身强大实力的云淡风轻。
而眼前这位上尊大人,不仅苍白明艳的容颜夺人眼球,炼化傀儡的动作更是举重若轻。
犹如逗猫戏狗一般,带着几分随性恣意,几分孩童般的天真残忍。
像是一朵……自尸骸污泥之上,幽然盛放的艳丽魔花。
宫瞬微微晃神。
随之而来的,是心惊肉跳的悚然。
他赶忙低下头去,心想:
阎傀仙君,这名号,果真取到了精髓!
“这长虫畜生,之前惹了本座,”宫泊悠悠道,“本来我那徒弟是打算将它扒皮抽筋炼成傀儡的,没想到,倒是被你抢先下手了。炼成傀儡后,用来拉这辇车,倒是正好。”
宫瞬点头哈腰:“不愧是前辈,果真名师出高徒,那位小友……不对,是那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已晋升假丹境界,在前辈的谆谆教导下,元婴想必也是指日可待!”
“笑话,你都金丹了,还能不知道元婴以上和元婴以下,对于修士来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天地吗?”
宫泊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拍马屁也不是这么个拍法。
天才如他这般,当年为了晋升到元婴,也是九死一生,花了足足一百六十多年才突破。
金丹之后,修士们才真正进入了“悟道”的阶段,动辄闭关十几甚至是几十上百年,跟前期的小打小闹根本不能比。
宫瞬真心实意道:“这不是有前辈您在嘛,以您的本事,这点小事,岂不是手到擒来。”
顿了顿,他又壮起胆子,试探着问道:“不知前辈您看晚辈如何?晚辈虽是双灵根,但悟性和斗法都远超同龄修士,若您不弃的话……”
“打住!”
宫泊头疼道:“怎么一个个都想拜本座为师?本座看起来有这么闲吗?”
宫瞬很想说有啊。
以阎傀仙君的名声阅历和修为,要不是仙宫通缉在身,估计那位东域行走自己都恨不得冲上去拜师呢。
“还有,”宫泊忽然低头看他,语调陡然冰冷,“宫家的小辈,谁允许你,在本座面前得寸进尺的?”
元婴期的神识威亚之下,宫瞬的双膝触地,身体蜷缩卧伏在宫泊脚下,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宫泊冷淡道:“若不是本座恰好需要一个修为尚可的人替我跑腿,凭你今日所作所为,你就不可能活下来。”
“是……是。”
宫瞬再不敢多言。
炼化完毕后,宫泊随手挑了几样宝物和灵石收进自己的戒指里,便将储物戒指还给了宫瞬。
他还有几样重要的法宝,留在飞升前闭关的宗门内。
在进入仙府之前,必须要派人取回来才行。
宫泊一向雁过拔毛,但也知道,此去千里迢迢,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总得给人留点御敌的法宝。
不然话还没传到,传话的人不明不白死了怎么办。
唉,说到底,还是穷啊!
就算打劫了几次仙宫,还有那金灵门的上供,宫泊依然觉得自己穷得要死。
他在渡劫和仙君阶段使用的高阶法宝,现在几乎一样不剩,统统都被他引爆在玉京山上了;
至于下界后得来的,宫泊也基本没几个能瞧得上眼,干脆全塞给那小子,权当垃圾回收处理了。
他吩咐了几句,收下宫瞬献上的魂血,又随手给这人的神魂打上契约烙印后,便将人打发走,转身招呼白念进了山谷。
让他来看看,那小子在干什么……嗯?
宫泊诧异地看到楚沨竟像个没事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给种植的灵草浇水,不禁挑了挑眉。
“师父,”楚沨注意到他回来,立刻放下水壶,“接下来,可需要弟子做些什么?”
“那倒没有。”
宫泊随口道:“本座刚闭关参悟到一半,就闹出这等幺蛾子事来,后面自然是要继续回去闭关了。”
楚沨的眼神暗淡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仿若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打扰师父闭关,是弟子的过错。此次与外来修士交战,我……弟子……”
话说一半,他忽然止住,颇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之后弟子准备再炼一批傀儡,就用那些筑基修士的尸身作为材料。”
对于他的打算,宫泊不置可否。
“别又吐了,小子。”
“不会。”楚沨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这次保证不会了,师父。”
“……随你吧。”
宫泊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楚沨正在走神。
这小子,十年间的确成长了不少。
心思也更加深沉隐晦了。
换做从前,经历这么一遭,哪怕宫泊罚他,楚沨也肯定是表面恭敬,面服心不服。
低头不是听话,而是为了隐藏他眼睛里的那股叛逆劲儿。
每次宫泊一见他这样,就会愈发蠢蠢欲动,想尽办法逗.弄这脑后生反骨的小子。
直到楚沨彻底炸毛为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小狐狸身上,那股刺头般的倔劲儿消失了。
在他面前,楚沨变得越来越顺从、听话。
仿佛一个没有任何脾气的乖巧傀儡,无论宫泊说什么,他都会欣然照做执行。
但一个能自主行动和思考的人,怎么可能是傀儡呢?
青年沉默或独处时,脸上那陡然变得淡漠冷寂的神情,作证了宫泊所想的并非错觉。
这小子,的确变了。
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魔修。
也是够能忍的,宫泊心中冷笑。
毕竟整整十年,他都未曾正式闭关过。
扪心自问,就连宫泊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次闭关,对楚沨来说,绝对是个难得的下手机会。
修士闭关修炼,若是被强行打断,严重者,甚至有可能走火入魔。
但他此次闭关,目的是参悟青铜圆片上的意境,与寻常修炼又有所不同。
也因此,被打断后并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这小子一直憋到现在,才试探着给他来了这么一出,估计这会儿不说话,要么是因为懊恼下手没成功,要么是在想着,该怎么清清白白地把自己摘出来吧?
当然,以上这些,不过都是他单方面的臆断。
今日之事,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楚沨的变化,也可以用日久生情来解释。
——虽然但是,宫泊自个儿都被这个词恶心到了。
他默默在心里补充:
括弧,是战友情和师生情的情。
但这种不切实际的天真妄想,他不是已经有过一次了吗?
在玉京山上。
宫泊漠然地扯了下嘴角,忽然觉得何其无趣。
罢了。
管这小子因为什么原因,在没彻底翻脸之前,他也懒得戳破。
他没有再去看楚沨,而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下不为例”,转身径直进了木屋。
楚沨愕然抬头。
自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师父竟然连罚都不罚他?
“师……”
话音未落。
木屋的门在他眼前呯地关上。
楚沨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彻底慌了。
师父这态度,相比起重拿轻放,倒更像是在刻意远离避开自己!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忽然想到了先前宫瞬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瞧着自己时,眼瞳中一闪而过的隐晦嫉恨。
那时的楚沨,只是冷笑着与他对视。
这种眼神,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师父选择他,自然有师父的道理。
不服?不服憋着!
可时至今日,楚沨睁大双眼,怔怔地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神情仓皇无措,忽然就没有那份毫无遮掩的自信了。
是不是那宫瞬跟师父说了自己的坏话?
还是说,师父只是单纯的……对他失望了?
“明日双修。接下来,无论本座参悟成不成功,三月后离谷。”
正当他惴惴不安之时,宫泊传音突然自耳畔响起。
他的声线平静得没有半点波动。
“其他杂事,你自行安排好。”
再次得到师父的特别叮嘱,楚沨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
这证明师父还需要他。
可楚沨只觉得嗓子处像是糊了一团浆糊,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胸膛深处那团血肉,更是酸酸胀胀的。
像是泡在某种带有腐蚀性的酸性溶液里,徒劳挣扎着跳动。
过了许久,他垂下头,艰涩地挤出一句沙哑的回应来:
“是,师父。弟子……明白了。”
————————
小楚同学金丹前的最后一劫[猫头]
一些突如其来的碎碎念:宫老师是有点ptsd的,这么多年来习惯了修仙界的尔虞我诈,突然来了个三观稍微正常点儿的穿越者,反而不太适应了。当然小楚同学也正常不到哪去,他要是先穿越,肯定适应得比宫老师快多了,但想要走到宫老师当年的位置,机缘运气和实力都缺一不可。
前段时间看到一句话觉得说得很好,真正的情劫是当你阅尽千帆之后,突然在另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这里的情劫我觉得什至可以宽泛一些,包括了爱情、友情和亲情。有些读者宝子们在评论里问,为什么宫老师这样的人会对攻这么好,可能就是因为他某些程度上,其实是在弥补过去的自己吧。宫老师在教授提点小楚同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是从前有人能告诉我这些就好了,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了”。感觉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弥补和“爱你老己”? (笑)但同时他近乎克制冷酷的理性又在跟感性打架,所以就造就了上面这样的结果。
当然,攻作为受益者,对此自然感触更深,刚出新手村的修仙小菜鸟就碰到这种段位的神仙师父,自然是拼尽全力无法反抗了(其实也没有怎么反抗) [求求你了]你看他现在都不提直男这码事了,克制之外只有回味,以及师父别丢下我[狗头]
第53章
半日时间倏忽而过。
宫泊顾忌着这小子翅膀硬了,小心思也开始与日俱增。
为了避免自己阴沟里翻船,虽然嘴上说着这小子就算晋升金丹,又能把自己怎么着,但他该做的准备却半点没落下。
青竹笔灵在边上好奇地飞来飞去。
过了一会儿,它像是看明白了,忽然颇为老道地叹了口气,分出了一团和自己同等大小的白色光球,开始戏精附体——
青光球球嘤嘤嘤:“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白光球球呸呸呸:“哪里变了?我明明一直是这样啊!”
青光球球滚来又滚去:“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变了!大骗子!负心汉!!”
白光球球一蹦三尺高:“你才是,油盐不进喜怒无常还多疑!”
青光球球呯呯拿头撞它:“那你还翻脸不认人拔X无情呢——唉呀主人我错了!”
宫泊狞笑着一把捏爆了白色光球,又攥紧瑟瑟发抖的青竹笔灵,骨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响。
“别以为你是我本命法宝本座就能容你放肆,小心本座狠起来连你一起捏爆了!”
逸散的白色光球在最后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啊,主人,好辣……”
面对宫泊愈发森寒冰冷的目光,青竹笔灵讨好地闪烁了两下:“那个,主人,它是杂质,杂质说的话,不能算在我头上的。”
宫泊信它话才有鬼。
他冷笑一声,把这欠揍的小东西当成弹力球在屋里砸来砸去,听着青竹笔灵咋咋呼呼哭哭唧唧的求饶声,憋闷的心情倒还真因为这一通发泄好转了些。
——直到门口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宫泊停下了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窗户,把晕乎乎的青竹笔灵像不可回收垃圾一样随手丢出窗外,然后尽量让自己表现出一种毫不在意的镇定来,清了清嗓子道:
“进。”
片刻寂静后,楚沨推门而入。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站在屋内的宫泊,动作什至带着一丝急迫。
但很快便失望地发现,师父仍然不肯正眼瞧自己。
他踌躇片刻,还是主动上前,但手刚抬到一半,就被宫泊一把攥住了手腕。
“想干什么?”宫泊冷声问道。
楚沨定定地看着他。
“师父,”他眼睫颤了一下,低声道,“弟子只是想帮您更衣。”
宫泊一愣,下意识松开楚沨的手。
余光瞥见青年手腕上通红的指印,纵然他脸皮再厚,也不由得有些尴尬。
“……以后记得提前说一声。”
楚沨嗯了一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神色宁静地按照顺序,一件件帮宫泊褪下外袍、衣衫。
相比起直截了当的双修,他这样细致温柔的服务,反倒让宫泊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磨叽?”他忍不住问道。
“弟子回去后认真反省过了,从前对待师父,着实唐突冒失了些,”楚沨认真道,“以后弟子一定老老实实双修,为师父供奉灵力,绝不越线半步。”
宫泊动了动嘴唇,有些不好意思讲。
其实……好吧他承认了,自己的确也有爽到。
但他是个正常男人!
只要是个男人,都有这样的功能,无论弯直。
所以一时被刺激得上头,那也不能怪他不是?
“师父又走神了,是在想谁?”
楚沨忽然伸出手指,嗓音低沉地询问。
青年粗粝的指腹摩擦过他的眉眼,带来微微的刺痛。
宫泊不禁蹙起眉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这小子抱到了床榻上。
光洁赤.裸的皮肤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被年岁只有自己零头大的徒弟这样居高临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无论多少次,都让宫泊发自内心地感到难堪羞耻。
宫泊抬起手,用瘦削白皙的胳膊挡住自己挣扎的眼神,偏开头。
他哑声道:“废话真多。小子,要做赶紧做,本座没时间陪你进行这些无聊的对话。”
尾音还带着一丝丝紧张的、微小的颤意。
但楚沨没能发现。
听到师父不耐烦的催促,他的漆黑眼眸愈发深沉,颈侧青筋因为忍耐,狰狞而急促地跳动了两下。
可他的动作依旧十分小心。
宛如捧着一件易碎的传世细瓷。
“好,师父忍一忍。”
楚沨高大的身躯像一片阴云,无声无息,完全笼罩住了宫泊。
灵力回旋的速度极轻极柔。
怀中人轻轻喘着,夹杂着一缕霜白的长发自瘦削脊背上散落。
好似清风弄涟漪,春池送娇波,一树海棠轻颤小摇落。
撩人得人心绪乱如丝。
师父,也太……
楚沨的指甲死死扣在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宫泊对此毫无察觉。
他像是浸在一汪温暖的灵泉里,形状优美的唇瓣微微张开,舒服得简直要长叹一声。
湿漉漉的睫羽轻轻颤着,半掩着微微涣散的瞳孔,茫然望向前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彻底陷入了混沌。
这一次,楚沨注意到了。
他喉结滚动,心头炽热。
天知道看到师父这副模样,他忍得有多艰难。
但就像自己先前所说的那样,楚沨已经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能再惹师父不悦。
所以,尽管已经在心里对师父做了千百遍大不敬之事,但此时此刻,楚沨仍旧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
就这么温温吞吞地进行了一段时间后,宫泊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小子,好像是来真的。
如此这般,倒也对他没什么不好。
毕竟从前楚沨的确不是一般二般的放肆。
就跟这世上大多数男人一样,上头了之后就开始小头接管大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有时两人双修半天,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修炼,效率底下得令宫泊这个卷王难以忍受。
当然,不排除可能是这小子存心不想给他太多灵力,想着暗搓搓保存实力,好在将来以下犯上。
但跟那小子胡搞惯了,像今日这般温水煮青蛙似的双修,一开始的确适应得很快,进行到后面,反倒让宫泊蹙着眉头,觉得不爽利,又极磨人,不得不怀疑这小子又是故意的。
“师父?”
楚沨被宫泊突然拽住头发,嘶了一声,墨黑的眼眸显出一丝委屈来,又有些疑惑,“怎么了?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对吗?”
宫泊紧紧抿着唇,最后贴在他耳畔,挤出一句话来。
楚沨呼吸一窒。
“师父,您确定吗?”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句。
他的声线甚至带着些微的颤抖。
看到宫泊眼尾通红,狠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楚沨心跳霎时乱了一拍,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低笑起来,把头埋在宫泊白皙细腻的颈侧,闻着那浅淡清新的青竹气息,深吸一口气:“既然师父想要的话……”
“那徒儿,自当俯首听命。”
——到头来,还是被那小子放肆了。
第二天,宫泊顶着一身狗啃的牙印,面无表情地把狗本人轰了出去,闭关落锁,提前设好静音阵法,继续参悟那青铜圆片上的铭文刻印。
楚沨揉了揉鼻子,开始着手收拾离开的包袱。
首先是各种灵植。
能水培栽种的水培栽种,栽种不了的,统统连根拔走。
其次是他这些年来炼体用的道具,炼出的丹药、傀儡和法宝——说起这个,楚沨不免有些郁郁,心想自己这么多年来,炼出的法宝也不一定比那宫瞬少多少。
也就是那老家伙来得突然,不然的话……
算了,不提了。
修仙界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意外将领。
楚沨自我反省了一番,决定以后一定要养成各式法宝随身携带、时刻准备后手的好习惯。
最后就是刘银了.
楚沨再没良心,也知道他们要走,至少得跟人家姑娘讲一声。
但问题是,刘银现在正在闭关冲击筑基中。
于是他想了想,留了一封信塞进门扉里.
里面不仅写了他们准备离开的原因,还附上了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逆转传送阵法。
至于传送所需的灵石,假如刘银筑基成功,出关之后,她自己会看到的。
他虽然与刘银并无师生名义,但对方的确教授了不少外界秘而不宣的丹医之道,缓解了师父的伤寒之症。
虽然自己现在的修为尚浅,药材也不甚齐全,但等将来他金丹甚至元婴往后,想必就有机会彻底根治师父的伤势了。
这份情,他的确得承下。
楚沨选择性忽略了他们刚认识时,自己对刘银的各种威逼利诱,毫不愧疚地想,只要结果是双赢就好。
“嗷~呜呜……”
听到熟悉的狼嚎声,楚沨转身看向可乐。
“差点忘了你。”他摸了摸可乐的狼脑袋。
楚沨本想开口问它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但话到嘴边,又悄然止住了。
宫瞬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他都深深记在了心里。
除了那个什么弑仙道的盟主忘尘之外,最让他在意的,就是那位仙宫的东域行走,甘流。
渡劫实力,本就是屹立在凡界巅峰的修为。
能被仙宫封为行走,代仙宫管理一域,定然又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并且,还不知跟之前那位仙宫元婴有什么关系。
总之,肯定是个难缠角色。
楚沨扪心自问,若他是那甘流,一定会派人去出事的仙宫据点详细查证。
就算那元婴不知所踪,突如其来的兽潮又摧毁了大半证据,只要确定对方出事的范围是在雷邙山一带,就足够了。
只要派人驻守在附近几条交通要道上,再在空中设置巡查拦路,届时他和师父想要离开这座山脉,恐怕,也得费上一番心思。
在这种情况下,再带上可乐,未免就有些不妥了。
楚沨最终给了它两个选择:“你是想待在这里,自行修炼,顺便找头小母狼繁衍子嗣呢,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先说好,跟我们走的话,路上可是会遇到很多危险的。”
可乐想了片刻,到底还是对小母狼极为不舍。
它甩了甩尾巴,低低地嗷呜了一声,拿脑袋拱了拱楚沨的腰。
“没事,山水有相逢,我非凡人,你也不是灵智未开的野兽,虽叩问大道之途漫漫,但总能有再相逢的一日。”
楚沨有些遗憾,但也尊重它的选择。
可乐和它的同族不一样,通晓人性,又极为聪明,智商甚至堪比一些将要化形的中阶异兽。
所以它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若是跟随他和师父一同离开,的确风险极高。
而且……
“这十年,你在这山谷里也憋够了是吧?好几次,我看你盯着那些傀儡母狼的眼都直了,真是没出息。”楚沨笑骂它。
又亲手给它戴上自己刻录好防御和增幅速度阵法的项圈,拍拍它的脊背,叹道:“去吧,到外面的广阔天地去,找到那个愿意与你同行之人。”
他和师父,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乐又呜呜了两声,恋恋不舍地嗅了嗅楚沨身上的气息,又绕到宫泊闭关的木屋前动了动鼻子。
在楚沨好笑的眼神中,它一步步走到山谷的出入口,回头望了望那个站在原地、意气风发的高大青年。
再次见面时,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呢?
火狼的脑海里,除了繁衍、掠食和争夺地盘外,第一次浮现出出了这样深奥复杂的问题。
“去吧!”楚沨站在阳光下,冲它摆手喊道,“在我和师父回来找你前,可别随随便便就死了啊!”
可乐顿了顿,极为人性化地点了下头。
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了自由。
楚沨望着它消失在迷雾阵法深处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接下来……”
他掏出了双修结束后,师父随手丢给他的,宫瞬的那副能够短暂增强自身实力面具,准备先将其祭炼一番,看看能不能用其将自己的实力提升到金丹。
想起自己当初的棋差一着,楚沨漆黑的瞳仁中闪过一道寒光。
接下来,他和师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想要不给师父拖后腿的话,就必须得用尽一切办法,不断变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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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倒计时(1/2)
话说小楚同学金丹之后,终于可以自称本座了桀桀桀[墨镜]
第54章
数年前,宫泊曾在一次午后,随口同楚沨说过晋升金丹的诀窍。
其中最重要的准备,就是比筑基时期数量更为庞大的灵石。
用精粹的灵力一遍又一遍洗涤丹田经脉,直到灵力气化,再一鼓作气凝练成金丹。
根据修士的天资、心性和外在条件不同,凝练出的金丹品质也各不相同。
具体标准,简单来说,就是密度越高越好。
金丹的品质,对于修士后期冲击元婴、渡劫甚至是更高阶位,都会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楚沨觉得,听起来倒是挺简单的。
因为比起筑基时还要筑基丹,冲击金丹,甚至都不需要丹药辅助,这还不算简单吗?
然而,面对楚沨的疑问,宫泊只是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告诉他,哪怕是再天才的修士,也需要至少百块中品灵石,才能晋升金丹。
百块中品灵石,别说普通散修了,就算是对那些傍依大宗门的精英修士,都不亚于一个天文数字。
想当初,楚沨还在六道宗当杂役弟子时,那位他现在都快记不清名字和长相的师姐,为了几块中品灵石,就不惜杀人夺宝。
而即使是六道宗的内门弟子,一个月也最多领一到两块中品灵石。
在平时修炼完全不消耗的情况下,他们需要辛苦攒上十余年,才有机会冲击金丹。
若是一次不成,那就又要从头攒起。
楚沨在祭炼完那副面具后,试着用了用,遗憾地发现,它目前只有红白两种颜色变化。
白面能帮助修士清明神智,方便在幻境中保持清醒;红面则能够在短时间内提升修士实力,戴的时间越长,实力提升得越猛。
借着那红面,楚沨也短暂体验了一回金丹期的实力。
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滋味,简直美妙得让人上瘾。
然而红面对心智影响颇大,若不在清醒时及时摘下,就会沦落成只会杀戮的野兽疯子。
若不是他心存警惕,也要差一点着了道。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法宝虽然等级不高,却是个邪门的玩意儿。
稍有不慎,就不是修士控制法宝,而是法宝控制修士了。
楚沨内心腹诽,也不知道那宫瞬一个所谓正道出身的家伙,是从哪弄来的这魔修法宝。
他随手把面具丢进储物戒指伸出,又简单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其余家当,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丰厚得足以让天下大部分散修羡慕嫉妒恨了。
几十块上品灵石,大几百块中品灵石,以及多到他数都懒得数的下品灵石……和从前恨不得一块中品灵石掰成两半花的窘迫日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沨不禁再度在心中感叹:
自己能遇到师父,真是穿越以来最大的幸运。
他握了握拳头,心想既然灵石充裕的话,那不如趁着师父出关前,先试探着冲击一下金丹的屏障好了。
楚沨没指望自己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光是为了筑基,自己就曾不止一次失败。
他谨慎地想,就算师父说他天资好,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否则,现实一定会再狠狠毒打他一顿……
三月后。
楚沨呆呆地在洞府里睁开双眼。
——他金丹了。
不是,认真的吗?
这可是金丹啊!堂堂金丹,居然比区区筑基还简单?
他还以为起码要折磨个三五年呢!
楚沨不可置信地张开双手感受了一番,神识反复在丹田内探查。
但无论他怎么怀疑,那颗圆润的、神光饱满又密致紧实的金丹,依旧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愣住了。
这过程实在太容易了,容易得让楚沨都有种不真实感。
要知道,他一共才花了不到一百块中品灵石!
也就是说,相当于一次就成功了,一点弯路都没走。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高兴的。
但楚沨的心情,反倒有点儿怅然若失。
正是因为太顺利了,所以,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当初千辛万苦突破筑基时的狂喜。
筑基过程中,反复失败的烦闷、多次功亏一篑的懊恼,和神识内探时看到的那片血海,在他突破金丹的过程中,统统都不存在。
他甚至开始怀疑,该不会自己这金丹是假的吧?
楚沨仔细回想了一番闭关经过,最后不得不承认,因为凝结金丹凝结得太迅速,他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这三个月里,他只记得按照师父所说,努力用灵力冲刷丹田经脉,然后冲刷着冲刷着……
就,成了。
楚沨恍恍惚惚地走出闭关场所。
说来也是巧,宫泊也正好在此时结束闭关,推门而出。
“哟,小子,你——你金丹了!?”
宫泊也被他跟坐火箭似窜天的修为惊了一跳。
他睁大双眼,看到楚沨用一种不知是苦笑还是高兴的表情,慢慢朝自己点了一下头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霎时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过来。”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楚沨不解,但依然顺从地走到了他面前。
宫泊抬起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这个姿势,让同样修炼傀儡术的楚沨霎时间全身绷紧。
修为达到金丹,就可以直接点燃修士的神魂,祭炼躯壳成傀了。
楚沨在知道这一点后,心想怪不得这修仙界那么多杀人越货的魔修,那些人却都觉得师父是最为恶毒之人。
这种法术,在修士眼中,就跟用人炼出来的油烧人一样,简直邪到家了!
但他还是逼着自己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主动闭上了双眼。
……这小子。
宫泊眼眸中闪过一道复杂暗芒。
但该确认的事实,还是必须要确认的。
神识直刺魂魄,感受着掌心下青年身躯的剧烈震颤,宫泊抬起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喝道:“忍着!”
颤抖停止了。
但楚沨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大颗大颗的的冷汗,面色几乎像死人一般惨白。
他牙关紧咬,忍耐得青筋暴起。
宫泊的神识像一把刀子,几乎将他的魂魄对半剖开,搅成一团浆糊。
这份痛苦,更甚六道宗时的掏心之痛。
因为他甚至还需要全程保持清醒。
但楚沨仍旧没有反抗,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宫泊施为。
师父是不会害他的,他执拗地想。
至少现在不会。
宫泊的呼吸也略显急促。
如此精细的神识探查,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是不轻的消耗,他默默咽下唇舌间弥漫开的一丝铁锈滋味,悄悄松了口气。
万幸,结果是好的。
宫泊收回手,顷刻间,楚沨双膝一软,跌进了他怀里。
“师父……”他把脑袋搁在宫泊肩上,虚弱地呻.吟了一声,“好疼啊。”
这都结束了,反倒跟他演上了?
宫泊沉吟片刻,伸出一根指头,嫌弃地抵在楚沨的胸膛正中,把人推开,自己则果断退后一步。
楚沨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踉跄两步,赶紧站直身体,眼神幽怨地看了宫泊一眼。
“师父?”
“没事了。”宫泊淡淡道,但并未解释太多。
总不好告诉这小子,他怀疑对方的身体,可是哪位大能修士的转世,这才进阶的如此迅速吧——当然,穿越者的神魂肯定不是。
要是玉京山上那四个家伙的手能伸到异世界,宫泊心想,那自己也别挣扎了。
直接洗洗干净,找个好地方自个儿抹脖子吧。
而在听楚沨说完那红白面具的事情后,宫泊摸了摸下巴,猜测道:“可能你本就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那面具虽然只能短暂让你提升实力,却也削弱了修为提升的瓶颈,突破时才会如此轻易吧。”
“不错,看来为师闭关期间,你也没有懈怠。”
听到宫泊难得的夸赞,楚沨勾起毫无血色的唇,朝他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没给师父丢人就好。”
他专注地盯着宫泊,轻声道。
修道未满二十年便突破金丹,这要是还算丢人,那些大宗门大家族出身的所谓天之骄子,都可以挨个排队跳河了。
宫泊沉默片刻,忽然觉得楚沨期待的目光十分刺眼,实在没法再开口说些什么夸奖的话来。
干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既然你已经金丹了,那自然要开始修习《六道轮回功》的新阶段,你可有做好准备?”
见楚沨想说话,他率先打断道:“为师得提醒你,这功法虽是修仙界万年来最为诡谲顶尖的魔修功法,练好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但自金丹期始,才是它与普通功法最大的分水岭。”
楚沨安静了一会儿,问:“徒儿已经修炼这门功法许久了,师父为何又这么说?”
宫泊干咳一声,眼神飘忽道:“因为……真正的《六道轮回功》,本座当初,只给了你一半。”
虽然心虚,但表面上,宫泊还是理直气壮道:“你该不会以为,本座会蠢到把毕生绝学交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吧?”
他以为楚沨会恼怒,再不济也得像从前那样抱怨两句。
没想到,这小子听完,只是看着他,意料之中地笑了一下。
“师父果然谨慎,”他认真道,“徒儿受教了。”
“……学点好的!为师那是情况特殊,你就不要照搬了。”
宫泊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怎么感觉,这小子有逐渐往黑心馅儿进化的趋势呢?
虽然原先也没白到哪去。
他抬起修长食指,指尖一点青光落在楚沨眉心。
楚沨闭上双眼,在神识空间内,看到了一本金光闪闪的书册,正缓缓朝自己翻开——
说来也奇怪,那书册上明明半个字也没有。
但冥冥之中,他却能清楚“看到”上面的每个字符。
“这是本座的一点小手段,用来对付搜魂的。”
外界,宫泊的声音似从遥远天边响起,“先前那宫瞬的话你也听到了,仙宫这帮人,盯着本座的傀儡术,馋了几百年,都快跟哈巴狗一样流口水了。”
他冷笑一声:“一群蠢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记得你修道之初,本座教你最重要的道理是什么吗?”
楚沨睁开双眼。
“法宝、符箓、傀儡等等,统统只是外力,”他正色回答道,“唯有自身实力,方为正道。”
“不错。”宫泊满意点头。
“所以这六道化身之法,就是本座为了增强自身实力而创。”
“所谓六道,自上而下,分为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修士在这六道之中历经轮回洗礼,待道行圆满后,自然可以领悟出天地法则,和自己所修之道。”
楚沨却不禁想到:这六道之说,前世也有,穿越后他虽然未曾听人说过,但六道宗和六道黄泉门的名字,也难免与其有所关联。
其中究竟有什么玄妙之处?
他心中想着,嘴上则问道:“那师父,徒儿要怎么像您说的一样,于六道中历经轮回洗礼?总不能真去投胎一遍吧。”
“那叫死翘翘,小子,不叫修炼。”
宫泊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就按照本座给你的法诀顺序修炼即可,到时候你就会明白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本座当初是从地狱道开始的,但心境不同,每一道化身的修炼进展也会有快慢,以为师之见,你从饿鬼道开始,按顺序往上修炼就行。”
楚沨疑惑道:“那地狱道要何时才能修炼?”
“这个,得看机缘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宫泊的眼神陡然复杂起来。
“虽说地狱道乃是六道中最为艰难的一关,只要突破,就能一举渡劫乃至飞升,但,你最好祈祷领悟它的时间能晚一些。”
他平静道:“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身体、神魂皆置身于无间地狱之中,日夜承受哀怆、绝望、极致熬煎之痛,方能领悟修炼,这就是地狱道。”
楚沨沉默了一会儿,并未露出惧色,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那师父当初,用了多长时间修炼完六道化身?又花了多长时间领悟地狱道?”
宫泊回想了一下,肯定道:“六道化身的话,是两百余年。”
“至于地狱道……”
他笑了一下。
“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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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二日一早,师徒俩就离开了山谷。
楚沨收回了两仪八卦阵盘,又在山谷的入口设下了几道简单迷阵,确保普通修士和森林中游荡的异兽,不会趁刘银闭关时擅闯。
“真不多留几日,跟人家姑娘打声招呼告个别吗?”
听到宫泊的话,正操控着蛟龙傀儡的楚沨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宫泊依靠着软枕,坐在长乐无极辇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眯眯地调侃他:“说不定把人家姑娘感动了,还能拉拉小手呢。”
楚沨偏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师父,您很闲吗?”
宫泊乐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儿,主动凑到他跟前,单手撑着膝盖,歪着头打量:“开个玩笑而已,生气啦?真生为师的气啦?”
青年长眉轻佻,琥珀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光芒,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楚沨,毫无半点为人师表的风范。
但这种常人做来欠欠儿的表情,放在那张明眸昳丽的容颜上,却丝毫不显违和,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灵动鲜活。
楚沨只瞧了一眼,就飞快移开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靠了靠,口气生硬:“师父说笑了,徒儿怎么会生您的气?”
宫泊哦了一声,看上去是信了。
他靠回原位,拎起托盘上一串水灵灵的紫葡萄,仰头叼了两颗,又玩心很重地撅起嘴巴,学习豌豆射手,将葡萄籽噗噗吐出窗外。
还很没公德心地想:
这玩意儿,应该不会砸到哪个倒霉蛋的头顶吧?
砸到了也不要紧,权当日行一坏了。
哎。
宫泊百无聊赖,在心里长叹一声:
没有仇家撵在屁股后头追杀,也不需要打上哪家宗门的山头挑衅,每天只需要吃饭睡觉逗徒弟,这日子过得,真是太无聊了。
蛟龙飞腾,帷幕轻荡。
云雾在他们脚下如浮光掠影般穿梭。
这次出发,宫泊没有选择效率低下的地面前行,而是直接让楚沨驾驶着长乐无极辇,从半空中横穿雷邙山脉。
此举有利有弊,速度的确比从地上走快上不少,以蛟龙傀儡的速度,至多一个月就能到达边境城镇。
但若是仙宫在空中设下拦截,被发现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楚沨对此表示过忧虑,提议他们要不要从地面上走,宫泊思索之后,否决了他的想法。
以他对仙宫的了解,地面上安设的关卡,那才是真正的层层盘剥,麻烦至极。
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能御剑飞行,横穿雷邙山脉。
就算是仙宫那帮家伙,对修为高深的修士也会客气几分的。
那小丫头祖上的丹医传承,的确不俗,经过这十年的修养,他体内的伤势虽未能完全痊愈,整体情况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不再继续恶化了。
甚至可以说,已经恢复至受伤后的最佳状态。
宫泊也有考虑过,接下来要不要继续修炼。
但凡界灵气本就稀薄,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破漏的木桶,辛辛苦苦舀一桶水,最后只剩下一点稀薄底子,事倍功半,着实没太大必要。
还是得等遇到合适的机缘,或者去仙府秘境中找到灵脉之后,再行考虑修补躯体、恢复修为。
宫泊很有自信,凭借自己如今的神识强度,除非是渡劫后期或是专门修炼神识类功法的大能修士亲自上阵,基本都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就算发现了,他还有那顶墨蛛纱斗笠。
这玩意儿可是件好东西,堪称杀人越货伪装身份的必备神器。
说起斗笠,又想起那仙宫元婴干的好事,宫泊无声冷笑,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指根处的银戒。
那混账,最好躲远些。
——可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
长风万里,日头自天边缓缓沉落。
宫泊的思绪随着暗沉天色一同回笼。
飞了大半天,都是同样的风景,宫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都有些迷瞪了。
他打了个哈欠,支着下巴,半阖着眼虚虚望着前方青年的高挑背影,正漫无目的地发着呆呢,突然眼睫微颤,神识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宫泊抬起脚尖,踢了踢楚沨的脊背,提醒道:“先停一会儿,前面有元婴修士经过。”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用多少力气,谁料楚沨的身躯狠狠震颤了一下,险些直接从千米高空上跳下去。
“怎么了?”他疑惑问道。
片刻寂静后,辇车缓缓停在半空。
前面传来一道沉闷声音:“无事,弟子知道了。”
怪模怪样。
宫泊心里嘀咕,但也懒得管他。
一个姿势躺久了,感觉骨头都松了。
宫泊伸着懒腰长吟一声,听着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再看看不远处的楚沨,一动不动,像块木头似的杵在原位。
“还呆在那儿干嘛?”
宫泊觉得奇怪,又扭头看了看天色,“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不该先降落下去,找个地方生火休息吗?”
楚沨动了动,嗓音莫名有些沙哑:
“……所以师父,真不是在故意折腾弟子?”
平白被污蔑,宫泊恼火道:“本座何时折腾你了?”
楚沨闭口不言,只是默默调转方向,驱使蛟龙拉着辇车朝着一处山涧处驶去。
而在宫泊的神识中,那元婴修士的车驾在短暂放缓速度后,很快就又朝着既定方向离他们远去。
看来只是个过路之人,他漫不经心地想。
森林深处,树木遮天蔽日。
天一向黑得极快。
楚沨去猎了两只红尾鸡,给宫泊炖了一锅汤。
师徒两人吃饱喝足后,围坐在篝火前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楚沨打坐修炼,宫泊则掏出那块青铜圆片,借着火光,静静地端详着上面的铭文。
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文字。
时间最远可以追溯到太古、甚至是太古之前的蛮荒纪。
虽然这次闭关时间太短,他未能完全参悟透铭文的全部意境,但总的来说,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宫泊现在知道了这青铜圆片的用途。
它似乎是某个族群用来指引、启示的祭祀法器。
能大手笔到用一件道蕴法宝进行祭祀的族群,结合蛮荒纪元的种种传说,肯定不是龙族就是凤族。
这两大族群,在当时绝对是大陆最巅峰的存在。
现今不少异兽都打着这两族的名声自立山头,可惜,早在太古时期,真正的龙族和凤族就彻底灭亡了,只余下一些稀薄血脉留存于世。
就比如那头蛟龙,本质上就是条变异长蛇,往上追溯十八代估计都和龙族不沾边。
但凡它能继承远古龙族的一星半点血脉,化形雷劫过后,实力绝对堪比元婴后期,足以叱咤一方了。
不过,换种角度来讲,昆仑宗的仙府秘境,或许真和龙族有关系呢?
宫泊有心再深入探寻这青铜圆片的奥秘。
然而这东西本就是道蕴法宝的残片,铭文内容不全,其余残片,还不知道都在谁手上——仙宫那边肯定有不少,他想。
不然以白念一个金丹期,即使出身大家族嫡系,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些。
“咕噜~咕噜~”
正思索着,宫泊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打断了思绪。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楚沨,青年也恰好在此时睁开双眼,面色闪过一丝尴尬。
“没吃饱?”宫泊笑了一下,“锅里还有剩的,吃吧。”
楚沨默默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但刚喝进肚子里,就觉得食物仿佛顷刻间消失了一样,他只好又盛了一碗,里面装着满满的肉。
到最后,肚子撑得都发胀了,楚沨却依旧觉得馋。
楚沨恍惚着盯着在热锅里浮沉的肉块,火光映照下,仿佛看到了人的残肢在烈火中熬煮——他霍然站起身,疾步跑到不远处的树根下,弯腰吐得稀里哗啦。
全程宫泊就静静坐在原地,看着他折腾。
待吐无可吐,楚沨用灵力凝结出一团水,简单漱了下口,走回原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开始入定。
约莫一炷香后,他再度睁开双眼。
“师父,这就是饿鬼道?”楚沨苦笑。
“都金丹期,明明早该辟谷了,可我现在饿得看到树皮都想啃。”
“正常,为师当年也饿得不行,别说残羹剩饭了,差点连自己的手都当鸡骨头啃了。庆幸吧,你至少啃的是真鸡骨头。”
宫泊从锅里捞出一根热腾腾的大鸡腿,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见楚沨眼都直了,勾起唇,放到唇边,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楚沨:“…………”
“师父!”
“忍着,叫爹都没用。”
宫泊一边嚼嚼嚼,一边含糊道:“这才哪到哪,饿鬼道前期的六欲之劫已经是最容易克服的了,唔,真香。”
他用啃了一半的鸡骨头点点楚沨,“待你入门之后,还要学会在保持魔化形态的同时,不被心中的邪念操控,那才是最难的。”
闻言,楚沨不由得攥紧双拳。
听着宫泊大快朵颐的声音,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熟肉的香气,和温暖火光下那富有油脂的、柔软的肌肉纤维,他只觉得刚吐得空荡的胃绞成一团,饿到生疼。
唇舌间控制不住地开始分泌唾液,楚沨咬着牙,拼命在心里默念《明心诀》。
然而这无良师父当着他的面,慢斯条理地啃完一整条鸡腿后,非但不适可而止,还故意把鸡骨头丢到他面前的地上,朝他挑眉,嘬嘬两声。
混蛋师父!当他是什么啊?
楚沨眉头狠狠一跳,绷紧下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宫泊见楚沨还真忍住了,颇为诧异。
这小子,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哈。
但他一歪头,坏点子又咕噜一下冒了出来。
宫泊站起身,故作姿态地拍拍衣袍,趁着楚沨松口气的功夫,突然将剩下的汤底,当着他的面,全部泼掉,一丁点儿都没剩!
楚沨呼吸一窒,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地上的残羹剩饭。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心底生出了一丝暴虐的烦躁。
甚至下意识想要扑上去,抓起那些剩菜剩饭囫囵塞进嘴里。
但等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后,他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仅仅只是因为一锅汤,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
“感觉到了吧?”
玩闹够了,宫泊也不介意教这小子一点真东西。
他淡淡道:“所谓六道轮回,就是让你体验过人世间最激烈的七情六欲,上可为神为人,下做畜生饿鬼,只有当你凭借大毅力和悟性克服并参透,这功法才能真正为你所用。”
“当然啦,如果失败不幸走火入魔的话,为师也只能将就一下,把你炼成傀儡了。”
他耸了耸肩,一脸同情道:“放心,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为师不会让你干太多重活的。”
楚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师父的体贴而高兴。
但此时此刻,处于极度饥饿状态下的他,全部心神都用来克制自己的食欲,显然是高兴不起来的。
黑发青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现在,已经能从自己的肉.体之中,闻到一股异样的芳香。
——人肉,若是料理得当的话,应当也是极为美味的。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出现的那一刹那,楚沨身躯一颤,立刻咬紧牙关,用力闭上了双眼。
“师父,魔修功法都是这样邪门的吗?”
“那就要看你怎么定义邪门了。”宫泊重新坐下,随口说。
“像炼什么怨婴法器啦,献祭自己全家啦,在魔修功法里都挺常见的,但效率太低了,适用范围也不广。尤其是你这样的孤儿,想找全家献祭都找不出一号人来,总不能为了练个功法,专门去找人播种生孩子吧?”
楚沨嘴角一抽。
说完这个地狱级别的冷笑话,宫泊还自己笑了两声,眼神微冷,用轻快的语气说出了更地狱的内容:“别说,我还真见过这么做的呢。”
就比如,那位乾坤大陆第一种马,含枢仙尊。
楚沨顿时陷入了沉默。
“所以为师这门功法,独树一帜,只折腾,咳,我是说只考验修习之人。”
宫泊讲话的语气里,甚至透着几分骄傲。
“不经历一番磨难,怎配称之为为师的衣钵传人?”
楚沨默然心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确实要比前面这些好。
而且师父实在是多虑了。
先不提他这辈子究竟会不会有孩子,就算……他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后代,诞生在这种人吃人的世界。
这平白多来的一辈子,连他自己,都还暂时没想好该怎么活。
楚沨只知道,自己不想死。
不想死的理由,一半来源于人与生俱来的求生欲,一半则是放心不下这混蛋师父的惹祸能力。
也就自己脾气好了,他叹着气想。
换做别人被这么折腾,估计一天能生出八百个弑师念头。
夜深了。
深林之中,风势渐起。
楚沨往火堆里丢了根木块。
他凝视着那飘扬的火星,和跳动的火舌后方,幼稚到居然会和自己本命器灵拌嘴的宫泊,胃部那火烧火燎似的饥渴,似乎也淡去不少。
罢了。
谁叫自己偏偏摊上这么一位为老不尊的师父,也只能认栽了。
只要这混蛋师父不赶他走,楚沨垂眸心想。
即使是当个散修,守在师父身边,浪迹天涯一辈子……
听上去,倒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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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连吃带拿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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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义章》:所谓饿鬼者,常饥虚,故谓之饿;恐怯多畏,故谓之鬼。 ……乐少苦多而寿长劫远。以昔时贪嫉,欺诳于人,由此因缘,故堕饿鬼道。
所以这里的饥渴不仅仅是对食物,更类似于一种对欲.望无底线的贪婪索取。
第56章
修习六道化身的第一个月。
又一个漫长夜晚。
宫泊躺在长乐无极辇内,听着外面楚沨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和时不时吞咽口水的声音,啧了一声,懒洋洋地用指尖挑起帷幕,看向车外。
“师父?”
楚沨以为他是想要向自己传授些秘诀,立刻站起身来。
谁知宫泊却只是哼笑一声,嫌弃道:“吵死了,声音小点儿。”
高大的青年顿时蔫了下去:“哦。”
减过肥的都知道,深夜是最容易破戒的。
白天时,他还能用和师父聊天或是其他事物转移一下注意力,一旦到了晚上,万籁俱寂之时,最煎熬的时刻就来临了。
每一分每一秒,食欲都犹如烈火般煎熬着他的胃部。
这种痛苦,随着时间推移,还会愈演愈烈。
篝火熊熊,边上的楚沨心神难定。
在这种状态下,他根本没办法静心打坐,全部心神都用来和饥渴做斗争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想到了个损招。
楚沨起身主动走到了车边,默默地盯着车内软榻上歇息的宫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干嘛?”
宫泊掀起眼皮问他。
“师父,”楚沨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刺激他,“您好香啊。”
果不其然,宫泊当即青筋一跳,怒极反笑。
“找死!”
一颗葡萄自帷幕内掷出,正中他的眉心。
楚沨闭上双眼,身体后倒。
——顺利获得了一场犹如死亡般安详宁静的睡眠。
但这办法治标不治本,而且最多只能用一次。
除非他真打算被师父清理门户。
更糟糕的是,楚沨逐渐发现,自己不仅要和与日俱增的强烈饥渴作斗争,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身材。
因为持续性的饥饿,他本来应该快速消瘦的。
但由于仍旧保持着每天炼体的习惯,肌肉暂时还能抵抗一段时间。
所以用更恰当的话来说,应该是他的体脂率大幅下降。
整个人变得“脱水”了。
其次是对阳光的感受。
他的体温依旧滚烫,却开始如同游荡在阳间的鬼魂一般,下意识地惧怕阳光。
每天会下意识花更多的时间钻研傀儡术,因为傀儡身上浓郁的死气,反而会让他觉得舒适。
最后就是……一些更加不可言说的方面了。
除了平时驾车赶路,不得不共处一室外,楚沨都会尽量与师父拉开距离。
六欲之中,包括了五感所带来的一切欲.望。
其中,自然也包括色.欲。
甚至都不需要亲眼看见,只要听到宫泊的声音,楚沨心中就会升起烈火烹油般的激烈躁动。
想要一寸一寸抚.摸师父的身体,尽情占有对方,逼迫师父流着泪尖叫着颤抖着把自己的一切都向他展开,纵使瞳孔涣散战.栗到极致,那双眼眸也只能倒映着他的身影。
让那双漂亮柔软的唇瓣无助地张开,嘴里喊着他的名字,攀附在他的身躯之上,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在他掌心下尽情地崩溃、尖叫、哭泣。
直到最后精疲力尽地安静下来,变成彻头彻尾、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乖巧人偶,最完美的极致傀儡。
他还幻想着,或许可以抽出自己的一段脊骨,在上面镶嵌无数颗珍贵的闪耀的宝石,做成一条华贵锋利的颈环,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枷锁,把师父牢牢锁在床榻之上,让师父哪儿也不能去。
回想起当初师父对自己的掏心之举,楚沨甚至都不再感觉到痛苦,而是一种能够超脱一切、犹如神赐般的莫大幸福。
一想到师父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曾如此地深入自己的血肉,在骨骼中摸索搅动,紧紧攥住他的心脏,楚沨就兴奋得每一个毛孔都开始舒张颤抖。
随之而来的,是种种更加疯狂的贪婪欲.念:
想要小心而珍惜地剖开师父白皙的胸膛,捧出那颗血淋淋的、滚烫冒着热气还在掌心跳动的心脏,无比虔诚地落下一个吻,再将师父那具完美到无与伦比的修长身躯,连血肉带骨骼一同吞噬殆尽,在胃中与自己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楚沨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变.态。
离恶鬼很近,离人已经很远了。
但在魔气的侵蚀下,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如野草般肆意疯长的念头。
饿鬼与生俱来的贪婪、暴虐和占有欲,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内心。
所以那天晚上,他才会借着那个机会,旁侧敲击地提醒师父注意。
不过,他觉得师父作为过来人,八成对这些再清楚不过。
偶尔清醒时,就连楚沨自己,都会为心底诞生的种种恶念而感到心惊肉跳——这还是自己吗?
他的这些念头,究竟是被魔气诱导无中生有,亦或是本身便潜藏在深层意识之中,如今,只不过是被成倍放大了?
无论如何,他庆幸地想。
师父的教诲果然不会出错。
连排名倒数第二的饿鬼道,都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了,那么位于最底层的地狱道,又该是何等的恐怖骇人?
师父居然仅仅用了七天便练成,简直是……
楚沨呼吸一窒,回想起师父那时轻描淡写的模样,胸膛中的心脏,突然狠狠瑟缩了一下。
他忽然生出了一丝埋怨:
若自己命中注定要穿越,为何不能再早个几百年?
即使注定的命运无法避免,至少,那时他还能陪在师父身边。
然而楚沨也明白,自己的想法太过于天真了。
过去的事情,计较再多也无甚用处。
与其感伤,不如遵从师父的教导,好好修炼,早日结婴——再说了,楚沨觉得,以师父的性格,他大约是不需要旁人来同情的。
毕竟再苦再难,他也一个人挺过来了。
楚沨咬了下舌尖,逼自己收敛起心神,继续与体内日益加深的魔气斗争。
为了避免期间出现意外情况,就算知道师父的实力远超自己,楚沨依旧在暗中给自己下了个禁制。
若他当真走火入魔,控制不住自身欲.望,对师父动手的话,这道雷电禁制就会第一时间把他劈个半身不遂。
不管怎么说,瘫了总比惹毛师父强。
至于真正的宫泊是怎么想的——
宫泊盯着青年的宽肩窄腰,胳膊上浮凸的青筋,和腰腹处愈发明显的肌肉轮廓,嫉妒得眼睛都要冒火了。
当年他可是瘦到都快脱相了!
这死小子,怎么命这么好?
他气得连着几天,当着楚沨的面连干三大碗饭。
但历经一个月的洗礼,楚沨已经基本适应了宫泊时不时的幼稚挑衅。
行为举止,相较之前,也从容了许多。
但不知道是在强忍着故作姿态,还是当真已经克服了这一阶段,今晚的饭菜,他不仅一口没动,甚至还主动给宫泊多盛了几勺。
就是那双漆黑眼眸,一直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宫泊看,叫宫泊颇有些不爽。
“小子,”他冷冷道,“你可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模样?”
楚沨摇摇头。
“拿镜子看看吧,口水都快滴出来了。”
宫泊哼笑一声,语气凉飕飕的:
“要是敢弄到本座身上,本座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楚沨停顿了一拍,从储物戒指里掏出镜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又不以为意地放下。
“师父说笑了,哪里有这么夸张。”
他看上去,的确和平时别无二致。
但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和从未真正从宫泊身上移开的炽热眼神,无一不在说明这这小子的精神病已经进入到下一阶段了。
“再看,就把你的眼挖掉。”宫泊忍无可忍。
楚沨从善如流地移开视线。
“师父身上这件衣袍,似乎穿了有段时间了,”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提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弟子的储物戒指里还备了几件新的,不如换了吧。”
这个宫泊倒没什么意见。
就算有除尘诀之类的法术,但前世带来的习惯,让他总觉得不是洗过的衣服就不干净。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楚沨一眼,转身进了车内更衣。
层层叠叠的帷幕之外,楚沨克制地站在一旁。
他极为缓慢地呼吸着,以一种全神贯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陶醉的姿态,聆听着那帷幕内传来的微小动静。
那是衣料摩擦过师父肌肤的声音,师父宽衣解带的声音,和师父白皙双足踩在柔软毛毯上的声音……
楚沨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师父,师父,师父。
徒儿真的,好饿啊。
青年在内心怒吼、呻.吟,咆哮,双目之中血丝密布,几乎要被这份渴望冲击得七零八落,神魂混乱颠倒。
但表面上,楚沨却只是克制地站在辇车外,瞳孔不自然地放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宫泊换好了衣服,迈出辇车,随手把旧的丢给他。
“去替为师扔了吧。”
“是。”
楚沨低垂下眼眸。
过了一会儿,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宫泊用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见这小子神色如常,还主动问自己:“师父可还有什么吩咐?”
“……无事。”
深夜时分。
漆黑的林间,一道人影默默出现在了树根下。
他翻出被压在大石下的包袱,急不可耐地解开。
急切到眼眶通红,手忙脚乱,喉咙里不住地喘着粗气,宛如一头被逼上绝路、濒临理智边缘的困兽。
楚沨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件柔软的墨色衣袍。
——正是白天宫泊穿的那件。
衣袍柔软丝滑,入手的感觉堪称极品。
但楚沨却攥紧布料,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仅剩的理智在告诉他,赶紧把师父的衣服给一把火烧了,别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放在前世,那是连路过的人都要报警的程度。
要是越过这条线,那可就真当不了正常人了!
可他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诱惑,一点点缓慢地把头低下去,口鼻埋在衣袍之中,犹如那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青竹气息刹那间充盈了他的肺部。
楚沨沉默许久,忽然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拳,狠狠捶在一旁的山崖上。
他像是疯子一般,一拳接着一拳,拼命砸着山壁。
直砸到拳头破皮,鲜血直流,露出血肉模糊之下的森森白骨,楚沨这才缓缓停下。
他囫囵抹了把脸,让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盖过了那青竹的气息。
原本英俊硬朗的脸庞,经过这一番动作后,变得满是血污,如恶鬼一般狰狞不忍直视。
然而,内心的恶欲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却被疼痛再度刺激疯涨。
楚沨喘着粗气,仰头将衣袍盖在脸上,以一种狂乱而绝望的姿态,干出了大不敬之事。
第二天醒来,宫泊疑惑地发现,楚沨正坐在已经冷却的篝火边,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发呆。
青年双目放空,似乎连神魂都一起飘走了。
但他的喉结仍在滚动,下意识做着吞咽动作,因为过于出神,连宫泊走到他旁边都没发现。
宫泊眨了下眼睛。
这小子,难不成馋了一晚上?
但他歪了歪脑袋,也没想太多。
没多久,就招呼着楚沨出发了。
楚沨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对师父的衣袍行见不得人之事,等到事后稍稍恢复理智,立时被愧疚自厌情绪包围。
但这种事情,打死他也不会向宫泊坦白的。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已经并不清白的楚沨只能一面唾弃自己,一面抓紧时机修炼饿鬼道化身。
待到第二日晚上,渴望又卷土重来,一切照旧。
如此反复的崩溃循环,一直持续到他们赶路期间,在空中撞上一支仙宫的巡逻队为止。
“道友留步!”
为首的金丹中期修士穿着一身仙宫蓝袍,朝他们御剑飞来。
他紧盯着自远方驶来的长乐无极辇,目光在那条拉车蛟龙和驾车的楚沨身上停留了片刻,敷衍拱手道:
“前方道友,我等奉东域行走甘大人之名,在此盘查通缉要犯,请速速报上姓名和所属势力!”
宫泊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因此,在那蓝袍人眼中,辇车内修为最高的,反而是楚沨这个负责驾车的金丹初期。
他依仗仙宫之势,见楚沨两人修为都不算高,态度自然轻慢了些,拱手行礼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楚沨顿了顿,平静回答:“在下楚沨,一介散修,车内的是家师。家师抱恙在身,准备前往城镇修养,借过此地,烦请一让。”
说着,他挥手将两块中品灵石送到了那蓝袍人手中。
蓝袍人接过,掂量了两下,反手收进了自己储物袋内。
他的视线掠过楚沨,紧盯着青年身后层叠帷幕:“光听你一面之词可不行,里面那位,不出来露个脸吗?”
话语间轻佻无比,原本还算勉强入眼的态度,在听楚沨说出“散修”二字后,霎时变为了毫不客气的命令。
周围的修士更是低低笑出了声,议论道:“什么家师,金丹驾车,筑基反倒成师父了?”
立刻有人嗤笑:“拉倒吧,你还真信他胡扯的什么身体抱怨的鬼话啊,如此遮遮掩掩,我看呐,这车里,八成坐着的是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呢。”
蓝袍人听着手下人的调笑,哼笑一声。
一群色中饿鬼,怪不得修为如此底下。
修仙界可从不缺美人。
修炼资源,才是最珍贵的宝贝。
眼前这小子,出手就是两块中品灵石,想必身上还有不少好货。
自己可是给附近仙宫据点的元婴长老,送了不少宝贝,才得来的这么个肥缺。
结果倒好,连着几个月,碰到的基本都是大宗门出身的金丹长老或是亲传弟子,还有数位元婴老怪的车驾。
这帮人都是奉宗门命令,往昆仑宗即将开启的玄圃秘境去的,哪个都得罪不起,叫他郁闷得要死。
本来看着蛟龙车辇的构造和华丽程度,蓝袍人还晦气地以为,又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哥儿出行,估计自己又要白跑一趟。
谁知,竟是两个不知死字怎么写的高调散修。
要是不趁机在这两人身上大捞一笔,那他送的宝贝岂不是都打水漂了?
蓝袍人跃跃欲试地想着,见坐在帷幕前的那小子一动不动,只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目光叫人极不舒服,顿时沉下脸来。
“小子,别给脸不要!看在你给的灵石份上,本座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
楚沨深吸一口气,压根儿没听他在那边碎碎叨叨地威胁。
“师父。”他轻声唤道。
宫泊打了个哈欠,斜身依靠在软枕上,修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扶手,懒洋洋地唔了一声。
“随你吧,记得别玩太久了。”
楚沨垂眸,扯了扯唇角:“是,多谢师父。”
他抬起头,看向那蓝袍人。
“你,废话太多了。”
青年的呼吸逐渐急促,像是在兀自压抑着什么,眼尾甚至都泛起了不祥的血色。
“给你们三息时间,滚开。”
“不然,死。”
蓝袍人冷笑起来:“好哇,好一个狂妄的小辈!像你这样,自以为年纪轻轻晋升金丹就了不起的年轻人,本座见多了——”
“聒噪!”
三息时间已过。
楚沨不再忍耐,一阵犹如凤啼般的尖锐声响起,声天地间电光爆闪,照亮了蓝袍人悚然惨白的脸色。
“你……”
楚沨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胸口,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若不是蓝袍人修为高出他一阶,于千钧一发之际侧了下身,这一招,恐怕连心脏都要被他一拳锤爆!
蓝袍人身形急退,胸骨塌陷半边,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啧。”
未能一击致命,楚沨不满地咋舌。
他歪了下脑袋,颈椎发出嘎啦声响,趁着众人都还处于惊骇之中,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机,立刻闪身到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跟前,抬手间抓住了对方的天灵盖。
五指发力,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响起。
顷刻间搜魂完毕,楚沨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没有选择将这修士炼化,而是随手拧断了对方的脖子,像丢垃圾一样扔下空中。
这附近能及时赶来支援的仙宫修士,一共有上百名。
金丹三名,筑基二十,炼气若干。
修为最高的便是这蓝袍人。
还有一位似乎和他有过节的同僚,两人实力均为金丹中期。
正合他意。
楚沨心想。
知道惹到硬茬,蓝袍修士不敢托大,立刻捏着传音符怒吼道:“附近的巡逻修士速来!有人在此犯上作乱,挑衅仙宫威严!”
全程楚沨只是看着他求援,并未阻止。
他搜魂那筑基修士,只是为了搞清楚附近有没有元婴老怪驻扎,没有的话……
楚沨低笑起来,十指指甲顷刻间如野兽般暴涨,眼眸通红似滴血。
——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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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惨叫声此起彼伏。
宫泊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从刚才开始,这声音就没停过,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十分催眠,无聊得他都快在车辇里睡着了。
这小子,明明用他那把青伞,分分钟就能解决的。
结果非要赤手空拳上阵,慢死个人了。
但宫泊也能理解楚沨这么做的道理。
食欲是欲,杀欲也是欲。
苦苦压抑了这么多天,总要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至于道德?
哈,在这个不上餐桌就只能上菜谱的修仙界讲道德,别笑死个人了。
他撩起车帘,心平气和地注视着半空中血肉横飞的场景。
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短时间内被杀戮血腥刺激,的确可以加深魔化程度。
但想要修炼饿鬼道化身,却远没那么简单。
若单靠杀生就能领悟,那所谓魔修,和屠夫刽子手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这小子再这样放任自己沉沦在杀欲之中,魔气可就要收不回来了。
宫泊见差不多了,本想出手阻止,但转念一想,以楚沨一贯的谨慎做派,不给自己留后手是不可能的。
罢了,那就再看看吧。
而此时此刻。
另一边的战场,早已沦为了一座以楚沨为中心、令人魂飞胆颤的血肉磨盘。
哀嚎犹如伴奏,恐惧俨然助兴。
敌人的惊骇愤怒,源源不断地化为贪婪魔气的食粮,抬手间掌控他人生杀大权的快.感,更是让他欲罢不能。
身处混乱杀戮的中心地带,楚沨不由得沉醉深吸一口气——
这么长时间一来,他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饱腹感”。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能比现在的他,更能体会到这本六道轮回功法的美妙和强大。
轮回再生之术,能在短时间修复外界对他造成的一切伤害;而疼痛又能刺激他魔化加深,再度增长实力。
高大青年浑身浴血,身形暴涨,皮肤泛着不似活人的冷青色泽,脊背之上惨白骨刺凸起,一直连接到尾椎骨处,形成了一截犹如蝎子弯钩般的长尾。
墨色长发飘扬身后,他凌空缓步走来,手里拎着一颗不知是属于谁的人头,尾巴末端巨大的尖钩,还滴着尚余残温的鲜血。
活脱脱一副从幽冥深渊之中爬出的恶鬼姿态。
楚沨用已经化为黄金蛇瞳的裂孔瞳仁,紧盯着那位险些被自己吓破胆的蓝袍人,猩红舌尖舔了舔獠牙,薄唇扯出一抹阴冷的玩味笑容。
他随手把人头抛给了对方,动作轻蔑,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蓝袍人下意识躲闪开。
看着同伴死不瞑目的脸庞,他甚至吓得险些连御剑都不稳了。
匆匆赶来的同僚更是惊怒交加,质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位大人不是说了,一发现任何异样,不要轻举妄动,第一时间上报吗!”
他本不情愿来帮忙,因此故意拖延了一段时间。
但看在同为仙宫效力的份上,面子还是要做做的。
见那蓝袍人抿唇不答,同僚也明白这人的一贯作风,顿时气得怒极反笑:
“好哇,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甘大人交代!”
他掏出一枚符箓,准备联系甘流。
但楚沨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当即闪身而来,白骨尾刺直逼面门,逼得那金丹修士不得不先行应付当下。
“众人结阵,为本座拖延时间!”
这人显然比蓝袍人聪明许多,他见楚沨浑身魔气四溢,连野兽般的尖爪利牙都长了出来,都快不像个正常人类了,立时明白不能跟对方空耗于此。
于是拼着硬接下楚沨一击,身形暴退,大喝道:
“待我联系上甘大人,仙宫必定第一时间派出元婴长老增援!这狂徒怕是修炼了什么邪道魔功,诸位,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他定会自行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说着,他又霍然扭头,怒视那蓝袍人:“还有你!你自己惹出的祸,还在那儿愣什么?赶紧滚过来主持阵法!”
蓝袍人闻言浑身一震,这才勉强从恐骇之中脱离,赶忙集结在场剩余修士之力,结起困阵。
失去了大半理智,换来攻击力的成倍增加。
但凡事皆有代价。
同样的,楚沨对于危险的预判、和对疼痛的感知也开始大幅下降。
在强行破开数道凌空袭来的锁链后,因为耽搁了些许时间,脚下阵法成形,道道光链缚住楚沨的四肢、躯干,压得他被迫弯腰,双膝弯曲,喉咙里发出阵阵不甘的怒吼声。
“混账,给我跪下!”
蓝袍人死死盯着楚沨,咬牙呵道。
但见青年被锁链深深勒进血肉,连白骨都裸.露在外,却仍旧像感觉不到痛觉一样疯狂挣扎,他惊恐地咽了咽唾沫,捏着诀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
自己可是金丹中期啊,还有这么多筑基炼气期的修士一起结阵,竟然都快要压制不住对方了!
“干得漂亮!”
那金丹修士见状大喜:“这人死定了!如此大胆敢当面挑衅仙宫,也不知和最近那位通缉犯有何关系,我这就上报给甘大人,将这小子和他的同伴统统抓起来,诛灭神魂,以儆效尤……”
说着,他再次掏出了传讯符箓。
楚沨一双蛇瞳,瞬间看向了那名金丹修士。
意识如沸海般翻腾混乱,唯有一句话在耳畔反复响起——
绝对、不能让他传讯……否则,师父就会……
就会怎么样?
他忽然愣了一下,开始艰难思考:
会受伤?还是说,会离开自己?
不,也有可能,会……
——死。
这个字眼,让楚沨原本被阵法渐渐压制的身躯,陡然一震。
不,不可能。
师父那么强,怎么可能会死呢?
但在亲眼看见那金丹修士手中的符箓燃尽后,楚沨脑海中紧绷的最后一道名为理智的弦,顷刻间断裂。
原本已经松了口气的蓝袍人瞳孔一缩,赶紧喊道:“小心!他还有力气反抗!”
阵法光辉再度亮起,阵眼中心,楚沨的反抗被迅速镇压,四肢、脖颈都被陡然绷直的粗.大链条锁死。
他单膝跪地,犹如被逼到穷途末路的野兽,生出脊刺的背部被迫弯曲着,垂着头,一下一下喘着粗气。
金丹修士也被他突然的发狂吓了一跳.
见状,又松了口气,笑道:“怎么可能,区区一个金丹初期而已……”
忽然,楚沨手上储物戒指一闪。
他掏出了从宫瞬处得来的那副面具,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按在了脸上。
只一眨眼的瞬间,面具便化为了泼血般的暗沉色彩。
辇车内,原本还在冷眼旁观这一幕的宫泊霍然起身——
这小疯子,又来! ?
在面具法宝的加持下,已经处于深度魔化状态的楚沨怒吼一声,墨发飞扬,气息陡然暴涨到金丹中期!
这一次,他只是轻轻一抬手,周身链条便道道碎裂。
再朝前迈出一步,脚下的阵法直接一击即溃,化为万千金光,消散于空中。
蓝袍人和几十名结阵修士,几乎是同时被阵法反噬,轻则吐血,重则直接昏迷不醒,自千米高空坠落。
“死……”
楚沨的眼前血红一片。
脊背如恶鬼般佝偻着,猩黄色的诡谲蛇瞳杀气四溢,直勾勾地盯着那如临大敌的仙宫金丹修士,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强烈念头:
——这个人,必须得死!
高大青年低垂着头,干裂的唇嚅动,喃喃自语着旁人根本听不懂的混乱语句,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金丹修士大骇,匆忙接下几招,就立刻明白自己绝不是这疯子的对手。
哪里有正常修士对战时只进攻,不防守的! ?
这疯子现在怕是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
他心中狂骂那蓝袍人不止,也后悔自己就不该主动淌这趟浑水。
但楚沨可不会给他后悔的机会,眼看着自己节节败退,金丹修士再顾不了太多,嘴里喊着“道友你我无冤无仇,不如放我一马日后定有重谢”,反手就丢出一把爆炸符箓,又咬牙自爆了一件地阶法宝,想要借机逃跑。
但当爆炸烟尘散去后。
戴着血色面具的青年双眸混沌空洞,尾刺贯穿金丹修士的肩胛骨,把人直接吊了起来。
在对方目眦欲裂的注视下,他缓缓收回手,攥出了一颗血淋淋的金丹。
“恶鬼……是恶鬼啊啊啊啊!!!!”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蓝袍人肝胆俱裂,吓得当场道心破碎,转身慌不择路想逃。
其他低阶修士之中,少数还有行动能力的,更是惊恐万分,再提不起半分与楚沨对抗的勇气,纷纷做鸟兽散。
“本座让你们跑了吗?”
宫泊撩起帷幕,淡淡道。
声音充满了不悦。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浑厚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层层荡开。
御剑御器四下逃窜的仙宫修士们,身形凝滞在空中,下一秒,便集体如流星般坠落,身躯在半空中化为飞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宫泊随手招来这些人的储物袋,像丢垃圾一样丢进辇车内,然后头也不回,轻松用两指夹住了自空中刺下的尾钩。
他冷冷抬眸。
血腥气扑面而来,赤红的面具近在咫尺。
——一头青色的高大恶鬼,正用那双失去了往日清明冷静、浑浊满是杀意的蛇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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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完感觉师徒俩不像主角,像反派(沉思)
放送好消息一则:今日双更[墨镜]就不给大家卡章了,评论摩多摩多!
第58章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
近到,宫泊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扑面而来、沉混粗重的喘.息声。
但恶鬼却没有再主动攻击。
只是用那条看着骇人的骨刺尾巴,焦躁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忽然,他动了动身子。
宫泊本以为这小子又犯病了,没想到,年轻的恶鬼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捧起那颗还热乎的金丹,递到了他嘴边。
还颇为期待地用那双蛇瞳盯着宫泊,似乎是想让他尝尝味道。
……简直是见鬼了!
宫泊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嫌弃地退后一步,用指尖拭去不知何时溅到自己脸颊上的一滴鲜血。
闻着那腥臭味道,他不禁蹙了下眉头。
只这一个动作,眼前足足有两米多高、两百多斤的年轻恶鬼便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肩膀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捧着金丹的尖锐十指也僵在了半空,连尾钩都垂了下来。
宫泊冷眼瞧着,啧了一声,抬手强行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短短一会儿功夫,这面具,就几乎要和楚沨的血肉长在一起了。
青年的脸庞呈现出犹如烧伤一般的暗红,某些部位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仿佛被面具啃噬了一般,看着颇为狰狞凄惨。
但宫泊的眼神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他,淡淡道:
“他那张传讯符没用成,本座在这附近设下了隔绝阵法,消息是传不出去的。”
臭小子,百密一疏啊。
早在那蓝袍人喊支援的时候就该想到的,就算这附近没有元婴渡劫修士,但这又不代表,他们没有远距离联系上级的手段。
到底是和高阶修士对战的经验不足,宫泊心想。
还是得他这个做师父的来善后。
楚沨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紧绷的脊背突然松弛下来。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足以穿透皮肉的尖锐十指,极为小心地将宫泊拥入怀中。
身后一击便能洞穿天灵盖的白骨长尾,更是主动蜷起尾钩,像一条无害的蛇藤,亲昵地环绕缠上了宫泊的身躯。
“师父……”楚沨含混道。
他用沾满了血污的脑袋,使劲儿蹭了蹭宫泊的肩膀。
虽然魔化状态下,这姿势极为别扭,也不怎么舒服。
但楚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现在只想牢牢把师父抱在怀里。
像是盘踞在财宝之上的恶龙,不许旁人觊觎半分。
宫泊眉头狂跳。
楚沨魔化后的形态,实在比他高出太多。
身长两米,面对面的情况下,宫泊的个头几乎只到对方的胸口,纵使体型偏瘦长,那也足足有两百多斤的重量。
所以,尽管楚沨已经很小心了,宫泊还是觉得像是被一座山压在了身上,窒息感扑面而来。
而且青年身上的浓郁魔气,和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更是让有些洁癖习惯的宫泊忍无可忍。
他想要后退躲开,脸颊却被牢牢地按在青年炽热宽阔的胸肌上,动弹不得。
“师父,”耳畔响起带着一丝颤意的声音,“下次,别这么吓弟子了,我胆小。”
“你胆小?那可真没看出来。”
宫泊被他逗笑,又忍不住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斥道:
“还没完全领悟饿鬼道化身,就敢放任魔气彻底侵蚀神智,要不是你体质特殊,既是雷灵根,又炼化了万年灵藤,阳极灵气专克魔气,今日别说为师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着,他又开始纳闷起来,“到底是谁教你动不动就这么玩命的?为师当初那是没得选,只能靠搏命才能有一线生机,你又是怎么回事?”
楚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师父。”
宫泊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所以,他才总是不自量力地想着,替师父分担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但您还没答应我,”楚沨忽然转移话题,执拗道,“下次真不许这样吓人了。”
宫泊竭力抬头,和他对视一眼。
形状优美的锋利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冷笑。
楚沨霎时脊背发凉,背上的骨刺都纷纷炸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收手回撤。
可惜,已经太晚了。
“让为师替你收拾烂摊子,还好意思在这儿提条件?”
宫泊慢斯条理地抬起手。
“小子,胆儿挺肥啊。”
轰然一声巨响,楚沨被他一指弹飞数百米,在云层之中划出一道流畅凌厉的线条。
宫泊随手捏了个净污诀,颇为悠哉地掸了掸长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望着远处楚沨歪七扭八稳住身形的狼狈模样,眼神戏虐地吹了声口哨。
“罚你跟车飞三天,好好反省吧,臭小子!”
*
两日之后。
当从别地匆匆赶来的巡逻队发现异样时,楚沨和宫泊两人,早已离开了此地千里之外。
“大概还有几日就到城镇了。”
宫泊估算着距离,斜眼瞥着坐在前面嗯声回答的楚沨。
这小子看上去和往日没什么区别,自那天之后,还真老老实实地跟在辇车后飞了两日,累的灵力耗尽也不吭声。
见他还算识趣,又觉得飞太慢容易影响行程,今早宫泊便大发慈悲,免了他一天惩罚,让楚沨继续回来驾车。
但宫泊在做出这个决定后不久,就开始后悔了。
这小子的魔化状态还没完全消退,那条骨刺尾巴,一直有事没事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看着就烦人。
宫泊不耐烦地拍开面前叉了一串葡萄、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尾钩,心道你这东西食品安全过关吗就往本座嘴边送。
见那寒光凛凛的尾钩还颇为委屈地勾了一下,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冷冷道:
“小子,时间不多,你最好赶紧学会怎么收敛魔气,不然你这副模样进了城镇,当地修士肯定要把你当成被邪魔之气污染的异兽,就地格杀勿论。”
“知道了师父。”
楚沨说着,默默地张嘴吃下了尾钩上的葡萄。
没办法,师父嫌弃,只好自己吃了。
但不得不说,除了用来杀人,这种精细化操作,反倒更考验他对魔气的控制。
为了训练,今日楚沨起码吃了一筐葡萄。
其中一半都是被尾钩直接捣烂的。
但训练效果确实很好。
现在的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体型,獠牙和尖爪也在逐渐消失。
唯一的后遗症就是等彻底掌握了之后,他未来十年之内,恐怕都不想再吃葡萄了。
“对了,师父,”楚沨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我搜魂那筑基修士的时候,看到他记忆里有一则关于昆仑宗广收门徒的消息。”
“既然师父打算去他们宗门内的秘境,那需不需要徒儿混入其中,为师父做个内应?”
“想法很好,”宫泊头也不抬地回答,“但你也太小瞧这些大宗门的手段了。”
“你若真是个普通金丹散修,倒还可以加入他们,当个客卿长老之类的闲职,但这辈子基本也止步于此了。”
宫泊一边修着指甲,一边漫不经心道:“大家族有嫡系尊卑,宗门内自然也分亲传、外门和内门弟子,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绝大部分机密情报和重要资源,都不会提供给一个并非知根知底的外人的。”
楚沨有点儿不甘心:“那就没有别的办法获取消息了吗?”
“能不能找个,唔,”他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宗门内有取死之道的长老,把人结果了之后,伪装成他的身份,再潜入宗门,窃取情报?”
闻言,宫泊修指甲的动作一顿。
邦的一声,楚沨捂着脑袋,委屈道:“师父,不同意就不同意,好好的,您打我做什么?”
“看你用词不爽。”宫泊面无表情。
楚沨:?
“总之,这办法基本行不通,”宫泊岔开话题,“昆仑宗的秘境三百年未曾开启,别说外人了,就连现在昆仑宗内部的金丹甚至元婴长老,估计也没几个清楚里面情况的。”
“至于那些渡劫,哼,个个嘴比胶粘得都牢,指望他们透露一星半点消息,那和直接抢他们机缘有什么区别?”
楚沨眼神微闪。
虽然师父未曾跟他提起过秘境之中的具体情况,但他已经猜到了,师父当年,八成也是进去过的。
而能被师父和一群渡劫老怪都眼红盯上的秘境,其凶险程度,也是可想而知了。
楚沨沉思片刻,问道:“那师父,宫瞬之前说,自己是被金乐门聘请,替他们护送一批重宝给仙宫,咱们能不能从这上面下手?既能削弱敌人,又可以增强自身实力,双赢啊。”
宫泊摸了摸下巴。
还别说,这个倒真有点儿搞头。
“不错,正好顺路。”
宫泊也觉得,能被那东域行走视为重宝的,定非俗物。
他越想精神越振奋,拍着大腿乐道:“薅完了仙宫元婴薅渡劫,哈哈!那几个老家伙要是知道,估计得气得鼻子都歪了吧?”
这凡界修士,哪怕是修为到了渡劫后期,宫泊也未曾真正放在眼中。
他真正的敌人,从来都是玉京山上,自诩为圣者、于幕后搅弄凡界风云的那四位衣冠禽兽。
早在宫泊穿来此世前,那四人就早已位列仙尊,高高在上,俯仰人世万年;
时至今日,他们的修为究竟增长到了什么地步,这世上恐怕早已无人知晓。
甚至宫泊都怀疑,自己或许是这万年以来第一位,能让他们亲自动手的修士。
而他能存活至今,除了靠当初的果断自爆外,还有一点,就是这四人位于巅峰太久,早已忘却了在凡界修炼时的谨慎。
傲慢深入骨髓,才让自己有了一丝卷土重来的机会。
但这种机会,此生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所以,必须要谨慎行事。
“进城之后,先弄两张身份证明来,我就顶替宫瞬的身份好了,本座给他下了禁制,量他也不敢声张什么。”
宫泊思索道:“至于你,就用你那个楚宫的假名,继续当本座徒弟就行。”
“然后想办法联系上金乐门的商队,混入其中,看看他们护送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说罢,宫泊和楚沨对视一眼。
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发现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如果真是好东西,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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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师徒上线:站住,打劫!
二更结束,今天的小楚同学依旧没吃饱[捂脸偷看]下章宫老师只能以身伺虎了
ps:节食后的放纵才最可怕,好孩子记得不要暴饮暴食哦~
第59章
为避免出现纰漏,接下来的几日路途上,宫泊又跟楚沨提前说了不少进城后的注意事项。
昆仑宗身为闻名天下的正道大宗,地盘之广、门徒规模之大,都远非曾经楚沨所待的六道宗可比。
其门人足足百万,加上依附于宗门的凡人,那更是数以亿计,堪比一国。
宗门大殿位于昆仑山脉主峰,平时非亲传弟子和长老不得入内,旁系弟子则大多居住在各支脉,偶尔会派人下山采买。
这方圆数万里的城镇,基本都依附于昆仑宗。
而他们即将到达的翠林城,就是昆仑宗所属势力范围之内,相对较大的一座边境城市。
当地居住的凡人,也会应仙家要求,种植一些为炼气期弟子提供的粮食作物,和一些低级的灵植等。
为了规范市集交易,防止有弟子仗势欺压凡人或是互相斗殴,宗门还会派遣人员定期巡检麾下城镇,定期上报给宗门的相关管理人员。
宫泊说到这时,挑眉道:“相比起魔门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至少表面上,正道与民同乐的功夫做的还是不错的,感兴趣的话,若是时间来得及,本座也给你放两天假,你可以单独上街去逛逛。”
楚沨点头,默默将这些记在心底。
“表面上”……师父这三个字,说得可真是玩味啊。
看来这昆仑宗内部,也是大有名堂。
但听到宫泊允许他独自行动的话语,楚沨却摇了摇头。
“还是一起吧,”他笑了笑,又似乎是叹了口气,“师父单独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宫泊恼怒道:“小子,在你眼里,本座就是个惹祸精的体质吗?”
不然呢?
楚沨很想反问,但也着实不敢。
因此他只能如此说道:“并非如此。师父,只是弟子修道至今,都从未跟您分开过,您若不在,单独丢下弟子一个,我又怎能心安?”
虽然宫泊非常怀疑这小子话语中的真实性,觉得他八成是为了跟着自己方便打探情报,或者根本就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
但不得不说,楚沨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恍然回首,一向独来独往的自己,倒还真陪着这傻小子一路从炼气到金丹,从雷邙山到昆仑山,长途跋涉数万万公里,形影不离。
宫泊既觉得唏嘘,又不禁思考起来:
是不是也该抛下这小子,单独行动一段时间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宫泊的想法,楚沨立刻紧绷起下颌线,飞快道:“师父不准丢下我!”
“呦,为师怎么不知道,你何时还修炼了读心术?”
宫泊回过神来,故意调笑道:“那若是真丢下你,你待如何?”
楚沨停下赶车的动作,转过身来,漆黑双眸定定地注视着宫泊。
“若师父赶丢下我,”他一字一顿道,“那即使上天入地,我也要把师父找回来!”
“要是有人拦着你不让找呢?”
“那弟子就杀了他。”
楚沨毫不犹豫地回答。
闻言,宫泊挑了下眉毛。
“那,假如是本座自己不想让你找到呢?”
楚沨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攥紧手中的缰绳:“师父如果是因为我的过错离开,那我就想办法改正;如果觉得弟子带在身旁累赘碍事,那我就努力变强;如果……”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如果师父只是单纯腻烦了,那我就尽量不出现在您面前,但无论如何,您都别想丢下我。”
“听上去,本座好像不是收了个徒弟,更像是招惹了个甩不开的麻烦啊。”
听到楚沨这么一番大不敬的话语,宫泊不禁微微坐直了身子。
等下。
这小子,该不会真对他动了那方面的心思吧?
虽然本座确实人见人爱魅力无边,可也不该是这小子啊!
自己平时把他当成苦力和厨子使唤,动辄呼来喝去,还曾叫他跪下拿脚踢,有时心情不好了,还要撸起袖子暴揍一顿出出气……
最重要的是,楚沨应该比谁都清楚的。
身为炉鼎,意味着他的身家性命,和一身苦修得来的修为,都要受制于人。
换做一般修士,早该把这当做是奇耻大辱了吧?
虽说自己也确实教了他一些真本事,但这都是拿男人的尊严换的啊!
即使不报仇,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该躲得远远的才是。
怎么这小子,好像还反过来黏上他了?
“楚沨,为师问你个问题,”他忽然直起身子,盯着楚沨谨慎问道,“务必真实回答。”
楚沨不明所以,但听到宫泊如此正经唤自己名字,还是坐直了身体,慎重地点了点头:“师父请讲。”
“你喜欢男人女人?”
“女人。”楚沨秒答。
宫泊立刻松了口气:“真巧,本座也是。”
太好了,是自己想岔了。
他还以为要出大问题了呢。
还好,虚惊一场。
楚沨却心头猛地一颤——好好的,师父为何要说这样的话?难道说……
他冷脸回想了一番师父身边的女人。
结果发现师父那些未曾谋面的师姐师妹莺莺燕燕,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不禁目光一闪,微微低下头去,漆黑瞳仁愈发晦暗深沉。
当然了,他也不是介意师父喜欢其他女人。
但自己现在跟师父关系着实有些……不清不楚。
楚沨私以为,爱情和其他感情不同,是有排他性的。
师父这么好,自然不乏爱慕追求者。
但若师父成家之后,他身边还能有自己的位置吗?
楚沨可不希望当个第三者,插足别人的感情。
若是未来真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跟他说我和你师父在一起了,你主动离开他身边吧,楚沨也不介意动用一点手段,叫这人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年来师父跟她们也没有任何交集联系,说明不过过客而已,根本就不被师父放在心上。
由此可见,不是师父突发奇想,想给他找师娘。
楚沨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想到了一个可能,脱口而出:“师父,您要想抱徒孙我可没办法!”
“谁说本座想抱徒孙了?”
宫泊一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可没这闲工夫帮人带孩子。”
楚沨认真点头,那就好。
“所以师父不能丢下我,”他坚持道,“不然您费尽心血浇灌出来的好苗子就要长歪了,到时候,我一定打着师父的名号,搅得大陆天翻地覆,逼师父出来管我。”
怎么话题又扯回来了?
宫泊无奈,觉得这小子实在是得寸进尺,最近在他面前愈发放肆了。
正要开口,忽然楚沨扭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外面早已变了天色,乌云卷积,狂风呼啸,是大暴雨将至的征兆。
“又要下雨了,师父,”他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今晚咱们是继续住山洞,还是就待在天上?”
若不算玉京山的话,昆仑山主峰,便是全乾坤大陆第一高峰。
它周边则是东域最大的低洼盆地,每逢雨季暴雨,必定有江河洪涝之灾发生。
昆仑宗的弟子们每年都要派人来处理水患,还能借机汲取天地灵气修行。
也因此,宗内水木灵根的修士极多。
楚沨这段时间也发现了,越接近昆仑宗,天气就越反常。
他们赶路的这几天,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是阴雨连绵。
但现在距离雨季还早呢,雨就接二连三地下,真到了雨季来临,城镇还好,那些村庄里的凡人,岂不是都要遭殃?
宫泊伸出手,接住自苍穹纷纷扬扬飘落的雨丝。
短短几息功夫,雨水便化为倾盆之势从天而降,将整辆辇车包裹在密不透风的雨幕内。
楚沨紧盯着师父垂落在窗外的清瘦手掌,淅淅沥沥的雨水自指缝间落下,还有少部分顺着那白玉似的手腕滑落,浸湿了袍袖。
但当事人却对此浑不在意。
只是静静敛眉闭目,睫羽轻颤,似乎在沉心感受着什么。
楚沨不敢打扰。
于是只能屏住呼吸,把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宫泊的眉眼间。
外界雨声喧嚣,一道道粗壮闪电,横空贯日劈下,伴随着雷鸣轰响,天地震动。
恍若末日来临,天地倾覆。
车厢内,却安静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熏香弥散,幽幽的芬芳浸透帷幕。
宫泊的脸庞一半沐浴在微凉天光内,皮肤泛着细腻的瓷白润泽,一半浸在朦胧阴影之中,天青色的香雾,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恍惚着想:
自己和师父的相识相遇,以及穿越后经历的这一切,当真不只是一场幻梦吗?
直到宫泊缓缓睁开双眼,楚沨还没回过神来,依旧直勾勾地在盯着他发呆,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讳。
倒是身后坐着的那条尾巴,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摇摆着。
——呆头呆脑。
他在心中轻斥一声,给出了四字评价。
宫泊随意用灵力烘干手掌,但还是觉得冰凉恶心,尤其是在察觉到这雨水的异样之后。
“过来。”他命令道。
楚沨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宫泊是在叫自己。
他的身形顿了顿,默不吭声地来了宫泊面前。
“再近些。”
楚沨看上去像是在上刑场。
他脸色发青,以为师父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折腾自己。
换做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
但在宫泊的注视下,他不敢违背师父的命令,只能带着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勇敢上前了两步。
——这个距离,太近了。
魔气加持下,他的五感本就异常敏锐,不仅能直接闻到师父身上的气息,甚至都能用皮肤上的毛孔,隔空捕捉到从师父身体的温度。
楚沨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然而下一秒,还未能完全控制的骨尾,就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他绝望地看着骨尾丝毫不听自己这个主人使唤,直接亲亲.热热地勾上了宫泊的修长小腿,甚至还用尾钩故意蹭了蹭。
该死的,不值钱的东西!
完了,他想。
师父肯定要发飙。
但出乎楚沨的意料,宫泊只是低头扫了一眼,似乎还觉得挺有趣的,身体往后一靠,漫不经心地勾起唇,望着他哼笑了一声。
这一笑着实有些要命。
楚沨被师父笑得头晕目眩,攥紧双拳,拼命克制着内心的躁动欲.念,忍得额头都冒出一层薄汗来。
理智濒临极限的时刻,却听到宫泊懒散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除了六道轮回功外,那本《阴阳轮回诀》自金丹起,也能发挥不同的效用。”
他自顾自地说着:“金丹后,修士引动天地灵气的速度更快,范围也更广,本座是水木灵根,若是借这雨势双修,你我便可以共同提高修为……唔!”
宫泊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沨扑倒在软榻上。
辇车外大雨倾注,水雾弥漫四野。
喧嚣暴雨声中,天地仿佛都融为了一体。
但这一切,宫泊暂时都察觉不到了。
视野中,楚沨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原本漆黑的眼眸,已经再次化为了闪烁着幽光的冰冷蛇瞳。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手臂上肌肉青筋暴涨,隐隐有暗青色的光芒自皮肤表面流转,脊背上骨刺根根扎起。
而那眉眼间近乎癫狂的痴态,更是毫不遮掩。
楚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掠夺着,又极为小心怜惜地用手指拭去宫泊的泪水,避免师父被自己尖锐的指甲划破肌肤。
方圆百里内的水系灵气,都如风暴般飞速聚拢在这狭小的方寸空间内,又在交叠的两人之间急促地流转、吐纳。
半魔化状态下,这小子比平时还要疯。
宫泊混沌的大脑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不免有些后悔主动在此时提起双修的事情。
但着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开了这个头之后,忍耐许久的恶鬼便再难压制自己的邪念——毕竟,是师父亲口纵容他放肆的,不是吗?
突然,宫泊泛红的双目陡然睁大。
楚沨的骨尾圈住了他的腰腹,身体悬空之下,只能下意识搂紧青年的脖颈,换来对方一道愉悦的低沉笑声。
他眼皮狂跳,细细地颤着身子,咬牙道:“小子,你——”
找死是吧! ?
楚沨却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竟主动抓住宫泊的手,紧紧地贴在了自己滚烫紧实的胸膛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宫泊与他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小子在想什么。
他冷笑一声,伸手掐住楚沨的脖子,掌心按住凸起的喉结,五指缓缓发力:“想死在本座手上?可以啊,但我可不想把自己一身搞得血淋淋的,你,哈,臭小子,住手!我话还没说完,这种时候,不许……”
“好的师父,您说什么,徒儿都听着。”
楚沨哑着嗓子,一边恭敬应答,一边把宫泊颠得神魂都七断八续,无语轮次。
一句话颠倒着,被撞成了一地支离破碎的水珠,分不清究竟是汗还是泪。
到最后,他眼前只剩下了楚沨那晃动的、近乎狠厉的浓黑眉眼,和极有压迫感的剽悍身躯。
难以抑制的困顿和疲意席卷周身,宫泊沉沉闭上双眼。
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似乎有一处滚烫的热源凑到唇边。
但不知是在顾忌着什么,亦或只是他的错觉,宫泊试图睁开眼,睫羽轻颤了两下,视野模糊不清,对方却像受到了惊吓一般猛地退后。
宫泊迷迷糊糊地发出了哼声,尾音是上扬的疑惑。
但在得到回应之前,意识已经先一步将他拽入了黑暗。
滂沱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一直到次日午后,乌云被风吹散,雨过天晴,虹桥横空。
一直死死缠着他身体的尾钩,终于缓缓松开。
宫泊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被勒到泛红的腰腹,五指却被紧贴在身后的楚沨插.入,安抚似的地用指尖按了按那蛇藤纹身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魔化后的身躯,感官比平时更为敏锐,双修时也能触及到更深层次的地方,楚沨无意间发现,师父的这道纹身,似乎是一道刻在神魂上的禁制。
其上的灵力波动已经非常微弱了。
但,的确还存在。
师父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一定是知道的。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样让师父主动跟他坦白了。
正当楚沨陷入沉思时,宫泊紧抿着唇,已经被他无意识的动作弄得逐渐暴躁起来。
他冷笑着一肘子顶过去,换来一道闷哼。
“师父好狠的心,”楚沨回过神来,喃喃道,“弟子可是险些没控制住魔气,差点死在您床上了。”
真巧,宫泊面无表情地想。
他也一样。
虽然修炼的是同样的功法,但宫泊那时候忙于修炼,可没有闲功夫观察自己下半.身的变化——日他仙尊的,他早该想到!
宫泊在心里暗骂。
身体都变大了,那其他部位不也是等比例放大吗?
楚沨似乎是不满意他的沉默,又往他跟前凑了凑,状似不经意地把半边脸埋在宫泊的发丝间,深吸一口气。
“师父在想什么?”他问。
宫泊本想回答想怎么弄死你,但回忆起双修中这小子干的变.态事,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可别让他给爽到了。
他现在深切怀疑,楚沨在穿越前,可能也不是什么好道上来的正经人。
毕竟如此丝滑融入修仙界、又在各个方面都天赋异禀的魔修,宫泊在那些大势力里见得也不多。
“你来六道宗前,家里是干什么的?”
他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提问。
楚沨眨了下眼睛。
“种地务农。”
宫泊翻了个身,冷冷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诡异起来——在宫泊发作前,楚沨倒吸一口凉气,神情忍耐地伸出手,先一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痛苦道:“师父,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弟子现在真的受不住。”
他也不想在师父面前当个色.中饿鬼。
但……这不是没办法嘛。
“受不住就切了!”
宫泊一脚把这混蛋玩意儿踹下床,勒令楚沨在后天之前必须驾车赶到翠林城。
同时让青竹笔灵在外面盯着这小子,假如后天太阳升起前,再收不回去那条尾巴,就替他把它切了。
楚沨自知理亏,低眉顺眼地全部答应了。
随着他的离去,雪白帷幕缓缓飘回原位。
雨后的暖阳照进车厢,驱散了最后一点潮湿的雨气。
宫泊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心情终于渐渐平静。
他盘坐在软榻上,隐隐的酸软不适让宫泊下意识皱起眉头,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和这臭小子双修时的体验。
宫泊竭力让自己忽视这种感觉,开始探测自己的修为。
不得不说,金丹期的炉鼎就是不一样。
双修时快速吸纳吞吐灵气的速度成倍增加,效率比从前快了几倍不止。
这小子自己,应该也感受到了其中妙处。
当然,宫泊肯定是不会主动提起的。
现在最关键的,是他的修为。
宫泊屏住呼吸,狂喜发现,自己这十几年间一直纹丝不动的修为,竟然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趋势!
原来只要反复用少量灵力冲刷经脉,也有一定恢复伤势的效果吗?
他霍然睁眼,目光炯炯地盯着楚沨的背影。
原先哪哪都看这小子不顺眼,这下子,不满全都消失了。
宫泊甚至都有种想抓住楚沨,再来一场的冲动。
但身体客观条件着实不允许,他只能遗憾打消了这个念头。
神识再度内探,宫泊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感受着那盈余的充沛灵力。
双修好啊,双修妙!
谁说双修不是正经修炼的?
要是谁敢有意见,跟他的元婴修为说去吧!下次……不对,马上就要到翠林城了,明日恐怕不行。
宫泊转着手上的银戒,为了恢复修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本来也没有多少的羞耻心,开始思考怎样把这小子物理意义上的榨干,让自己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加上仙宫那批宝贝,和宫瞬带回来的法宝,区区仙府秘境,他定然可以来去自如!
哼哼哼……桀桀桀。
感受着后背如有实质的火热目光,楚沨头皮发凉,根本不敢回头。
青竹笔灵与主人心意相通,察觉到宫泊的想法,它同情地降落在楚沨的肩膀上,想了想,小声道:
“我知道昆仑宗有一种用鹿丹制成的秘药,在坊市间广为流传。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既然买的人那么多,应该是有效果的吧。”
楚沨听到“鹿丹”两个字,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但看在青竹笔灵和师父心意相通的份上,他猜测,这可能也是师父的意思?
毕竟师父现在,似乎不太想和他说话的样子。
有什么消息,让青竹笔灵代为传达,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他压低声音问道:“我没病没伤的,好好的吃药做甚?这药有什么作用?”
青竹笔灵闪烁了一下:“壮阳。”
楚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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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楚同学的天塌了哈哈哈哈[坏笑]
营养液一万五了!感谢大家的辛勤灌溉,今日二合一六千字!
第60章
“进城的感觉真好~”
宫泊戴着墨蛛纱斗笠,站在熙熙攘攘的进城队伍内,好奇地左顾右盼,一副八百年没见过人烟的稀奇样子。
因为心情好,所以即使被边上一起排队的凡人偷偷吐槽“乡巴佬”,他也难得地没有生气。
倒是楚沨,冷着一张脸,跟有人欠他八百万灵石似的,用力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居高临下地问道:
“你方才,说我师父什么?”
那人回头,刚想开骂,一见楚沨两米多高的个头,顿时吓得脸色都变了,干笑一声,唯唯诺诺地朝他们点头哈腰,回头立马就跟排在他们后面的人换了位置。
宫泊见状,倒没发表什么意见。
只是……
“尾巴都缩回去了,你就不能把个头也变回去?”
他啧了一声,暗地里给楚沨传音:“太高了,周围人都在看你,怪显眼的。本座看你看得脖子都疼!”
楚沨觉得,最后这句话,才是师父真正介意的点。
“师父好双标,”他低声抱怨道,“弟子也有很在意的事情啊。”
宫泊:?
他思索了一会儿,想起青竹笔灵跟这小子的谈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楚沨被他笑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磨牙道:“所以,那真是师父的意思?师父嫌弟子那日没将您服侍好?”
宫泊哼笑一声,款步随着队伍前进。
故意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道:“自己想去。”
楚沨愣了片刻,用力握了下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师父绝对是故意的!
入城的检验过程一如既往的乏味,那守卫果然要求宫泊摘下斗笠,但仅凭筑基修士,是不可能识破他身上的幻形诀的。
因此宫泊用宫瞬的身份和样貌,很快就顺利带楚沨进了城。
唯一的小插曲,就是宫泊在看到布告栏上张贴的通缉令时,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故意扬眉问了那守卫一句:“这通缉令上的,是哪位?”
守卫偏头,哦了一声,混不在意道:“这家伙啊,说是姓宫,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被仙宫通缉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们要是在城里看见了可疑人士,记得一定上报啊。”
“好的,一定。”
宫泊双手抄袖,言之凿凿地保证道。
楚沨嘴角抽搐,觉得师父可真是会玩。
但他的视线,仍不自觉地被那张通缉令上的青年吸引。
水墨的画面上只有黑白两色,半跪于地的青年一身窄袖劲装,束着高马尾,身材瘦挑,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分外青葱鲜嫩。
青年凌厉的眉头紧蹙着,紧抿着唇,神情之中,迸发着强烈的不甘与倔强。
双眸死死凝视着前方,几缕凌乱碎发垂在眼前,浑身虽狼狈不堪,伤痕累累,一双眼却亮的惊人。
犹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出窍利剑,浑身带着令人不可直视的肃杀之气。
却也美得惊心动魄,光耀倾城。
在参悟饿鬼道期间,楚沨也渐渐了解了一些修仙界魔修的普遍心态。
归根结底,不过是不择手段、恃强凌弱八个字。
像师父这样只修功法,不放纵暴戾欲.望的魔修,可谓是少之又少。
而若以大部分魔修的角度来思考的话,这张图上的师父,乍眼一看,就让人很有……将其收藏占有,乃至于,狠狠折.辱的欲.望。
楚沨看着看着,突然醒悟:
这怕是仙宫在凡界能找出来的、师父最狼狈的画面记录了。
思及此,他心中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冷意。
这样的师父,自己从未见过。
他最初认识的宫泊,是阅尽千帆之后,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魔修大能。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论是敌是友,都要敬上三分。
即使对待敌人,宫泊也只是嘲讽轻蔑多过杀意。
或许是师父觉得,这些人根本不配当他的对手吧。
但画面上的宫泊,明显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以仙宫的调性,或许还是所谓“正义的围殴”之流……也不知当时的师父是怎么解决的,又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进城时,楚沨飞快地瞥了一眼宫泊。
见师父是当真不在意自己的过去被仙宫这样公之于众,他不禁抿了下唇,脚步逐渐放慢。
“师父,稍等我片刻。”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跑向后方的布告栏。
在跟那守卫讲了两句话后,抬手揭下了上面的通缉令。
楚沨将通缉令小心折好,藏进怀里,这才快步回到宫泊身边。
宫泊一脸迷惑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收集师父的周边。”楚沨一本正经地说道,然后立刻解释,“周边就是通缉令的意思,弟子想研究一下,怕仙宫有什么阴谋。”
宫泊哦了一声。
然后随手又狠敲了这小子一记——
真当他前世不搞二次元是吧?混账小子!
宫泊再一次肯定,自己当初没跟楚沨坦白穿越者的身份,简直是太明智的决定了。
不然改天被这臭小子用中指嘲讽都不知道,估计还能狡辩说是在打招呼呢。
“师父您怎么又打我!?”
楚沨还很委屈。
“手痒。”宫泊冷笑一声,还能因为什么,你小子欠揍呗,“不服憋着。”
于是楚沨只能老实憋着,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周边,没多久,又快乐起来了。
——这份短暂的快乐,一直持续到他们来到城中心,看到房屋墙面上到处张贴着的通缉令为止。
“仙宫这是疯了不成?”
楚沨有些匪夷所思。
这通缉令的数量,已经多到有碍市容的地步了!
虽然师父那张脸无论看多少次依旧赏心悦目,但谁准许他们把师父贴馬廄上的?给肖像费了吗他们!
他甚至还看到路边一家面馆,用师父的通缉令来垫桌角!简直大逆不道!
但师父居然还不介意,径直坐到了桌旁……等下。
眼见着宫泊坐下,楚沨一愣,赶紧跟着坐在了师父对面:“师父,您饿了?”
宫泊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辟谷修士,哪来饿肚子一说?又不是他在修饿鬼道。
楚沨说出口,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吃吧。”
宫泊随口喊来店家,要了两碗牛肉面,还加了双倍肉,推给了楚沨。
楚沨受宠若惊,捏着筷子,眼睛发亮地盯着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又抬头看了看宫泊,使劲儿咽了下口水。
“师父,您不吃吗?”
“本座对这种路边摊不感兴趣。”
其实是因为楚沨手艺太好,这十多年来,宫泊的嘴已经被他养刁了。
原先喜欢去各地尝试的凡界美食,现在很多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但碍于先前楚沨的所作所为,宫泊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免得这小子又得寸进尺,他想。
于是楚沨怀着虔诚感激的心态,抄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宫泊曲起修长十指,扣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望着街边的车水马龙,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后续的事宜。
这翠林城内,生活的大多都是凡人。
方才他用神识探测了一番,城中修为最高的,也就金丹中期,金丹总归不超过三位,筑基多一些,也就那么三五十号人吧。
虽然是偏僻城镇,但这修士的数量,未免也有些少过头了。
宫泊猜测,这些修士,要么是被仙宫调去围追堵截他,要么就是奉昆仑宗的命令,前往昆仑山下集结了。
让金丹期进仙府,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宫泊无所谓地笑了一声。
罢了,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关他事。
倒是那金乐门的商队,也不知是在何处。
有点奇怪,宫泊心想。
“财不露白”这修仙界通用的法则,对于他们可行不通。
以金乐门一贯的高调做法,他们巴不得所到之处人人知晓,甚至还能变相给家族增威壮势呢。
因为金乐门虽归属于魔门五派之中,却是整个修仙界当之无愧的财神爷——毕竟,整个乾坤大陆近一半的拍卖行背后,都有金乐门的影子。
他们既和魔修做生意,也和正道有来往,更有仙宫作为最大的靠山,在背后保驾护航。
胆敢劫他们货的修士,将会遭到来自正魔两道的联手施压报复,正常情况下,一般没人敢招惹这尊大佛。
当然,这个“一般人”里面,自然不包括通缉令早就传遍天下的阎傀仙君大人。
“老板,问你个问题,”宫泊再次招呼来面摊老板问道,“最近这城里,可有什么可疑人士,或是商队打扮的修士路过?”
闻言,楚沨原本囫囵吃面的动作也顿了一拍。
根据师父从宫瞬那儿得来的情报,金乐门的那支商队,近期就会来翠林城中落脚,顺便替换一批护卫的修士。
虽然觉得这种内幕消息,区区一个凡人的面摊老板是不太可能知道的,但他还是竖起了耳朵,听师父和那老板交谈。
“这个,客官,我也不太清楚……”
果然,那老板面露难色,话还没说完,宫泊就丢给他一块下品灵石,淡淡道:“好好想想,知道的任何相关消息都可以告诉我。”
一块下品灵石,对于凡人来说,那可绝对是一笔巨款!
面摊老板眼睛刷地一下亮了,动作飞快地接过,直接把灵石揣进了怀里。
他做贼一般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四周没人注意到后,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宫泊道:“客官,您还真问对人了,虽说您方才说的什么商队我没见过,但要是可疑的家伙,那倒还真有。”
宫泊也并不疑惑他的突然变脸。
在凡人和修士混居的地方,凡人若是没点心眼,那就是找死。
“说吧。”
那面摊老板又凑近了些,看着他几乎要贴在宫泊耳畔的嘴巴,楚沨的眉头下意识蹙了起来,杀意自心中油然升腾。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还是被宫泊捕捉到了。
他嗯嗯地听着那面摊老板说话,眼皮轻轻一掀,朝楚沨投来警告的一瞥。
时刻关注着宫泊的楚沨自然接收到了。
他心中更加不舒服,却也知道自己是在打搅师父干正事,只能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再被魔气侵蚀了理智,默默地低头吃面。
呸,真难吃。
诡异的血色自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宫泊的声音戛然而止,刷地转头紧盯着楚沨。
然而青年却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吃面,周围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热闹,头顶天高云淡,阳光明媚。
一切看上去都毫无异状。
“客官?”面摊老板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他顺着宫泊的视线望向天空,却只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晴空,顺口感叹道:“也是客官你们赶得巧,这都多少天没出太阳了,前不久刚下了场大暴雨,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要是这雨再下下去,郊外粮食欠收,明年这面摊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开下去了呢。”
“没什么,”宫泊回过神来,“多谢告知。”
面摊老板殷勤道:“哪里,客官您出手大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然这些事关仙家之事,小老儿我一介微末凡人,也不敢多嘴啊。”
宫泊笑了一下:“奉承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他的余光撇过街对面,和一位穿着昆仑宗松青色弟子服的青年对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对那面摊老板说:
“若是相信我,那就多提醒你一句话:那块下品灵石,最好别藏着当传家宝了,有机会的话,换些盘缠,赶紧搬家吧。”
“这……客官,您的意思是搬到昆仑城去?可那地方寸土寸金,哪是我一个普通凡人能够得上的啊。”
“昆仑城倒也行,那地方毕竟是昆仑宗脚底下,他们也不会做的太过分。”
宫泊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嘴角。
感觉到那道视线陡然移回,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支着下巴,在面摊老板惶恐的神情中,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但像外围这些朝生暮死的凡人,昆仑宗为了自己的千年大计,可就顾不了太多了。”
“信也好,不信也罢,都由你自己判断。”
听到这里,那昆仑宗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握紧剑柄大步上前,厉声喝问道:“阁下是何方人士?竟当众在我昆仑宗势力范围内,侮辱我宗门声誉,你——”
话音未落,匆匆咽下最后一口汤面的楚沨重重把碗筷一放,也顺势起身。
身躯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那人的行进道路上。
“我师父随口说两句话而已,怎么,”他平静地与那昆仑宗弟子面对面对视,神情分毫不让,“你们昆仑宗该干的事情都干了,连句大实话都不让人说了?”
————————
天边飘来一句话~
“再关心这混账师父我就是狗!”
楚真香:恶犬,谢谢。 ps:高价收购阎傀仙君限量版周边,无限期,大食量,不讲价,欲卖从速[好的]
宫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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