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泊思索时,楚沨全程静静站在一旁。
他看着宫泊随手收起请柬,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此人是敌是友?”
自打离开雷邙山脉之后,师父的各种“故人”就跟线面一样繁殖起来,叫人烦不胜烦。
楚沨有时甚至会不乏恶意地揣测:
师父当初在凡界艰难度日时,倒不见有几人出来相助;现在都几百年过去了,这群没用的家伙一个个都还没飞升。
难不成,是想腆着脸来找师父询问飞升秘诀吗?
真是好大的脸!
宫泊歪头瞧着楚沨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原本还有些压抑的心情霎时明朗起来,还颇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
这小子,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
瞧这眉头,皱得都快能打结了。
“是敌是友,这个暂时还说不好。”宫泊慢吞吞地回答。
“不过这次你就不用跟着我去了,好好守在家等为师回来吧。”
楚沨还来不及为师父把他们的洞府称之为“家”而高兴,就听到这个噩耗,顿时犹如五雷轰顶。
“不行!”
他立刻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太危险了!如果是从前跟师父有过节的人,万一他提前联系仙宫高层,设下埋伏怎么办?”
含轩还真干过这种事,宫泊暗道。
但宫泊和含轩自己都很清楚,真正对他造成巨大伤害的,并非是四大仙尊的联手打压,而是来自挚友的背刺。
那时宫泊早就与仙宫决裂,也做好了晋升后以一敌四的准备。
但在最后关头,偏偏是最信任的人,给了他最为沉痛的一击。
在凡界的那么多年里,宫泊偶尔也会想起那段经过。
但他越想越不明白,含轩究竟为何要背叛他。
明明自己若是晋升仙尊,得到最大好处的还是含轩。
将来他若有机缘更进一步,自己作为好友,肯定也会鼎力相助,不吝分享资源经验。
比他那个种马且抠门的爹,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最诡异的是,宫泊很清楚地知晓,含轩对他那位仙尊爹,只有非常稀薄的尊敬,平时两人关系疏离,更类似于上下级关系。
他自小丧母,全靠自己修炼,还是偶然被仙宫发现,上报给玉京山,这才被含枢仙尊派人接回。
那时含轩不过金丹修为。
在仙君满地走,元婴渡劫不如狗的玉京山上,纵使是仙尊之子,估计也吃了不少苦头。
宫泊一直觉得,如果一个人为了利益背叛情感,尚且情有可原,为了情感背叛利益,也不算少见;
可含轩偏偏两者皆不是。
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是四大仙尊许给了他什么不能拒绝的晋升好处,难道他阎傀仙君就给不起吗?
楚沨看着宫泊又再度陷入自己的世界,不受控制地沉思起来,脸色沉凝,内心却早已泛起了万丈波澜。
现在已经不是思考这位“故人”,究竟是如何先仙宫一步,得知他和师父行踪的时候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了楚沨。
短短几息时间,他的脑洞已经不受控制地从故交熟人,仇家对头,一路狂奔到了恨海情天的老情人……对了!师父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从前没成过家!
只是他从宫泊最开始双修时青涩的反应中,自行揣测出来的。
楚沨瞳孔震颤,手脚冰凉:
难道说,他们还有孩子?
“呯!”
宫泊回过神来,就见这臭小子呼吸急促,脑门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一副将要灵力岔行走火入魔的样子,不禁翻了个白眼,抬手狠敲了这榆木疙瘩一记。
“多想是病,小子!”
宫泊撩起袍子,盘膝坐在那张被楚沨反复点名要求、宽大华丽的软玉床榻上,闭目道:“这几日就老实修炼吧,莫要想七想八的。叫你不要掺和这件事,也是为了你好。”
他心里其实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不然的话,以宫泊的性格,是不会亲自去见一个背叛者的。
楚沨默默走到床榻边。
刚要随着师父一起坐下,就听宫泊眼也不抬地说道:“你坐对面去。”
莫挨本座。
高大青年脚步一顿。
随后他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玉榻上的宫泊。
修炼,修炼个毛线。
师父都要跑了!修炼能有师父重要吗?
楚沨觉得,必须要想些办法阻止宫泊。
就算没法拦下对方赴约,至少自己也得跟着去,确保师父不会被外面那些花花草草心怀不轨之人骗了。
他沉思许久,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
寂静洞府内,宫泊的呼吸均匀缓慢,似乎契合着某种玄妙的韵律,周身的灵力宛如潮汐般涨落流转。
忽然,他呼吸停顿了一拍。
韵律就此被打断,宫泊眉头蹙紧,睁开双眼朝楚沨的方向望去。
黑发青年……不,应该说是男人了,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密布,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他的身前散落着一堆被吸干灵力的灵石,周身灵力波动剧烈。
一看就知道是冒进修炼,大量灵力淤堵在经脉丹田之中,消化不了了。
宫泊暗骂一声鲁莽的小子,起身快速走到楚沨面前。
人间道修炼精进,让楚沨现在看上去像是三十出头的模样,轮廓比青年时期更为深邃成熟,相较凡人时期,周身多了几分神秘莫测的仙家气息。
虽然现在状态不佳,在察觉到宫泊的气息靠近时,楚沨的眼皮颤了颤,仍艰难抬首望向他。
那双漆黑眼眸依旧平静,犹如渊渟岳峙般镇静沉穆。
“师父。”他轻唤道,带着一丝歉疚,“打扰到您了?徒儿可以解决……”
“闭嘴。”
宫泊烦躁地瞪了他一眼,在楚沨面前盘膝坐下,与他掌心相对。
“把你的灵力传过来。”
楚沨从善如流,待经脉中的灵力被宫泊吸收的差不多了,又顺便把封印在丹田内的灵力放了一部分出来。
庞大灵力的冲击下,他当即身体一震,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怎么还有这么多!?”
楚沨用手背擦了擦鲜血:“可能是方才吸收太多了吧。咳咳……”
眼看着他的气息逐渐虚弱,为免出现无法挽回的后果,宫泊无可奈何,只能揪住楚沨的领子,采用嘴对嘴渡灵力的办法。
男人眼眸一暗,当即搂住宫泊的腰,将人搂在怀里,深深吻了下去。
无处释放的阳极灵力顷刻间奔涌而出,冲刷着宫泊的经脉和四肢百骸。
他呼吸一滞,瞳孔霎时涣散了几分。
尤其当楚沨现在神识精湛许多,还能引导着灵力着重修复他体内伤势时,这种浑身轻松的感觉,就更加叫宫泊欲.罢不能了。
……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楚沨应当很清楚,若是他强硬阻拦自己,或者提出各种要求想跟他一起去,宫泊非但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冲他冷脸发火。
所以才会不惜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
宫泊自暴自弃地闭上双眼,心想真是没救了。
谁叫自己还偏偏就吃这一套呢?
似乎是感觉到了宫泊的态度转变,楚沨低笑一声,唇舌分开,垂眸在怀中人的眉梢上落下一吻。
他面色平静地忍耐着体内灵力外溢的阵阵剧痛,将师父抱起来,径直走向了那张宽敞的玉床。
七日而已。
理论上讲,若是灵石充足,在不考虑心境和寿元的前提下,修士是可以无限制地修炼下去的。
但这个道理,也仅仅只在理论上成立。
双修的第五天,在消耗了数百块中品灵石和几十块上品灵石后,宫泊终于受不住了。
湿漉漉的苍白十指攀着玉床的边沿,连指尖都泛着情动之下的红晕。
宫泊喘.息着哽咽,连意识都在激烈的纠缠中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下床,逃离这带给自己无边快.感的极乐地狱。
“师父要去哪儿?”
身后的恶鬼撩起他同样被汗水浸湿的长发,哑声问道。
宫泊的脊背哆嗦了一下,理智艰难地想要挽回一丝属于师长的威严。
但这份清醒,也仅仅维持了不到几秒。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切崩溃的呜.咽的声音都被无情地堵在了唇.舌间,连呼吸都再度变得破碎不堪。
“师父现在的身体,是粉红色的,很漂亮,”这厚颜无耻的逆徒还笑着向他邀起功来,“这么多年了,您的修为终于开始恢复了,重回元婴后期的感觉如何?师父高兴吗?”
宫泊半阖着眼,根本提不起劲来回答他。
楚沨还有点儿委屈,因此更加卖力地折腾起来:“先前那次,师父差点都把弟子吸干了呢,当然弟子也心甘情愿为师父奉献一切,您看,您现在的丹田里,满满的都是弟子的灵力,甚至还不止有灵力……”
“混账!”
宫泊终于听不下去了,十指扒着男人宽阔紧实的脊背,指甲在上面落下一道道深刻的红印。
楚沨凝视着他满是泪痕的脸庞,忽然想到了幻境之中那份刻骨铭心的憾恨。
那是凡人一生,至死方休的绵长隐痛。
犹如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心中一痛,本能地执起宫泊软绵绵的五指,递到唇边落下一吻,以此来减轻片刻内心的不安。
这个吻,正好印在无名指的位置。
楚沨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宫泊,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洞府外传来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初升的朝阳自阵法外投入室内,楚沨回过神来,偏头看了一眼。
沧海滉漾,浮光跃金,长空碧海相接。
这是第六日。
“师父,想不想看看大海?”
他用拇指拭去宫泊眼角的泪痕,带着几分诱.哄、几分期待地说道:“海上日出一定很美,师父要是走不动的话,弟子就抱着师父去看吧。”
正好还可以试试那个师父一直不肯答应的姿势。
第七日日出东方。
两人把从仙宫那儿得来的灵石用了个七七八八,在庞大的灵力冲击下,楚沨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将人间道修炼至圆满。
速度比宫泊想象中的还要快上数倍不止。
但其实双修中的大部分灵力,都还是归了宫泊。
他自己也在这种近乎奢侈的修炼方式下,修为成功恢复至了元婴大圆满,距离渡劫只有一步之遥。
虽然这一步之遥,是天与地的差距,更是宫泊在如今身体状况下不可能达到的目标。
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令人可喜可贺的进步了。
楚沨为此十分高兴,抱着宫泊不肯撒手。
还说等过两天要去城里买些烟花,半夜在海上放着庆祝一番。
宫泊虽然对他这几日的胡闹满腹怨气,但看着他替自己高兴的样子,突然也有点儿不忍心告诉楚沨,以自己身体目前的承载能力,修为恢复得越多,崩溃的速度也会随之加快了。
就像是一栋已经岌岌可危的危房,无论装修的再好看,也不过是一时的辉煌。越是折腾,越容易倒塌。
刘鹭之前答应他,在宫泊进入仙府前会再来找他一趟,把最新的研究成果带来。
宫泊和他都心知这法子希望渺茫。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最好以治疗原本的伤势为主。
但这次意外的逃亡之旅,打破了宫泊的全部计划。
仙府开启在即,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那处秘境,他根本没有时间慢悠悠恢复伤势。
更别提现在仙宫已经盯上了自己。
若是没有渡劫修为傍身,说不准哪次就要栽在他们手里。
综合考虑之下,那个听上去天方夜谭的“以傀造人”想法,竟成了他如今唯一的希望。
“行了,差不多也到时间了,”宫泊想着,推开搂着自己的楚沨,“我要出门了。”
楚沨唇边满足的笑意缓缓消散。
他赤.裸着上身,坐直身体,紧盯着宫泊起身更衣的背影。
那白皙修长的身躯上,还密布着自己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交叠,看上去十分暧.昧。
“师父一定要去吗?”
“为师之前就同你说过了。”
楚沨垂下头,片刻后又刷地抬起:“好吧,不过师父,您能不能带上它一起?”
宫泊转身,看到他捧出一具熟悉的小小傀儡,眼巴巴地盯着自己。
他一时哑然。
“什么时候修好的?”
楚沨支支吾吾,只说抽空弄了一下。
为了让宫泊心软答应,他还操控着小傀儡三步并两步地跳下床,抓着宫泊的衣袍和发梢飞快攀上对方的肩膀,抱着宫泊的脖子把脸贴上去,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
宫泊偏头看了看撒娇撒得浑然天成的小傀儡,再看看坐在床榻上,一脸正经看向自己的某位成熟男性,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
“算了,随你吧。”
楚沨终于再度露出了笑容:“多谢师父。”
正午时分,宫泊准时来到请柬所说的位置。
这里也是一处靠海的洞府,只不过被修缮成了半开放式的庭院。
院中种上了各色鲜花,引得彩蝶飞舞,颇有一番意趣。
远处的漆黑礁石之上,还伫立着一座小小的八角凉亭。
宫泊到时,凉亭里已经坐了一位白衣人。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茶香清冽,一闻便知是上上品。
但他却似乎无心饮茶。
还时不时抬头,张望着外面的天色。
宫泊见状,哼笑一声,径直从他身后走到对面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了。
“怎么,远道而来,都不给本座倒杯茶吗?”
含白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的。
他忙不叠地给宫泊倒茶,语无伦次道:“前辈!你吓死……不对,前辈您竟然来了?”
宫泊递到唇边的杯子一顿。
他眼神诡异地盯着这人:“不是你请本座来的吗?”
“哦,对,对,”含白面色发苦,能看出来他对宫泊有些惧怕,但还是强撑着表面上的镇定,“是我请前辈来的,只是,晚辈没想到您当真会来。”
他悄悄抬起眼盯着宫泊神色如常地喝茶,心中感叹,这位传说中的上尊大人,果真是容色姣丽,气度不凡啊。
要是换做他,肯定是不敢喝疑似仇家给自己倒的茶的。
宫泊放下茶杯,遗憾道:“又是他喜欢的茶水,寡淡无味,还以为这次能喝到点别的呢。”
含白给他添茶的动作一顿,结结巴巴道:“前辈想喝什么茶?晚辈可以去洞府里给您找找。”
但宫泊看上去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毕竟,他可不是来跟人品鉴茶水的。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行了,闲话少说,让那家伙过来跟本座谈吧。或者你来说也行,你们把本座叫过来,究竟有什么意图?”
含白注意到在说这番话时,宫前辈的领口诡异地动了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又被他面无表情地按了回去。
他强忍住询问的冲动,低声说了句“好”,抬手掐诀。
楚沨的神识悄悄探出。
他发现这阵灵力波动,有点儿像是当初自己在六道宗时见识过的降神术,但又有所区别。
因为面前这个修士,明显还能保有自我意识,神魂也并未受损。
几个呼吸后,宫泊收敛起脸上百无聊赖的神色,目光冷淡地望向长发飞速褪色化为一头霜雪、重新抬起头来的“含白”。
不,或许该称呼他含轩更为恰当。
“宫兄。”
含轩凝视着他,目光专注。
他轻轻一笑,“好久不见。”
宫泊冷冷勾起唇,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骨瓷杯:“真亏你还有勇气过来见我,怎么,想来看看我死没死?”
含轩缓缓摇头。
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过往,转而说起了其他事:“含白是含家血脉,这孩子的神魂肉.身与我都颇为契合,但我也不能占据他的身体太久,否则会对他的修为根基造成影响。”
“你来到凡界后的所作所为,我都从他口中,或多或少地知晓了一些,昆仑宗的仙府内,应该有能帮上你的东西。”
含轩似乎没察觉到宫泊眼神中的讥诮,自顾自地斟茶说道:“只是,你现在的修为还太弱了。”
“此次仙府之行不同以往,元婴之身,必死无疑。”
宫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话。
在听到“必死无疑”四个字时,怀里的小傀儡又闹腾起来。
因为动静太大,甚至都引起了含轩的注意:“这是……?”
“与你无关。”
宫泊把某个不安分的小子再度压下去,淡淡道:“别说得好像你很关心我似的,当初在阵中下杀手时,可没见你犹豫过。”
含轩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若有什么苦衷,大可不必解释了,”宫泊支着下巴,语气平淡地说道,“相处这么多年,你应当也知晓我的性格。”
“我这个人,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含轩背叛了他的信任,也背叛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友谊。
含轩出神地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沉默许久后,轻轻嗯了一声。
宫泊了解他。
正如他了解宫泊那样。
有些事情,不过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八个字。
事后的解释永远是苍白无力的。
因为对当事人的巨大伤害,已经造成了。
并不是轻飘飘的一句“我也有苦衷”或是“我也是迫不得已”能够释怀的。
“还有一件事。”
含轩放下了自己平日里最爱喝的茶水,正色对宫泊说道:“仙府广袤无垠,你手中应该有钥匙,记住跟随它的指引,实在不行,就找到含白询问,他会告诉你们内情的。”
宫泊觉得他说的话有些自相矛盾:“你说我元婴去仙府会死,这蓬莱宗的小子才金丹吧,怎么,本座这个元婴的含金量都不如金丹了?”
“仙府的真正危险之处,他不会涉足的。”
含轩肯定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枚倒悬的山。
宫泊瞥了一眼,没说话。
含轩便主动解释道:“这是弑仙道的盟主令,你收下吧,关键时刻,可以用它调取各个分舵的资源和人手,金乐教也是明面上的分舵之一。”
“忘尘是你?”
含轩摇头:“盟主是含白,我只是替他出了几次手。”
于是宫泊继续沉默。
“宫兄,”含轩低声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今后若是再见,或许我会性情大变,再度对你出手,到那时,还请你不必手下留情。”
“这个你不必担心,”宫泊淡淡道,“对身边人,我只会交托一次信任。”
“被人背叛一次,算本座识人不清;被人背叛两次,那是我活该。”
含轩嚅动了一下唇。
白衣青年又露出当年在阵外,居高临下望着重伤宫泊时的复杂眼神,眉头微蹙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宫兄,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
宫泊忽然闷哼一声。
他咬紧牙关,胸前的刺痛让宫泊险些要不顾形象地当场站起来,但很快某个小王八蛋又松开了嘴,安抚地舔了舔——但这样还不如之前呢!
宫泊呼吸急促,放在桌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成拳。
麻痒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深处传来,在楚沨故意的捣乱下,他几乎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也因此,没察觉到自己裹得严实的领口在某人的故意为之下,已经微微敞开了一寸。
对面的含轩的眼神一闪,视线下意识落在那片白皙之上。
注意到宫泊锁骨上的红印,他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宫兄,”他忽然开口,“听说你最近收了个徒弟。”
宫泊勉强抬头望去。
含轩朝他微微一笑:“好歹你我也是多年交情,就算……在大道一途上,至少我二人还能平辈论交。”
“这位幸运得你垂青的小辈,不介绍一下吗?”
第82章
“师父,让我出去跟他较量一番!”
楚沨焦急给宫泊传音。
要不是小傀儡没有毛孔,他现在估计早就急得满头大汗了。
宫泊却并不买账:“较量个鬼,就算这具身体只有金丹修为,含轩他可是高阶仙君,十个渡劫在他手里都走不过一招,放你出去,等着他将你神魂俱灭吗?”
含轩不仅修为高深,更是阵法炼器大师,是这方面当之无愧的天才。
楚沨当初学的那些炼器之道,都是由他自创而成。
而含家祖传的顶级功法降魔功,更是天克魔修。
楚沨安静了一会儿,默默地把小脸埋在宫泊胸膛上,吸了吸鼻子。
孩子似乎是自闭了。
宫泊有点儿好笑,又觉得楚沨的确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实力微末时,能屈能伸方是正道。
大不了,等实力强大了再成倍报复回来就是。
被人稍微言语挑衅了一下就按捺不住冲动,谁教他的?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好像就是这小子的师父。
啧。
稍稍有些不想承认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徒弟,就算再傻再不成器,在外人面前肯定还是要袒护一下的。
面对含轩探究的目光,宫泊并不接招,而是反问对方:“当着我的面打听我徒弟的消息,怎么,还想着对付完本座之后,再顺带把本座这一脉一并铲除了是吗?”
含轩面色一僵:“宫兄,最后一次见面,一定要如此夹枪带棒地说话吗?我只想同你好好聊聊。”
“但本座并不觉得和你有什么可聊的。”
宫泊耸肩:“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你想必也很清楚,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先前你被分到了前者,现在,不好意思,我徒弟喊我回去吃饭了。”
胸口的小傀儡动了动。
楚沨似乎是在点头,但很快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用绿豆大的小手指头,在他胸前一笔一划地认真写下一句话:
师父只许爱我一个!
然后又“吧唧”亲了一口左边和右边的红豆。
雨露均沾,非常公平。
宫泊绷着脸,忍着强烈的痒意站起身,无视了含轩递来的那块令牌,径直转身准备离去。
——他要回去揍人。
没工夫陪含轩在这儿说废话。
“宫泊!”
含轩在身后喊他。
“你当真就如此绝情?”他按着桌子,起身质问道。
那张遗传自含枢仙尊、犹如菩萨般不染半点世俗尘埃的脸庞,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竟呈现出一种扭曲的魔性。
宫泊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含轩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音调保持平静。
他沉沉地凝视着眼前人的背影,“宫兄,纵然你现在再厌恶我,若是没有我当初为你提供极品火属性仙晶,普通散修,莫要说晋升仙尊了,可能连飞升都是奢望,这点,你应该不会不承认吧。”
见宫泊没出声,他又再接再厉道:
“是我辜负你不假,说这些,也并不是想要挟恩图报的意思,可你……你这次既然赴约前来,就只是好好看我一眼,都不行吗?”
宫泊停下脚步。
“少在我面前用这张脸说这种话,只会让我想起一个很恶心的人。”
他偏头回望,丝毫没有因为含轩所说的话而动摇。
冰冷目光直直刺向对方,话语中不带半点情绪。
含轩的脸色渐渐苍白,撑着桌面的五指也逐渐失去了力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那模样看上去分外可怜。
像条丧家之犬。
连楚沨都不禁有点儿可怜他了——若是师父有朝一日用这种刻薄语气对他说话,那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但这人活该,他心想。
师父会说再多说点!
宫泊也看见了含轩的模样。
但他可不觉得对方有什么值得怜悯之处。
相反,这番话只让他心中的恶感达到了顶峰。
而且从含轩出现开始,他的脑袋就在隐隐胀痛,并且愈演愈烈。
现在宫泊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愿跟这人再多浪费口舌了。
但往前走了两步,正要遁光而去时.
鬼使神差的,他又忍着头疼欲裂的痛感停下脚步,脱口而出:“顺便说一句,我刚才所说的恶心的家伙,不是你那个便宜爹,而是那个姓白的。”
说罢,宫泊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礁石之上。
留下含轩一人孤身站在原地,望着海面上他离去的方向。
苍白无措的神情渐渐褪去,他神情莫测,眼神中的情绪飞速淡化,最终只剩下了一片空寂的漠然。
“这孩子可真敏锐,”白衣青年叹息着说道,“我还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呢。”
“不过,也可能他只是出于某种散修的直觉……总之,最后一面你也见过了,本座也并未对他怎样,该满足了吧?”
四周海浪喧嚣。无人回应。
但白衣青年却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潮湿海风拂面,白昊微微勾起唇,感受着意识内渐渐平息的躁动,在神识抽离的最后关头,难得心情很好地没有同这凡界蝼蚁计较。
阎傀仙君这个人,即使为了修炼斩三尸道法,隐居于玉京山上闭关多年,关于对方的传说和大名,白昊也一直有所耳闻。
本来以为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用不了多久就会陨落。
却没想到,这位不仅跟自己投下界的善尸成了至交好友,竟然还在无意间发现了玉京山的真相。
计划临近收尾,白昊必须要收回善尸。
但这却造成了一个问题——善尸对待阎傀仙君的感情,若不妥善处理,也会影响到他本人的心境。
身为本体,白昊一共只见过阎傀仙君两次。
第一次是玉京山和其他三位仙尊追杀时,第二次便是今日。
但在善尸的记忆之中,与宫泊的共同经历那可太多了。
两人并肩作战、渡过难关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善尸虽然出于克制和体谅阎傀仙君的过去,多年以来,只默默陪伴在对方身边,未曾开口表明心意。
但对于多年闭关筹谋白昊来说,就是这么一份埋藏心底的情感,已经足够让他心烦意乱,对宫泊杀之而后快。
因此,尽管当初在玉京山上,善尸百般阻挠,让他迟了一步,白昊本体依旧赶到战场,毫不客气地对撕裂空间逃遁的宫泊下了杀手。
只可惜最后关头,还是偏离了要害几寸。
仅仅在对方的身体内部造成了一道至今未愈的伤势,并不能立即致命,反倒引起了善尸的剧烈反抗。
白昊今日邀宫泊前来,并且没有趁着对方受伤虚弱动手,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
如今善尸执念消散,神魂归位,他的实力再度大增。
也该回去办正事了。
*
宫泊带着小傀儡一路遁光回到洞府。
刚落地,他就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怀里的小傀儡也被摔得不轻,脚都掉了一只,三脚朝天地挣扎起来。
“师父!”
楚沨被宫泊吓得险些心跳骤停,几乎是从洞府里冲出来的。
好不容易翻身的小傀儡也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一条腿,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搀他。
“唔呃……”
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神魂撕裂,宫泊捂着脑袋,身体痉挛着,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楚沨将他搂在怀里,神识探入。
在感应到宫泊神魂最深处封印的那道强大禁制时,他脸上霎时露出了极为恐怖的神情。
高大青年周身暴涨的杀气,几乎在洞府前形成了一道如有实质的飓风。
而位于风眼处、被他紧紧搂在怀中安抚的宫泊,却连一缕发丝都未曾飘起。
他咬牙道:“是谁……”
——是谁对师父的神魂动了手脚! ?
楚沨第一反应就是那杯茶有问题。
或者是含轩趁着宫泊没注意,对他下了什么禁制。
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师父的警惕心很强,既然他敢过去赴约,还喝下了那杯茶水,就说明他确信对方不会下毒。
或者说,即使下了毒,对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勉强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楚沨再次用神识观察那道禁制,惊异地发现,它竟然已经自行消失了。
怀中宫泊的面容,也在逐渐恢复平静。
所以,方才是因为那道禁制在解除时,刺激到了师父的神魂?可好好的,它为何会自己解除?
楚沨满腹疑问,但手上却半点不停。
他小心翼翼地将师父抱到玉床上,用自己温和的阳极灵力,一遍又一遍安抚舒缓着宫泊紧张的肌肉经络。
直到青年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睫羽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师父,您醒了?”
楚沨惊喜道,赶忙询问:“方才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师父为什么会晕倒?”
宫泊的瞳孔尚且未聚焦,意识还沉浸在方才的那段回忆之中。
原来……如此啊。
他怔怔地望着楚沨。
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宫泊只是闭上双眼,安静将脑袋埋在了楚沨的臂弯里。
楚沨注意到,宫泊的眼角有一点湿润。
师父,哭了?
“师父累了?”他轻轻拍着宫泊单薄瘦削的脊背,又把对方搂紧了些,“累了就睡吧,我陪您一起。”
宫泊安静地呼吸着。
良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难得的,什么都没有准备,连青竹笔灵都没唤出来替自己警戒,就这么依靠在徒弟怀里,沉沉睡去了。
梦中,他又看到了那段被封印的记忆碎片。
“宫兄。”
玉京山洞府内,含轩捧着酒杯,静静地望向坐在对面,神色阴沉不定的宫泊,忽然笑了。
“何必如此表情?反正我又不会死。”
“废话!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到今天才告诉我!!”
宫泊气得不行,硌咔捏紧拳头,简直想一拳揍上他那张永远沉静平和的脸颊。
“我就说你这个平日里滴酒不沾的家伙,怎么好好的突然邀我喝酒,果然是没憋好事!”
“而且若你所说为真,这和夺舍有什么两样?还什么不会死,到时候你都不是你了!”
看到含轩垂下眼眸,宫泊又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口无遮拦。
“一定还有办法的,我可不认什么狗屁的白昊仙尊,含轩,你才是我认定的友人,这么多年下来,我宫泊不可能看错人……”
“友人。”含轩轻叹一声。
他把酒杯放到一边,忽然拿起宫泊喝到一半、加满了小料的奶茶,递到唇边,蹙眉尝了一口。
太甜。
小料太多,也腻了些。
还是喝不惯啊。
宫泊回过神来,瞪大双眼:“喂,那是我喝过的!”
“尝一口,不可以吗?”
含轩反问。
宫泊眨巴了一下眼睛,愣了片刻,恍然道:“你想喝你就直说嘛,剩下的都归你了,要是不够,我还可以给你再重做一杯。”
他宽慰道:“放心,就算你被那姓白的混账影响,烟酒都来,变得饥不择食了,我也不会笑你的。”
含轩:“…………”
他平静地放下那杯奶茶。
罢了。
“只是觉得,我的人生与它有些相似,”他垂眸注视着那杯奶茶,“加了太多料,以致于都不确定,自己在喝什么了。”
宫泊露出了微微疑惑的表情。
喝个奶茶也能喝出人生哲学?
“在下……半生受人摆布,记忆是假的,人生也是假的,但我所信奉的道是真的。”
含轩抬眸看向宫泊,轻声道:“还有同宫兄的这份情谊,也是真的。”
宫泊沉默许久,忽然问道:“当真没有半点办法?”
含轩摇头。
“那,若是我率先进阶仙尊……”
“先不提结果是否成功,过程中,你必定会遭遇四大仙尊的联手追杀。”
宫泊冷笑一声:“所以,你今天就是来告诉我这个坏消息,顺便通知我可以直接等死了?”
“我知你不信命,”含轩道,“但这的确是一个死局,假如你我素昧平生的话。”
这下宫泊听明白了。
“你想说,自己才是这盘棋唯一的活路?”
含轩静静点头。
“善尸归位后,白昊会拥有我全部的记忆,因此我们今日的见面交谈,我会将它彻底从记忆中抹去,只凭借本能和习惯行事,才不会被发现端倪。”他说,“同样的,宫兄,你也必须如此。”
“为何?早知道不是更方便防范吗?”
“命运只有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归位,才能起到最大化的效果。”
“说人话!”
“……知晓真相,你会不忍心对我下手。”
宫泊笑了一声。
“那你可真是低看我了,”他轻快道,竭力用这种语气来掩盖自己愈发阴沉的脸色,“在结果到来之前,作为朋友,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帮助你摆脱那混账的影响,但若你当真被他夺舍或是吸收什么的,放心,我是不会手软的。”
当真么?
含轩静静地注视着他。
宫泊平静回视,忽然察觉到什么,脸色一变:“你——竟然在酒里给我下药!?”
世上能对仙君起到效果的药物少之又少,能让宫泊喝到半醉全然放松警惕的人,暂时也只有面前这么一个。
所以宫泊怎么都没想到,含轩居然会采用这种办法,坑了他一把。
虽然竭力保持清醒,但在酒力喝药力的双重催化下,药效发挥得几位迅速。
宫泊还是不受控制地趴在石桌上,意识逐渐模糊。
视野中最后的画面,是白衣青年起身走到他身侧,掌心落在宫泊额前,一边叮嘱,一边给他烙下了那道神魂禁制,将宫泊今日的记忆彻底封存与脑海深处。
“再过不久,我作为善尸归位后,白昊会闭关一段时间,少则数年,多则几十上百年,这段窗口期,也是宫兄你唯一能利用的机会。”
“在玉京山上,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睛,你是无法再进一步的;同时,这座山也是个囚笼,将仙君甚至于仙尊都牢牢圈禁于此。”
“只有去凡界,我们初识的地方,才能有机会晋升仙尊,搏得一线生机……”
意识消散前,他听到含轩轻叹一声。
“宫兄,晚安。”
“多谢信任,若有来世,我们再把酒言欢。”
宫泊从睡梦中苏醒,缓缓睁开双眼。
他和含轩第一次见面,是在仙府深处。
为了保他一条小命,含轩的确是机关算尽。
当时宫泊还调侃他就算哪天修为全无也不要紧,去摆摊当个神棍,也可以养家糊口。
没想到含轩这份对命运的洞察天赋,竟然是来自白昊那家伙的时空法则之力。
说起来的确有点儿让人恶心了。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得令人作呕。
即使修为已经达到仙君,亿万分之一的程度,依旧会被更高等级的大能修士利用殆尽。
甚至于,连自己的记忆、人格和神魂都无法保全。
楚沨安静地听完了宫泊叙述的前因后果,在心中斩钉截铁地给含轩下了个判断——
懦夫。
胆小鬼一个。
若换做是他,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肯定第一时间就给自己啪啪下一堆禁制,然后再把魂血什么的都交给师父保管,转身就去跟本体谈判。
敢抹去我的人格,那我就当场死给你看。
要么重伤修为大跌,要么你放弃这具善尸,自己另找他法修炼,二选一,自己看着办吧。
说不定到时候结果还是皆大欢喜,还能哄骗师父签下道侣契……楚沨不相信含轩想不到这种办法。
他只是不敢而已。
没有像自己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刀枪不入的脸皮,以及一定的修为实力,怎么可能得到师父的青睐?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含轩作为善尸,即使一开始并不知晓此事,但行事作风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白昊本体思维的影响。
毕竟,若是没有结识师父这个意外,他应当会毫无反抗地作为善尸,被白昊吸收炼化。
“这种人不值得师父为他伤心,他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帮师父离开了玉京山那个鬼地方。”楚沨恳切道。
说着,他又不禁有些闷闷不乐起来,低声道:“难道师父当初对他也有几分情谊?不然……”
为何要为那种人落泪。
宫泊被他抱得有点儿窒息。
伸手推了推紧贴着自己的炽热胸膛,却被楚沨反过来搂得更紧了。
“师父别闹,”他闷声道,“弟子在吃醋呢。”
虽然心情还有几分沉重,但听到这话,宫泊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情绪也一下子平复了不少:“怎么什么醋都要吃?为师当初压根儿没想过这方面,我喜欢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还喜欢女人呢,还不是对师父弯了?”
“那是你有问题。”
“这叫情不自禁。”
楚沨振振有词。
又喃喃着师父太不公平了,各种红颜蓝颜知己遍天下,他却只有师父一个,师父也该早点把这些所谓的故人旧事打发走,只陪在他身边才对。
宫泊知道他是在变相安慰自己,不要为了过去之事烦忧。
当然,以这小子一贯占有欲强爱圈地盘的性格,也有可能是单纯的醋意大发。
不过……
“你的红颜也不少吧?六道宗的那帮师姐师妹,还有路上认识的那几个。”宫泊意味不明地说。
“怎么,现在提起这些,是在后悔这么早就跟了为师,没能享受一遍花花世界?”
楚沨一骨碌撑起半边身子,瞪着宫泊。
宫泊则挑眉回望。
青年长发披散,领口大敞,露出一截修长脖颈,和半遮半掩的白皙锁骨。
落在楚沨眼里,活脱脱一番美人床上挑衅的风情。
让人……很想弄哭。
距离上次双修时隔一天不到,楚沨又对师父动了心思。
可惜宫泊想起那几天的胡来就头皮发麻,见他眼神一变,立刻起身推开楚沨。
“行了,修炼要紧!”
“双修也是修……”
“为师的拳拳爱意也是爱,你要不要体验一番?”
楚沨老实下床。
那还是算了。
说起对练,宫泊的视线扫过正默默在角落里打扫的小傀儡。
它和由修士制成的炼傀不同,通过祭炼,能够不断提升修为和身体强度。
目前小傀儡已经被楚沨提炼到了筑基中期,但似乎里面还加了些别的东西。
他走过去,小傀儡把手里的小扫帚丢到一边,仰头巴巴地望着他,伸出两条短胳膊求抱抱。
宫泊扭头看了一眼楚沨。
某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弯腰拾起蒲团,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修炼修炼。专心修炼。
简直是……
宫泊唇边勾起一丝无可奈何的弧度。
他摇了摇头,还是弯腰把小傀儡抱了起来。
别误会,他这是准备检查一下作业。
在傀儡专业领域,宫泊一向是极为认真对待的。
他仔细摸了摸它身上的各处关节,又撩起袍子,查看了一下作为动力核心的中品灵石。
——没错,这玩意儿本质上,其实就是个小机器人。
只是原理和前世的机器人不太一样。
摸着摸着,那边坐在蒲团上的楚沨忽然压抑地喘.息了两声。
宫泊手指一僵,这才想起来他是能感受到自己动作的,手上一紧,刚要把小傀儡放下,就听它忽然脆生生地开口喊道:
“师父!”
宫泊吓了一跳,差点脱手把它丢出去。
他本以为这是楚沨在捣乱,没想到那小子只是笑:“师父再捏一下试试看?”
宫泊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又捏了两下。
小傀儡把脑袋贴在他的手背上,眨巴着大眼睛喊:
“师父!师父!”
好嘛,他堂堂阎傀仙君的独门绝技,被这小子做成哄孩子的玩具了。
他扭头看向对方:“你给它装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录音装置,”楚沨笑道,“背面有录音键,师父也说两句?”
他轻咳一声,明示道:“要是师父不知道说什么的话,也可以喊弟子的名字。”
宫泊找到按钮,想了想,骂了一句“傻小子”,随手把小傀儡丢给对方。
“傻小子!傻小子!傻小子!”
楚沨捏了三下,被骂了还一副高兴的样子。
宫泊觉得他不可理喻,叫他赶紧别捏了吵死了,又抬手将洞府的石门落下,挥袖将十来颗拳头大的夜明珠镶嵌在墙上,照亮一室黑暗。
他勒令楚沨未来三十年内,若是不把人间道修炼好,就不允许他离开洞府半步。
“那师父呢?”
“当然也是闭关。”宫泊没好气道。
楚沨眼前一亮:“太好了!师父陪我一起。”
三十年闭死关,听上去简直令人望而生畏。
但只要一想到师父也在身边,楚沨甚至觉得修炼一点儿也不苦,甚至还满心欢喜起来。
洞府外日升月落,浪涛喧嚣依旧。
如此,三十年一晃而过。
石门的缝隙间逐渐长满了青苔,还有螃蟹悠哉自门前爬过。
近海的区域珊瑚鱼丛遍地,三十年未见人烟,沙滩上早已成了昆虫和动物们的乐园。
就在一日阳光明媚的上午,尘封了三十年的巨扉石门,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缓缓开启——
烟尘之中,一道修长人影赤.裸着上身,出现在了门口。
但若是仔细望去,就会发现长发青年白皙瘦削的身躯上,还紧紧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细、闭目小憩的蟠龙。
第83章
今日海边的阳光,格外刺眼。
蟠龙盘踞在青年身侧,细密的鳞片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无数枚细小的银色刀锋。
他半阖着金色的竖瞳,硕大的头颅懒洋洋地搁在宫泊肩头。
粗长的墨绿色身躯蜿蜒而下,紧紧缠绕至青年细腻的小腿。
带着细绒的尾尖随着宫泊向海中走去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脚踝。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直到海水没过腰际,宫泊终于感觉到箍在身上的力道松了些。
他拍了拍那颗恋恋不舍的龙脑袋,无声示意对方自己去游一圈。
蟠龙——或者说阎傀仙君唯一的爱徒楚沨——不满地拱了拱师父的颈窝,用行动表示拒绝。
宫泊没有说话,只是用“劳资数到三”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瞳在日光下呈现出融金般的辉光,乍一看,竟显出了几分非人的神性。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却让楚沨立刻乖巧地松开了缠绕的身躯。
蟠龙细长的身子在水中打了个旋,飞快地潜入深海,留下一串不甘的气泡。
宫泊这才收回目光,仰面躺倒,任由微凉的海水托起自己的身体。
一轮炽日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阳光穿透水面,照在身上,将他体内的寒意一点一点蒸腾殆尽。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只剩下海浪起伏的声音。
但宫泊的思绪,却无法像身体一样放空。
闭关三十年,从金灵门和仙宫处得来的灵石,早就在这些年里消耗一空。
他的修为因此再次停滞。
元婴后期大圆满,到晋升渡劫,乃是质的飞跃。
所需灵石之庞大,几乎能供养一个中型宗门。
数年前,楚沨也因为境界和灵石的双重原因,卡在金丹后期,迟迟无法突破。
于是他干脆就钻研起了阵法和炼器之道。
但在试图将刘鹭赠送的蝎龙兽毒液炼入青伞时,却不小心被那蝎子狠蛰了一下。
他昏迷了足足一个多月,又被宫泊死马当活马医,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灵植进嘴,醒来人就变成这样了。
宫泊当初修炼畜生道的时候,可没变过龙这种时髦玩意儿。
那蝎龙兽至今都还萎靡不振,看来是身体内的稀薄龙族血脉所剩无几,倒是全便宜了楚沨。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小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但以他们目前的修为,还远远不够在仙府之中分一杯羹。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放在平日里,不过是闭关静修的弹指一瞬。
可如今,整个乾坤大陆的高阶修士都在向东域汇聚,暗流涌动之下,时间便显得格外紧迫起来。
含轩带来的消息,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那座仙府年代久远,再加上三百年前的灾祸,里面的时空法则早已混乱不堪,随时可能坍塌。
但真正让仙宫大动干戈的,并非仙府中的寻常宝物,而是传说中虚无缥缈的——
太古仙人之墓。
宫泊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读到过关于仙墓的记载。
据说在千万年前,龙凤两族皆有与族人合葬的习俗,那时尚且弱小的人族修士也纷纷效仿。
漫长的岁月里,无数太古大能的尸身沉睡其中,随之陪葬的珍宝更是数不胜数。
几万年过去,仙墓究竟埋藏着多少秘密,早已无人知晓。
多年来,人族修士从未放弃寻找仙墓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渐渐地,大多数人只当这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将其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直到三百年前。
那场仙府崩塌的浩劫中,有一名金丹修士从空间乱流里死里逃生。他疯疯癫癫地逢人便说,自己去过仙墓深处。
起初,根本没人信他。
——若真得了这般天大的机缘,又怎会轻易告诉旁人?
此人不是疯了,就是别有用心。
可那人从储物戒指中掏出的东西,让所有人的嘲讽戛然而止。
太古灵宝,甚至是太古仙宝。
并且还不是一两件,而是足足十余件。
其中许多的炼制之法,早已失传万年。
那些早已在乾坤大陆上绝迹的灵植,成捆成捆地堆在那里,像是路边的稻草一般被他随意翻出丢弃。
还有那些品质高得惊人的灵石。
随便拿出一颗,都足以让寻常修士眼红心跳。
但这些,都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那些渡劫老怪们疯狂的,是那人拿出的一枚玉瓶——
里面装着的,是整整一瓶灵源液。
即使放在太古时期,这也是足以让龙凤二族为之血战的稀世珍宝。
仅仅一滴,其中蕴含的灵气,便足以媲美一颗上品灵石。
更可怕的是,它还是高品质灵石矿脉的伴生物。
找到灵源,就等于找到一整条高阶灵脉。
这怎么能不让修士为之疯狂?
消息一出,甚至都惊动了玉京山。
四大仙尊不缺灵石。
他们在玉京山上一人占据着一条灵脉,甚至都富裕到拿大块的灵石铺路盖房子。
他们真正盯上的,是仙墓之中,可能存在的太古道蕴仙宝。
这个世界的法则之力,早已被邪魔之气侵蚀得残缺不全。
以致于即使位列仙尊,都只能被困于玉京山上,犹如囚徒一般。
当世唯一补全法则、重获自由的机会,便只有在这最后一次开启的仙墓之中了。
仙人尚且如此,更遑论他人了。
那些困在渡劫期数百年、因灵气匮乏迟迟无法飞升的老怪物们,哪一个不是红着眼睛四处打探消息?哪一个不是摩拳擦掌,誓要在这仙府开启之日分一杯羹?
至于含轩特意提起这些的目的,宫泊也心知肚明。
没有足够的高品质灵石,他的修为不可能再有寸进。
莫说重回仙尊之位,就连恢复原先的实力,都是痴人说梦。
灵源液,他势在必得。
可问题是,以他如今的元婴实力,就算没有仇家刻意针对,恐怕也会死在秘境之中。
那些渡劫期的老怪物们动起手来,可不会有半点留情。
身体的伤势可以暂时压制,修为却必须在七年内恢复到渡劫期。
这就成了一个死结——想要恢复修为,需要灵脉或大量灵石;可灵脉藏在仙府之中,要想进去争夺,又必须先恢复修为。
宫泊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么,除了仙宫,还有哪个势力能提供晋升渡劫所需的庞大灵石?
难道再去打劫一次仙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如今整个东域都挤满了各路高阶修士,仙宫吃了上次的亏,警戒必定严密了数倍不止。
这种时候主动挑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更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高强度对战了。
宫泊抬起手,掌心对准天空,五指虚虚张开,似乎想要将那一轮旭日握入掌中。
刺目的光线从指缝间倾泻而下,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光晕之中,宫泊清晰地看见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不知何时,又多了两道细微的裂痕。
楚沨时刻都在关注着他,自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之前询问时,宫泊只是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并未多说。
有些事情,说了也是再多一个人徒增烦恼。
正当宫泊陷入沉思之际,身下的海浪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似乎有什么力量正在推动着他,朝着海洋深处漂去。
他索性懒洋洋地放松手脚,任由身体随波逐流。
下一秒,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刹那间风起云涌,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宫泊的身躯在其中渺小得如同一片落叶,似乎随时会被浪涛淹没。
但不过短短几息,一条赭红的巨龙便冲破水幕,载着他腾空而起。
天空中艳阳高照,沙滩上却骤然落下倾盆大雨。
无数海洋生物惊慌失措地从砂砾中探出头来,误以为是暴风雨将至,拼命朝着大海深处逃去。
楚沨载着师父在云层中穿梭,肆意驰骋。
直到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才恋恋不舍地重新落回海面。
蟠龙,传说中蛰伏于地、尚未升天之龙。
保持原型时,他确实无法飞得太久。
不过他有预感,等修为突破到元婴期,自己或许就能完成蜕变,化为真正的龙。
“小子,出来放风一趟,这么兴奋?”宫泊拍了拍身下那颗得意洋洋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楚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尾巴在海面上重重一拍,溅起漫天水花。
那枚银戒上的裂痕,静静地躺在无名指上,无人看见。
“师父……”
硕.大的龙头回转,直勾勾地盯着宫泊。
宫泊盯着楚沨的嘴巴,或者现在该叫嘴筒子更恰当,蠢蠢欲动地伸出手,稀罕地摸了摸:“什么事?”
楚沨有些苦恼:“弟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该不会又要跟人间道时一样,苦熬个几十年吧。”
“那倒不会,”宫泊说,“按理说你现在就能变回来,只是身体里的蝎龙兽毒液还在发挥效用,所以只能暂时维持兽形。”
“原来如此。”
楚沨把自己盘成一团,让宫泊舒舒服服地依靠着自己的身躯坐下,在海边晒着太阳。
“刘鹭传讯过来,三日后就到。”宫泊闭目道。
虽然时间紧迫,但也不急这一两天的功夫了。
“这几天可以先去城里,来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好好上街逛过。”
“都听师父的。”
“正好,为师也有想买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这么硌人?”
宫泊忽然纳闷地睁开双眼,撩开那块鳞片摸了摸。
身下龙躯猛地一僵,楚沨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师父!那可是弟子的逆鳞——”
宫泊哦一声,还没当回事:“逆鳞怎么了?本座又不会拔,而且逆鳞一般不都在脖子上嘛。”
片刻后,他摸索到了那东西的形状,沉默了。
宫泊缓缓抬头,对上了楚沨因不可置信而瞪大的金眸,干笑一声,缓缓抽回手。
……原来龙之逆鳞触不得,是因为这个啊。
第84章
次日傍晚。
洞府前的空地,从未如此热闹过。
宫泊低头看着一地活蹦乱跳的鱼虾海鲜,太阳xue突突直跳。
虾蛄弓着身子弹来弹去,螃蟹吐着泡泡横冲直撞。
几条叫不出名字的海鱼,也静静躺在地上,用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死鱼眼瞪着他。
宫泊面无表情地用脚尖踢了踢,发现那鱼竟然还动了。
鱼尾巴在地上拍得噼啪作响,溅起的海水还在他衣摆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哦,原来还没死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熏得宫泊脑仁儿更疼了。
至于某个罪魁祸首,正乖巧盘坐在一旁,仰着龙头看他。
金色的瞳仁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他的目光追随着宫泊的视线,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爪子地下还按着一只抽搐乱扭的巨型带鱼,满脸都写着“师父你快夸我”。
宫泊深吸一口气。
“明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不是把这臭小子一头埋进沙子里憋死,“不准再去赶海。”
楚沨眨眼。
“还有,”宫泊抬手指向那堆还在蹦跶的海鲜,恶狠狠道,“把那只海豚给我送回去!”
楚沨继续眨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委屈。
他只是想让师父摸摸海豚,他有什么错?
“听懂了就点头。”宫泊没好气道。
楚沨乖乖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那后日呢?”
宫泊:“…………”
“开玩笑的。”注意到宫泊眼神愈发不善,楚沨立刻改口,龙脑袋凑到宫泊跟前,“师父,明日是凡人的新年。”
“所以?”
“我们可以伪装身份坐游船进城。”楚沨的眼睛又亮起来,“应该会很热闹。”
宫泊没接话。
热闹。
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久远到有些陌生了。
他当然知道凡人的新年是什么样子。
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家家户户贴上红色的对联,孩童们穿着新衣裳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
到了夜里,还会有花灯游船,整条河都被灯火照亮,船上的人举杯共饮,岸上的人欢呼喝彩——
那是他很多很多年前见过的景象。
久到他几乎快忘了。
抛开实力差距不谈,大多数修士的生活确实单调乏味。
闭关、历练、夺宝、厮杀,周而复始,千百年如一日。
在世俗享受这方面,他们甚至不如那些儿孙满堂、薄有家底的凡人。
就连宫泊自己,也有许多年未曾感受过凡界节日的气氛了。
他上一次过新年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幻境之中或许有过,但它是由宫泊自身的记忆架构而成,以他的经历,巫山门附近,自然是不可能存在什么热闹温馨的新年气氛。
最多是幻境中的楚沨,会在接近年关时,切几斤肉,提两壶酒回家,再手写一副春联贴在门外。
但终归都是假的。
现实中,宫泊前世有关新年的那些记忆,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像是幅褪了色的旧画,只剩些零星的轮廓。
宫泊垂下眼,把这些念头压回去。
在这个档口,身怀金乐门和仙宫的双重通缉,单纯逛逛街倒还罢了,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放松游玩——
太堕落了。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当他抬眼时,却对上了楚沨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龙眸里,盛满了期待。
不是寻常那种“师父答应我吧”的撒娇式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宫泊忽然意识到,楚沨不是在闹着玩。
他是真的想和自己一起过一次新年。
“你在幻境里还没过够新年吗?”宫泊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预想中平和了些,以致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而且以你现在的形态,就算进了城,恐怕也会被人拦下。”
“那不一样。”楚沨认真道。
他离宫泊更近了些。
“那是假的。”他说,“这次才是弟子在现实中,和师父过的第一个新年。”
宫泊喉结动了动。
楚沨还在继续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至于形态问题,师父也不必担心,弟子可以变大变小嘛。”
龙脑袋歪了歪,似乎是在思考,“最小应该能缩成手指粗细,盘在师父手腕上,当个饰品,保证没人发现。”
说着,还真的当场演示了一遍。
只见眼前一人多高的龙影倏地缩小,眨眼间变成一条手指粗细的小龙,通体墨绿,鳞片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扬起小脑袋,身躯漂浮在空中,用嘴筒子碰了碰宫泊的手背,又飞快地盘上他的手腕,尾巴在腕骨处绕了一圈,安安稳稳地衔住了自己的尾巴。
宫泊低头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这条“镯子”。
小龙镯仰起小脑袋看他,金色的眼睛眨巴眨巴。
似乎是担心宫泊嫌弃自己不好看,还主动炸起一圈圈鳞片,给自己加了点花纹。
宫泊沉默片刻。
……倒也不必这么卖力。
“你想去,那就去吧。”
楚沨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起来:“师父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再问就拉倒。”
“那就是答应了。”
宫泊懒得跟他争,敷衍地嗯了一声,两根手指捏着细龙镯,嫌弃地甩了甩,笔直丢了出去。
但耳畔依旧传来这逆徒带着笑意的自言自语:“师父真的变了好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弟子还记得刚认识师父的时候,您浑身是刺,动不动就折腾弟子。那时弟子还以为,这修仙界的魔修大能都是这副古怪秉性。”
宫泊虽然很不想搭理这小子,但闻言还是没忍住瞥了他一眼。
“现在呢?”
“现在弟子知道了。”楚沨认真道,“师父非但脾气不坏,还很通情达理。即使手上人命不少,凶名赫赫——”
“你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楚沨理直气壮,“相比起那些真正的恶徒,师父简直纯洁得像朵白莲花。”
宫泊觉得这小子怕不是在海水里泡久了,连脑袋也进了水。
白莲花?他?
楚沨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在继续说道:“不对,白莲花配不上师父。师父是兼具美貌与实力的高岭之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够了。”宫泊打断他,“再说下去今晚你就睡外面。”
楚沨立刻闭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刻,星星接管了天空。
楚沨便以看星星为借口,把宫泊哄到了沙滩上。
他们在沙滩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着起伏不定的深沉海浪,头顶是满天繁星,空气中弥漫着烧烤海鲜的香气。
楚沨乖巧盘在宫泊身旁,时不时用尾巴转一转烤炉,再眼巴巴地等着师父将烤好的鱼虾投喂到嘴边,吃得喷香。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实了不到半炷香,他就开始光明正大地往宫泊身上靠。
“冷。”他理直气壮地说。
宫泊看他一眼,没说话,往篝火里添了根柴。
楚沨得寸进尺,把整个身子缠了上来。
长长的墨绿色身躯绕在宫泊身上,脑袋搁在他肩头,尾巴尖还在一晃一晃地自在轻晃。
宫泊开始还信以为真,想着蛇是冷血动物,龙说不定也差不多。既然冷了,取暖也是应该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缠在身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已经远远超出“取暖”的程度了。
那颗搁在肩头的龙脑袋也不老实,时不时往他颈侧蹭一蹭,喷出的鼻息烫得吓人。
宫泊心中冷笑,没有动弹。
他倒要看看这小王八蛋想干什么。
楚沨蹭了一会儿,见师父没反应,胆子更大了。尾巴尖从宫泊的小腿往上爬,一寸一寸,慢得像是在试探。
爬到膝盖时,被一只手按住了。
楚沨抬头,对上宫泊似笑非笑的眼眸。
“这也是冷了?”
楚沨点头,表情无辜极了。
“冷了就往腿上爬?”
“尾……尾巴也冷。”
“哦。”宫泊点点头,望向前方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的海鲜,“那要不去上面烤一烤?”
眼看着心思暴露无遗,楚沨抬起龙首,金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师父,咱们试一次吧。”
“试什么?”
楚沨没说话,但渴望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大海,沙滩,星月,篝火。
他和师父,单独二人。
这要是不做些什么,实在太可惜了。
“住口。”
“就一次,弟子发誓,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本座叫你住口。”
“实在不行我就再变小点儿,保证不妨碍——”
“闭嘴两个字听不懂是吗?”宫泊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楚沨脑袋上的龙须,恶狠狠地往下拽。
楚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顽强地继续争取:“师父您听我说,弟子有预感,在这种形态下双修,说不定也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你还能把其中一条变没吗?”宫泊打断他。
楚沨愣住。
宫泊揪着他的龙须,一字一顿:“你要是能把那玩意儿缩回去一条,本座现在就答应你。”
楚沨:“…………”
这个还真变不了。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闹的徒弟有师父嘬,不对,是有师父疼——这是他从过往经验里学到的真理。
于是他不顾宫泊的恼怒,细长的身躯反而缠得更紧,用嘴筒子讨好地在他颈侧拱来拱去。
炽热龙息喷洒在宫泊大敞的衣领间,烫得宫泊的呼吸逐渐急促。
耳畔还响起一阵烦人的碎碎念:“师父就试试吧,试试没关系的,说不定在这种形态下双修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我有预感的。”
正当宫泊准备出手掐死这逆徒时,突然,一阵爆裂轰响从远处的海面上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转头朝前方望去。
夜晚波涛起伏的大海之上,竟燃起了一片幽暗碧绿的火海!
火焰蹿起数丈高,将半边天幕映得惨绿。
诡谲的光芒在海浪间跳跃闪烁,像是来自黄泉之下的幽冥鬼火。
“切。”
错失良机的懊恼让楚沨心情恶劣至极。他盯着那片火海,恨不得用眼神把它灭了。
但下一瞬,他就听见宫泊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远处海上的幽绿火焰,缓缓开口:
“这气息,好像有点儿熟悉啊。”
第85章
察觉到宫泊的语气不对,楚沨瞬间警惕心拉满。
该不会又是师父的哪位“故人”吧! ?
“你这是什么表情?”
宫泊的余光注意到那龙眸中一闪而过的阴沉,不禁失笑,“为师是说这气息跟你有关系,所以才觉得熟悉,想哪去了。”
楚沨收起心思,凝神望去。
还真是。
那碧绿幽暗,还带着几分阴寒之意的火焰,跟他三十年前从魔焰门长老那里获得的魔焰,十分相似。
只是纯度似乎逊色不少。
可能是使用者的修为才金丹期的缘故?
楚沨下意识看向宫泊。
宫泊的眼眸倒映着海上的幽幽火海,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仿佛这场金丹之间的死斗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过家家一般。
但当那被魔焰困在火海中的修士走投无路之下,咬牙掏出一件四四方方的法宝反击时,他轻咦了一声,终于来了点兴趣。
“师父,这是什么宝贝?”
楚沨也用神识“看到”了那东西。
发现它竟然能反射火焰的同时,变幻形态,造成某种致幻效果……不对,它的原理是通过光线折射造成视觉错觉,和他之前经历的摄魂镜幻境不尽相同。
但效果倒是出奇得好。
只听一声惨叫从海上传来,那魔焰门的修士竟玩火自焚,死在了自己制造的火海之中。
“这人是叶家嫡系。”宫泊忽然开口。
“叶家?”
“修仙界七大域姓之一,闻名大陆的炼器世家,主修玄冥诀,经常和西域的魔焰门抢生意。一来二去的,两方就变成了世仇,在外见面必有死伤。”
这一般就是各凭本事了。
显然,在这次的交锋中,叶家之人更胜一筹。
“他们炼器的宗旨和魔焰门也不太一样,魔焰门不重材料,但重视火焰纯度和锤炼过程,叶家恰恰相反,认为只有顶级的材料才能制造出顶级的法宝。”
宫泊抬起指尖,一点青光浮现在那修长指尖:“像为师的青竹笔灵,其中一件主炼材料,就是从叶家处获得的。”
楚沨了然点头。
“你也快元婴了,虽然元婴也不是那么容易晋升的,但做事总得未雨绸缪。想好自己将来要祭炼什么本命法宝了吗?”
楚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那把青伞。
这是跟随他最久、用得最为顺手的一件法宝,品阶也不低,毕竟祭炼时还用了一滴仙尊的血液。
若是作为本命法宝,应当能发挥出它的更大威力。
但让楚沨犹豫的点在于,他身为阎傀仙君的爱徒,出门在外自然是要帮师父撑场子的。
结果师父以炼傀驱傀之术闻名天下,一手无常丝使得出神入化,叫人魂飞胆颤;继承他衣钵的徒弟,本命法宝却是一把剑伞……
未免太不搭了些。
他把这个顾虑告诉了宫泊,换来对方的一声嘲笑:“你也想太多了,本命法宝这个东西,自然是哪个用得顺手选哪个。而且要按你这说法,本座的本命法宝还是支笔呢!”
“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把那面摄魂镜拿出来,这东西的迷幻效果也很不错,祭炼成本命法宝后,对敌时也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宫泊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把“闻道幡”三个字说出口。
很多魔修都会用幡作为本命法宝,因为方便用其他修士的魂魄进行二次祭炼。那面从仙宫得来的闻道幡便是如此。
这条路楚沨也不是不能走。
甚至他身为拥有极阳之体的体修,阴气旺盛的本命法宝还能与他形成互补。
但修炼魂幡者,一般到后期都会性情大变,变成那种只知修炼情感淡漠近无的疯子,为了提升魂幡品质,动辄诛宗灭族,是真正的以万物为刍狗之道。
“摄魂镜还是算了吧,”楚沨略显苦恼的声音让宫泊回过神来,“师父,是元婴之后就必须要祭炼本命法宝了吗?”
“一般来讲是的。”
“那要不师父你送我一件吧!”
熊熊篝火前,楚小龙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宫泊:“师父送的,我肯定喜欢,肯定是最适合弟子的!”
宫泊觉得这小子怕不是飘了。
“祭炼本命法宝这么重要的事,你也敢假手他人?真不怕本座给你加点料吗!”
“血契都签了,人也是师父的了,还怕加料吗。”
楚小龙一本正经地甩了下尾巴,忽然面色又再度阴沉起来,猛地扭头望向海岸边:“这混蛋,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本以为两人死斗结束后,一死一伤,那最终胜出的叶家修士很快就会离开。
没想到对方伤势过重,左顾右盼一阵后,竟朝着他们洞府的方向摇摇晃晃飞来了!
“前辈,晚辈与人斗法受伤,实在无力长距离御风飞行,还请借贵宝地调息疗伤片刻,叨扰前辈清修,实在抱歉。”
那修士隐约察觉到沙滩上布置了阵法,猜测那里应该有人。
于是只是远远停在了一块礁石上,躬身行了一礼,扬声朝二人这边喊道。
宫泊平静回答:“可以,但你得把方才用的那件法宝留下。”
修士霎时瞪大了双眼,正要拒绝,元婴期的恐怖威压顿时让他哑然无言。
“前辈……请自取。”
那枚正方形法宝被他解除了认主,放在面前的礁石上。
叶姓修士的表情看上去极为苍白肉疼,估计是在懊悔不该贸然来此。
楚沨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默默心想,看来师父的脾气并没有变好。
宫泊将那枚法宝吸入掌心,神识扫过,随手丢给还在心里腹诽自己的逆徒。
楚沨猛地回过神来,龙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万万没想到,师父竟然是为了自己才向那叶姓修士索要这宝贝,正想要用双手接过,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蟠龙形态,只有两只小短爪,于是半道换了姿势,用嘴叼住。
“师父,这法宝是给我的?”
他含含糊糊地问道,一双金瞳紧盯着宫泊。
宫泊嗯了一声:“里面有块火灵之精,你祭炼本命法宝时可以用上。”
怪不得方才魔焰焚天,这法宝却丝毫不受影响!
楚沨美滋滋地把宝贝滴血认主,不等血液完全被吸收,就匆匆忙忙地将它收进了储物戒指,继续用身躯缠上宫泊。
他心甘情愿给师父当一辈子的靠垫!
宫泊注意到那边的修士状态越来越虚弱,身形已有些摇摇欲坠,干脆利落地挥手送过去一瓶丹药:“本座欣赏识时务的人,这是给你的疗伤药,吃与不吃,你自己决定。”
那修士一愣,随后立刻一把握住瓶身,打开瓶口时,四溢的丹香让他惊喜交加地睁大了双眼。
虽然损失了一样重要法宝,但这里面的丹药可不止一枚!将来把剩下的换取些灵石,对于他修为提升的价值,可是远超那枚法宝了。
“多谢前辈!”
这一声前辈,他喊得是真心诚意。
宫泊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瞥了高兴得龙须都飘起来的楚沨一眼,意味深长道:“他可比你当初老实多了。”
金色龙眸微微一闪。
楚沨想起自己储物戒指里,还有一瓶用中品灵石换来的毒.药,当时他还天真地想着,实在不行就给宫泊下毒……顿时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看来是背着为师干了不少好事啊。”
宫泊哼笑,又带着点不明的意味说道:“等刘鹭来之后,记得把你画的远距离传音符也给他一张,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去找他帮忙,看在本座的面子上,一些小忙他是不会不帮的。”
师父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提起这些?
他若是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师父不就一直在他身边吗?
楚沨不解。
但出于一贯对宫泊的信任和尊敬,他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修恋人间道时,你曾跟随他学习过一段时间丹医之道,也算是有半师之谊了,若是……”
“师父,若是什么?”
宫泊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海上金黄的一轮圆月,到底还是把“若是有朝一日本座遭遇不测,你也可以改拜入他门下”这句话。默默咽了回去。
他一向自私。
哪怕不在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愿轻易与旁人分享。
但真到了那一天,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连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上楚沨呢。
尽人事,听天命吧。
“没什么,”宫泊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只是想说,若是他这次来,对人家客气些,别再耍脾气了。”
“放心师父,弟子明白。”
楚沨现在一心都扑在了明日的新年庆典上,幻想着与宫泊游船穿巷、共赏花灯。
这是他和师父度过的第一次新年,未来,他们还会有无数的新年一起度过。
光是想想这件事,他就忍不住胸口发涨,幸福得简直想要叹息出声。
当天边第一缕晨曦亮起,盘踞在宫泊身边、守了一夜的楚沨抬起脑袋,望向海边灿烂辉煌的朝阳。
他轻轻拱了拱怀中四肢修长、静静放松闭目的长发青年,含笑道:
“师父,新年快乐。”
第86章
“哎我跟你说啊,楚小子,那天我待在翠林城,是真被那阵法吓了一跳,还以为你们要被仙宫逮住了呢!”
利用传送阵风尘仆仆赶来的刘鹭,一见面就抓着楚沨说个不停:“还好你机智啊,不然的话……等下,你怎么没穿衣服就出来了?这脖子上的鳞片又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初步变回人形、正打算趁机跟师父好好亲热一番的楚沨,袒露着精壮上身,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刘鹭盯着楚沨肩膀上新鲜出炉的咬痕,脸色慢慢僵硬。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楚沨身后紧闭的洞府,终于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刘鹭讷讷道:“等下老夫不会被上尊大人炼成傀儡吧?”
“不会。”楚沨状似宽慰。
不等刘鹭松口气,他又颇具冷幽默地补充了一句:“直接人道毁灭的可能性比较大。”
“臭小子!”
刘鹭作势要打他,被楚沨灵活侧身闪开,脊背却正好撞上了从洞府内披衣而出的宫泊。
他一怔,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按住,摇晃的身形霎时稳住了。
宫泊的脸颊上还微微带着些慵懒的艳色,嘴唇鲜嫩润泽,色若盈野之春,映雪新芽,身上墨色衣袍松散,露出大片苍白细腻的肌理,五指扣在楚沨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楚沨的身躯猛然一震。
等反应过来后,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仔细替宫泊拢好了衣襟,又压低声音问道:“师父怎么出来了?不再休息会儿吗?”
“客人都来了,哪有让人家在门口等着的道理。”
洞府外的阳光刺眼,宫泊眯起眼睛,望着同样呆立原地、但直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某位粉色系男子:“倒是你们两个,方才吵吵什么呢?”
刘鹭张了张嘴巴,忽然想起自己这次的来意,忙低头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了一页古籍残片,诺诺递过去,不敢再抬头直视宫泊。
“前辈,这是晚辈年轻时在一处秘境之中发现的,您瞧瞧,结合晚辈之前的疗法,或许对您的伤势痊愈大有裨益!”
作为一名医者,在没有极大把握前,刘鹭很少会用这么肯定的语气下判断。
先前他针对宫泊的治疗,虽然也起到了效果,还彻底打破了丹田受损对宫泊恢复修为的阻碍。
只是真正痊愈的希望,依旧十分渺茫。
但这一步,已经是医圣才能做到的奇迹了,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所以宫泊在接过那页残片时,连他自己都没报多少期望。
直到他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宫泊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把那页残片上绘制的图片来回看了数次,又将上面的蝇头小字仔仔细细读了十来遍,这才猛地抬头看向刘鹭。
对方笑着朝他躬身行礼:“恭喜上尊大人,康复有望了。”
之前宫泊和刘鹭讨论的结果是,宫泊的那个炼傀夺舍的想法有可行性,但不高,所需的材料更是苛刻无比。
包括了万年灵藤、七彩莲花和七彩莲藕等一众乾坤大陆极为罕见的灵植,并且,还要从骨骼筋脉开始重新塑造人体。
稍有差错,都可能造成万劫不复的下场。
过程中所需的灵力之庞大,恐怕能抽空一整条灵脉。
但好处是这样塑造出来的身体将会拥有极强的可塑性,无论想要什么逆天体质,都可以由自己的心意决定。
这次刘鹭给出的办法,虽然不至于如此逆天,但却大大提高了成功的几率。
其中好几样材料,甚至无须去仙府,刘鹭自己都收藏了不少。
“最难找的就属青罗花。可惜了,几十年前,这玩意儿可是被仙宫撒得遍地都是,自打引发北域兽潮灾祸之后,如今就连种子都难找了。”刘鹭感叹道。
“还是上次上尊大人您偶然提起,让我生出了这个灵感,之后又找到了这古籍残片,证明了晚辈猜想的可行性。”
“世人都说药食同源,其实医毒也一样……”
“刘鹭。”
宫泊忽然出声,打断了刘鹭的自言自语。
刘鹭一愣,但立刻应道:“前辈可是还有哪里不明白?”
“没有。”宫泊把古籍残片收好,这东西的确珍贵,因为上面不仅写了青罗花的各种用途,还特意标明了野生青罗花经常生长的地形位置和采摘保存方法。
放在广阔无边际的仙府之中,几乎等同于地图指引一般。
“谢谢。”
看着宫泊脸上正经的神色,刘鹭微微睁大眼睛。
随即那张花花公子般的年轻俊脸上,飞速飘起两坨红晕。他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哎呀,前辈说这话就生分了,能帮到前辈,也是晚辈的运气,晚辈其实……”
“钦慕前辈已久”六个字,在看到楚沨的那双黄金龙瞳后,被刘鹭非常明智地止住了。
宫泊自然注意到了这两人的小动作。
但楚沨的确啥都没干,他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他对刘鹭道:“先进去喝杯茶吧。”
三人回洞府坐定后,宫泊向刘鹭简单讲述了一下这三十多年来的经历,又向对方询问了些关于昆仑宗和仙宫的动向。
在得知那阵法还未被撤去后,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
他淡淡抿了一口茶,坦白道:“本座这边已经没有太多的灵石资材了,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报酬?任何修炼和秘境方面的经验情报,只要本座知晓的,你都可以询问。”
但出乎宫泊意料的是,刘鹭竟摇了摇头。
“你不要?”
“不是,是已经有人付过了。”
刘鹭掏出一枚眼熟的令牌,放在桌面上,轻轻推给宫泊,“上尊大人,这是盟主让我给您的,他说,那位大人希望您能拿着它。”
宫泊杯中的茶水荡起涟漪。
他放下茶杯,拾起那块曾被他拒绝的弑仙道令牌,指尖不自觉地用力,直至泛白。
含轩是什么时候算到这一步的?
当初在亭中与自己对话之人,究竟是白昊还是他,亦或是兼而有之?
真真假假,宫泊已经分不清楚了。
他也不想再分辨。
“那个混蛋自顾自地替本座安排好一切,然后一走了之,也不问本座想不想走这条路。”他垂眸哑声道,“在傲慢而不自知这方面,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最终他嗤笑一声。
但还是收起了那块令牌。
“可能还要麻烦你一件事了,”宫泊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对刘鹭说道,“条件不变。本座知道的任何修炼情报,你随便问。”
送别刘鹭后,宫泊本想给自己倒杯茶水,却发现杯中的茶壶已经空了。
再望向洞府外面,满天星斗闪烁,光线暗淡。
不知不觉,新年第一日已过去了大半。
宫泊看向一直沉默陪坐在自己身侧,时不时给他和刘鹭倒茶、全程没有任何催促焦躁的楚沨,顿了顿,犹疑道:“你……”
“怎么了,师父?”
宫泊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生气?”
楚沨反问:“有什么可生气的?师父与刘前辈聊的都是正事。”
宫泊眨了眨眼睛。
如果讨论如何把善尸神魂从本体剥离在楚沨看来,也算正事的话,那倒也的确没错。
他并不存在的良心有一丝隐痛,干脆起身道:“反正还有一会儿,不如咱们现在进城吧,兴许还能赶得上庆典。”
“师父,”楚沨似乎是在叹气,“子时已过,现在已经是第二日了。”
宫泊脚步一顿。
他这下是真的有点儿词穷了,望着楚沨平静中难掩失落的神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说他不该和刘鹭一讨论起来就忘了时间?还是说他为了解决含轩的问题,放楚沨鸽子确实很过分?
但这两个人,对于宫泊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和含轩相处的时间更长,默契更深,彼此知晓对方的过去,甚至可以说,是一路扶持着走到今日。
但是,所以。
他不想欠含轩的这份情。
正如宫泊从来不去想,含轩对自己的这份重视,其中究竟有几分来自他自己,又有几分来自那位白昊仙尊一样。
他不是哲学家,也懒得思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存在思辨问题。
宫泊只知道,自己厌恶白昊,但含轩是他认定的友人。
这就足够了。
看着师父脸上隐隐纠结的神情,楚沨忽然勾起唇,露出了一丝很淡的笑容。
在夜明珠朦胧的光线下,高大青年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是宫泊刚认识他时的成熟稳重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最初对这小子另眼相看,从来不是因为楚沨的极阳体质或是过人资质。
而是他眼神中永不熄灭的那簇光亮。
和无论何时都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直白付出行动的勇气与执行力。
“弟子逗您玩的,师父不必放在心上。”
楚沨动作轻快地招招手,那位魔焰门长老傀儡便走到了面前,把一件沉甸甸的包裹递给他,“在师父和刘前辈商讨时,我就已经派傀儡进城,买了不少年货回来了。”
虽然没能同师父一起过新年,还是有些遗憾。
楚沨朝宫泊晃了晃手里的包袱,笑道:“师父,要不要陪弟子一起看烟花?顺便一提,还附赠海上骑龙项目哦。”
第87章
夜半时分,海上起了大风。
乌云遮蔽了月亮,鲸波怒浪冲击着礁石,炸开万千碎玉。
仿佛末日将至的景象。
黑暗动荡之中,一束光线冲天而起。
“呯!”
璀璨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余辉如流萤般四散坠落。
宫泊仰头望着,安静等了一会儿,却再没等到第二朵。
他偏过头,略带疑惑的目光投向楚沨。
楚沨正蹲在沙滩上,对着那堆烟花残骸反复点火,指尖迸出的火星溅了几次,都没能引燃。
“……大概是买到黑心商家的烟花了。”
他垂下头,半跪在那里,声音里满是沮丧。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楚沨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靠未雨绸缪扳回一局,让师父心甘情愿陪自己出来,结果还搞成这样。
宫泊看着他耷拉的脑袋,忽然抬脚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没事。”他伸手,拍了拍楚沨的肩,“可能只是引线有问题。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他俯下身,附耳说了几句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楚沨听着听着,眼睛倏地亮起来。
“好主意啊!”
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地变回原型。
硕.大的龙头温顺地贴在沙滩上,喷出两口龙息,尾巴在后面轻轻摇晃:“师父,快上来!”
宫泊脚尖轻点,身形如一片云絮般飘落,稳稳当当地盘膝坐在了龙头正中。
长袖在夜风里翻飞,衬得他飘忽若神。
他低头,有点儿稀罕地摸了摸楚沨头顶那两个还未长出来的鼓包。手感圆润,温温热热的,盘起来很是顺手。
蟠龙本是无角之龙,但楚沨现在这状态,倒像是在一步步朝着真正的龙族演变。
宫泊修炼畜生道那些年,还从未见过能够进化的。
他只能推测,大概还是那只蝎龙兽的毒液造成的意外影响。
身下的蟠龙发出一声低吟,庞大的身躯缓缓立起,随即乘着风腾空而起。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宫泊的衣袂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垂眸看去,夜色下的大海深沉晦暗,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墨色幕布笼罩在大地上,却被烟火的光亮撕开了一道裂口。
楚沨载着他在夜空中盘旋一圈后,缓缓落在海面上。
海浪温柔地托起他们,龙身随波逐流,高低起伏着。
深夜的海底,倏忽亮起点点微光。
一群发光水母顺着水流,从大海深处浮了上来。
银辉铺满海面,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天地,像是海洋中的星星,围绕着他们沉浮闪烁。
远处传来长鲸的低鸣,还有一阵似有若无、空灵悠远的歌声——
楚沨忍不住想:这片海里,还生活着人鱼吗?
一人一龙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这难得的景致,楚沨忽然给宫泊传音,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感慨:“师父,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这么糟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糟糕的只是人类而已。”
宫泊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脱了鞋袜,将双足浸入微凉的海水中。
几息之后,一只贝壳大小的发光水母晃晃悠悠地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莹润白皙的拇指。
半透明的身体瞬间泛起粉红,像是羞赧一般。
楚沨的神识瞬间锁定,下意识想扭头去看,又怕动作太大影响到坐在自己头上的宫泊,只能强捺住冲动。
“师父,”他急切传音问道,“它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会变色?”
“这种发光水母,”宫泊懒洋洋地开口,脚趾在海水里轻轻拨动,泛起一阵淡粉色的光澜,“有个很出名的外号,叫快乐水母。只要碰到体温高于它的活物,就会变成粉色,同时分泌出一种能让对方感觉到愉悦的成分。”
他顿了顿:“有些商家会抓捕这些水母,利用它们的特性,售卖令人上瘾的东西。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野生的快乐水母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脚边已经围满了水母。
一群群粉色的小东西挤在他的脚趾、足心和脚踝周围,争先恐后地贴上来,快乐地挤来挤去,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包起来。
楚沨盯着那些粉色的玩意儿,眼神渐渐不对了。
他忽然喷出一口气。
一股海浪凭空掀起,将那些水母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飘远。
但它们很快又游回来,继续坚持不懈地朝宫泊涌去。
楚沨又狠狠吹了两口气。
师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只有他能碰!
宫泊忽然轻笑一声,扶着龙首站起身。
没了热源,那些水母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散去,重新沉入深海。
“别忘了正事。”宫泊提醒道。
楚沨闷闷地“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对着沙滩上那堆烟花,一口火焰龙息狠狠喷出——
只听轰然一声炸响,原本哑火的烟花霎时漫天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半边夜空。
蟠龙再次飞入天际。
这一次居高临下,便看得更清楚了。
烟火辉煌之间,远处码头和城池的灯火依稀可见,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宫泊掏出八卦阵盘,随手设下一个遮掩气息的幻阵。
刚收起来,身下的龙躯忽然剧烈震颤。
等他反应过来时,楚沨已经把自己缩小了数倍。
细长的龙躯缠绕在他四肢和腰间,脑袋亲亲热热地凑过来,嘴筒子拱了拱宫泊的颈侧。
痒痒的。
宫泊偏了偏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之前就想说了,你这龙,怎么一点儿龙族的威严霸气都没有?”
感受到楚沨因不满而逐渐加重拱他的力道,宫泊似笑非笑:“小狗龙?”
听到这个词儿,楚小龙不但不恼,还当真厚着脸皮点了点头。
他又凑过来想亲宫泊。
宫泊抬手,一把抓住他的嘴筒子。
“烟花还没放完呢。”
楚沨眨巴一下眼睛,默默地从他手里抽出嘴巴,老老实实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再乱动。
但尾巴还是不安分地晃了晃,自宫泊的腰侧轻轻扫过。
宫泊带着他飞近了些。
因为点燃方式的问题,本来能放至少一炷香的烟花,现在已经接近尾声。绚烂的光芒自眼前一闪而过,璀璨却短暂。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这短暂的辉光。
但落入掌中的,只剩一抹燃烧殆尽的余烬。
盘在身上的楚沨扭了扭,忽然把自己的尾巴尖搭在宫泊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
像是在说:抓不住就不抓了,我在这儿呢。
宫泊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又看了看一脸无辜、仿佛什么都没干的某只龙。
他忽然勾唇一笑,抓起那条尾巴,递到唇边,轻飘飘地落下一个吻。
楚沨:? ! !
要不是还攀附在宫泊身上,他险些要一头栽下海去——
师父这……这也太犯规了!
尾巴上一闪而过的柔软触感,像一道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楚沨整个人,不对是整条龙都僵住了,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
他听见宫泊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语气问他:
“不是你说要带为师骑龙的吗?这才骑了多久,就飞不动了?”
——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这绝对是不容退让的原则性问题。
楚沨金瞳一暗。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那身为弟子,他自然是要……
以、身、作、则。
风在后半夜渐渐歇止。
海面上飘起浓雾,洞府门前悬挂的灯笼被朦胧雾气遮隐,随着浪涛起伏的呼吸,若隐若现地轻摇。
波澜起伏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件墨色衣袍。
一个浪头打来,将它彻底吞没在茫茫夜色之中。
颇具非人之感的细腻龙鳞,随着激烈的动作起伏舒张。一人合抱粗的龙身蜷曲着,紧紧缠绕在那具修长白皙的身体上。
既恰到好处地留给猎物喘息的空间,又让他无处躲藏,只能被迫打开身体,随着掠食者的心意沉浮。
“师父,弟子这龙,您骑得舒服吗?”楚沨低笑着问道。
他的动作带着近乎挞伐般的力度,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激烈情绪,低头盯着身下人时,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疯意——
他一字一顿道:“含轩能给您的,我也能给。”
“总有一天,弟子的修为会超过他。”
楚沨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宫泊晕红的耳廓,语气近乎呢喃:“您看着我,只看着我。可以吗?”
宫泊脖颈难耐后仰,瞳孔早已失去焦点,茫然地倒映着蟠龙癫狂起伏的身躯,和夜空中那轮被薄雾遮掩的月。
他已经听不清楚沨在说什么了。
长发散落在海面之上,发梢被雾气打湿,沾染了深夜的微薄凉意。他瘫软在那盘绕的龙躯间,除了身体还时不时本能地痉.挛一下,连呻.吟都已无力发出。
突然,绷直的脚背传来一阵刺痛。有什么卷住了他的脚踝。
不等宫泊挣扎,脚尖便被纳入一处温热湿润的空间。
因疲劳而抽搐的肌肉渐渐放松,但很快,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再度紧绷起来。
宫泊艰难地抬起眼皮,十指因为羞耻下意识蜷紧。
脸颊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眼尾泛红,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可怜又可爱的脆弱。
“师父真的很厉害。”楚沨低头,声音含糊,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他耳里,“居然真的能全部吃下。师父真棒。”
宫泊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内部的酸楚和饱胀感让他头晕目眩,只能弓起身子,大口喘.息。
他几乎要怀疑不久前松口的自己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之前在饿鬼道时,被这小子折腾得还不够惨吗?怎么又上了他的当!
楚沨忽然闷哼一声。
龙爪牢牢扣住宫泊瘦削的肩头,但锋利的爪子依旧小心地避开了划伤皮肤的角度。
他竭力忍耐着,声音低沉沙哑:“师父,别乱动。”
宫泊被牢牢按在炽热的龙躯上,承受不住猝然降临的刺激,喉结滚动,豆大的泪珠顷刻间如雨坠落。
“不、不行,有倒刺……住手!!”
两条纤瘦的小腿在半空中乱蹬。但仅仅几息过后,就在那一声悠长低沉的龙吼里,彻底失了反抗的力道。
修长四肢无力垂落,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摇晃。
黎明初升之际,海面上下起了一场小范围的雨。
又是一夜过去。
和煦的海浪轻抚着金黄沙滩,留下绵密洁白的泡沫。
赤着上身的高大青年怀抱一人,自海中缓缓走来。
耀目阳光照耀下,他的胸前泛起一丝幽绿的鳞片光泽,仿佛来自深海的人鱼。
但绝大部分地方,都已恢复成正常人类的皮肤肌理。
一路走来,楚沨时不时低下头,与怀中被自己宽大衣袍裹紧、疲累得只能阖目轻喘的长发青年,轻声细语地说上几句话。
眼角眉梢,尽是餍足的笑意。
真好。
师父现在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他一人的气息了。
楚沨觉得,只要和师父在一起,他每一刻都在感受到真切的幸福,无论是师父的呼吸、体温,还是只是静静凝视着师父熟睡的容颜,都让他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庆幸。
幸好,在这个孤寂混乱的世界,自己还能与师父依偎相伴。
他将宫泊抱进洞府,动作轻缓地放在软玉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
起身时,忽然感应到什么,微微一愣。
楚沨凝神探去——
宫泊的修为,松动了。
昨晚临出门前,师父试着服用了一颗刘鹭带来的丹药,还是缺少青罗花那味主治药材的残缺版本。
双修时,也照例汲取了不少附近的天地灵气,
虽然稀薄,但总归是聊胜于无的。
可就连楚沨,都没想到那颗丹药居然这么有效果。
此刻,宫泊那已经停滞在元婴后期大圆满三十多年的屏障,分明已经有了松动的趋势。
楚沨呼吸一窒——
这样下去,在进入仙府前,师父的修为很有可能恢复到渡劫期!
这个发现,简直比他自己突破到渡劫还让人兴奋。
他紧紧握拳,立刻就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宫泊,却在看到床上那人微蹙的眉头,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意时,倏然止住了话头。
宫泊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眉心还皱着,放在小腹上的五指微微攥紧,不知是梦里还在被他折腾,还是身体确实累坏了——也可能是撑到了吧,他心虚又回味地想。
楚沨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直到眼眶和鼻子都开始发烫,这才逼迫自己强行移开视线。
他放轻动作,帮宫泊把被角又掖了掖,设下静音阵法后,转身开始指挥傀儡打扫洞府,清点自己闭关三十年间炼出的各种法器。
至于他自己……
楚沨本想打坐修炼的。
但方才那一幕幕画面,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抬头,就能看见宫泊无知无觉地睡在软玉床榻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清浅均匀。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怎么感觉更烫了些。
这种情况下再修炼,恐怕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还是干点不需要静心入定的事情吧。
楚沨掏出储物戒指,本想着再掏出那日那位叶姓修士给的正方形法宝,好好研究琢磨一下,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储物戒指内找不到那东西了!
他不死心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最后楚沨干脆把所有东西都掏了出来,摆在洞府里,和傀儡一起分门别类地整理。
神识则暗中警惕着,怕有人图谋不轨。
尤其格外分出了一部分心神留意宫泊那边。
在修士本人没出事的前提下,楚沨不可置信地想,放进储物戒指里的东西,居然还能被偷吗?
几只戴着面具的傀儡蹲在他四周,将多年来楚沨和宫泊一起收集到的宝贝一样样地摆在他面前,任由他点头摇头,再接二连三地拿下去。
就连那只有鼻嘎大小的小傀儡,也费劲吧啦地抱着一块中品灵石,一摇一晃地走到了他面前。
好吧。
楚沨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看着迷你版的师父抱着他们的定情信物,虽然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搞明白法宝是怎么消失的,但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小傀儡背后的发声装置。
“傻小子!”
楚沨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师父,很好,还在睡。
他偷偷把小傀儡抱起来,干了一件自己心心念念很久的事情——在那小脸蛋上狠亲了一大口,然后陶醉地把脸埋在它怀里。
过了一会儿,又做贼似的,握住那砂糖橘大小的小脚丫,抿着唇捏了捏,再用力亲上两口。
做完这些后,楚沨这才把呆呆的小傀儡放下,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一边儿玩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小傀儡抱着一块中品灵石,想了想,默默地把它搁在了屁股底下,托着下巴看他们忙。
一通忙活之后,楚沨终于找到了那个害得他法宝消失的罪魁祸首。
正是先前他和师父从金乐门押运的储物手镯中,获取到的战利品之一——
那块封印着不知名四蹄生物的红色宝石。
第88章
宫泊是被舔醒的。
温热濡湿的触感从脸颊一路滑到下巴,他下意识偏头躲开,那东西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带着一股食草动物特有的温热鼻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不然怎么能看到一匹马站在床边,热情洋溢地伸着舌头想来舔他的脸?
“这是师父的头发,不许吃!”
楚沨赶紧把马拽到一旁,动作急切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将宫泊扶起来,嘘寒问暖道:“师父,您感觉怎么样?身体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宫泊没说话。
因为他起身的那一刻,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腰在嘎吱作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府里格外分明,叫楚沨霎时安静下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宫泊更是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
——这龙“骑”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他就知道昨天这小王八蛋一声不吭坐在边上,亲耳听着他和刘鹭讨论关于含轩的事,还端茶倒水一派乖巧,肯定早就憋了一肚子坏水!
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
“本座的修为松动了!?”
宫泊猛地坐直身子,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胸前深浅斑驳的红印。
楚沨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节拍。
他赶紧目不斜视地帮宫泊拢好衣袍,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嘴上还很捧场地感叹道:“是啊师父,看来刘前辈那办法当真有效!”
宫泊唇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心情大好之下,头也不抬地把这臭小子推开:“你离我远些,本座正高兴着呢,暂时不想揍人。”
楚沨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退开半步。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开口建议道:“师父,等这次进了仙府之后,咱们就直奔着青罗花的生长地区去吧。哪怕这次什么法宝灵石都没获得,只要连根摘下一朵,也算是值了。”
说着,还遗憾地长叹起来:“早知这东西还能起到这样的效果,当初在雷邙山脉时就应该采些,也不用特意跑一趟仙府了。”
“仙府里可不止有这些,小子。”
宫泊回过神来,淡淡说了一句。
不过,这的确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宫泊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痊愈的希望。
闭关多年,修身养性久了,他都快忘记曾经的生活伴随着多少血雨腥风、险死还生的冒险。
那股被强行压制住的、蠢蠢欲动的搞事心态,也不受控制地再次翻涌上来——
凡事都是风险与收益并存,要不,趁着仙府开启还有七年时间,自己挑个地点偏僻的仙宫据点,再干上一票?
“对了师父,”楚沨忽然道,“就在您休息的这段时间,那个叶家人又来了一趟。”
宫泊回过神来,微微皱起眉头。
“他有什么事?”
“似乎是把您当成了普通的元婴散修。”楚沨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又带来了一些灵石资材,说是要感谢师父上次的收留之恩。”
宫泊不置可否。
这种一听就是胡扯,他那哪是收留,明明是强买强卖。
这小辈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事后居然还主动携礼找上门,定然是别有用心。
果然,楚沨继续说道:“他还说,希望师父能来他们叶家当一年的客卿长老,叶家愿意给出百块上品灵石作为报酬。”
宫泊眼眸一闪——
百块上品灵石?
倒是雪中送炭,来得及时。只不过……
这报酬,哪怕是请一位元婴后期修士在家族内当十年长老,也称得上是极为丰厚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楚沨也有同感,点头道:“叶家再家大业大,也不可能比仙宫开出的加码更高吧?”
他话锋一转:“但弟子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绝那姓叶的,只说让他再给我们一些时间考虑。结果他一下子就急了,说实在不行还能再加一些。弟子用言语试探了一番,倒是从此人口中套出了些有用消息。”
他目光沉了沉:“从他话语中透出的意思,叶家近来在筹谋一件大事,就连仙宫也涉足其中。结合上次此人与魔焰门修士的死斗……师父,您说,他们会不会,在干和昆仑宗一样人造灵脉的事情?”
宫泊沉默下来。
细思一番,觉得还真是不无可能。
叶家本就擅长炼器,更与魔焰门有累世血仇,对付魔焰门的经验可谓十足丰富。
至于为何魔焰门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仙宫好事,还不怕被仙宫报复——
那就要提起赤熛仙尊和魔焰门不得不说的共生关系了。
魔焰门和赤熛仙尊主修的功法都是魔焰锻体功。这功法简单来说,就是大鱼吃小鱼,靠不断吞噬比自己弱小的修士火种和血肉变强。
仙宫因为这层关系,一向对魔焰门多加宽容。加上平时也要和对方宗门做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双方都好。
但上一次魔焰门打劫金乐门的押运商队,本想伪装栽赃给宫泊,却被师徒俩横插一脚,暴露了个彻底。
这一遭,算是涉及到了仙宫的核心利益。
所以他们找上叶家,也是情有可原。
“徒弟,为师从前教过你不少道理,比如说凡事己为先,打不过先跑,斩草必除根等等,”宫泊语重心长道,“但身为魔修,经常来一波黑吃黑也有助于稳固道心,除暴安良,功德圆满啊。”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就比如为师,虽然我杀人灭口还放火,但我其实是个好人,明白吗?”
楚沨颇为肯定地点点头。
“师父说得对!”他一脸受教。
“等下次那姓叶的再来,我就跟他说,师父答应了,咱们一起去叶家。”
边上已经与白马玩起来的青竹笔灵听到这番话,顿时在空中分出了一排闪烁的小点:“…………”
察觉到它心里闪过的那句话,宫泊顿时恼了:
什么叫一个被窝果然睡不出两种人! ?
这小蠢货平时听不懂人话,怎么这会儿倒是脑子活络起来了?
还好,很快青竹笔灵就受到了制裁。
白马好奇地歪头看着在眼前闪来闪去的小东西,忽然张开嘴巴,啊呜一口将它吞下了肚。
“主人救命QAQ!!!”
青竹笔灵尖叫出声,把白马吓了一跳,嘶鸣一声,高高地扬起前蹄。
宫泊这才注意到,它的蹄子上还长着金色的长毛,乍一看,犹如一抹流光般绚烂夺目。
他不由得眼神一凝:“这是——”
楚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好奇道:“师父,您知道这马的来历?”
宫泊点点头,又摇摇头。
“如果真是我认识的那东西,小子,”他由衷道,“那你可真是撞上大运了。”
传说中的天龙驹,难得的走兽与龙族血脉结合诞下的奇迹。
放在太古时期都是万中无一,更别提纯种龙族血脉早已绝迹的当下了。宫泊心想,这东西怕是之前哪位修士在仙府之中获得的,只是一直没找到解开封印的办法,才会被放在储物手镯里,随着其他宝贝一起押运过去。
世人都知老马识途,仙宫想要这宝贝的目的,不言而喻。
“所以,这马还能起到向导的作用?”楚沨诧异道。
他看着正朝傀儡撩蹄子的白马,向宫泊简单介绍了一番它出现在洞府内的前因后果。
当初楚沨滴血认主那正方形法宝,还未等血液被吸收,法宝就被他收入了储物戒指中。沾染在法宝上的血液意外融入这块宝石,也算变相将它认主了。
“等下,这不对吧。”宫泊皱眉,“我记得先前刚获得这块宝石时,你我二人都试过滴血认主,也没见这东西有什么反应啊?”
楚沨猜测:“可能是因为,弟子那时是半龙之身的缘故?龙族的血脉能引发它的共鸣,所以它才自己从内部解开了封印。”
“那你现在可能够命令它?”
楚沨试着唤天龙驹过来。
结果对方把头一拧,鸟都不鸟他。
宫泊懒洋洋地靠在床头,轻嘲道:“你确定它真认你当主人了?”
说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天龙驹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比人还浓密的纤长睫毛眨了眨,还真甩着马尾走过来了。
“看起来,它好像更听为师的话啊。”
宫泊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楚沨在边上欲言又止,很想说或许是因为师父您现在身上还沾染了不少蟠龙的气息,天龙驹才会如此亲近您。
但他也清楚,这种实话说出口一定会被打死,楚沨暂时还不想把阎傀仙君第一爱徒的宝座拱手让人。
所以还是算了。
天龙驹温驯地低下头,任由宫泊抚摸自己柔顺的淡金色鬃毛,还亲昵地用嘴巴蹭了蹭宫泊的脸颊。
楚沨一把将它推开,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我才是你的主人,去,去!别靠着师父,多大的马了。”
天龙驹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转过去开始啃他的发髻。
“住口!”
“有没有人记得我……”还在天龙驹肚子里努力发光的青竹笔灵哭唧唧,“我不想被马拉出来啊,主人救命QAQ!”
宫泊也不想要一只从马屁股里出来的本命法宝,于是嫌弃地指挥着青竹笔灵从天龙驹的喉咙里飞了出来,勒令楚沨带着它出门涮洗,不洗个三遍不许回来。
闹腾几日后,那名叶家修士再度上门拜访。
这次他带来了双倍的灵石,因为上次楚沨表示他和师父两人向来形影不离,想请师父可以,但得加钱。而且是双倍的价格。
——两百块上品灵石。
这个价格,对于叶家来说,也着实有些肉疼了。
但叶家修士回去后和同族长老们商量了一番,决定在这紧要关头,还是不能吝啬这些蝇头小利。
毕竟若是大业成功,将来的回报何止是百倍、千倍?
反正这二人也不会涉及核心机密,只是起到一个协助开启阵法的作用。关键时刻,还能被投喂入阵,反哺家族。
三人各怀心思,目的各不相同,但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和谐。
那叶姓修士也终于看到了阵中这两位师徒的样貌——果真是平平无奇,气息也不似那些老奸巨猾的魔修大能般深沉凌厉。
也是,不过一介散修而已。
他心中不屑,表面上则盛情邀请师徒二人来到了叶家外围的一处别院落脚,好吃好喝地招待。
还说不久后,就会有专门的人来告诉他们接下来在叶家的任务,叫他们稍安勿躁。
宫泊满口答应。
然后转头就用神识将整个叶家扫了个遍。
“看来是叫你猜对了。”察觉到叶家中心地带诡异出现的灵气漩涡,宫泊轻笑一声对楚沨说。
眼神中却毫无半点笑意。
他们准备在深夜行动。
但在午夜来临前,门前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来回徘徊的人影。
师徒俩怀疑可能是叶家派来的眼线,便安分待在了房中,并未离开。
如此反复数日,宫泊终于忍不住了。
“派一个元婴修士每晚不睡觉不闭关也不修炼,天天就在本座门前晃悠,我看叶家也不是那么缺人手嘛。”
他找来那叶姓修士,冷笑道:“真要不放心我师徒二人,又何必花那么多灵石将我们请来?不如全都给那位门神好了!”
那叶姓修士也是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楚前辈,那人并非是眼线……”
“怎么,难道他不是你叶家人不成?”
“是。”叶姓修士闭了闭双眼,一横心道,“前辈何不亲自问问叶山长老?正好,晚辈也把他请来了,您出门就能一叙。”
宫泊冷冷看了他一眼,大步上前,推开房门——
漫天粉色花雨飘落。
一位白发苍苍、样貌古板的老者,穿着一身齐整衣袍,长身立于花海中央,自天光下缓缓转身。
他目光深邃地投向站在门口的宫泊,深吸一口气,僵硬吟诗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宫泊:“…………”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啊,佳人难再得!”
叶山长老吟完诗,一张老脸也涨得通红。
但他仍坚持不懈地对面色发黑的宫泊请求道:“这位佳人道友,可愿给在下一个机会,同坐论道,共赴蓬莱巫山仙境?”
宫泊一把拦住已经准备拔出青伞给这臭不要脸的死老头捅个对穿、浑身杀气狂飙的楚沨,又看了一眼边上唉声叹气没眼看的叶姓修士,以及不远处一群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叶家人。
他忽然朝那位叶山长老微微一笑。
笑容和煦,如沐春风。
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话:
“好啊。”
“今日子时,本座在房中等你。”
第89章
宫泊话一出口,倒是那叶姓修士先吃了一惊。
“这……前辈,您此话当真?”
“本座自然是一言九鼎。”宫泊双手负在身后,笑得和煦,“我瞧这位道友生得也是我见犹怜,怎么,不可以答应吗?”
我见犹怜! ?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叶山长老。
那张涨红的老脸抽了抽,上面的褶子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前辈的审美,当真颇有独到之处啊。”叶姓修士干笑两声,实在不想继续掺和这件事了,“既然如此,那在下也就不叨扰了,几位请自便。”
送走了这人,楚沨大步流星走到院门前。
门外不远处,一群叶家人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脸上写满了“让我看看热闹”几个大字。
楚沨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下面是家师的私事,还请回避。”
然后毫不客气地当着他面,把院门狠狠关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他转身,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宫泊身上。
宫泊正抱臂靠在房门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笑容里,还明目张胆地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楚沨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宫泊微微侧头,朝那位叶山长老示意道:“这我徒弟,楚沨。作为长辈,要想追求本座,不该先送点见面礼吗?”
叶山长老苦笑一声:“宫前辈说笑了,方才不过是……权宜之计,还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不过,给这位楚前辈的见面礼,确实是要的。”
楚沨脚步一顿。
果然又是师父的故人。
不过还好,他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搞了场乌龙,但看此人一副古板老者的模样,想必师父也看不上对方。
被这么一打岔,楚沨都忘记了向对方追问那首诗的出处。
“多谢叶前辈。”他接过叶山递来的一件防御法宝,道了声谢,又迟疑道,“不过您要为何如此称呼晚辈?”
无论从年纪还是修为来看,都该是他称呼对方一声前辈才对吧。
“您是宫前辈的徒弟,辈分自然比老夫要高。”老者正色道,“晚辈姓明,山字不变,在蓬莱宗任大长老一职。宫前辈是晚辈的师叔祖,那楚前辈自然就是晚辈的师叔。”
蓬莱宗?
楚沨微微一怔。
这不是传说中经常与昆仑宗放在一起讨论,但因为太过低调,所以总是被对方拉踩的正道第一大宗吗?
他把目光投向宫泊。
换来宫泊一个耸肩,表示他也没想到会被这帮人找上门。
“几百年了,你小子还是老样子啊,一板一眼的。”宫泊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一笑,“都是修行之人,自然是以修为论先后。你倒好,偏生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辈分礼数问题。”
“前辈说笑了,礼数不可废。”
“行行行,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宫泊嘀咕:“要不是知道这就是你修行的道,本座倒想用拳头试试看,到底能不能废呢。”
明山权当没听到。
他先是板着脸掸去了身上洒落的花瓣,摸了摸胸前本就平整得一丝不苟的衣襟,又整理了下束发,这才恭恭敬敬地朝宫泊躬身行礼:
“晚辈明山,代表蓬莱宗宗主,恭请宫师叔祖回宗。”
“哦,”宫泊说,“不去。”
明山一噎。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努力争取:“师叔祖,宗主和几位长老都很想念您。您现在被仙宫通缉,蓬莱宗也能为您提供庇护——”
“不需要。”
宫泊不耐烦地打断他:“本来这个师叔祖就是老头子单方面叫你们喊的,本座可从来没承认过自己加入了蓬莱宗。回去告诉你哥,叫他没事给仙宫找点麻烦就行,别一天天的老想着撂挑子给本座。”
见宫泊油盐不进,明山无奈之下,只好再次用上了兄长教他的杀手锏——
“前辈,蓝师姐、林师姐、红师妹她们,都在宗门内翘首以盼等您回去呢。”
宫泊下意识瞥了楚沨一眼,嘴上则问道:“那其他人呢?”
“赵师姐飞升了,还有两位,寿元已至,坐化了。”
顿了顿,明山又昧着良心补充道:“她们临死前还惦记着师叔祖您呢。”
楚沨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
没事的。
他不生气。
但看到宫泊居然沉默下来,似乎有意动之色,楚沨绷在脑海中那根岌岌可危的神经,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他大步走过去,目光沉沉地盯着宫泊。
“师父。”
宫泊笑了一声,扭头对明山道:“看来本座这徒弟不太情愿让我回去。不过,你们想请我回宗,也是希望本座能从宗门内挑几个好苗子培养传承吧?”
明山点了点头。
阎傀仙君的传承,这世上谁不眼红?
也就是上代老宗主当初慧眼识金,结下了善缘,还给师叔祖提供了闭关飞升的场所。
不然换做一般人敢当他面说这种话,肯定早就被这位当成觊觎传承的宵小之徒灭杀了。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让本座这徒弟加入蓬莱宗就行。”
宫泊大大方方地拍了下楚沨的肩膀,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青年推给明山:“来,见过你师叔吧。正好仙府开启在即,本座就不跟你们回去了。”
等下。
师父这是……把他卖了?
沨猛地转头,再顾不上什么红蓝师姐了,神情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师父,您不打算带上弟子了?”
明山也惊道:“师叔祖,您居然还打算去那鬼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宫泊。
“看我做什么?”宫泊挑眉,“本座自知英俊潇洒,但也不必用如此热切的眼神盯着吧。”
“师叔祖,您这又是何必呢?”明山无奈道。
“如果是想要提升修为,我们蓬莱宗也有自己的蓬莱境。里面有桃源,有九层玲珑宝塔,还有太古青鸟和应龙的一丝精魂,不比昆仑宗的玄圃强吗?”
“有青罗花吗?”
“这个……倒还真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宫泊说,“本座这趟去仙府,就是为了找青罗花和灵脉的。蓬莱境虽然也不错,但本座总不能把你们宗门的灵脉撅了。要真那样,你哥非得跟我拼命不可。”
明山顿时哑口无言。
这倒是一点没错。
灵脉乃是宗门根本。在这乾坤大陆之上,但凡名号响亮的宗门和家族势力,都坐落在洞天福地之上,依靠灵脉,壮大势力。
失了灵脉,就等同于毁宗灭族。
像当初宫泊渡劫时,就直接捣毁了巫山门一整条灵脉,气得他们的老祖险些拉着他同归于尽——当然,最后还是被收拾老实了。
“话又说回来,你隐姓埋名来这叶家,还当上了长老,看来也是冲这股异样的灵力波动来的吧。”
宫泊装作没注意到边上楚沨一直盯着自己,视线越过高高院墙,紧盯着那处方向,淡淡问道:“说说吧,这叶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经过明山一番简单叙述后,宫泊了然点头。
“明白了。所以果然是仙宫跟他们沆瀣一气,还不死心,想要凭空造出一条灵脉来。”
“但如果按你所说,叶家的计划是二十年前才开始的,那这短短二十年间,他们上哪儿找那么多散修?又怎么在短时间内将他们的灵根炼化提纯出来?”
“不止是散修。”明山摇头,“这帮人动作太大,消息早就在东域内传开。只是碍于叶家和仙宫势大,一直无人敢站出来阻止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道:“总之,这附近的低阶散修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小猫两三只。就像您说的那样,是不可能支撑起一整条灵脉的消耗的,哪怕是品质最低级的灵脉。”
“但叶家和仙宫似乎并不认为自己会失败,这才是最可怕的。我潜入叶家,就是为了调查清楚这件事。”
“你也是客卿长老?”
“不,晚辈顶替了他们旁支的一位长老。”
“看来是你哥给你出的主意。”宫泊一针见血。
“还有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也是你哥给你传音撺掇的?让本座猜猜,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必须要高调一些,才能确保本座不会逃跑之类的话?”
明山讪笑一声:“师叔祖果然洞悉一切。所以……”
“不回去。”
宫泊打断他:“本座心意已决,是不会在这时候跟你回去的。等从仙府出来后,那倒还有可能。”
他又看向楚沨:“你呢?他说的没错,蓬莱境的确是个宝地,对你的修为也大有助益。你若是随他走,蓬莱宗定然不会亏待你。以你的资质,安心在蓬莱境中闭关百年,应该就能直接晋升元婴了,也不必冒性命之危,非要入仙府搏个机缘。”
楚沨毫不犹豫道:“我是师父的徒弟,不会跟除了您以外的任何人走。”
“行吧。”宫泊叹气,还真是一物降一物,“那今夜子时,就一起去叶家中心一探究竟吧。”
明山和楚沨纷纷点头答应。
宫泊忽然问起另一件事:“还有,本座当初把梵铃交还给蓬莱宗,现在那东西可还在你哥手上?”
明山愣了愣,忙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枚青铜铃铛,双手捧到宫泊面前。
“师叔祖,您的梵铃宗主也命在下带来了。说是借用三百年,如今合该物归原主。”
宫泊神情微微复杂,但还是接过了那枚梵铃。
“是我借用才对。”
他盯着那镌刻着古朴铭文的梵铃,轻叹道。
楚沨微微蹙眉,暗中传音给宫泊:“师父,为何蓬莱宗的人对您的行踪了如指掌?”
经过多年《泛灵诀》的修炼,他现在的神识,已经足以媲美一些神识强大的元初修士,可以毫不避讳地在元婴初期的明山面前给师父传音,不必担心泄露秘密。
但楚沨发誓,他和师父这一路走来,除了不得不面对仙宫和金乐门的通缉外,从未感觉到有人窥伺跟踪。
宫泊将梵铃随手别在腰间。
“你忘了宫瞬吗?”
楚沨恍然:“原来是他。”
之前宫泊派此人去了一趟蓬莱宗。看来早在那会儿,师父就同他们有所联系了。
而自己这个徒弟,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对此全然不知。
楚沨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石子。虽然心中清楚,那时他与师父还并未互相袒露心声,对彼此都还有所防备保留,但是……
好吧,他果然还是很介意。
“你在叶家待了这么久,这附近安排的盯梢眼线,应该也很清楚吧。”
宫泊忽然出声。
明山从其中听出了送客的意思,识趣道:“晚辈这就去替师叔祖处理妥当。待今晚子时再来拜访,叨扰了。”
待明山离开院子后,楚沨立刻上前一步,抱住了宫泊。
他把脑袋搁在师父肩上,呼吸急促。
“又怎么了?”
“生气。”
宫泊仔细回想了一圈自己与明山的对话,实在没搞懂楚沨在生哪门子的气,纳闷道:“你气什么?”
“师父居然要让我去蓬莱境!”楚沨稍稍退后几寸,控诉道,“还是一个人!”
“……所以呢?”
“师父太过分了。”楚沨严肃道,“居然又想丢下弟子,得罚。”
他刻意咬重了“又”这个字。
宫泊瞪大眼睛,刚想骂这小子不识好歹——
唇舌就被楚沨狠狠堵住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房门,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楚沨带着一丝急迫,向宫泊反复攫取,直至将他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彻底挤压殆尽。
宫泊的脸颊逐渐泛起晕红,迷迷糊糊地想,这小子吻技进步的速度,简直比修为还要恐怖。
似乎是感觉到了师父态度的软化,楚沨低笑一声,稍稍退后,鼻尖亲昵地触碰着宫泊的脸颊。
他用大手掐住宫泊瘦薄柔韧的腰肢,将身子发软的师父拢在怀中,又轻轻磨蹭着那两片被他吮到红润湿润的唇瓣。然后抓住宫泊放在胸前的手,一点点探入自己的衣襟内部。
在看到师父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时,高大青年十分得意地勾起唇,自豪道:“师父教给我的炼体之术,弟子可是一天都未曾懈怠。正好,不如今日您亲自来检验一下如何?”
“——不如何。本座现在不需要双修。”
但这次宫泊却没有再上当。
他冷笑一声,想推开这臭小子。
楚沨却不愿放手,两人推拒拉扯之间,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喀拉”声响。
仿佛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楚沨身体一僵,缓缓低头。
宫泊系在腰间的那枚青铜梵铃,在他紧实大腿的挤压下……
碎了。
他一个激灵退后一大步,脱口而出:“师父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但宫泊只是瞥了他一眼。
“这东西本就只是个封印,碎了就碎了。”他淡淡道,“碎了也好,对于今晚的行动也多一分保障。”
楚沨松了口气。
他盯着脚下的碎片,好奇道:“师父,这里面封印的是什么?”
“人。”
“…………”
看着楚沨愣怔的神色,宫泊垂眸道:“确切来说,是一个死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沨的脊背瞬间炸起一股强烈的战栗,犹如电流般直窜头顶——有生以来,他从未感受到如此恐怖的危机感。
就连当初第一次在山洞中遇见宫泊,也没有这样的体验。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依旧带着玄铁面具的瘦高男人。
此人和师父一样,穿着一身黑袍,身形魁梧。
一头黑白参半的长发披散肩头,腰侧别着个云纹酒葫芦,静静地站在阴影之中,漆黑的瞳仁空洞无神。
看起来,像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楚沨知道,他绝不可能是凡人。
“这是,傀儡?”
“正是。”
宫泊缓步走到楚沨身边,望着这具时隔数百年再见的傀儡。
他与傀儡空洞死寂的双眸对视片刻,目光一闪,流露出些许怅然之色。
“正式向你介绍一下。”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本座最强的人傀,同时,也是本座的恩师——蓬莱宗的上任宗主,明舟。”
楚沨呼吸微窒。
“为师将他炼成人傀时,”宫泊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是在玉京山上。他重伤不治,即将身死魂消之际,主动向我要求的。”
“那时他先我一步飞升,修为是,仙君中期。”
第90章
“仙君中期?”
楚沨瞳孔一缩——他本以为,眼前这位大概是渡劫后期的实力,没想到竟然都已经飞升了!
“那他为何会……”
话说一半,他突然止住了。宫泊笑了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回答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具体经过就不赘述了,但这位明宗主,的确是我下定决心和仙宫决裂的最大原因。”
讲述到此处时,他的面色十分平静。
望向明舟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
“那日我在玉京山上被四大仙尊围剿,幸亏事先察觉到不对,提前一步将他封印,让蓬莱宗的元婴小辈将梵铃送下界,否则……跟着我,明宗主恐怕连尸身都无法完好保存下来。”
楚沨注意到,宫泊在这里对明舟的称呼是“明宗主”。
看来两人是空有师徒之实,但并未有师徒之名。
师父一向念旧,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位明宗主还活着的时候,一定给了他不少帮助。
楚沨想了想,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三株清香和一尊香炉,连宫泊都微微睁大了双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然后跪在明舟面前,恭敬给对方磕头上香。
“前辈,您是师父的师父,那就是晚辈的师祖。”
他直起身,望着那冰冷的玄铁面具说道:“晚辈明白,当初您把身躯和一身道统都交托于师父,定然是希望即使身死,也能陪伴在师父身边保护他。”
说到此处,楚沨停顿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身子。
“晚辈敬佩您的选择,也感动于您对师父一片拳拳爱护的心意,但依旧无法赞同这样的做法。”
宫泊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楚沨看向他,许久后,轻声道:“师父,弟子直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古乐师兄。”
宫泊沉默了。
“您第一次教我炼傀的场景,每一个细节和画面,弟子都还历历在目,”楚沨攥紧拳头,“而古乐师兄,甚至只是个十恶不赦、死不足惜之人。”
“师父,明宗主的遗愿,是希望您把他炼成人傀。仙君中期的人傀,的确对您有极大的帮助,可是在炼制过程中,您是什么感受?当时在想些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这世上,没有比宫泊和楚沨更明白这炼傀之术的本质了。对于人傀本身,仅仅六个字便可以概括——
永世不得超生。
面对楚沨目光炯炯的视线,宫泊选择了主动避开。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本座不像你,天天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这种东西,早就忘了。”
当真忘了吗?
楚沨嚅动了一下唇,但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师父忘了也好,”他看着宫泊挥手将明舟收入储物戒指,看了看天色,提议道,“趁着今日天气好,弟子不如去叶家的坊市,给师父买些酒来,再做上一顿好菜,您看如何?”
宫泊颔首:“可。”
倒还真有段时间没尝这小子的手艺了,不知道有没有进步。
半天的时间倏忽而过。
吃饱喝足的师徒俩在房中等来了恢复原貌的明山,明山的真实样貌虽称不上风流倜傥,但也是个仪态板正的俊朗年轻人。
楚沨心头一跳,当即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用半边身子挡住了明山看向宫泊的视线:“明前辈,你可知道该如何突破叶家的防御阵法?”
“我有腰牌,可以带二位进去。”
明山并未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蹙眉道:“但中心地带唯有嫡系长老方能有资格入内,晚辈也没办法带你们进去。”
如今他和楚沨是各论各的,一个叫楚沨师叔,一个喊明山前辈,反正互不耽误就是了。
“没事,现在周边转一圈吧,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宫泊也没指望今天一天就能得手。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换了身夜行衣,又遮挡住面容,掏出能够隐匿气息和修为的法宝佩戴在身上,从院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叶家中央地带进发。
中途经过了若干巡逻岗哨、三重阵法的防护,就连宫泊都忍不住咋舌:“看来叶家对这里是颇为重视啊。”
这种级别的防守,若是没有明山带领他们进来,一般渡劫初期估计都没办法再不惊动防守的前提下潜入。
“晚辈在这里已经潜伏了足足二十年,也就是近日才搞清楚这三重变幻阵法的原理,”明山站在队伍最前面,给他们传音道,“如果空有腰牌,不懂叶家秘术,也会被阵法排斥,暴露无遗。”
“那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了。”
楚沨顺口说了一句,但却并未感觉到轻松。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越过三重阵法、准备朝更深处进发时,突然,前方高耸的阶梯上响起一声苍老的问询:
“下面的,来者何人?”
三人同时脚步一顿,心中发沉——
这气息……
是渡劫期!
宫泊暗道,看来是仙宫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觉得这么大的任务不能交由元婴来完成了,于是干脆便派了个渡劫初期过来坐镇。
他趁着夜色,仰头望向盘膝坐在阶梯上方的白须老者。
此人一身朴素灰衣,其貌不扬,膝上还放着一根由虬曲槐木制成的手杖,上粗下细。
借着稀薄的月光,隐隐可见手杖上每一个形似漩涡的纹路,其实都是一张痛苦哀嚎的微缩人脸。
魔修。还是很难缠的那种魔修。
宫泊扯了扯嘴角。
仙宫一向自诩正大光明,虽说独立于正魔两道之外,但平日里行走在外,都更爱任用偏向正道的修士。
能把这种老怪请出山,看来是真的急了啊。
明山先是飞快地看了身后的宫泊一眼,在看见宫泊头顶戴着的黑蛛纱斗笠时,他稍稍松了口气,主动朝那位老者躬身行礼道:“晚辈叶山,见过大长老。”
其实按理说,明山这个蓬莱宗大长老的地位,是要更甚叶家大长老一头的。
但就像宫泊所说的那样,修仙界比起辈分,更在乎修为强弱。
明山资质不行,多年刻苦修行,也只进阶到元婴初期。而他的兄长明荣,早在百年前便晋升渡劫,接任蓬莱宗宗主。
本来明荣是希望弟弟能辅佐自己,当个副宗主的,但明山却以自己修为不够不能忝列其职为由,暂居了大长老一职,还常年不待在宗门内,为宗门四处奔波,甚至都耽误了修行。
宫泊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甚至连他自己都很惊讶,面对一个渡劫期,居然还能有心思想这些杂七杂八的。
难不成真被这小子传染了?
宫泊下意识望向楚沨,立刻被对方发觉,飞快地朝他瞥了一眼后,楚沨收回视线,继续浑身戒备地听着明山与那老者的对话。
“行了,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了。”
似乎是明山的理由让那老者勉强信服了,并未计较他们半夜擅自来此的责任。
但他也没有松口答应让他们进入。
相反,还冷淡道:“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旁支和客卿长老该来的地方,就算叶家同意,我仙宫也不会同意的。兹事体大,容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掺和一脚。”
楚沨几乎是瞬间给宫泊传音:“师父冷静!”
他的神识自然瞒不过渡劫期的老者,但那老者只是瞥了一眼用黑纱斗笠遮挡面容的宫泊,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蝼蚁而已。
察觉到这老者蔑视的目光,宫泊额头霎时蹦出两道青筋。
但面对渡劫期的压力,他就算自己有信心全身而退,也得考虑一下元婴初期的明山和金丹的楚沨,能不能保住小命。
若是用上明舟……
不,不行。
宫泊瞬间否决了这个想法。
明舟虽因情况特殊,作为傀儡永远不会噬主,但以他现在的实力,连一位仙君傀儡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而且最多只能操控一炷香时间,体内灵力便会消耗殆尽。
虽然对付这渡劫小辈,倒是绰绰有余,可凡界不能出现超过渡劫巅峰实力的修士,这是乾坤大陆的铁律。
更是被世界法则所规定的客观事实,连四大仙尊都无法违背。
宫泊暂时还不想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去挑战天道。
“那,二位,”明山转身看着他们,“既然那位前辈如此说了,咱们还是先行离开吧,不要给前辈添麻烦了。”
宫泊没说话,转身就直接抬腿走人了。
楚沨也连忙紧跟上去。
三人无功而返,一路沉默着回到房中,宫泊忽然出声道:“本座看见了。”
“什么?”
明山还有些愣怔,但最了解宫泊的楚沨已经反应过来了,立刻坐直了身体:“师父用神识看到叶家中心了?”
宫泊点了点头。
“又是散修的尸体?”
宫泊摇了摇头,忽然沉默下来。
“……师父,怎么了?”
楚沨一边给宫泊倒茶,一边蹙眉端详着他的神色,心道还有什么,是比当初的尸山更令人难以接受的吗?
“本座,看到了一条血河。”宫泊抿了口茶,终于缓缓开口,“这大概就是叶家和仙宫一起筹谋多年的人造灵脉了,虽为血河,但神识却并未感应到任何怨气和血煞之气,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消除这些问题。”
“这条血河的河底,沉着密密麻麻的尸堆,但里面的修士只占很小一部分,更多的,是——”
他闭了闭眼睛,放下茶杯,声调一如既往地平静。
“婴儿。”
“他……”
“他们怎么敢!!?”
明山霍然起身,失声喊道。
“你不如问问,他们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敢?”宫泊反问道,“你以为的丧尽天良,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些必要的牺牲罢了。”
“可是……”
“你觉得以这么庞大的数量,这些死婴之中,难道就没有叶家自己的子孙后代吗?”
宫泊冷静道:“数百年不见,在这方面,你还是一点也没有长进。明山,这点你哥做的可比你强多了。”
身为蓬莱宗宗主,明荣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这些黑暗面。
他默许弟弟远离宗门,在大陆上行走,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明山的一种保护。
明山怅然呆立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慢慢坐下,低声道:“晚辈知道,兄长处处都比我要强,我总是什么也做不好,修炼是,宗门事务也是,就连前辈都……”
“少废话,知道自己做不好又笨又傻还不如人,那还不把本座伺候好?把本座哄开心了,从指缝里稍微漏一点给你,都够你受用终身了。”
宫泊才懒得听他这些,翻了个白眼,把空茶杯递过去:“倒茶!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楚沨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也看向明山。
明山嘴角一抽,但还是起身给宫泊倒了茶。
“前辈还真是,那么多年来,一点儿都没变啊。”
他感叹道:“就是身边多了个徒弟。当初蓬莱宗那么多弟子,都想拜入您门下,结果您一个也没看上,不知这位楚前辈,是您从哪儿找来的高徒。”
“天上掉的。”
楚沨补充:“一见钟情。”
“啊!!?”
宫泊在桌案下一脚踩在楚沨的鞋面上,还毫无慈悲之意地碾压了一下,“行了,别听这小子胡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叶家的那条灵脉。”
明山问道:“按照师叔祖所说,那灵脉可有成形?”
“快了,”宫泊淡淡道,“最多不会超过一年……不,顶多半年时间,他们应该就能成功。”
但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仙宫和叶家如此急切地塑造灵脉,以致于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即将开启的仙府。
从元婴晋升到渡劫,除了一些心境和修为上的突破外,最重要的外在条件,就是一条灵气充沛的灵脉。
大宗门占据的灵脉一般品质都还算不错,所以即使产出日渐稀少,每隔百年,也足以供两到三名元婴大圆满冲击渡劫。
至于能不能成功,那就要各凭本事了。
但这条人造灵脉不同。
以其中的灵力密度,最多也只能够一位元婴大圆满修士晋升,而且还必须一次成功。
宫泊不由得想起了在翠林城外的那场惊天爆炸,脸色沉郁地想,怕不是仙宫也早已掌握了能让修士无视心境、快速提高修为的秘法,才会造成如此后果。
叶家的这条灵脉,很可能只是个开头。
等到仙宫他们尝到甜头之后,将来乾坤大陆之上将会出现多少条类似的“灵脉”,又有多少家族宗门,会被迫卷入其中……
“此事与本座无关,但本座瞧不惯仙宫那副嘴脸,就爱给他们找麻烦。”
宫泊撑着下巴,哼笑道:“所以,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如何在半年内解决掉那个渡劫小辈吧。”
在座的一位元婴初期,一位金丹大圆满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等下,他们打渡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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