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晚辈觉得,也不一定非要与那位渡劫正面对上。”
像是生怕宫泊再开口,明山忙不叠地提出了另一个建议:“我们只要想办法把他调离叶家,不一样可以达成目的吗?”
宫泊轻嗤一声:“太天真了。仙宫派他过来,就是为了给叶家护法,在灵脉成形之前,这家伙不可能离开叶家半步的。”
“——那就想办法让他离开。”
楚沨忽然出声:“师父,我觉得明前辈说的有道理。如果弟子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打算自己去引开这渡劫老怪,再想办法甩掉对方吧?”
“引开?本座就算想独自解决他,也不过是费点功夫的事情。”
眼看着宫泊嘴硬不肯承认,楚沨无奈一笑,哄道:“是,师父说的没错,但现在徒儿还有个更好的办法,师父要不要听听?”
“…………”
“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宫泊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坐在轿子里,望着正仔细调整他盖头下墨蛛纱位置的楚沨,双拳捏紧,语气充满了不善。
“师父稍稍忍耐半日,很快就好了。”
楚沨头也不抬地熟练哄道。
还顺手帮宫泊理了理鬓发。
自从敲定这个办法后,这段时间以来,宫泊已经是第无数次朝他发难了。
楚沨再次耐心解释道:“灵脉所在之处位于叶家中心地带,不远处就是叶家祖庙,旁支唯一能进入的办法,就只有红白喜事当日。”
“正好,明前辈不久前刚与您当众表白心意,您又,唔,算是回应了他吧。此事叶家上下皆知,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借口吗?”
叶家同仙宫筹谋此事二十余年,的确付出良多。
但仙宫手再长,也管不到人家家族内部正常的婚丧嫁娶吧。
待确认一切准备就绪后,楚沨后退半步,强忍着激动欣赏了一番。
宫泊静静地坐在他面前,云肩上绣着龙凤图样,一身火红,金线缀珠,锦衣红夺彩霞,艳红开尽如血。
盖头更是完美将墨蛛纱隐藏起来,巧妙遮掩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依稀望去,犹如红罗帐中亭亭玉芙蓉。
楚沨忽然没来由冒出一个念头:师父若是穿白,一定也好看。
真真是红也宜,白也宜。
“师父,弟子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他喃喃道。
事实上,就连楚沨最为大胆的梦中,他也没见过如此画面——师父穿着一身喜服,与他共拜天地,结为道侣。
只可惜,无论是他还是师父,都肯定不会去拜叶家的祖宗。
相反,他们还要当着叶家列祖列宗的面,给他们这帮丧尽天良的后辈孙子们好好来个教训。
所以今日这婚,肯定是结不成的。
宫泊眼看这小子盯着自己发呆,半天都不动弹,一把掀开盖头,忍无可忍道:“有个问题,我早想问了——为什么新郎是你?”
“不是我,师父还想是谁?”
楚沨回过神,闻言瞬间警觉起来:“明前辈吗?他修为比弟子高,自然责任更重,负责在外围给我们放哨,关键时刻还能放把火吸引防守的注意力。还是说,师父心中另有他人?”
“少来,你知道本座是在问什么。”
宫泊瞥了一眼青年身上的同款喜服,轻哼一声,移开视线。
衣冠衬人,倒还算有几分姿色。
他挑眉道:“假公济私的理由找的不错,小子,但也就只能骗骗别人了。”
楚沨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对于师父的话,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师父真好看”五个大字来回刷屏。
他忍耐地搓了下手指。
半晌,忽然低笑一声,半跪在轿中,仰头望向宫泊。
视线正好对上了盖头下那双澄明的琥珀色双眸。
“师父,”他含笑道,“弟子就算当真是假公济私,也得那私垂怜弟子,点头肯嫁才行。”
“……本座可从没点头答应过,你少信口雌黄!”
楚沨嗯了一声,牵起宫泊的手,毫不介意地说道:“那就弟子嫁给师父好了,弟子可以给师父做饭洗衣暖床,还望师父将来不要嫌弃则个。”
话音刚落,两人耳畔突然响起明山的传音:“两位前辈,迎亲队伍马上就到,楚前辈可以出来了。”
楚沨看着宫泊微红的耳根,和脸上状似平静的神情,有些遗憾地松开师父的手,起身道:“师父稍等片刻,徒弟去去就来。”
“最好别回来了。”
宫泊面无表情。
楚沨权当没听见,笑了笑,给他重新盖上盖头,转身离开了轿子。
不一会儿,院外便传来一阵喜气洋洋的喧闹。
吹拉弹唱混着噼啪作响的鞭炮声,听得宫泊浑身僵硬,心跳也莫名开始加快——见鬼了,他难道是在紧张吗?
自己又不是真要成婚!
“起轿——”
伴随着轿夫的一声吆喝,身下的轿子被摇摇晃晃着抬起,宫泊深吸一口气,不愿往外面看,忍耐地闭上了眼睛。
他阎傀仙君只是能屈能伸,忍辱负重……没错,就是这样。
那渡劫小辈,最好以后别落他手上!
轿子绕着整个叶家走了整整一圈,宫泊的耐心也逐渐耗尽。
尤其是还有一个皮孩子钻进迎亲队伍,把手伸进轿子里要糖吃时,他干脆撩起盖头的一角,恢复原貌,狠瞪了这小屁孩一眼,差点把对方吓哭了。
坐在前面白马上的“叶山”长老察觉到后方的骚动,勒马回身。
今日大婚,他这张老脸看上去颇为容光焕发,从头到脚都透着“春风得意”四个大字。
远远望去,身形竟有了几分青年人的意气潇洒。
看到那眼眶红红的小鬼,他笑了一声,随手命人抓了把喜糖塞给对方,又撩起轿帘,满面春风地关怀道:“夫人,没事吧?”
过了片刻,他放下帘子,冲边上一众八卦的叶家人拱手道:“见笑了,老夫这位道侣皮薄,各位辛苦,剩下的路就不必再走了,直接去祖庙祭祖吧。”
旁边一种八卦的叶家人见状,也不由得感叹:
叶山长老,当真是老树开花啊。
没想到平日里如此严肃古板一人,竟然也有这样体贴细致的一面。
虽然这对道侣,从外表看着实不搭了些,还都是男子。但修士的外表年龄随时都可以改变,修仙界老怪收年轻侍妾的也大有人在。
像叶山长老这样的,着实算不上什么稀奇事,那日大家围在院外,也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这场婚事中最引人瞩目的,是成婚双方皆为元婴修为,还要正式结为道侣。
对于现在的叶家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一门好亲事。
因此,在迎亲队伍到达叶家中心地带外时,那名曾经在深夜拦下宫泊三人的渡劫,也只是冷眼旁观。
但当轿夫们想要抬脚上台阶时,他忽然拄杖起身,用鹰隼般阴鸷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冷声道:“新人进去祭拜即可,其他人,留在原地。”
众人面面相觑。
“叶山”翻身下马,朝他拱手,面色有些不好看:“前辈,能否通融一下?我这道侣今日服饰繁琐,且前几日家族中一位高人替他卜了一卦,说今日不宜下地,或许会为叶氏招致血光之灾。”
进去的人数越少,他们就越不容易浑水摸鱼。
那渡劫冷哼一声:“堂堂元婴长老,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你也相信?本座说了,只有你们两个能进,旁人若是敢踩上这台阶一步,死!”
一阵威压横扫全场。
轿夫们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再不敢动;就连乐队也默默放下了乐器,悄然噤声。
所有人都望向“叶山”,等着他拿主意。
“叶山”静静地站在原地,仰头与那渡劫老怪对视一眼,忽而转身走向轿子,掀起帘子,朝里面的端坐的青年伸出手。
“夫人,”他含笑道,“介意为夫背你上去吗?”
“叶家的列祖列宗,还在等着我们呢。”
宫泊原本也是一肚子气,听到楚沨这句话,竟神奇地消散了不少。
好小子,还敢当众给那渡劫老怪没脸。
不愧是他阎傀仙君的弟子。
火红盖头下,形状优美的唇无声勾起一道弧度。
宫泊难得没有跟这小子计较称呼,伸出手,递给了楚沨。
楚沨一把将其抓住,转过身去,将宫泊轻松背下了喜轿。
盖头的珠帘在颈侧轻摇,风中传来那人清浅的呼吸声,楚沨顶着那渡劫老怪冰冷的视线,面无惧色地背着宫泊,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那渡劫老怪攥紧了手中的拐杖。
不知为何,见到“叶山”这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从容模样,他心中竟隐隐泛起了一丝不悦。
神识下意识朝“叶山”背上的道侣刺去,却被墨蛛纱悉数挡了回来。
这是什么法宝,竟能阻拦渡劫神识! ?
他心中惊疑不定,又多了几分恼怒和怀疑。
再加上有心想要给对方一个教训,于是暗中加大了阶梯之上的威压,面上则不动声色地瞧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楚沨脚步一顿。
如此一来,他登阶时所面临的压力,陡然增加了数倍。
但在稍稍调整呼吸后,他仍然保持着平静,连续往上走了几级,还回头冲着呆愣在下方的乐队命令道:“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啊,本座大喜的日子,不该跟前辈分享一下喜气吗?”
乐队如梦初醒,纷纷拿起乐器。
喜气洋洋的调子再度响起,那渡劫老怪的脸色却黑沉如墨,死死瞪着那已经走到阶梯中间的“叶山”——居然还敢挑衅他?
小子好胆!
真以为他不敢让你们喜事变白事吗?
渡劫老怪手中的人头杖蠢蠢欲动,但想起来之前甘前辈对他的反复叮嘱,以及事成之后仙宫给予的好处,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这股杀意。
罢了,毕竟叶家还有用处。
但他自然不可能好脾气到什么都不做,于是台阶之上,楚沨面临的压力再度增加,身上的喜服很快被冷汗浸透,背着宫泊登阶的每一步,都犹如顶着一座山艰难前行。
“还好吗?”宫泊问他。
楚沨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把唇舌间的血腥气咽下,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最后的几级台阶,楚沨几乎是全凭意志力登上去的。
每走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待到上了平台,他浑身一松,险些半跪在地,但最后关头,还是勉强稳住了身形,偏头看了一眼那似笑非笑的渡劫老怪,收回视线,背着宫泊,与他擦肩而过。
那渡劫老怪完全没把楚沨的眼神当回事,区区元婴,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再晋升都还不一定呢,就算记恨他又如何?
大不了,等今日过后,找个由头直接杀了便是。
他握着人头杖,重新盘膝坐下,正要闭目调息,实则一直在用神识紧盯着进入中心地带的二人,一直到他们进入叶家祖庙之中。
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他正要收回神识,突然耳畔炸响一道冷笑:“小辈,仙宫就派你这种货色来送死?未免也太瞧不起本座了吧!”
渡劫老怪霍然睁开双眼,戒备地站起身,神识刺向传音之地,却只看到了一件被阵法围绕的密室。
以为这种等级的阵法,就能挡住他吗?
渡劫老怪嗤笑一声,加大神识,几息后,阵法应声破碎,阵眼之中,一位黑袍人缓缓站起,目光炯炯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副样貌……
他瞳孔一缩,立刻便认出来了——
是仙宫通缉多年的阎傀仙君!
“你果然来了,甘大人没猜错!”
在短暂的愣怔和惶恐后,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般的亢奋。
那渡劫老怪激动到甚至不顾仪态,当众哈哈大笑起来,“太好了!你果然才元婴初期,哈哈哈哈,堂堂威名赫赫的上尊大人,居然只是个元婴期!”
“放心吧,上尊大人,”他红着眼自言自语道,“你的千年修为,你的血肉灵根,功法传承……以及储物戒指里的一切,晚辈一定都会好好利用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迫不及待地消失在了原地。
“——蠢货。”
宫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运功不停,转头飞快对一旁的楚沨道:“我们最多只有一炷香时间。以渡劫期的神识,他应该一过去就会发现不对,届时为师会引爆傀儡,加上明山带来的阵盘,应该能勉强让他受些伤。赶紧叫明山过来,挖了这灵脉,彻底断了叶家和仙宫的念想!”
“是,师父。”
楚沨的视线落在那血河之地的无数婴儿尸骸之上,指尖微动,手中上百张元爆符如流水般飞出,紧紧贴在叶家祖庙的阵法外围,犹如定时炸.弹一般,不祥地闪烁起来。
“不过,临走之前,徒儿还要送给叶家上下一份大礼。”
他轻声道:
“毕竟,我和师父大喜的日子,自然要弄出些声响才热闹。”
第92章
“轰——!!!”
一声巨响过后,漫天尘埃之中,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拄着手杖,踉跄着跨出废墟。
“好,好啊,好一个阎傀仙君!”
他抹了把脸,呸呸两声,抬首望着笼罩四周的阵法,狞笑出声,“手段确实狠辣,不愧是能让仙宫都忌惮的魔修大能,只不过……”
再辉煌,那也是从前了!
远在叶家腹地的宫泊神情一变:“不好,他要破阵出来了!”
比他想象中的速度还要快,此人定然身怀破阵异宝,而且修为马上就要突破渡劫中期了!
“明山!”
“来了师叔祖!”
姗姗来迟的明山加入后,三人合力,运功的速度瞬间提升许多。
原本平静的血河犹如沸腾一般躁动起来,宫泊瞳孔一凝,盯着河面上某处隐隐的漩涡,低喝道:“注意警戒,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处漩涡深处。
最终伴随着一道冲天而起的暗红血柱,一面眼熟的黑金幡旗缓缓浮出水面。
“这是……闻道幡?”
楚沨喃喃道。宫泊则啧了一声:“看来他们就是用这东西凝练血河之中的血煞怨气的,怪不得祖庙边上死了这么多人,却对叶家的气运没有半点影响。”
婴儿本是六根纯净之灵,死婴则会爆发出最为恐怖的怨气。
但这怨气同样也极为纯粹,用来祭炼幡旗,将会诞生世间最恐怖的魔修法宝,
叶家这是真真正正的拔骨抽髓、利用殆尽啊。
但宫泊也很清楚,现在不是感叹这些的时候。
无论当下抽取灵脉的过程有多惊险,他的神识始终分出部分在外,留意着叶家那几位老祖和那名仙宫渡劫的动静。
明山也感觉到了几道飞速接近的渡劫气息,要不是因为叶家上空有空间禁锢阵法,以这几位老怪的修为,顷刻间便会撕裂空间而来,抬手一招将他们统统灭杀。
“师叔祖,这灵脉还未完全成型,想要抽取,起码还得一炷香时间!”
狂风血浪之中,他不得不拔高声音喊道:“再这样下去,我们要来不及了!”
宫泊面沉如水,他没有答话,只是直接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幻化出青竹笔灵,沾着血液,在半空中写下了一枚染着血色的金纹。
“收!”
血河前所未有地剧烈震颤起来,感受到师父的气息陡然萎靡下去,楚沨险些咬破下唇——太弱了,还是太弱了。
他才金丹期,他为何这么久过去了还在金丹期! ?
忽然楚沨漆黑眼眸亮起,想起了曾经在那本《五年炼器三年模拟》里看过的一行小字:
相同法宝,在全力催动之下,会产生同源共震。
他毫不犹豫地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了那面崭新的闻道幡,也学着宫泊方才的做法,喷出一口精血在幡旗之上,神色狠厉地抬起手,朝着空中那面萦绕着浓郁血腥怨魂之气的幡旗喝道:
“过来!”
明山不可置信地瞪着这对师徒俩——疯子,都是疯子!
大敌当前,不该先考虑尽量留存实力。方便情况不对随时逃跑吗?
这两人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为了个机缘,一个个都这么不要命!
同样看过那本炼器法门的宫泊,自然明白楚沨想要做的事。
虽然希望渺茫,但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当下唯一破局的办法。
因此他并未阻止楚沨,反而为了这小子果决精准的判断,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
“贼子住手!!”“大胆狂徒休走!!!”
阵法外,同时传来叶家老祖和仙宫渡劫老怪的怒吼。
但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在渡劫的遁光降临前一秒,最后一缕血色也被宫泊纳入掌心,与此同时,那面由上万怨婴魂魄祭炼而成的闻道幡,也被楚沨用五指牢牢攥住。
“走!”
宫泊一手拎一个,再次燃烧精血,朝着海面上遁光而逃。
长乐无极辇没法使用,那金丹期的蛟龙傀儡,相比起几位渡劫老怪的速度,慢得就犹如龟爬一般。
但境界的差距还是难以弥补,宫泊之前已经燃烧过一次精血,身上的伤势又一直未曾痊愈,几息间遁逃万里之外,他的唇边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了鲜血,脸色更是惨白到了极点。
脚下的海面波澜壮阔,他们只能往海上逃,若是再回到金乐门的地盘,那将是腹背受敌。
先前在商议时,三人就决定了,等事成之后,以最快速度回到蓬莱宗。因为也只有正道第一大宗,才有可能同时面对仙宫、金乐门和叶家三方问责的压力。
明山更是提前给兄长传音,拜托他时候多多周旋。
虽然这么做有些对不起明荣,宫泊心想,但接下来,他可是要有的忙了。
但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将近数月的时间里,他们都将在飘渺无边大海上逃亡,连个喘息之机都不会有。
宫泊的神识感应到后方飞速接近的几位渡劫,知道若是此次被追上,不可能有任何逃生机会。
世人皆知,阎傀仙君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
但鲜少有人知道,宫泊同样是个赌徒。
面对如此绝境,他呼吸急促,表情不变,一横心,刚准备燃烧第三次精血——
楚沨堵住了他的唇。
浓浓的血腥气弥漫在唇舌间,宫泊这次咬下的力道不轻,楚沨闷哼一声,一阵尖锐刺痛自头皮炸开,他险些以为自己的舌头都要被师父咬断。
但还好,他想。太好了。
疼的人是自己。
“你——”
“师父,”楚沨咳嗽两声,咽下血沫,“用天龙驹!”
宫泊恍然,来不及思考太多,直接将天龙驹放出来,拉着长乐无极辇一路朝着蓬莱宗的方向遁逃。
这天龙驹不愧是连仙宫行走都重视的宝贝,速度比起宫泊燃烧精血遁光还不吝多让,甚至三人都能察觉出来,它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的全力。
为了甩开身后追兵,楚沨当即保持半龙化状态,催动它施展全力,天龙驹似乎有些不大乐意,但还是服从于龙族血脉的召唤,速度顿时又更上一层楼,眨眼间便将那几位渡劫老怪甩开千里。
“真以为到了海上,光凭速度快就能甩开老夫?离了金乐门在近海设下的禁空阵法,我看你们能逃到哪去!”
几位渡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发现了轻蔑的讽意。
渡劫与元婴的差距,可不是光靠速度就能弥补的!
宫泊自然也察觉到了他们即将脱离阵法,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度绷紧。
拇指有些焦躁地磨蹭着那枚表面布满裂纹的银戒,他最后的底牌暂时还不能动用,明舟的话,或许可以试着将其修为压制到渡劫中期,拦截追兵。
楚沨和明山两人,更是早早就掏出武器,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前方的天龙驹突然嘶鸣一声,身形一晃。
刹那间众人眼前一花,再回神时,震惊地发现他们竟已离开了近海地带。
这是……! ?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发现了惊喜之色。
这匹天龙驹,竟然也能撕裂空间!
不,严格意义上讲,是穿梭空间,比起单纯的撕裂空间更胜一筹。宫泊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轻松,有了如此强力的遁逃神兽相助,他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咳咳!咳……”
坐在前方指挥天龙驹的楚沨却突然咳嗽起来,宫泊朝他望去时,他背对着宫泊,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被自己呛到了。”
——这种鬼扯理由,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宫泊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楚沨强硬地掰过来。
他看了看这小子明明灵力即将枯竭、却一直咬牙强撑到现在的模样,轻哼一声:“当本座不知道维持化形状态有多费灵力?不行就直说,为师又不会嘲笑你。”
楚沨短促地笑了一声:“师父,这种话可不兴在大喜的日子说啊。”
“……还有功夫贫嘴,看来是还有不少余力了。”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楚沨连经脉中仅剩的那点灵力也即将耗尽,
无论他再如何压榨,直到丹田内的金丹都不堪重负地发出悲鸣,也无法再挤出半分灵力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就像当初的宫泊那样,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他还可以再燃烧一次精血——只是这必然会造成他的根基损伤,楚沨很清楚,若真如此,他此生恐怕再无机会进阶元婴了。
他还想同师父一道进仙府,夺仙花,长长久久地陪在师父身边,杀尽仙宫走狗,遨游世间……
但是。
现在的情况,似乎容不得他思考太多将来。
楚沨咬了咬牙,扭头不再去看宫泊,但下一秒,下巴就被宫泊强硬地掰了回来。
“方才亲为师的时候,反应不是很快吗?”
宫泊挑眉:“怎么轮到自己,就变傻小子了。”
楚沨呆呆地看着他,听到他说:“喂,傻小子,张嘴。”
青年顺从地启唇张嘴,但在宫泊看来,他八成是下意识听从了命令,根本就没动脑子思考。
啧,蠢死了。
那张苍白明艳的面容在视野中无限接近,唇上传来熟悉的柔软触感,伴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楚沨的身体忽然战栗起来。
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唇舌,自宫泊的丹田之中向他快速输送,他反手用力抱住师父,几乎是忘情一般狠狠索取了数秒,然后继续全力催动天龙驹再次穿梭空间。
如此反复数次,长乐无极辇横跨数万公里,身后渡劫的狂怒谩骂、叶家的血海动乱和姗姗来迟的金乐门巡逻队伍,统统都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楚沨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宫泊。
宫泊几乎被他吸干了大半灵力,长发散乱,连唇瓣都微微红.肿着,正眼神恍惚地靠在他怀里喘气。
楚沨砸吧了一下嘴,盯着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宫泊,颇有些意犹未尽:“师父,我感觉还没完全甩开他们,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宫泊还未来得及答话,蜷缩在角落里捂着眼睛、恨不得让自己当场变成小聋瞎的明山终于忍不住弱弱开口:“那个,楚师叔,我觉得,大可不必了。”
楚沨“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代表疑问,表情还带着些许不满。
明山有苦难言,只好指了指前方,小声道:“看到那座山了吗?再往前一段路,咱们就到蓬莱宗了。”
两位前辈,他知道这很难。
但,还是稍微注意一点形象吧。
楚沨:“…………”
第93章
“没想到啊,他们当真这么做了。”
明荣急匆匆前来迎接时,还在同他们感叹:“当初仙宫找上蓬莱宗时,我还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谁知道这帮人居然这么大胆,真不怕被怨气反噬吗?”
但就连身为蓬莱宗宗主的明荣自己,也知道这种话最多私下感叹一番,真要放到台面上讲,是会被笑掉大牙的。
对于修士,尤其是魔修来说,人本身就是一种珍贵资材。
若不加以利用,在他们看来,那才叫真正的“暴殄天物”。
“罢了,不谈这些了。”
明荣看向宫泊,躬身行了一礼,抬首笑道:“许久不见了,师叔祖别来无恙?”
宫泊摆了摆手:“客套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先给我和我这徒弟找个闭关的地方吧。”
他们两人都受伤不轻,灵力更是在逃亡路途中损耗大半,再不补充一番,万一根基受损,可是极难弥补回来的。
明荣一拍脑袋:“是我疏忽了,两位请随我来。……这位就是师叔祖的弟子,楚道友吧?”
他一边带路,一边盯着楚沨和宫泊微微红.肿的唇,以及身上尤为引人瞩目的大红喜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虚长你几岁,就暂且先与你平辈论交了。”
楚沨干咳一声,拱了拱手:“明宗主说笑了,晚辈不过金丹修为,寿元更是不足百年,合该我称呼您一声前辈才是。”
“不足百年?!”“等下,你说你多大?”
在前方带路的明荣和一旁的明山同时刷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楚沨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反应如此之大。
但还是老实回答道:“确切来说的话,晚辈今年应该是六十多岁,修道四十余年。”
明荣倒吸一口凉气:“才四十多年修炼光景,便晋升金丹期大圆满?还是变异雷灵根……这若是再闭关修炼几年,岂不是未满百岁就能进阶元婴了!”
明山更是一脸羡慕。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低下头,面上闪过一丝黯然之色。
宫泊瞥了他一眼,明山天资有限,在蓬莱宗的资源全力支持下,突破元婴都花了数百年,而且近百年未有寸进。
以后想要再往上,恐怕是难了。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想当初我为了达到你这个修为,也是花了足足一百三十多年,本以为自己已经称得上是天才了,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愧是能拜入师叔祖门下的首徒。”
明荣不禁感叹起来。
楚沨不无骄傲地微微一笑,谦虚道:“能得师父青眼看中,是弟子的幸运。”
明荣顿了顿,又旁敲侧击道:“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们这一身是……?”
楚沨刚要回答,宫泊便冷哼一声:“某个小子想出来的馊主意,不必多问了。”
明荣了然一笑,转过身去,挥袖散开遮挡在众人眼前的云雾大阵。
几息之后,云开雾散。
一座座奇崛林立的峰峦出现在视野之中,四周仙乐奏响,霞光环绕,时不时有仙鹤掠过,但楚沨定睛一看,却发现那霞光实则是自灵脉中挥发出的灵气,不禁心中骇然。
在乾坤大陆灵气枯竭、修士人人自危的当下,这蓬莱宗,当真是占据了好一个洞天福地!
不愧是正道第一大宗的底蕴,怪不得即使面对仙宫,明荣作为宗主也如此有底气。
但和将宗门大殿建在最高处的昆仑宗不同,蓬莱宗的主峰,是一处被削平的道坛,下方连接着高耸入云的天梯。
无数穿着水墨丹青道袍的弟子们在阶梯上攀爬行走,从高空中向下眺望,犹如一只只细微的蚂蚁。
道坛的中心还有一位元婴中期的长老正在开坛讲道,周围坐满了来听课的弟子,还有人甚至在奋笔疾书地记着笔记,叫楚沨莫名有些幻视前世的大学江左。
明荣笑着告诉楚沨,几乎每日都会有长老在此传授道法,如果有空闲,他也可以过来听一听。
说罢,他还有意无意地瞥了宫泊一眼,“当然,若是师叔祖愿意开坛讲道,那蓬莱宗上下必然扫榻相迎。”
“免了,”宫泊面无表情,“我怕被这些扶不上墙的烂泥给气死。”
明荣不由得苦笑起来。
能被蓬莱宗招收的弟子,那都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放到任何一家中小型宗门,都是能被当成核心弟子培养的人物。
但他也无法否认宫泊这番话的正确性。
因为说不定在师叔祖看来,就连他自己,也算是烂泥大军中的一员呢。
明荣至今都忘不了师叔祖飞升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人就算再笨,花个大几百年闭关,也该飞升了吧?又不是让你学本座一样单挑十个八个渡劫,再硬抗几波雷劫,老老实实修炼不就行了。”
然而几百年过去,师叔祖在把凡界各大宗门得罪了个遍后,又在飞升后大闹一通仙界,还大摇大摆地全身而退了。
他的修为却还停滞在渡劫中期,莫要说飞升了,连突破都是遥遥无期。
“前面就到洞府了。”
明荣收拾好思绪,算了,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师叔祖变.态了。
他在高空中停下身形,扭头对宫泊和楚沨说道:“这里是蓬莱宗除蓬莱境之外灵气最为充沛的一处洞府,两位请自便。”
“多谢明宗主,还有明山前辈,我们后会有期。”
楚沨替宫泊向两人道谢,然后紧随着宫泊进入了洞府之中。
待封石落下,明荣垂眸静静注视着那处紧闭的洞府,单手负在身后,忽然出声问道:“听说,师叔祖打算再去一趟仙府?”
明山一愣,回答道:“是,我有劝过,但他似乎心意已决。”
“狼多肉少啊。”明荣长叹一声。
“明知是九死一生,我们蓬莱宗也还是得派弟子进入,去争抢那一份仙墓机缘。”
明山沉默下来,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场浩劫。
当初和他们一起闭关修炼的几位师兄弟和两位师姐,都纷纷陨落其中,连身体都被空间裂缝吞噬,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这一次,他们还要重蹈覆辙吗?
“师叔祖……已经去过一次了,而且以他的修为和机警,做到全身而退,应当是没问题的。”
他提议道:“师叔祖被仙宫通缉,疲于奔命,这段时间我们可以让他先在蓬莱宗内闭关修养,他是恩怨分明之人,定然不会不承这份情的。待到仙府开启,也能让他帮忙护着宗内的小辈一二。”
“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明荣深深皱眉,犹豫良久后,踟蹰开口:“但你不觉得,师叔祖收的这个徒弟,很有点儿问题吗?”
明山不解:“兄长为何如此说?”
“先不提他和师叔祖的关系,单是此人气息,就给我一种很微妙的违和感,”明荣喃喃道,“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你知道的,我天生感官比常人敏锐,在凡人时便能洞悉阴阳。这个楚沨的神魂深处,似乎藏着一种让我觉得很不妙的东西。”
明山吃了一惊。
能让渡劫中期的兄长都觉得不妙,那究竟是什么?
“楚前辈才金丹期啊!”
“你一个元婴,怎么还叫上他前辈了?算了,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一板一眼的性子。”明荣无奈地瞥了一眼弟弟,“总之我负责应付仙宫那边,这段时间你就不要离宗了,待到师叔祖他们出关之后,就由你负责招待他们吧。”
“是。”
另一边。
洞府内,一道灵气漩涡逐渐形成,就连附近的蓬莱宗弟子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驻足朝此处望来。
但因为这里平日都是宗主和长老们的修炼之处,众人虽然好奇,却也不敢轻易靠近。
“唔、轻,轻点……”
宫泊白皙修长的身躯,在高大青年的压迫下被迫再度打开,身下垫着的喜服早已斑驳揉皱,火红的色彩衬得那肌肤更加明艳动人。
滂沱的灵力流转在二人之间,耳鬓厮磨,唇.舌纠缠,楚沨的动作带着劫后余生的狂乱欣喜。
而当他感受到宫泊的回应时,一颗心更是猛烈跳动起来,几乎逼红了他的双眼。
“我们活下来了,师父,”他一遍遍在宫泊耳畔说道,与长发青年十指相扣,“在那么多元婴渡劫的追击下活下来了,还带回来了一整条灵脉——您的修为终于可以恢复到渡劫了!”
宫泊艰难地睁开眼,喘.息着看向他。
“怎么,你不想要?”他断断续续地问道,“这条灵脉可是凡界可遇而不可求之物,有了它,你晋升元婴的几率几乎能达到九成以上。”
楚沨摇摇头,将他换了个姿势抱在怀中,听着怀中人的闷哼,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宫泊瘦削光滑的脊背,揉捏着那柔韧纤薄的腰肢,又趁着宫泊难耐仰头的时机,坏心眼地含住了那耳垂上的红珊瑚。
他含糊道:“弟子不急,还是师父这边最要紧。”
“而且,就算弟子晋升到元婴,那也不过是这世上多了个普普通通的元婴修士,可若是师父进阶的话……”
楚沨轻轻呼出一口气,满意地看着宫泊软倒在他怀中,耳廓刹那间变得通红欲滴。
“阎傀仙君之名再次响彻大陆,仙宫和他的那帮走狗就要人人自危了,”楚沨低低哼笑,不无得意地说道,“到时候,也没人再敢欺负弟子,毕竟打狗都还要看主人呢。”
宫泊定了定神,从楚沨怀里稍稍退后了些,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会不会说话?”
楚沨一脸无辜地看回来。
“弟子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宫泊拿他没办法。但他毕竟去过仙府,知晓那里的凶险,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可没有楚沨那么乐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若是进入仙府后,情况有变,为师顾不上你时,你记得第一时间去找蓬莱宗的弟子汇合,像这种大宗门,虽不能说保证弟子全须全尾地从秘境中活下来,但论起保命的办法,肯定是要比其他势力多些的。”
“我不,”楚沨倔强道,“我要和师父待在一起。”
“我说了我可能顾不上你——”
“那弟子就自己保护好自己,”楚沨认真地盯着宫泊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师父不必担心我,生死有命,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宫泊和他对视几秒,到底还是败下阵来。
“随你吧,”他自暴自弃道,“真要死在那儿,为师可不会替你流一滴眼泪的。”
楚沨轻笑一声,食指点了点宫泊的胸膛,“师父这里有我,就够了。”
“…………”
“趁着此处灵气充沛,师父,我们再来一次?”
“滚!你停过么?”
洞府之上的灵气漩涡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时间。
后来,就连蓬莱宗的弟子们也逐渐习以为常了。
某日午后,一阵灵力潮汐突然以洞府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荡开,所到之处百花盛开,仙鹤引吭。
明山急匆匆地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这是,有人要晋升了?”
是师叔祖,还是楚师叔?
一般高阶修士晋升时,都会产生天地异象。
但这只是第一步,能否成功,那还要另说。
于是明山便在洞府边上住下了,每日都会去洞府门前张望一番,顺便帮兄长处理些宗门内务。
他以为这次晋升起码要数年时间,还很大概率不一定成功——因为仙府开启在即,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洞府内的二位慢慢修炼。
出乎意料的是,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异象便消散一空。
明山再次看到宫泊和楚沨两人时,险些惊掉了自己的眼珠子:“等,等下,你们是一起突破的?还都成功了?”
宫泊没吭声,还在忙着巩固渡劫期的修为。
倒是楚沨笑着攥了下拳头,遁光来到他面前,爽朗道:“是的明前辈,我和师父都突破了,感谢贵宗提供的宝地,帮大忙了。”
明山张了张嘴,心想你们闭关的这洞府我也待过啊,可我怎么没三年就突破呢?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你们突破的也正及时,”明山回过神来,正色对楚沨说道,“在外的蓬莱宗门人传回了消息,是关于仙府的。”
*
“……所以,那位蓬莱宗弟子的意思是,除昆仑宗外,他们又发现了一个仙府入口?”
宫泊刚醒来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顿时精神一振:“在哪儿发现的?”
楚沨道:“西域,迷雾海。”
“在那地方?”
宫泊皱了皱眉:“那看来得借用一下蓬莱宗的传送阵法了,不过这么大的事,仙宫应当也得到消息了吧?”
“对,据说他们派了一位渡劫行走前去查看,具体是谁还不清楚,”楚沨沉吟道,“但至少昆仑宗的封困阵法,是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楚沨点点头,又问宫泊:“师父,我们从哪个入口进?”
宫泊思索片刻:“先不急,这两年留在蓬莱宗内,继续等他们的弟子传回更多消息,之后再做判断。反正你我都已经成功突破,为师重回渡劫修为,对付仙宫那帮走狗也有了底气。”
闻言,楚沨忽然勾唇一笑,退后两步,煞有其事地躬身朝他行了一礼。
“还没来得及恭喜师父呢,那灵脉果真不凡,师父如今已是渡劫修为,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再次飞升,重回玉京山了。”
重回玉京山么?
宫泊一时有些怅惘。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怀念那个地方,只是在那里留下了太多不甘和怨愤,无处发泄,必须要找个出口释放才行。
但看着眼前的楚沨,宫泊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平和许多,他感慨道:“七十年凝结元婴,小子,你已经超过为师了。”
楚沨直起身,认真道:“都是沾师父的光。更何况……”
他眼神微微闪烁起来,轻咳一声道:“若不是同师父双修,共同炼化灵脉,弟子也不可能三年就突破元婴啊。”
差点忘了这小子干的好事。
宫泊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倒是长本事了。正好,你如今已经元婴,也可以去蓬莱宗的道坛上开坛讲座了,为师带你来这里,也不好白吃白喝白拿,你就替为师去卖身还债吧!”
楚沨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怔怔地看着宫泊朝自己撂下一句话,便转身回到洞府。
封石落下的声音让楚沨一个激灵,忙冲里面喊道:“等下师父,我不知道要讲什么啊!”
几息之后,洞府内传来一道带着幸灾乐祸笑意的声音:
“随便你,只要不误人子弟就行。”
宫泊将楚沨三言两语打发走后,继续在洞府内闭关了整整一年时间。
待修为彻底稳固,他终于再次睁开双眼,注意到洞府内空无一人,原本属于楚沨的蒲团上都积了一层薄灰,不禁神识一动,想要看看这小子这一年间都在干些什么。
“楚师兄,您何日再开坛讲授炼器之道啊?”
“对呀,上次您讲的让我受益匪浅,回去之后我尝试了一番,炼出高品质法宝的几率立马增加了一倍!”
“楚师兄,你还缺道侣吗?”
宫泊用神识“看”到围在楚沨边上的一群莺莺燕燕,目光微冷,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果真是龙傲天啊,这才一年时间,就俘获了蓬莱宗这么多女弟子的芳心。
“楚师兄!”
正当楚沨手忙脚乱地想要摆脱这群女弟子的纠缠时,不远处忽然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小胖墩,“不,不好了!大事不妙了!”
楚沨脚步一顿,蹙眉道:“发生什么事了?祁元,你慢慢说。”
那名叫祁元的小胖子喘了两口气,来到他面前,指着不远处的比武台说道:“就在那边,今早大师兄给你下战书了!说是今天下午比武台,不见不散!”
他口中的大师兄,其实是蓬莱宗当代的首席弟子,含闲。
目前和楚沨一样,已是元婴初期修为,也在此次蓬莱宗派去仙府的名单上。
只要含闲能从这次的历练中活着回来,他就是板上钉钉的长老候选,甚至以他的天资和年岁,还有接替明荣,成为下一任蓬莱宗宗主的可能性。
但可惜的是,楚沨对所有姓含的家伙都敬谢不敏。
因此这一年间,他平时尽量都选择与对方绕道走,但不知怎的还是得罪了这含闲,动不动就要给他找点事。
“是吗,”在听说这件事后,楚沨表现得异常平静,“那就随他吧,我不接招就是了。”
“做人可不能这样没种啊,楚师弟,那么多师妹都还看着呢。”
他刚要抬腿离开,含闲的声音忽然自不远处传来,原来这人一直都在。
看见楚沨不接招,他终于忍不住站出来主动挑衅了:“我这一年可是久闻楚师弟的大名了,听说你还是宗主亲自安排在宗内的,待在宗门洞府内闭关修炼了几年,不算是我蓬莱宗弟子,却还能开坛讲道,领取宗门发放的灵石资材。”
他故意环顾一圈弟子们,挑眉道:“这可就有点不妥了吧?”
“咱们蓬莱宗正式弟子数十万,算上记名弟子,多达百万,但能有资格进入洞府修炼的,万中无一,更何况是位于宗门中心地带、灵力最为充沛的洞府。”
楚沨冷眼看着他。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很好奇楚师弟的身份而已,”含闲耸肩,“可惜你一直不肯说,于是我找你下战书,想要以武会友,你也不接招。怎么,是不敢吗?”
楚沨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开坛讲道,只是遵循师命,还蓬莱宗的这份人情而已。至于别的,随你怎么认为吧。”
说完他便与含闲擦肩而过,丝毫不在意对方陡然难看下来的脸色。
含闲阴沉不定地站在原地,转身望着楚沨离去的背影,低低地哼了一声:“还遵循师命,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教出来的,一点都不知道礼数。”
楚沨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身,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含闲,目光森冷:“你再说一遍?”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含闲心中咯噔一下,但随即反唇相讥:“原来在那洞府里闭关的是你师父啊,怪不得,看来你们师徒俩当真是一路货色,身为外人,恬不知耻地强占我蓬莱宗资源不说,甚至都不知道最起码的感恩二字怎么写!”
楚沨沉默了几息,反手掏出青伞,头也不抬地遥遥一指远处的比武台:“可以,那就如你所愿,打吧。”
“但我有个条件,”他轻声道,“人总要为自己的口出狂言付出代价,若是你输了,记得朝我师父的方向跪下,给他磕三个头道歉。”
含闲睁大双眼,怒道:“小子好胆!”
楚沨扯了扯嘴角,原封不动地把他方才的话奉还回去:“怎么,含师兄是不敢吗?”
因为两人的争执,已经吸引来了不少附近的蓬莱宗弟子围观。
祁元更是紧张得要命,拼命给楚沨使眼色传音:“楚师兄,你打不过含师兄的!他可是蓬莱宗自那位飞升后,几百年来最强的首席弟子!”
楚沨虽注意力大半都放在含闲身上,但听到这番话,还是下意识地神情微动:“那位?”
“阎傀仙君啊!”
祁元压低声音,拼命给他比划:“就那个,飞升前是全大陆公敌,现在又被仙宫通缉的传奇人物!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宗内的弟子名册上也没写他的名字,但他以前真的当过宗门的首席弟子!”
“含闲的实力都快能和这种魔头媲美了,你自己想想该有多恐怖吧!”
“就他?也配。”
楚沨嗤笑一声。
含闲虽然听不到楚沨和祁元的传音,但对方脸上不屑的神情,他还是能看懂的。
在众人目光炯炯的视线下,含闲咬牙沉声道:“行,我答应你。只不过若是你输了,那又该如何?”
“一样。我跪下朝你磕三个头道歉。”
“好,一言为定!”
含闲抬手:“楚师弟,请吧!”
楚沨看了他一眼,脚尖点地,如一只轻燕般掠上比武台。含闲冷哼一声,也紧随其后。
今日负责比武台裁判的弟子激动得脸颊涨红,险些口齿都不清楚了:“两,两位师兄,比武台的规矩你们应该也清楚,点到为止,不伤性命即可。”
顿了顿,他又道:“介于两位都是元婴期修为,对决时为避免造成太大动静,所以在下会开启阵法,将两位的实力压制在金丹期,还请你们不要反抗。”
含闲:“我没有意见。”
楚沨更是直截了当地颔首,表示自己接受。
两人正式开打的那一刻,宫泊挥手扬起封石,从幽暗洞府内迈入了阳光下。
空地上刺目的金光让他微微眯起双眼,宫泊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新鲜的空气,望着比武台所在的方向,饶有兴致地一笑,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先前略有些不爽的心情霎时一扫而空。
真是少见啊。
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么意气用事的一天。
不过既然难得碰上了,不如就过去看看吧。
第94章
宫泊来到比武台附近时,台下早已被蓬莱宗的弟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远远望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咋舌一番,明智地选择了停下脚步,结果扭头一看,就连旁边的树上都挂满了人。
甚至还有几个颇具生意头脑的弟子,提前占了树顶的好位置,正和下面的人激烈讨价还价呢。
宫泊摇了摇头,再次用神识观察起来。
台上的楚沨和含闲已经交手过数轮,对彼此的实力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含闲横剑挡下一招重刺,半条胳膊都被震得微微发麻。他紧盯着楚沨深沉墨黑的眼眸,面上露出一抹兴奋之意:“很好,像你这样的对手,才配我出剑!”
他和蓬莱宗大部分弟子一样,是剑修出身。
在同阶位的修士中,剑修的招式往往更加凌厉锋锐,也更善于与人斗法。
但楚沨只是侧身躲过一记凌厉罡风,冷声道:“是吗?如果这就是你的真本事,那还是早点给家师下跪磕头吧。”
含闲目光一沉:“小子,小心风大闪了舌头,先接下我这一招再说大话吧!”
他单手掐诀,喝道:“蓬莱剑阵,起!”
蓬莱剑阵,蓬莱宗的不传之秘,唯有最核心的弟子方有资格修炼,而能炼成者,百余年间,唯有含闲一人。
楚沨霍然抬头,望向苍穹。
无数剑影破空而来,剑光刺目,犹如贯日长虹。
台下围观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混合着钦佩与惶恐的惊叹,负责当裁判的那名弟子,更是紧张得满头大汗。
他拼命看向面沉如水的含闲——等下,含师兄,您这招他可接不下来啊!万一闹出人命了,他要怎么救人?
而且这是金丹期剑修该有的水平吗,简直恐怖如斯!
含闲虽全神贯注地盯着剑阵中的楚沨,但也做好了待对方真有性命之危时,及时收手的准备。
到底是宗主的客人,他想。
万一真在比斗中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但位于剑阵中心的楚沨,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开启了阵盘——这小子竟然还会阵法之道?
含闲暗暗吃惊。
在此之前,他已经见识了楚沨的符箓、各式法宝和那把既能防御又能攻击的青伞,不得不说,的确让他大开眼界。
就是……至于吗?
含闲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似乎有点儿在炫技的嫌疑。
他越想越不爽,便没了那么多顾忌,想着大不了重伤再用丹药救回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比武台上方的剑阵陡然又放大了一倍。
面对来势汹汹的剑阵,楚沨面无惧色。
相反,他还表现得颇为游刃有余。
“我说了,如果就这点本事的话,还是不要拿出来献丑了。”
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自他手中的阵盘上盘旋升起。
在组成第一道防线后,阵盘又自动变换形态,组合而成了一面平滑圆镜,将剑阵的罡风朝含闲反弹回去。
楚沨喝道:“你的剑,自己接好了!”
比武台上的含闲狼狈躲避,台下的宫泊则微微睁大眼睛,轻咦了一声。
这小子,倒是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竟然把两仪八卦阵盘同摄魂镜、以及那叶家修士的正方体法宝融合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集困敌、幻境、防御和反弹于一体的魔方法宝——不,单从它的功能来说,就已经不亚于低阶灵宝了。
难道楚沨是打算将这东西,作为他以后的本命法宝?
宫泊觉得倒也不错,
就是这武器的风格,感觉不太符合楚沨一贯给人的感觉啊。
毕竟,他可是个炼体的魔修。
俗话说得好,趁人病要人命。
楚沨作为一名优秀的魔修,自然深谙补刀之术。
趁着含闲被自己反弹而来的攻击弄得手忙脚乱,他浑身电光一闪,当即闪身来到对方面前,一拳狠狠锤在了含闲的小腹上!
“噗!”
含闲瞳孔骤缩,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反应同样很快,几乎是在看到楚沨的那一刹那,就努力侧身,勉强避开了被楚沨一拳重伤的下场。
但楚沨这一拳,不但掺杂了暗劲,还有无数细小电流趁机钻入含闲的经脉之中,持续破坏着他的灵力转化。
含闲一口气没上来,险些灵气岔行,反手握住楚沨的手腕,想有学有样,将剑气打入楚沨体内,却被早有预料的楚沨跳开,扬手便是一团幽青魔焰扑面而来。
“你到底是哪个宗门出身?”
含闲虽没被魔焰毁容,但额前的头发也被烧焦了一缕。
身为众星捧月的首席大弟子,被一个外宗之人如此戏弄,他的恼火程度可想而知。
含闲厉声道:“小子,你身上有魔焰门的魔火,幻生门的阵盘,还会洪圣宗的炼体之术……以及你的功法,怎么既像是六道黄泉宗的六道三衰功,又有我们蓬莱宗轮回长生功的路数?”
楚沨甩了下手腕,闻言懒懒挑眉:“见识倒是不少,含师兄是打算认输了吗?”
这拉仇恨的功夫,也是见长。
宫泊暗暗叹气。
好歹是在蓬莱宗的地盘上,这小子也不知道稍微收敛点。
但他转念一想,若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含闲估计早就横着下比武台了,能留口气都算他那天心情不错。
唔,看来这小子比起他年轻那会儿,还算是收敛了。
“花里胡哨,满口胡言!”
含闲这次是真不打算留手了,他不顾体内乱窜的电流,强行调动起全部灵力,但表面上,却只是平平无奇地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既没有炫目的灵阵光影,也没有锋锐的剑风起势。
楚沨的表情却陡然严肃起来。
大巧无工,重剑无锋,含闲作为蓬莱宗倾尽全力培养的下一代接班人,就凭这一剑,便足以称得上一句“天之骄子”。
四周的空间仿佛都被封锁,明明含闲挥剑的速度并不快,这种平平无奇的剑招,似乎连个稍微会点武艺的凡人,都足以躲开。
但楚沨的脚步却犹如生根一般,牢牢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这种剑意,大师兄怕不是已经快步入剑心境界了吧?”
台下的男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呐喊道:“大师兄加油啊!干掉对面!”
“我们都支持你,大师兄冲啊!”
“就是,看他不爽很久了!谁叫他每次开坛讲道,师姐都逢场必到,还要站前排……嘶,师姐我错了,别踩我脚!”
但给楚沨加油的弟子也不少,其中多为女修。
还有少部分主修炼器之道、在这一年内颇受楚沨教导指点的弟子,要么站在他这一边,要么就因为左右为难,干脆闭口不言。
宫泊听着乐呵,干脆也清了清嗓子,趁着楚沨努力调动灵力反抗剑意的空间压迫时,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夹着嗓子,悄悄在青年耳畔传音:
“楚师兄,加油啊,可别输了!”
“轰”的一声巨响,楚沨脚下一晃,被含闲一剑劈中。
“哎呀,好像好心办坏事了。”
宫泊抬手眺望,笑眯眯地望着比武台上的漫天烟尘,丝毫没有干了坏事之后的心虚感。
长发青年眉眼弯弯,笑得像是只狡猾的狐狸。
作为师父,宫泊是半点不担心这小子会输的。
也不想想他阎傀仙君是靠什么本事,让仙宫闻风丧胆寝食难安的,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传承,便是这炼傀驱傀之术了。
楚沨在台上打了半天,连无常丝都没用出来,不就说明,其实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出全力吗?
“咳咳……”
一道人影踉跄着从烟尘中走出,楚沨撑着青伞,灰头土脸地咳嗽了两声,心道师父可真是害人不浅。
要不是他反应够快,就差一点,他就要被含闲一剑劈成两半了!
“算你走运,”含闲盯着他,剑尖垂地,“但你能躲过我一剑,还能躲过第二剑吗?这一次,你……”
“行了,”楚沨打断他,“我已经没兴趣再跟你玩下去了。”
他平静道:“一招定胜负吧。”
含闲微微一怔,目光闪过一道惊讶。
但也爽快点了头:“可以。”
因为这一场战斗,楚沨反倒对这位蓬莱宗的首席大弟子,升起了那么一丝好感——至少这位不是个墨迹性子。
但很可惜,他们注定做不成朋友了。
青光大盛,与含闲的剑光碰撞一处,狂风席卷山峦,竟硬生生劈开了蓬莱宗上方的厚厚云层!
围观的弟子们纷纷以袖掩面,不敢直视前方。
唯有宫泊静静伫立在原地,任凭剑风呼啸而过,袍袖翩飞,他自岿然不动。
少顷,风止。
含闲和楚沨分别立于比武台两段,两人皆沉默不语,看上去不分胜负。
台下议论声渐起,直到含闲唇边溢出鲜血,忽然身形摇晃了一下,拄着剑单膝跪地,众人这才骇然发现,竟是这外宗来的青年更胜一筹!
“我输了。”含闲颤声道。
楚沨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然后呢?”
含闲闭了闭眼睛,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到泛白。
见他低垂着头,许久都没有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楚沨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你履行约定,”他扯了扯嘴角,“你们蓬莱宗……”
“此事和蓬莱宗无关!”含闲低吼道,“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一意孤行要与你斗法,又技不如人,丢了师长的脸,有辱宗门声誉——”
说着,他忽然闭上嘴巴,横剑准备自刎谢罪。
楚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脏话,赶紧上前一步拽住含闲的手:“喂,你干什么呢!不愿磕头就算了,就这么输不起吗?”
“放手!”
“那你先把剑放下!”
台下的弟子们见状,更是骚动起来,有人哭喊着大师兄的名字,还有人大声骂着楚沨蛮横无理,要逼死大师兄。
若不是那名负责裁判的弟子坚称比试还未完全结束,执意维持着阵法,恐怕早就有人冲上比武台了。
“唉。”
正当楚沨和含闲两人争执不休时,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叹息,让他们同时僵住。
楚沨扭头看到站在明荣身边的宫泊,紧蹙的眉头立刻舒展开了:“师父!”
宫泊朝他递了个眼神,楚沨立刻安静下来,默默地松开了手。
含闲手腕一颤,也垂下了剑柄。
明荣负手望着他们,尤其是含闲,摇摇头道:“看来是我疏忽了,只知道培养你的剑意和招式,提升你的修为,却忘了心境才是修士的立身之本。”
他垂眸盯着脸色苍白的含闲,失望道:“你的对手说的一点没错,不过是输了一场,宗门和我都不会怪罪你,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而寻死吗?”
含闲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
他喃喃道:“师父,是弟子无能,让师父丢脸了……”
“你确实让我很丢脸。”明荣沉着脸道。
此言一出,含闲更是如遭雷劈,仿佛丢了魂一般,却没听到明荣接下来的话:
“但不是因为今日你输了。我早就说过,作为未来的宗主,你能做到以宗门为己任,这很好,但我辈修士追求的,永远是大道巅峰,只有这样的宗主,才能真正带领宗门走向更高处。”
他喝道:“时至今日,含闲,你还不明白吗!”
含闲呆呆地望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明荣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神情则愈发失望愤怒。
宫泊原本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旁观吃瓜,这会儿终于看不下去了。
果然,像他宫泊这样又有师德又会教育人的师父,着实是少之又少啊。
他拍了拍明荣的肩膀,感叹道:“明小子,时代变了,现在可不兴严师出高徒这一套,真正的好师父,得因材施教,懂不懂?”
明荣一愣,含闲则猛然回过神来,目光紧盯着宫泊,哑声道:“你就是楚沨的师父?”
宫泊点点头。
含闲攥紧双拳,忽然双膝跪地,飞快地朝他磕了三个头,颤声道:“是我先对前辈不敬,有错在先,楚沨才会答应与我斗法,如今我又因实力不济输了比试,惹得师父生气,乃是错上加错,前辈便不必为我说话了。”
他说完,伏地长跪不起。
台下原本摩拳擦掌要上来替大师兄围殴楚沨的弟子们,更是瞬间哑了火,相顾讷讷无言。
“大师兄……”
含闲动了动,直起身来,飞快地瞥了一眼他们。
“我不配当你们的大师兄,”他咬着牙,低声说道,“这个首席大弟子的名号,我含闲……受之有愧。”
“朽木!”
明荣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想要扇醒这蠢货。
宫泊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安抚道:“行了,孩子大了,都元婴了,而且在这么多人面前,好歹也给徒弟留点面子。明小子,这点你得学学我,我这人脾气好,向来都是对小辈爱护有加的。”
楚沨在一旁欲言又止。
但被宫泊瞥了一眼后,他立刻安静如鸡,乖乖站到了师父身后扮演品学兼优的活招牌。
没错,师父虽然有时候有点儿小脾气、爱撒点小谎还动不动就折腾戏弄人……但在他心中,宫泊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说白了,多大点事啊,”宫泊动了动手指,含闲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有些惊诧地望着这位气息内敛丝毫看不出修为的前辈,“你要是觉得给本座磕头很屈辱,不如先问问你师父得喊我什么?”
含闲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师父。
明荣瞪了他一眼,又有些尴尬地低唤一声:“师叔祖,我这正教育徒弟呢,您就别掺和了,好歹也给我这宗主留点面子啊。”
“不要。”宫泊笑眯眯地表示了拒绝。
明荣嘴角一抽。
含闲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师,师叔祖?”
宫泊立马变脸,一拳揍在他脑袋上:“师叔祖是你喊的吗?你是明小子的徒弟,按辈分你得喊我,呃,”他也卡壳了一下,想了想,肯定说道,“师太爷才对。”
含闲退后半步,捂着剧痛的脑袋,有些恍惚地想:
师叔祖,不对,是这位师太爷先前不是还说,自己一向爱护小辈的吗?怎么上来就打人呐?
视线无意间对上楚沨略带同情的目光,含闲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真相。
宫泊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继续说道:“所以要是你觉得输给了楚沨很难堪,也不必太伤心,毕竟他是本座的徒弟,按辈分算也比你高,你俩修为都是元初,如果他也加入蓬莱宗,这首席大弟子的位置确实轮不到你头上。”
含闲欲言又止地放下手。
他觉得这位师……对不起这个称呼他实在喊不出口,还是叫前辈吧。
总之这位前辈的安慰,在他听来,纯属胡说八道。
但神奇的是,他心中方才满溢着的屈辱和愧疚,被宫泊这么一通胡说八道下来,竟还真的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再看楚沨时,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愤怒了。
……当然,肯定不是因为对方是他名义上的师叔祖。
“看来是冷静下来了,”宫泊歪头打量了他一番,笑了一下,“现在知道你师父在气你什么了吗?”
含闲微微一怔,下意识望向依旧面沉如水的明荣。
明荣冷哼一声,偏开视线,一副不想再多看他的模样。
含闲目光微微暗淡。
面对宫泊的视线,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师父的良苦用心,他一直都知道。
但在含闲看来,自己的天资虽然不错,修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宗内人才济济,能胜任宗主之位的,定然不止他一人。
比起个人的性命,果然还是蓬莱宗的声誉更为重要……
“楚沨,”宫泊忽然出声,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要是你来当这个首席大弟子,你准备怎么干?”
楚沨毫不犹豫道:“先封闭蓬莱境让师父进去闭关,然后将宗门内最好的资源提供给师父,再派弟子抄了仙宫据点,战利品让师父任意挑选。”
“你敢!”
含闲立马不自怨自艾了,瞪着楚沨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才是蓬莱宗的首席大弟子,楚沨,我告诉你,就算你今日赢了我,但我迟早会赢回来的!”
他咬牙恨声道:“这个位置,还有将来的宗主之位,像你这种人,想都不要想!”
宫泊转身朝明荣比了个大拇指:“帮你把徒弟教育好了,不谢,明小子。”
明荣:“…………”
楚沨却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宫泊的手势,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使被宫泊连唤两声离开,他都恍惚着像是没听见似的。
半天,才应了一声,跟上了宫泊的脚步。
“怎么,赢了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宫泊随口问道。楚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师父修长的背影之上,呼吸急促地想:
难道真的是吗?还是说,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
其实那个手势,在乾坤大陆的某个地方,也有和前世相同的含义?
“师父,我……”
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自己先前的试探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师父也是穿越来的,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穿越者身份。
但师父全程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楚沨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陷入沉思太久,没注意到前方的宫泊已经停下脚步,竟险些撞上了对方的背。
“不过,先前你有一点说的没错,”宫泊自言自语道,“临走前,不去一趟蓬莱境,着实有些浪费了。”
楚沨猛地回过神来。
“师父要进蓬莱境?”他犹豫道,“但我们并非蓬莱宗弟子,这样不太好吧?”
“你也被含闲传染了?”宫泊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修士当然要能利用身边可得的一切资源,再说了,本座当初也替蓬莱宗干了不少脏活,不然你以为明荣堂堂一宗之主,真会那么善解人意好说话?”
传染。
又是一个现代词汇。
楚沨暗暗握紧了拳头,脑袋里的思绪愈发混乱。
他甚至开始回忆自己当初在幻境里开药堂卖草药时,有没有无意间跟师父说过类似的词。
可惜,因为时间久远,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着实是记不清了。
“事不宜迟,你若是没什么事的话,今日便随本座一同进入蓬莱境闭关吧。”宫泊说。
“虽然距离仙府开启也没几年功夫了,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让你再突破到元婴中期,但再增长一些灵力,还是没问题的。”
“今日便去吗?”
楚沨吃了一惊:“师父,我听说蓬莱境是和昆仑宗玄圃齐名的秘境,仙府危机重重,蓬莱境不应该也十分危险吗?”
“玄圃是玄圃,仙府是仙府,”宫泊淡淡道,“就像你家的后花园突然塌陷了一个大洞,仙府就是未知的洞xue ,但在后花园内,除非有人握着刀要杀你,一般是不可能有什么风险的。”
楚沨了然点头。
师父这么一解释,他就明白了。
“师父的讲解果然通俗易懂,”他一脸敬佩,又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宫泊的手,似乎是想要和从前一样讨点福利,又在无意间提起了另一件事,“在弟子的家乡,为师者都要考一个证书,名为教师资格证,不知师父可有听过?”
察觉到青年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脉搏上,宫泊唇角微动,低低哼笑一声。
真是久违了啊,小狐狸这熟悉的刺探。
这么多年过去,还真有点儿怀念呢。
宫泊自然不会主动坦白。
如果不任这小子疑神疑鬼,他这个穿越者师父,还上哪儿找这份乐趣?
于是他坏心眼地回答:“是吗?那应该没有,为师不需要那种东西。”
楚沨又不说话了。
脉搏一切正常,方才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空欢喜一场让他颇为失落,但楚沨并不觉得,这会动摇自己对师父的感情。
趁着四下无人,他低头偷亲了师父一口,美其名曰“一年不见的重逢礼物”。
宫泊嫌弃地推开他,谁要这种礼物!
“再胡闹,后面几年也不带你了!”
楚沨立刻对天发誓自己一定乖乖听师父的话,进了蓬莱境后宫泊说往左他绝不往右,还顺便暗搓搓地用含闲衬托了一下自己,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站在蓬莱境的入口前,宫泊对他说道:“你要是想当蓬莱宗的首席弟子,我想明荣是会答应的。”
“不会。因为弟子已经说过了,我不在乎蓬莱宗。”楚沨平静回答道。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不知好歹了,但他并不想用谎言欺骗师父。
在比武台上,他没有说半句假话。
“即使知道这里是师父曾经待过的宗门,而且老宗主也对师父有恩,我对这里也没有太大的归属感。最多只是出门在外,看到落难的弟子,在能力范围内会顺手帮个忙罢了。”
“为何?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应该会很喜欢蓬莱宗这个地方。”
楚沨一时沉默。
直到传送阵的光芒亮起,他这才偏头望向宫泊清俊的侧脸,轻声道:
“因为我十九岁就遇见了您啊,师父。”
第95章
最终,在仙府开启前夕,宫泊和明荣商议敲定了最后的进入方针:
——兵分两路,由宫泊带着楚沨和一小部分弟子,从西域迷雾海的入口处进入,含闲及另一位蓬莱宗的渡劫长老,率弟子们自昆仑宗入内。
这样一来可以分担风险,二来若是幸运在仙府之中遇见,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至于那仙墓,除了当年那名疯癫修士外,无人真正见过,连渡劫后期的老怪,也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临行前,明荣与宫泊站在蓬莱山一处侧峰山巅,望着下方的云雾松海,如此说道。
“师叔祖虽去过仙府,但仙墓之中,又是另外一番天地,或许有此世难遇之大机缘,也可能是动辄叫人身死魂消的凶险。”
他叹道:“而且这次凡界超过三分之二的高阶修士,都会前往仙府,四域或许会有人趁机生事。”
宫泊不置可否:“何以见得?”
“前些年,我宗外门长老含白,无故离开宗门,加入弑仙道,最后竟不知怎的当上了盟主。但他偶尔也会传讯回宗门,与我蓬莱宗定期保持联络,提供些情报之类的便利。”
明荣目光幽深:“看在他还心怀宗门的份上,我便在长老会上做主,不追究他的叛宗罪责了。”
宫泊神情微动,大概猜到了明荣为何会提起含白。
当初他在蓬莱宗时,含轩喜欢这里出产的云雾茶,偶尔也会过来小住,品茗一番。
因此明荣不仅见过含轩,甚至因为含轩会偶尔指点他两句,两人之间的关系还处得很不错。
不然如今蓬莱宗内,怎么会有这么多含家之人?
明荣又继续道:“但就在上月,他传讯给我,说叫蓬莱宗尽快召回在外弟子,并断绝与仙宫的一切合作。”
说到此处,他的神情不由得严肃起来。
“虽不知含白和弑仙道有何打算,但从这些年蓬莱宗收到的情报来看,他们的势力早已遍布乾坤大陆,甚至还拉拢了数名渡劫修士,若不是底蕴还差了些,其他方面,早已能与三宗五派媲美了。”
“如此壮大速度,除却仙宫这些年行事张狂无忌,着实惹了不少修士不满外,背后定然还有其他宗门和一支强大势力的支持。”
“这样一支公然与仙宫作对的强大势力,若是掀起风浪,必然会导致大陆动荡。”他扭头望向宫泊,“期间晚辈必须坐镇宗内,无法与诸位同行,只能预祝师叔祖此行一帆风顺,安全归来了。”
宫泊淡淡嗯了一声,又对明荣说了一句话。
明荣脸色变幻许久,低声道:“所以,关于楚沨身上的那些异样,师叔祖其实早就清楚?那您当初为何还要收他为徒?”
他眉头越皱越紧:“若他真是……岂不是会害死您!”
“一开始,只是意外撞见。本座当时重伤虚弱,确实没察觉到那东西动的手脚,这是本座的疏忽。”
宫泊单手负于身后,垂眸回答道。
即使听到明荣如此直白的话语,他的神情也依旧一派平静。
长发青年用拇指缓慢磨蹭着指根处的裂纹银戒,似是无意识的小动作,又像是在借此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我也好,那小子也罢,乃至这天下的芸芸众生,不过都是棋子而已。”
宫泊停顿一拍,笃定道:“若想跳出这樊笼,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明小子,记住我先前的那句话,必要时,那小子就拜托你了。”
“师叔祖……”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宫泊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他又偏头道:“对了,你收的那个小家伙,作为含家人来说,倒还挺有意思的。本座不敢保证一定能让他活着回来,但尽量吧。”
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的瘦削背影,明荣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恭送师叔祖。”
宫泊找到楚沨时,他已经登上了蓬莱宗的悬浮山,正遥遥冲宫泊招手示意。
他脚尖点地,飞身落在楚沨身旁。
语气倒是一派轻松,根本听不出先前同明荣对话时的正经:“哟,还挺有孝心,知道提前上来帮为师抢个好位置。”
楚沨笑了笑,忽然察觉到什么,眼前一亮:“师父,这才几年时间,您修为又有所增长了?”
“蓬莱境内的桃源,可是凡界体悟时间法则最好的去处,”宫泊随口道,“只是得看机缘,像本座上次来时,就没遇见掌管时间之砂的青鸟。”
他盯着楚沨,意味深长道:“倒是你小子,运气堪称天命之子,连应龙精魄这种稀罕物都能叫你碰上,应当得了不少太古龙族传承吧?虽然这次在秘境修炼的时间短了些,但收获倒是不少。”
楚沨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侥幸而已。”
宫泊暗暗翻了个白眼,真是经典的发言。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吗。马上悬浮山就要出发了,去跟那些爱慕你的师姐师妹们打声招呼吧,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听到这种话,楚沨怎么可能动弹。
“师父,是不是这段时日徒儿一直忙着闭关,叫师父觉得寂寞了?”他一脸认真地问道,“这悬浮山速度随快,也至少需一个月才能到达西域,在此期间,徒儿定好好弥补一番师父——”
“闭嘴,再说本座就把你这逆徒从山上丢下去。”
宫泊立刻快步离开这小王八蛋,免得引火烧身。
楚沨则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没关系,反正他与师父来日方长。
但楚沨万万没想到,本以为只是简单的送别仪式,居然被明荣搞成了比开学典礼校长致辞,还要催眠百倍的冗长演讲。
“各位蓬莱宗的优秀弟子们,再过不久,你们就要进入昆仑宗的地盘了。在此,我代表宗门,向即将出征的你们表示亲切的慰问和良好的祝愿!”
悬浮山上的一众弟子们站得笔直,呱唧呱唧热烈鼓掌。
楚沨眼皮狂跳,下意识望向宫泊。
结果看到师父居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团棉花,哼着小曲儿,开始给耳朵一边塞一个。
楚沨:“…………”
“仙府危机重重,昆仑宗那帮龟孙……咳,本座是说昆仑宗的道友们,更是心计颇深,诸位身在他宗,要时刻注意提防。”
明荣清了清嗓子,开始翻下一页。
楚沨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次秘境历练,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它不仅关系到你们个人的成长进步,也关系到宗门声誉的提升和长远发展。希望你们充分认识这次历练的重要性,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宗门的要求上来,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圆满完成这次历练任务。”
“在秘境中,要牢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宗门的形象。要自觉维护宗门声誉,展现蓬莱宗弟子的良好精神风貌。要坚持原则,守住底线,时刻注意自身言行……”
楚沨越听越麻。
到底是谁给明宗主写的送别致辞?
蓬莱宗要是没出过穿越者,他就随师父姓宫!
“师——”
他刚要出声,就见宫泊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一脸无辜地摊手,表示自己现在啥都听不见。
楚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蓬莱宗的弟子,从站姿笔挺听到东倒西歪。
最恐怖的是,都快半个多时辰了,明荣居然还没讲完!
唯一听得最认真也最激动的,就当属站在最前方的含闲了。
青年不仅腰板挺得笔直,双眼更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明荣,一副恨不得拿小本本全程记录的表情。
楚沨颇为一言难尽地想: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他盘膝坐在一块巨石山,默默地把已经开始点头打瞌睡的宫泊揽过来,让师父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打盹,五指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师父柔顺的长发。
不过,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含闲不是被派去昆仑宗入口的吗,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上悬浮山了?
“……本座相信,在宗门的坚强领导下,在你们的不懈努力下,本次历练,一定能够取得优异成绩,为宗门争光添彩!”
明荣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终于口干舌燥地念完了全部的稿子。
悬浮山上的蓬莱宗弟子们被一阵响亮的掌声惊醒,一个个恍惚着望向前方的大师兄。
含闲正满脸通红地用力鼓掌:“师父说的太好了!弟子此行定竭尽全力,带领诸位师弟师妹们一道,扬我蓬莱宗声威!”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楚沨也硬着头皮跟着拍了两下。
待悬浮山飞出蓬莱宗主峰范围,他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
又敬佩地看了一眼含闲似乎还在回味琢磨的神情,暗道这大宗门的首席大弟子,果然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啊。
正想着,忽的肩上一轻。
楚沨下意识望去,发现师父已经醒了。
宫泊睡眼惺忪地摘下耳朵里的棉花,又揉了揉堵了太长时间发痒的耳廓,额前一缕呆毛轻晃着。
又过了一会儿,才被他噗地一声吹走。
那懵懵懂懂的样子,看得楚沨心都快化了。
他还记得刚和师父认识那会儿,每次进山洞时,都能看到宫泊在假寐着休息。
但每次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又格外清醒冷淡。
但如今,即使身边还有这么多陌生人在,哪怕只是短短这一会儿功夫,师父都能放心地枕着他的肩,睡个好觉。
简直是飞跃一般的进步啊。
楚沨的视线又移到宫泊发丝间的那一点红,明艳的色彩在微红的白皙耳垂间,显得格外瞩目。
“师父,我如今在炼器一道,又有所精进。”他目不转睛地说,“不如让徒儿帮您再祭炼一下?”
宫泊看了他一眼,正要抬手取下,就被楚沨阻止了。
“不必。”
他伸出两指,轻轻捏住宫泊的耳垂。
注意到师父的神情陡然变得不自在起来,身体还下意识想要退后,楚沨立刻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师父,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控火之术也是炼器的主要技巧,楚沨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有把握不伤到宫泊。
果然,数息之后,宫泊只感觉到耳垂被粗糙的指腹轻轻揉捏了一下,正要沉下脸,面前的楚沨就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好了。”他哑声道。
宫泊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指尖碰了碰那粒红珊瑚结晶,惊讶地发现,就这么个小东西,竟然被楚沨炼成了足以堪比一枚上品灵石的压缩储存器。
“师父,徒儿的手艺还不错吧?”
楚沨见宫泊不说话,带着一丝忐忑向他邀功。
宫泊不想让他太得意,但又看不得这小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啧,明明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装什么嫩呢。
他放下手,淡淡道:“尚可。”
师父嘴里的尚可,那就是相当满意了。
楚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用力抱住宫泊,把脑袋埋进师父炸毛的颈侧,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楚道友,你这是……?”
路过的含闲看着他独自盘膝坐在石头上,颧骨红.肿,唇角却始终高高扬起,有些犹疑地开口问道。
“啊,这个,”楚沨摸了摸脸颊,脸上依旧带着迷之笑容,“猫爪挠的。”
含闲:?
他一言难尽地望着楚沨愉悦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真是搞不明白这家伙。
幽静茶室内。
宫泊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活动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青竹笔灵。
笔身顶端,一点粉色花骨朵含苞待放,吸引了刚推门而入的青年注意力。
楚沨先是试探地观察了一下师父的表情,见没有继续生气的征兆,这才走到边上,给宫泊倒了杯茶,小心问道:“师父,本命法宝也会开花吗?”
“青竹笔灵的本体是桃竹,自然会开花。”
“可……”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大部分竹子都需要十几甚至是几十年才会开花,而且在开花后不久,就要死亡了吧?
但楚沨看宫泊神情平淡从容,又觉得不能拿凡界竹子的习性套用在青竹笔灵上,于是便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坐。”
楚沨依言在宫泊对面坐下。
宫泊抿着茶,目光却游移至窗外。
悬浮山飞行时会开启护山大阵,因而他们这些待在山上的人,可以活动自如,与平日里在蓬莱宗上的生活无异。
天边的浮云自窗外掠过,楚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师父,您在看什么?”
“你看不到?”
楚沨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最终还是摇摇头。
“也是,现在的你是不可能看到的,”宫泊喃喃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只有达到——或者说曾经达到仙尊境界的修士,才能窥见一二。”
楚沨蹙起眉头,有些艰难地理解了一番:“师父在说的这场战争,难道是有关这个世界的法则?”
宫泊轻轻点头。
“我的修为正在快速恢复,估计要不了多久,或许等到达之日,就能回复到渡劫中期了。”
他张开手掌,似乎是在观察掌心的纹路。
但只有宫泊自己才知晓,他看的,是自己指根处那枚正逐渐走向崩坏的银戒。
这是那日在玉京山上,他孤注一掷保留下来的、关于证道仙尊之位的最后一点火种。
即,对于时空法则的掌控。
身体上的伤势,其实并不可怕。
哪怕神魂磨损,修为跌落,就算希望渺茫,但都还有办法弥补。
但是这枚由宫泊将自身作为时空锚点凝结而成、代表着他存在本身的法则之戒,一旦彻底破灭消散,那他便将彻底在这世界上消失——不,甚至可以说,他从未存在过。
有关于宫泊的一切,都会被天道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一切异样都会被修正。
甚至包括这世间人们关于他的记忆。
就像是电脑的格式化,阎傀仙君数百年来所造成的破坏、贡献乃至于改变,都会被一键清除。
就算已死之人无法复活,他的仇家们也会幻想出另一个复仇对象来憎恨,而那些熟悉他的身边人……
宫泊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了坐在对面的青年。
楚沨正静静地翻着一本书,用这种方式无声陪伴在他身边。宫泊的视线扫过他手中书册的封面,看来是从蓬莱宗藏书阁里借阅而来。
他本以为依旧是关于炼器方面的内容,却在看到著作人上题写的“刘鹭”两字时,有些哑然失笑。
“怎么,当初跟着人家还没学够?”
楚沨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是随便看看,”他合上书说,“打发打发时间。”
安静了一会儿,楚沨又道:“师父,我其实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
“这毕竟是弟子第一次进秘境——当然蓬莱境不算,那太安全了,”他低声道,“我怕我保护不了师父。”
“为师何时需要你保护了?”
“只是弟子想这么做而已。”
宫泊看了他半晌,轻哼一声。
“罢了,随你吧。”
忘了也好。
正如他出发前跟明荣讲的一样,重伤不是借口。
即使当时他突逢大变,又撞见了楚沨这个意外到来的穿越者,也绝不是能轻易忽视这个世界恶意的理由。
早在飞升前,宫泊就已经发现了。
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不断把自己往深渊推去。
他本以为只是自己倒霉,穿成了个天阶炉鼎体质,又出生在宫家这种地方,身不由己,这才引来了后续这一系列敌视、追杀和种种别有用心的算计。
现在看来,还是他太天真了。
如今宫泊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似乎转移到了楚沨身上,而对待自己时,则变得更具破坏性——他的法则之戒不断出现裂痕,便是征兆之一。
起初他也觉得,可能是因为使用灵力加重伤势导致。
但随着裂痕越来越多、越变越大,宫泊这才发现了“它”的存在。
玉京山上那四个混蛋,究竟与“它”又是什么关系?他们是被“它”囚禁在那里,还是说,其实一切背后都是他们在捣鬼?
宫泊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思考太多。
安静坐在这茶室里,眺望窗外的蓝天白云,听着楚沨翻书的声音,喝上一杯清茶。
就足够了。
悬浮山如期到达了西域。
当他们来到那片被迷雾遮掩,犹如一串散落珠链般在海上若隐若现的群岛周边时,楚沨正揽着宫泊坐在秋千上,低笑着跟他讲述最近在悬浮山上发生的趣事。
“听说含闲跟弟子比试后,一直觉得自己不适合再担任首席大弟子,但又担心他退下来会被我占了位子,就算我反复跟他说过,我对这个名号没有半点兴趣,但他就是不信。”
楚沨说着,又有些郁闷道:“总之现在蓬莱宗的弟子们都管他叫含师兄了,每次喊他大师兄都会被纠正。这家伙也不知道脑回路怎么长的,就认死理,轴得要死,感觉谁要看不起蓬莱宗,他就要跟谁玩命了。”
宫泊懒洋洋地靠在青年紧实的肌肉上,呼吸还有些微喘,手指被楚沨握在掌心,软绵绵的,像是玩偶一样肆意把玩。
“你这小子,怎么好意思说他?”
他想起之前楚沨被含闲稍微激一下,就迫不及待跳上比武台的经过,不禁撇了下嘴角。
却不慎扯动了唇上的伤口,疼得眼皮一跳。
“师父怎么又把自己咬破了?我看看。”
楚沨低下头去,在看到那处流血的伤口时,顿时皱眉:“您为什么不用轮回再生术修复?”
“这点小伤……”
“小伤难道就不疼了?”
楚沨看着他,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师父您不在乎这些,但弟子在乎。”
他轻轻含住宫泊的唇,长腿摇着秋千,这一起一落间,荡得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秋千是个好东西啊。
宫泊被这逆徒弄得很是不好意思,立刻马不停蹄地修复好了伤口,然后把人推开,“差不多行了,都快到了。这几日天天纵着你双修胡闹,都没怎么干过正事。”
“师父还有什么事要干?弟子愿意代劳。”
宫泊起身披衣,头也不回道:“拜访几位师妹,怎么,你也替为师代劳?”
楚沨嗖地一下就从秋千上站起来了,几乎是眨眼间就换好了见客的装束,精神奕奕道:“师父,我同您一起去!”
“逗你玩的,走了。”
看着楚沨吃瘪的样子,宫泊哈哈大笑起来,随手抛给他一样东西。
楚沨接过一看,睁大双眼,不解地望着他。
“师父为何要把储物戒指给我?”
“又是储物戒指又是储物手镯,现在还有个能容纳灵力的耳饰,本座瞧着叮呤咣啷的,戴着着实麻烦。”
宫泊收敛起笑容,转身道:“反正你我二人向来都是一起出行,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些麻烦东西,你就替本座拿着吧。”
楚沨看了看手中的戒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觉得这是师父信任自己的表现,嗯了一声,向宫泊保证自己一定会看守好他们的共同财产,还说师父不管什么时候需要,尽管跟他开口就是。
“你的畜生道修炼得如何了?”
准备下山时,宫泊忽然问道。
楚沨心领神会,便没有言语回答,而是直接变身为一条巨龙,盘旋在悬浮山上空。
被警报声刺激、提剑匆匆赶来的含闲一脸如临大敌,直到他亲眼看到那条长着两枝小犄角的墨色长龙,温顺地爬伏在宫泊身边,还主动低下脑袋让宫泊上来时,这才目瞪口呆地反应过来。
“这是楚沨!?”
宫泊点点头,又好奇地挠了挠龙耳朵,惹来一阵像猫颤耳式的反应,“如假包换。”
含闲有点儿眩晕,扶额道:“等下,前辈,您让我缓缓。……所以,我之前在跟一条太古龙族打?”
那能打赢才有鬼吧,这可是当初逼得人类修士不得不当钻地耗子的太古龙族啊!
“哦,他其实是如假包换的人类。”宫泊继续饱和式骚扰龙耳朵,脸上也逐渐多出了笑容,“本座没有收畜生当徒弟的爱好,带绒毛的除外。”
身下的楚龙用力喷出一口气,以此来表示抗议。
龙息无意间点燃了对面的一颗大树,熊熊火焰顷刻间直窜天空。
含闲看了许久,又扭头回来看这对师徒俩,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了。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那,宫前辈,”他艰涩道,“咱们已经到地方了,您是队伍里修为最高的,不如就由您带着蓬莱宗的弟子们,一起下去结阵巩固空间通道如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处的入口虽小,但就稳固程度而言,应当比昆仑宗附近的那个强些。”
闻言,宫泊终于停下了动作,这也让楚龙悄悄松了口气。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含闲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尊卑有序,长者先行,这是师父教他的道理,没问题啊。
“前辈,有什么问题吗?”
“小子,看来你师父还没告诉你,本座的真实身份啊,”宫泊似笑非笑地勾唇望向他,“这岛上除了西域本土的洪圣宗、幻生门和魔焰门外,肯定也少不了消息灵通的仙宫吧?”
“你真打算让本座一个仙宫头号通缉犯,带着蓬莱宗上百名弟子,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那帮老家伙的面前吗?”
第96章
“楚道友,所以你……”
“没错,阎傀仙君正是家师。”
“谁问你这个了!?”
含闲怒视他:“我是问你是不是也在仙宫的通缉上?”
见楚沨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怪不得师父临时改变计划,让我跟随你们来西域,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接下来就由我带队,两位……前辈,还请在众人面前伪装好身份。”
他在说出这个词时哽了一下,干脆不去看楚沨,径直望向宫泊问道:“尤其是宫前辈,晚辈修为浅薄,结阵之时,能否请您暗中助晚辈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
“好。”含闲稍稍放下心来。
但看着宫泊漫不经心的神色,和他身后楚沨一副“师父做什么都是对的”的纵容姿态,又觉得自己这份心似乎放下得有些早了。
……但愿不要节外生枝吧。
在一众蓬莱宗弟子的操纵下,悬浮山缓缓下降。
最终漂浮在海面上,成了群岛中心的一座新岛屿。
“终于来了啊,蓬莱宗的人。”
含闲刚带着蓬莱宗的弟子们到达集合地点,就听到不和谐的声音从昆仑宗的队伍中传来。
昆仑宗比他们先一日抵达。同为正道大宗门,他们一向对蓬莱宗这个所谓的正道第一大宗很不服气。
门下弟子相处时,也多有摩擦。
注意到蓬莱宗弟子们的怒目而视,那名出声的昆仑宗弟子笑了一声,装作与同伴窃窃私语,声音却正好大到足以让周围一圈修士都听个正着:
“不愧是正道第一大宗,果然派头很大呢,叫我们这多人在这里好等。”
这次昆仑宗的带队长老,修为乃是渡劫中期。
伪装成蓬莱宗弟子,和楚沨一起幻形藏身于人群中的宫泊瞥了一眼,发现并不认识,便兴致缺缺地移开了视线。
估计是门派中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吧。
而在听到门下弟子主动挑衅后,那昆仑宗长老也只是目光冷淡地投去一瞥,甚至都懒得出言阻止。
因为蓬莱宗此次的队伍里,明面上目前修为最高的,仅仅只有含闲这个元婴初期的首席大弟子,和另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
被那昆仑宗的弟子言语带偏,在场很多宗门之人都忍不住暗想:
此次秘境之行,对于传说中的仙墓所在,各大门派势在必得。所以,至少也会派一名渡劫期的长老甚至是副宗主带队震场子。
怎么蓬莱宗却特立独行,只让两个元婴期长老露面?
未免也有些太瞧不起人了!
更有人盯着蓬莱宗的目光,已经沾染上了几分不怀好意——虽说他们现在还要合理开辟阵法,稳固空间通道,但真到了那处无人管辖之地,哪可就是各凭本事了。
到时管你什么正道第一大宗,只有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被他宗弟子当面挑衅,含闲倒是面色还算平静:“蓬莱宗是按计划日程抵达,并未迟到。这位道友若是有说闲话的功夫,不如先随诸位一道开启这阵法,也省得大家一起在这里浪费时间。”
楚沨悄悄给宫泊传音:“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挺有未来宗主的风范,当初他挑衅我的时候,说话可没现在这么周全。”
宫泊也传音道:“你不知道?都是明荣那老小子有事没事给他徒弟灌输咱俩的事情,每次教徒弟时,都在他面前夸你贬他,回来还得意洋洋跟我讲,说这是什么激励教学法,蠢得要死。所以那日在比武台上,我才故意站出来阻止的。”
楚沨:“…………”
怪不得明明他都躲着含闲走了,最后却还能打起来,感情是明宗主一直在背后暗搓搓捣鬼啊!
他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师父一直在自己面前夸另一个徒弟好徒弟妙,恐怕他就不是看不顺眼,而是直接起杀心了。
楚沨心有戚戚地握住了宫泊的手。
“含闲兄,真乃正人君子也。”
正和其他宗门长老们交涉的含闲,忽然感觉背后发凉。
这趟历练注定不会平静,因此含闲自落地后,便始终保持着警惕。
本以为是有什么心怀不轨之人在暗中觊觎,但当他神识外放后,却察觉到了一群意料之外的来客。
“啧。”宫泊突然啧了一声,“麻烦来了。”
楚沨的神识也感应到了那群修士的靠近。
他随着在场众人一道望向天边,彩霞之下,几十名金丹、元婴乃至于渡劫修士,正乘着样式各异的法宝,从海岸线上朝此处御风飞来。
“鳄尊者、蛊女、化骨老人……大陆之上的散修老怪们,基本都到齐了啊。”
不远处的魔焰门长老怪笑一声,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在场诸位:“还有不少大家都认识的老朋友呢,你说对吧,马长老?”
洪圣宗的马长老一言不发。
只是在看到叛出宗门、逍遥多年都未曾被抓捕回去的化骨老人时,那张黝黑硬朗的脸陡然又黑了几分。
昆仑宗的长老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马长老,咱们此次前来目的是为何,大家都很清楚,不要因小失大。”
即使是散修,对于稳固空间通道来说,也是一份不小的力量。
更何况真到了关键时刻,这帮散修对于他们来说,可是还有大用呢。
“本座知道,不需要你们来提醒。”
马长老粗声粗气地回答,顺便狠瞪了昆仑宗的长老一眼:“章妄,管好你自己宗门的弟子就行了,本座可不是你昆仑宗的麾下走狗!”
眼看着秘境尚未开启,各派宗门的长老们就已经隐隐有了针锋相对之势,楚沨不禁暗叹:看来这次历练之中,因为修士火并厮杀而造成的伤亡,说不定才是那个大头。
几息之后,散修们便来到了岛上。
“好多人啊,真是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蛊女嫣然一笑,款款走来。
步伐摇曳生姿,所到之处一阵香风扑鼻,令人心荡神驰。
但不等众人陶醉,她便朝人群中那些陡然看直了眼睛的年轻男修们怒喝:“看什么看?再看小心老娘把你们的招子挖出来喂狗吃!”
又倏忽面色猛地一变,向近处洪圣宗一位貌美女修眨了下眼,柔声道:“妹妹可真是长得我见犹怜,待进入秘境后,若是遇到什么危险,记得来找姐姐哦~姐姐最疼爱漂亮姑娘,定然不会弃你不顾的。”
那女修不过金丹中期修为,估计是哪位宗门长老的子嗣。
闻言她受宠若惊地点头,刚想向这位蛊女前辈行礼道谢,就被带队的马长老拦下了。
“少听这疯女人胡言乱语,”他目光冰冷地盯着蛊女,见她一脸满不在乎的微笑,语气更是带上了几分威胁,“世人皆知蛊女以虐杀男修为乐,却不知她修炼的蛊道,唯有将蛊种在女修体内才能存活。”
“你们这些年轻女修,若是真信了她的鬼话,届时不仅一身修为化为乌有,恐怕连寿元都要被她榨干耗尽!”
那貌美女修当即脸色惨白,诺诺缩进同门之中,再不敢随意露头了。
“真是惹人厌的臭男人。”
蛊女脸色顿时冰冷如霜,一只模样似红蜈蚣似的蛊虫从她的盘发中钻出,张牙舞爪地朝着马长老威胁嘶鸣。
边上的化骨老人嗓音嘶哑地低笑一声:“行了,谁叫你偏偏看上的是马长老手下的弟子呢,洪圣宗出来的人心眼都小。”
“搞得好像你不是洪圣宗出来的一样。”
蛊女白了他一眼。
化骨老人摸了摸脖子上的骷髅念珠,阴恻恻一笑:“本座是待过一段时间,但着实无趣,所以才杀了他们七个长老和两名首席大弟子,做了这九头念珠啊。”
马长老忍无可忍地抄起长刀:“竖子,老夫也忍你够久了!”
昆仑宗的章妄头大如斗,立刻出手阻止:“行了,都给本座消停点!”
除了他们二人外,其他散修老怪们均分散于小岛各处,保持着离各宗弟子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剩下那些魔修宗门,更是个个抱着膀子在边上,乐得看戏。
唯一本该站出来主持大局的正道第一大宗,话事人却只是个元婴初期的首席大弟子。
含闲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回头,求救的眼神望向宫泊:
前辈,该怎么办啊?
谁知宫泊也正看得乐呵呢,还时不时跟楚沨那家伙指指点点,两个脑袋一高一低地凑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
含闲双眼发直地瞪着楚沨的手,那只手聊着聊着,竟然大逆不道地直接揽在了宫前辈腰上!
他的视线刷地上移,以为以宫前辈的性子,下一秒巴掌就会瞬移到楚沨那小子的脸颊上。
但宫泊却像是浑然不觉似的,还主动换了下姿势,方便身体在楚沨怀里靠得更舒服些。
含闲不可置信地收回视线。
难道师父之前总在自己面前说楚沨好,是因为这个原因?
自己一向尊师重道,也心甘情愿地侍奉师父……可、可真要让他干这个,他也是真干不来啊!
另一边,好不容易章妄终于按下了那两个家伙,扭头就朝蓬莱宗所在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楚沨莫名其妙:“他瞪我们干嘛?”
宫泊摸了摸下巴:“以我对这帮人思维的了解,大概是觉得蓬莱宗是故意派两个元婴带队,好当甩手掌柜,把事情甩给他?”
楚沨觉得此人八成有病。
宫泊点点头。
他也有同感。
蛊女幸灾乐祸地靠在树下,视线扫过周围一圈散修,忽然咦了一声,不满蹙眉:“怎么来的全是橘皮脸的老家伙?那一位呢?”
这位姑奶奶三言两句挑事的能力,章妄实在是怕了。
他好不容易才带头定下了后续进入仙府的流程,蛊女确实在其中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以她渡劫初期的修为,若是想趁机搞破坏,那作用可就大了去了。
因此他不得不耐着性子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就是我偶像啊。”
蛊女双手捧腮,眼睛亮闪闪的,一副小女儿姿态——真叫人作呕,章妄心想。
但当事人可不管他怎么想的,继续用一种梦幻的语气说道:“乾坤大陆之上最强、最帅、最为风姿卓绝的前辈大能,我辈魔修之楷模,以散修之身硬撼仙宫的开天辟地第一人——”
“阎傀仙君是也!”
话音落下。
全场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不少散修老怪的面色都变了。
甚至以章妄为首的一众大宗门带队长老,脸上也都露出了混合着惧怕、憎恨和一丝极为隐蔽的钦佩……等等近乎于奇异的复杂神情。
含闲努力让自己不要用神识观察后方,也不要回头。
这样对待前辈是很不礼貌的,他想。
但眉毛还是控制不住地跳了两下。
还好,在场众修士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暂时没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楚沨咬牙切齿地问努力低头数蚂蚁的宫泊:“师父,这女人您又是何时认识的?”
“是她单方面崇拜本座,跟本座可没关系啊。”
宫泊立刻澄清。
结果下一秒就被当众打脸,蛊女似乎是觉得众人听到阎傀仙君便沉默不语的样子很可乐,又露出一抹灿烂笑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一段“上尊大人勇闯魔窟,拯救懵懂少女”的英雄救美经典桥段。
她绘声绘色地把宫泊塑造成了一位从天而降的大英雄,又将宫泊以一己之力独占仙宫上百名修士的故事,形容成了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顺便拉踩了一番仙宫,以及当时参与围剿宫泊的几大宗门,说这帮人都是一群又菜又废的弱鸡。
在场除蓬莱宗外,几大宗门和家族势力都纷纷躺枪,几乎无一幸免。
宫泊眼瞅着楚沨的脸色越听越黑,忙解释道:“别听她胡说!本座何时冲冠一怒为红颜过?明明当时是仙宫主动挑衅上门,正好我那时与含轩结伴同游,我们……”
他忽然止住了传音。
完蛋。
说漏嘴了。
“结、伴、同、游?”
楚沨沉默许久,忽然低笑一声,用力搂住了宫泊的腰,大手用力到几乎骨节泛白。
他浑身酸气冲天,牙齿咬得咯咯响:“好啊,我就说,上次同您提起此事时,您为何迟迟不回答弟子,原来是因为早就与他人结伴同游,阅尽这大好河山了!”
“上次,你还好意思提上次?”
宫泊也来火了,怒道:“你也不看看我那时候被你折腾得有多累!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你还在边上嘀嘀咕咕个不停,本座不回答那不是正常的吗?”
含闲默默望天。
他该庆幸,这两位还记得在人群里压低声音吗?
另一边,蛊女滔滔不绝的讲述,终于被一位元婴后期的散修烦躁打断:“够了!那阎傀仙君如今都不知是死是活,好好的提起他做什么?”
在场都是高阶修士,其中很多都是困在元婴后期、乃至于渡劫数百上千年未得寸进的老怪。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们当初跟宫泊没结过仇怨,光是宫泊以一介炉鼎散修之身,数百年纵横凡界飞升成仙,就足以让他们对阎傀仙君又嫉又恨了。
一位身穿红衣的渡劫修士也沉沉附和:“正是。此人行事乖张狂妄,又修炼炼傀之道,夺尽造化天机,若是哪天跟条野狗一般,独自死在某个无人角落里,也是大快人心。”
正和师父拈酸吃醋的楚沨立刻闭上了嘴巴,漆黑双眸如电一般刺向那人,浑身杀意沸腾。
“怎么,蓬莱宗的人,觉得本座说的有问题?”
那红衣渡劫也不甘示弱,直直将神识压了过来。
尤其是在发现蓬莱宗这次来的修士队伍里,连个渡劫长老都没有时,更是不屑冷笑一声。
含闲陡然变色:“楚沨小——”小心!
话音未落,楚沨已经自行上前一步,神识毫不畏惧地硬撼上了那红衣渡劫!
霎时一股强横波动自四面八方荡开,在场所有人神情一凛,纷纷调动起神念防御,望向楚沨的表情也开始不对了。
这小子,不过元婴初期的实力,竟能对抗渡劫神识! ?
“我就说,明荣怎么放心就派这点人出来,”章妄盯着蓬莱宗的队伍,忽然哼笑一声,“看来还是藏了一手啊。”
含闲面色变幻交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楚沨这恐怖的神识威压,若是当初在比武台上对他使用,恐怕他只会败得比先前更早!
甚至可以说,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努力把这股挫败感压在心底,反正早就知道输了不是吗,也不差这一点半点的了。
幸好这次楚沨和宫前辈都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含闲心想。
队友的实力强横,对于他们接下来的秘境之行,也更有保障。
“小辈,不自量力!”
红衣渡劫也被楚沨超乎常人的神识强度吓了一跳。
但很快,他便恼羞成怒起来,觉得今日若是不解决了这小子,自己这个渡劫怕是会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他当即加大了神识输出。
楚沨闷哼一声,却没有如他所想一般,当即溃不成军,反而还在游刃有余地坚持,只是鬓边逐渐渗出了冷汗。
“真是没用啊,老家伙。”
蛊女掩唇轻笑,气得那红衣渡劫脑门青筋直冒,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调用起全部神识——
“滚。”
宫泊启唇。
轻轻一个字,便叫红衣渡劫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来。
在场修士无不骇然,就连那一直嬉皮笑脸的蛊女也变了脸色,盯着宫泊,眉头紧锁,露出了疑惑又忌惮的神色。
站在昆仑宗队伍内,位于章妄身后半步的一名灰袍修士,更是下意识动了动,但最终又放下了手。
但宫泊可没打算放过他。
“躲在那边人堆里的,”他懒洋洋道,“还不打算出来吗?”
无人应答。
宫泊有点儿不耐烦了:“本座说的就是你,仙宫的狗。以为自己藏进昆仑宗的队伍里,本座就发现不了了?”
灰袍人叹息一声,摘下兜帽,站了出来。
章妄霍然转头,惶恐道:“行走大人,您……”
“无事。”
甘流抬起手,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中,目光炯炯地盯着被楚沨挡下意识在身后的宫泊,面色平静道:“好久不见了,仙君大人。”
今日真是平地一波又一波惊雷,先是各大隐世老怪集体露面,然后又是蓬莱宗隐藏了一位神识堪比渡劫的元初修士,紧接着,昆仑宗队伍里居然走出了一位渡劫后期,还是仙宫的东域行走!
众人虽然已经有些麻木了,但在听到“仙君大人”四个字时,在场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蛊女脸颊通红,目光发亮;蓬莱宗一众弟子有的一脸茫然,有的不可置信;周围还有不少人直接吓得倒退两步,瞪着宫泊的眼神,那就跟见鬼一样。
——虽然本质上也没太大差别就是了。
“谁是你前辈,”宫泊嗤笑,“少来套近乎。”
甘流也并不生气,只是晒然一笑。
“看来老夫果然没来错地方,”他仰头望了望天空中的海鸥,又眺望着远处的浪涛,“您最后还是选了此处,而非昆仑宗那边的入口。”
他收回视线,紧盯着宫泊:“仙君大人可知,老夫此行,就是专门为了您而来的?”
气氛一时凝固,无声的神念对决早已在海岛上空展开。
所有人都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在两位大能修士的僵持下,就连飘荡在空中的落叶,都仿佛静止凝固了一般。
楚沨紧攥着宫泊的手腕,已经做好了随时召唤出天龙驹,带着师父从海上跑路的准备。
但宫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淡然。
“在本座那么多追求者当中,你们仙宫,算是最执着的一批了。”
他甚至还有心情冷幽默了一下。
可惜在场除了蛊女,没人能,也没人敢笑出声来。
最后,甘流忽然舒展了眉头,主动收回了神识。
宫泊挑了下眉毛,也顺势做了相同的事情。
“不愧是仙君大人,神识强度果然远超常人。”
甘流夸了一句,眼神却略显阴沉。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宫泊现在的实力,似乎比先前报告中所说的,更加强横了不少。
问题是,这才过去多少年?
他主动提议道:“如今你我和在场诸位,都为了这秘境中的宝贝而来,不如暂且休战,先开启阵法,稳固通道,待进入仙府之后,再各凭本事,仙君大人觉得如何?”
宫泊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先挑事的可不是本座。”
章妄和含闲同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用打起来了。
这两尊大神要是打起来,别说稳固通道了,这一片的所有岛屿,估计都得沉没!
甘流:“那老夫便厚着脸皮,自告奋勇来主持这阵法了,仙君大人不介意吧?”
其实他是害怕阎傀仙君在起阵过程中,对这阵法动手脚。
但宫泊可不像仙宫这般下作,对甘流这点小心思只觉得可笑,因此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甘流就权当他同意了。
他指挥着众人分别去不同的方位站好,自己则站在最中心的阵眼处,单手触地,喝道:“阵起!”
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仿佛整个岛屿都摇晃起来,一道冲天的光柱没入云端,周围的空间开始震荡,出现或多或少细小的裂缝。
楚沨窥见那裂缝之中,是无尽的暗红风暴,隐约还透着一丝让他觉得有些熟悉的不祥气息。
他没敢用神念深入,因为一旦进入其中,无论是神魂还是肉体,都会被空间风暴彻底撕扯粉碎,再难复原。
“仙府,开!!!”
伴随着甘流的一声令下,四面的修士们开始往阵中灌输灵力。
宫泊并未参与其中。
他只是于狂风浪涛之中负手而立,静静旁观着。
直到那一扇熟悉的金色大门出现,倒映在众人或是狂热欣喜、或是激动忐忑的眼眸之时,他终于缓缓抬头,望向了前方。
——秘境,即将开启。
第97章
甘流开启大阵时,宫泊暗中给楚沨传音:“待会一进去,无论发生什么,记得跟紧为师,切莫停留。”
就像甘流担心他会对阵法动手脚一样,宫泊自然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刚进入秘境时,身处于新环境之中,人本能地会将注意力分给周遭的事物,忽视来自身边的危险。
——这是宫泊在经历无数次血泪教训后,总结出的经验。
楚沨攥紧伞柄,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是,师父。”
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阵眼中的甘流,墨黑的瞳孔中杀意翻涌,还隐藏着一丝极深的不甘。
渡劫后期……
这个境界对于现在的楚沨来说,还太过遥远了。
元婴之后,每进阶一个小境界都千难万难。
天资欠缺者,机缘不足者,一生不得寸进,也是再常见不过之事。
虽然对于畜生道的修炼,他又再一次遇到了瓶颈,但楚沨不觉得自己会永远停留在元婴期,
他可是阎傀仙君钦点的徒弟。
不说青出于蓝,最起码也得跟师父一样强,才能有资格和对方并肩站在一起吧?
在阵法初成,恢弘耀目的金色大门出现时,楚沨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再度将注意力放在了甘流身上。
见他转身朝他们这边望来,更是瞬间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侧身挡在宫泊身前——
怎么,这混蛋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吗?
但甘流并未在阵法刚落成后,就翻脸不认人。
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楚沨,又将目光移到蓬莱宗此行的领头羊含闲身上,意味深长地问道:“含小友,老夫可否将蓬莱宗此举,当成是贵宗故意包庇通缉罪人,违抗仙宫命令的意思?”
好不要脸的混蛋,竟敢先对蓬莱宗施压!
楚沨内心暗骂,但却也早有预料他们会这么干。
他沉着脸,反手抓紧了宫泊的手腕,将神识又分出了几分,时刻关注着周围蓬莱宗弟子的动静。
以及前面那位最主要的决策人,含闲。
若他是含闲,楚沨心想。
此时此刻,就是与他们撇清关系的最好时机。
但含闲却迟迟沉默不语。
甘流目光微暗,淡淡笑道:“怎么,含小友是打算将老夫的话当耳旁风了?”
这一番威胁,看似轻描淡写。
但若是由当世修为最高的大能修士之一、渡劫后期的仙宫行走说出口,那便着实是令人汗流浃背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暂时从仙府大门上转移,短短几息之间,含闲便成为了那位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的后背顷刻间被冷汗浸湿。
脑袋则飞速运转,想要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到底怎么才能既不得罪仙宫,又可以保住宫前辈他们呢?
他想起临走前明荣对自己语重心长的叮嘱,让他遵从本心行事……可他的本心是什么?
含闲几乎不用思考便得出了答案:
他此生所践行的一切,都是以蓬莱宗为重。
即使为此当个恶人,众叛亲离,他也在所不惜。
那现在面对仙宫和阎傀仙君,究竟该选择哪一方,才是对宗门来说最好的?
……答案,似乎也不言而喻了。
可是含闲又想到了那日比武台上,宫泊笑眯眯拦下师父,还口口声声为自己讲话的模样。
就连师父也说过,宫前辈对宗门有恩。
自己身为蓬莱宗首席大弟子,离宗在外,不仅是诸多师弟师妹的表率,还代表着宗门的颜面。
若是当众背信弃义,为了旁人一席话,便与恩人划清界限,甚至于刀刃相向的话——
“小辈,你疯了!?”
甘流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瞪着突然拔剑朝自己刺来的含闲。
含闲的表情也十分奇异,他的眼神中甚至还带着茫然与惊恐,但那凌厉剑光,却早已逼近甘流的咽喉,逼迫得他不得不抬手防御。
“轰——!!”
甘流恼羞成怒之下,一击直接将含闲打成了重伤,倒飞出去上千米,身躯狠狠撞在了岛屿最高处的山峰上。
“大师兄!”“含师兄!”
见此场景,蓬莱宗的弟子们脸色惨白,那名元婴后期的长老更是如临大敌地盯着甘流,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就动手灭杀他们。
毕竟,是他们理亏,先对甘流出手的。
但甘流在最初的暴怒之后,面色却缓缓平静下来。
他指尖微动,捻着那段从含闲四肢上取下的半透明傀儡丝,许久后弹指将其化为飞灰,抬眼看着仍旧一脸淡淡戏谑宫泊,忍不住道:
“仙君大人,果真是好手段啊。”
无论宫泊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挑衅,下马威,亦或是单纯想为含闲解围,他操控含闲挥出的这一剑,都成全了蓬莱宗置身事外的打算。
等将来蓬莱宗面对仙宫的质问时,也就有了一个无可挑剔、完美置身事外的借口。
宫泊抱臂平静回望。
像是没看见身边蓬莱宗的弟子们蜂拥而上,将重伤的含闲从碎石堆中扶起。
也根本不为自己不打招呼就利用对方,而感到半分歉疚。
他此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貌,海岛阳光灿烂,墨袍青年居于万众瞩目的中心,衣袂肆意飘扬,唇边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一双琥珀熔金般的眼眸,比海上的骄阳还要明艳灿烂。
整个人仿佛都在说——“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他缓缓开口:“本座的耐心很有限,小辈。”
从眼神到口气再到表现出的姿态,都彰显着宫泊对这里的厌烦和怠倦。
——他懒得再陪这群人玩了。
宫泊垂下手,无视了甘流下意识的戒备,径直穿过人群,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迈步朝着那扇金色的大门走去。
所到之处,无论是金丹、元婴还是渡劫,都纷纷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来。
这些眼高于顶,脾气古怪的老怪们,不少都曾经被宫泊收拾过、或者是亲眼见证过他当年干的那些吓死人的事。
他们夹着尾巴做人,苦苦熬了几百年,终于送走了这位祖宗。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本以为终于可以翘尾巴了,结果万万没想到,这祸害居然还有再回来的一天!
他们或是心虚、或是畏惧地移开视线,不敢抬眼与宫泊对视。
在场唯一快步跟上的,唯有楚沨一人。
黑衣的高大青年握紧手中的青伞,沉默地走在宫泊身后半步的位置,犹如宫泊的一道影子,紧随着师父的脚步,漆黑眼眸冷冷地注视着道路两旁的修士。
所有被他盯上的人,都会打从心底泛起一股冷意。
那并非来自修为或是神识的差距。
而是仿佛冥冥之中,人类被某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盯上,从远古基因之中拉响的尖锐警报。
甘流的指尖亮起了白蒙光芒。
“仙君大人,是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不,”宫泊纠正他,“本座是打算捷足先登。”
他停下脚步,环顾周围一圈修士,坦然说道:“本座如今的实力,正如诸位那烦死人的神识一遍遍所探查的那样,不过渡劫初期,之所以第一个进仙府,纯粹是因为我这人脾气坏,脸皮厚,等不及。”
“如果有脾气比我还坏,脸皮也更胜一筹的,欢迎现在就来找我碰一碰。有哪位愿意主动站出来吗?”
宫泊看着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在心里默数了三下:
三,二,一。
“没有是吧,”宫泊笑了一下,带着一丝玩味,“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那本座就先带徒弟进去了。”
“当然,如果你想在这里对本座动手,那我也不介意陪你玩玩。毕竟当初你放出的那些狠话,什么有来无回,身死道消……”
宫泊笑了一下,视线轻蔑地瞥过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的甘流。
“本座可是足足笑了好几年呢。”
楚沨闻言,也讥讽地勾起唇看向甘流。
刚服下一粒丹药、勉强调息恢复了些许的含闲:“…………”
不是,这师徒俩怎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不要命?
在场可是有好几个渡劫中期、甚至是后期的大能啊!宫前辈这是在干什么,主动挑衅吗?
含闲艰难地咽下一丝血沫,忽然想到一件事:
难不成,他还藏着能足以跨越两个阶位修为的底牌?
甘流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方才故意逼迫含闲站队,确实存了想要让蓬莱宗与仙宫联手,共同对抗宫泊的念头。
但同时甘流也知道,以阎傀仙君和蓬莱宗老宗主那不清不楚的关系,光凭他一番威胁话语,就想让他们做到反目成仇,恐怕很难。
他真正要的,是蓬莱宗袖手旁观。
甘流赌的就是含闲身为首席大弟子,不敢压上身后弟子们的安危和一宗未来,硬要保下宫泊——以含闲的身份,他没这个勇气,更没这个本事。
然而宫泊只用一招就打破了他的算盘。
如今面对仙府的巨大诱惑,他还丝毫不低调隐忍,拉帮结派壮大自身实力,甚至还主动给自己树敌,是当真不把他们这些凡界修士放在眼里,还是在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甘流指尖的白蒙灵光更盛,宫泊胸膛中的心脏飞快地跳动了两下,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刺激得他神经狂跳。
但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
最终,那光芒消散了。
甘流似乎顾忌着什么,阴沉沉地看了宫泊一眼,到底没有选择在进入仙府前就发难。
不能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空间通道坍塌,他暗道。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晚辈也一样。”
他忽然朝宫泊一笑,还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宫泊还没说话,楚沨就低声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张老脸,笑得恶心死人了。”
宫泊邦地敲在他脑袋上:“说谁是鸡呢,臭小子!”
楚沨立刻道歉:“师父见谅,弟子只是想嘲讽一下那老家伙,绝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甘流的老脸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瞪着这小子,方才注意力都放在宫泊身上,甘流倒还真没怎么在意跟在宫泊身后的这个青年。他知道这小子名叫楚沨,从称呼来看,大概是阎傀仙君在凡界收的徒弟?
哼,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甘流本着让这师徒俩先去做替死鬼的想法,冷眼旁观着他们飞身来到仙府的金色大门前。
宫泊抬起手,将掌心放在了门扉之上。
楚沨则直接转身,背对着宫泊,像是一头守护着珍贵宝物的恶龙,时刻警戒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可能敌人。
“吱呀——”
听到那渺远的门扉启动声,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许多第一次进入仙府的年轻修士,更是睁大了双眼,不肯放过接下来一丝一毫的响动。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宫泊居然只是用力打开了一条门缝,露出了内部的一丝光芒,之后便收了力道。
看着宫泊向门内张望的模样,下方终于有一位高阶修士忍不住了,偷偷传音道:“仙君大人,请问里面究竟有什么?”
处于外界的修士,无法用神识探测仙府内部,这是在场每个人都知道的共识。
因此宫泊站在门前迟迟不动,他们也等得心焦。
甚至都有几人不顾那黑衣青年的威慑,想要飞上来一探究竟了。
宫泊没有回复那人的传音。
他只是偷偷扬起唇角,用在场只能被楚沨听到的声音轻咳了一声,楚沨心领神会,袖间无常丝悄然探出,密密地缠住了宫泊的腕骨。
似乎觉得不保险,又顺着腕骨一路攀附向上,钻入衣袍内部,紧密地缠绕住了那柔韧细窄的腰肢……
这小子大庭广众之下还敢给他搞事,宫泊终于忍不下去了,手上猛地一用力,面前沉重的金色门扉轰然敞开。
伴随着一阵耀目的白光和强大吸力,身处于海岛之上的所有修士、包括整座海岛,统统都被一处时空漩涡吸入其中。
平静的海面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外界海水倒灌,天摇地动,在混乱的漩涡内部,一场激烈厮杀也正处于进行时。
“本座就知道,你肯定忍不住!”
宫泊哈哈一笑,青竹笔横握,接下了甘流挥来的一记破空长鞭,周身青光大盛,无数兽形傀儡在他的操控下,不停撕咬着黑压压如潮水般朝他扑来的嗜血飞蛾。
这是甘流召唤出的异兽群,专门用来在空中猎杀修士。
甘流冷哼一声,鞭子卷住笔身勾回,却换来宫泊的又一声冷笑:“想夺我的本命法宝?那你得先问问它自己同不同意!”
青竹笔霎时化为漫天青色光点散开,甘流瞳孔一缩,立刻收鞭回势防守,身后脖颈处迸出激烈火花——这是楚沨的伞尖碰撞在护体灵光上产生的效果。
“渡劫期的战斗,还轮不到你一个元婴小辈来掺和,滚!”
甘流终于对这烦人的小辈忍无可忍,神识外放,刹那间楚沨被他的神念威压震开,又在湍急的高空气流中被吹飞百米。
还好,他早有准备。
楚沨反手抓住了那根连接着他和宫泊的无常丝,稳住了身形。
云层飞速从身边掠过,他紧盯着正和甘流斗得难舍难分的师父——师父凭借神识,在渡劫初期就能与后期修士一战,甚至看上去还不分伯仲。
但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师父的身体支撑不了长期高强度战斗,而且这仙府大门不知为何竟开在高空,等他们降落地面,还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怎样的状况……
必须速战速决!
宫泊自然跟他是一样的想法。
甚至比起楚沨,他还多了几分其他考虑。
早在门外,他就已经想好了进入仙府时可能出现的事态变化,甘流的趁机发难,自然也在其中。
“本座还有正事要忙,就不陪你玩了!”
宫泊抓住了时空间最后一次波动的契机,一脚将甘流踢进了尚未完全合拢的裂缝之中。
这蝼蚁最后惊惧交加的神色,真是精彩极了,他砸着嘴想。
只可惜他刚才看了一眼,这裂缝背后,依旧是仙府的一处角落,而非那种足以搅乱撕碎修士神魂的空间风暴。
算他命大吧。
见那缠人的老混蛋终于消失不见,楚沨松了口气,但下一秒,陡然失重的身躯,和被狂风吹得凌乱的四肢,就让他惨叫出声:
“怎么回事——师父救我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他怎么没办法御风飞行了! ?
“真没出息,小子,没跳过伞吗?”
同样高空自由落体的宫泊,比起楚沨可就从容太多了。
他甚至还优雅地在坠落期间换了个姿势,四肢放松摊开,眯起眼睛,面朝着太阳,一脸享受地感受着狂风从身边呼啸而过。
楚沨努力想像师父一样控制住自己的四肢,然而似乎作用不大。
甚至还差点失去平衡,在空中翻滚起来。
宫泊嘲笑他像是在半空中游泳,为此还专门晃了晃手中被楚沨缠上的丝线:“为师怎么感觉,像是在钓鱼呢?”
楚沨绷着脸,咬紧牙关地盯着下方。
他们此时距离地面已经不剩多少米了,下落的速度惊人得快,但体内的灵力仍然凝滞得无法调动。
仿佛很快就会撞上大地,成为一滩不可名状的血肉残渣。
但宫泊仍旧一脸轻松,像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
楚沨看着师父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身体处于平衡状态,朝宫泊挑衅地勾了下唇,作势要松开手中的丝线。
“……啧。”
这小子,脑袋一如既往地好使啊。
在距离地面百米时,宫泊突然一把拽住丝线,将楚沨捞进了怀里。
他们悬停在了一处碎石滩的上方。
楚沨把脑袋搁在宫泊的肩膀上,感受着通过那一道界限后,丹田经脉内再次湍流不息的灵力,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许久才平复下那狂乱的心跳。
看来,这就是仙府对他们这些外来的不速之客,准备的第一道杀招了。
真是……凶险狡猾至极。
但凡师父再慢上半拍,他们就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他是指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楚沨搂紧怀中人的大手,尚带着些许难以控制的颤意。
他缓缓后退些许,带着一丝控诉,凝视着宫泊的双眸。
“哎呀,”宫泊轻笑,像是感觉不到那只逐渐掐紧自己腰身的大手,笑得像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不小心钓了只小王八,能放生吗?”
非野生纯家养的小王八冷笑一声,用力咬住了他的唇。
还想放生?
下辈子都不可能!
“行了,”宫泊想要推开他,含糊道,“周围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呢,赶紧去找宝贝,否则万一被人提前抢走了……”再抢回来,可是很麻烦的。
“宝贝?不正在弟子怀里吗。”
楚沨紧盯着宫泊,目光亮的惊人。
高大青年的神情似狂喜亢奋,又像是受了委屈后兀自强忍的模样,宫泊看着,也不禁微微蹙眉,主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楚沨不说话,只是用视线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宫泊的眉眼轮廓,那笑时盈盈怒时如涛的眼,淡淡的远山眉,挺拔的鼻梁,饱满又润泽的唇。
无一处不让他心生欢喜。如今就连……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一颗心如鼓点般跳动,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充斥了整个天地。
什么仙府,什么修为,什么乱七八糟修仙大道一切的一切。
对于此时的楚沨来说,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唯有眼前人而已。
“……小子,你到底怎么了?”
宫泊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想我除了方才那一遭外,好像也没再干什么对不起这小子的好事了吧?
这小子怎么老是用一副感觉自己上辈子欠他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突然,他想到了刚才下坠过程中,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完蛋。
坏菜了。
“师父终于想起来了?”
注意到宫泊的神情变化,楚沨低笑一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
宫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巫山门培养炉鼎时也会顺带教授一些高雅爱好,比如滑雪跳伞高尔夫?
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他绞尽脑汁想要努力蒙混过关,却在对上楚沨那双“师父我就看您这次怎么圆”的沉静表情时,一时语塞。
“既然师父没有什么想说的,那就轮到弟子了。”
楚沨再次搂紧了宫泊的腰身,终于问出了那句,他已经在心里苦思冥想多日、却一直不敢开口提及的问题:
“师父,除了你我二人以外,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吗?”
第98章
不是,一上来就这么直接吗?
宫泊被楚沨的直球打得有些猝不及防,胡乱心想这反应不大对劲啊。
不应该先是震惊再不可置信,等对一波暗号后,再来一套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经典场面吗?
虽然心中嘀咕,但他还是回答了楚沨的问题。
“没有,”宫泊说,“至少这么多年,我……除了我自己以外,为师也只见过你一个。”
掐在他腰上的手顿时更为用力。
楚沨的喉咙干涩,双眼因为盯着宫泊的时间太长,已经出现了生理性的酸胀。
他闭了闭眼睛,忽然长叹一声。
宫泊有点儿心虚,但表面上,仍是一派理直气壮的模样:“为师一开始不告诉你,那是因为,呃,因为想要考察你的心性!如今你已经过关了,自然就不瞒着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偷偷观察着楚沨脸上的表情。
不会掉小珍珠吧?应该不会吧?
楚沨当然不会哭。
虽然现在他眼眶微红,呼吸粗重,看上去的确很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样子。
但其实,楚沨只是太高兴了。
他用额头抵着师父,逼迫宫泊乱转的眼珠子安静下来,静谧滚烫的气息流转在咫尺之间,宫泊的嘴唇微动,未出口的话语消弭在唇舌交换的轻微水渍声中。
这是一个不合时宜、又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水到渠成的吻。
两颗异世跳动的心紧紧依偎在一处,同频共振,不分彼此。
楚沨本有很多话,想对宫泊说。
比如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师父的端倪,只是一直不敢确信;
再比如自己真的很傻,这么久了都没发现真相,还干了不少傻事。
师父肯定在背地里,偷偷看了他不少笑话吧。
和宫泊在一起后,楚沨一直都隐隐担心着,万一这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并且加入了与他们对立的组织,妄图对师父不利该怎么办。
他杀过很多人,手上早就沾了血。
就连师父都说过不止一次,夸奖他是个天生的修魔料子。
甚至在修炼饿鬼道时,有那么一瞬,连楚沨自己都有些恍然了,觉得他似乎本该就是这世界的一份子。
前世种种,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仍然想在心底保留一寸净土,留给与前世有关的一切。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孤身一人在六道宗做低阶弟子,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事物,陌生的一切。
每当黑夜降临,他干完一天的活计,埋葬好那些惨死在同门手中的尸骨,终于可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张狭窄的硬板床上喘歇休息。
可听着身旁师兄们震天的呼噜声,纵使身体疲惫至极,楚沨依旧难以入睡。
孤独、茫然和对生死的恐惧如影随形,以致于他开始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幻想:
若是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的话……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也会感到那么一丝的慰藉。
但楚沨希望,那个人,无论男女,都可以过得比自己好一些。
他并不那么善良,不要太好,太好了他会嫉妒。
但太差了也不行。
最好那个人能拥有比自己多一点的自由,幸福和快乐,不必像他一样,苟活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为了生存和温饱挣扎求生。
最多会因为不熟悉这个世界,闹出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话。
这样就足够了。
这个世界太过冰冷,一个人前进的话,可能要偷偷流上很多眼泪;
但两个人相伴,就不一样了。
苦中作乐,总归能多出一丝甜味。
如果有另一个穿越者的话,那人只需要多出一点的幸福,撑到他变强离开六道宗,撑到两个人相遇的时间到来,就足够了。
他们应该会成为不错的朋友,一起冒险,一起变强,一起痛骂这贼老天不干人事后,再在灯下一醉方休。
但即使在楚沨对未来最美好的幻想之中,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拿到这样的剧本。
感受到胸前的推拒力量逐渐加重,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放过了宫泊滚烫的唇舌,视线落在那微红水润的舌尖,楚沨几乎花费了毕生自制力,这才克制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方便师父呼吸。
“师父,”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师父,师父……”
太糟糕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宫泊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太好了。
兜兜转转,历经波折艰险,两个命中注定之人,最终还是在这条路上相遇了。
楚沨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多年前的自己,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一个人,与你有着相同的来处。
他理解你的一切,也能在你说出一句独自遗憾无人能懂的话语时,毫无障碍地会心一笑——只是稍稍有些坏心眼,明明能听懂,却总是故意抱着膀子站在边上,慢悠悠地看你闹笑话。
但在你们共享着同一个秘密之前,你们就已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了。
“师父——”
“招魂呐?”
宫泊头疼不已。
这就是他之前不主动坦白的原因。
此前他一直觉得,人是会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加,逐渐成熟长大的。
然而教导楚沨的过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想法。
这小子刚认识他那会儿,就是他此生最为成熟的阶段!
想当初,楚沨在宫泊眼中可是个沉默寡言、狡猾果断的少年老成形象,一句话三个坑,浑身上下全是心眼。
当时宫泊还隐隐有些担心,要是再过个几年,自己压不住这小子该怎么办。
现在倒好了。
宫泊看着楚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情绪激动之下从额头冒出来的两只小犄角,脸颊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龙鳞,以及身后那条左右摇晃的龙尾巴……
唉。
果然,养宠(划掉)收徒不能只看表象啊。
“亲也亲够了,说吧,现在为师的老底都透露给你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亲够。”楚沨立刻反驳道。
但当宫泊飞来一记冰冷眼刀后,他老实了,干咳一声道:“没有了。接下来就想帮师父找到青罗花,治好师父的伤后,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咳,我是说,好好修炼。”
楚沨狠狠握拳:“弟子一定努力变强,争取早日渡劫飞升,把仙宫打成翻壳王八,帮您报仇!”
在如今楚沨的脑海中,仙宫已经成了再罪大恶极不过的形象。
他咬牙心想,师父当初刚穿来这个世界,被巫山门当成炉鼎磋磨培养多年,还留下了那么屈辱的烙印,好不容易脱离那个魔窟,结果这帮混蛋又可着师父一个人欺负……
可恶,但凡他早生几百年呢!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宫泊轻哼一声:“甭想了,就算你再早生几百年,那也帮不上为师。”
“为什么?”
“同辈之中,本座即为最强。”宫泊理所当然道。
“至于上一辈,比我强的早就飞升了,没我强的要么被我打爬下,要么主动臣服远远躲开,先前进仙府时,那帮渡劫老家伙们的脸色你不是看到了吗?”
“他们就属于比较识时务,又很能苟的那批,所以才活到现在。”
墨袍青年笑了一下,唇边似有若无的弧度,站姿松弛,脸上还带着一丝强者特有的戏谑意味,“真正那帮敢招惹本座的勇者……算算看,现在应该都轮回转世好几回了吧?”
楚沨看着宫泊傲然睥睨的模样,专注地注视了许久后,也轻轻笑了。
没错,这才是师父。
无论经历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多狼狈和泪水鲜血,都抵不过如今坦坦荡荡的一句“同辈之中,本座即为最强。”
那不是师父的痛苦回忆,而是他的来时路。
楚沨紧紧握住宫泊的手:“师父,今后的路,我陪您一起走。”
“少废话,你马呢?”
楚沨被骂得一懵,想了半天才理解了师父是问他天龙驹在哪儿,而不是突然问候他的母亲。
“……师父,谐音梗扣钱啊。”
宫泊一声不吭,背对着哀怨的楚沨,抬手梳理着天龙驹柔顺的鬃毛,但那微微耸动的背影暴露了他憋笑的事实。
楚沨闷不啃声地走过去,掰过他的下巴,泄愤似地啃了一口,翻身上马,
又板着一张脸,朝正在下面用手背擦嘴的宫泊伸出手,漆黑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宫泊动作一顿,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这里的禁空限制只限于地面之上百米,他脚尖点地,轻飘飘地落在马背上,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雨燕。
但仆一坐下,宫泊就发现,自己好像又着了某个臭小子的道。
因为缰绳掌握在楚沨手中,因此只要他稍稍往后,整个人就靠在了对方怀里,楚沨低笑时胸膛的震颤共鸣,通过紧贴的身躯传导到脊背上,刺激得他头皮都微微发麻。
宫泊眼皮一跳,刚想推开他下去,就听身后青年朗声道:
“驾!”
天龙驹嘶鸣一声,如一道火光般飞驰过寂静的碎石地。
这片地区广袤无边,入目所及之处,要么是茫茫灰黑、不知成分的碎石,要么就是远处氤氲不散的乳白色浓雾。
宫泊和楚沨都试着将神识探入,但均无功而返。
“这浓雾,倒是有点儿像迷雾海上的那片大雾,”宫泊坐在马背上,若有所思,“尤其是靠近玉京山那一片的浓雾,就连仙尊的神识,也无法穿透万米开外。”
“那修士能在浓雾中通行吗?”
“这就是它最奇怪的地方了,”宫泊说,“莫要说修士了,就连凡人都可以坐船穿过。”
楚沨点点头,推断道:“所以仙君以上修士难以离开玉京山,并不是因为这浓雾。”
“也可以这么说。”
但宫泊仍旧直觉,这浓雾与玉京山的限制,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回过神来,看着身下走走停停的天龙驹,按下了楚沨想要驱使它前进的手:“老马识途,让它自己走吧。”
果然,当失去了外力鞭策后,天龙驹开始自行判断方向,朝着浓雾之外的某个位置,坚定不移地奔跑起来。
“师父,你说它是来过这里,还是根本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身处于神识无法穿透的浓雾之中,楚沨压低了声音,身躯紧绷着,时刻警惕着四面八方可能发生的意外。
最后一个秘密的坦诚,并未对他们之间的相处造成任何影响。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楚沨变得更加依赖宫泊了。
自打宫泊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后,他的眼珠子几乎就黏在对方身上,没怎么离开过。
当然,这一点微小的变化,暂时还没被坐在前面的宫泊发觉。
他随口回答道:“都有可能,这匹马体内的龙族血脉虽然稀少,却十分菁纯,这在走兽之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混血奇迹。”
“所以仙宫才会对它如此重视,也不知道没了天龙驹,他们该如何穿过这片迷雾——”
忽然他闭上嘴巴,楚沨更是神情一凛,戒备刹那间提到最高:“怎么了师父?”
宫泊如梦初醒,让楚沨赶紧从储物戒指中拿出那枚青铜残片,以及他在雷邙山脉中发现的青铜圆片。
楚沨依言照做。
“这是……”
残片因为面积小,还尚且不太明显。
但那圆片的铭文较为完整,几乎是刚一接触那浓雾,就开始泛起青绿色的光泽。
“难道,它在吸收这雾气?”
宫泊忽然有了个猜测。
他袖袍一卷,将浓雾聚集到此处,天龙驹有些不安地嘶鸣了一声,但宫泊并未理会。
因为那铭文的亮度,明显增强了。
“有用!”
宫泊和楚沨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这碎片明显是来自仙府、甚至于是仙墓之中,很可能还是传说中道蕴仙宝的残片。
若是能搞清楚它的用途,对于他们接下来的仙府之行,可是大有益处!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度引导着浓雾聚集于碎片之上,果然,仅仅几息过后,宫泊就用肉眼观察到碎片周围的浓雾变得稀薄许多。
正当他想要再接再厉时,那两块碎片突然脱离了他的掌心,飞至半空,绽放出一道炫目光芒。
少顷,光芒消散。
两人震惊地发现,碎片竟然自行融合至一处,并且还不知用什么办法,在他们面前投射.出了一座青铜莲花灯台的虚影。
“传说中,道蕴仙宝不仅有自主意识,神魄还融入载体,不死不灭,”宫泊肃容道,“自打有了青竹笔灵这个例外后,我还以为这个说法只是唬人的。”
说完这番话后,楚沨似乎看到了师父身上有青光抗议地闪烁了一下,不禁嘴角一抽。
的确,一想到这道蕴仙宝的意识,可能也和青竹笔灵那小傻蛋一样,顿时失去了那种想要惊叹的冲动。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讨论眼下的异状。
“师父,它是什么意思?”楚沨想要触碰那道虚影,却被残片弹开,甩着微麻的手,不禁蹙眉。
见宫泊摇头,他大胆猜测道:“师父,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希望我们去找到它的其他部分?既然两块碎片能自行融合,那若是把它们重新拼合在一起,不就等于补全了整个宝贝吗?”
宫泊微微一怔,看向那道虚影。
这东西似乎当真能听懂楚沨的话,虚影以一种……欢快?但原谅宫泊实在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汇了,总之在欢快闪烁了两下后,竟自己主动飞到了楚沨的手中。
宫泊试探着触碰了它一下,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被弹开。
“看来你说的没错。”他说,“它的确是在引导我们去找到其他残片的下落。只是……”
先不提它作为进入仙府的“钥匙”,这里的高阶修士,几乎人手一块,他们该怎么取得的问题;
就单是这东西究竟有多少块,是不是还有一部分埋藏在仙墓之中,以及拼合完成后会发生怎样的结果,都还是个全然的未知数。
“不管它。”宫泊果断道,“我们先出去找青罗花去。冤有头债有主,谁把它打碎的找谁,现在不流行路过的好心人和仙宝报恩的老套路故事了。”
一听这话,那仙宝顿时急了,扑上来就要给宫泊一个头椎。
楚沨面色一变,正要拦下它,突然一道青光率先窜了出来,挡在了仙宝面前。
青竹笔灵怒斥道:“虽然我主人有时候小心眼脾气大嘴巴还很坏,但他毕竟是我主人!我可不允许什么外来的器灵欺负他,就算你是仙宝也不行!”
宫泊脸色一黑。
但那仙宝残片却像是凝固在半空中似的,半天才弱弱地闪烁了两下,似乎是在和青竹笔灵用一种修士看不懂的方式交流。
“不行!”青竹笔灵断然拒绝。
仙宝又急切地闪烁了好几下。
这回青竹笔灵明显犹豫了,它悄悄往上面飘了一截,落在宫泊的肩膀上,换来当事人一道冷哼:“干什么,本座不是小心眼脾气大嘴巴还很坏吗,你还凑过来干嘛?”
“主人,我可是您的本命器灵啊,”青竹笔灵谄媚道,“我怎么可能真的说您坏话呢?”
像是生怕宫泊一巴掌捏碎它,青竹笔灵赶紧呱唧呱唧地传音给宫泊,把这仙宝的老底都抖露了个干净。
“你说,它知道仙墓的方位,并且还有仙墓内部的地图?”
在听到这句话时,宫泊瞳孔一缩,当即一把抓住了青竹笔灵追问道。
楚沨也屏住了呼吸——若真是如此,那他当初可真是一脚踢出了一场天大的机缘!
“没错主人,”青竹笔灵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可能是被宫泊的手指挤到了,“它是这么说的。还说主人你们很幸运,找到了它的底座,不然在吸收了稀释的法则碎片后,它最多只能显示出部分地图,无法像现在这样,还能与你们沟通。”
仙宝听到这里,非常赞同地闪烁了一下。
“是你比较幸运,遇见了我们,”宫泊立刻反驳,“不然再过几千上万年,估计还得躺在死人边上当陪葬品呢。”
顿了顿,他盯着光芒一下子暗淡不少的仙宝碎片,紧皱着眉头问道:“不过,什么叫稀释的法则碎片?你是说这浓雾吗?”
仙宝闪烁了一下。
青竹笔灵在旁边充当着同声传译:“它说是的,这雾气就是这个世界法则死去之后,留下的残骸碎片,以浓雾的形式飘散在仙府和天地间。”
“不可能……”
刹那间宫泊浑身发冷,无数碎片、线索和细节如电光般串联起来,迷雾散去后,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瞳孔茫然倒映着天地间茫茫的大雾。
直到手上传来紧握的力道,这才僵硬着回过神来。
视线移动,楚沨担忧的神色引入眼帘。
“师父,怎么了?您还好吗?”
宫泊凝视着他一无所知的模样,沉默许久之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叹息着垂下眼眸。
“无事。”
这样看来,他们的穿越定然不是意外。
他也好,楚沨也罢,来到这里,都不过是那位“执棋人”计划中的一环。
至于楚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无需宫泊坦白,这小子聪明近妖,他迟早都会猜到的。
只不过,计划中途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
作为关键棋子,本该一枚就足够了,不需要第二枚补充。
宫泊心中冷笑:
可惜,他阎傀仙君,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身为他的徒弟,楚沨自然也一样。
短短几息间,宫泊就推翻了先前的一切计划,又重新布局设下了新的筹谋。
尽管他尚不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但若想轻易让他屈服认输……做梦去吧!
“计划不变,先去找青罗花。”
宫泊一把抓住了残片,盯着有些惊慌失措闪烁起来的仙宝,冷声道:“既然你说即使是残片,也能显示出部分地图,那带我们找到青罗花,应该不是难事吧?”
“光靠画饼,就想让我们帮你对付那么多修士,辛辛苦苦找回残片,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仙宝的光芒颤抖了一下,但似乎并不打算屈服。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宫泊淡淡道,“我们不靠你也能离开浓雾,青罗花也可以自己慢慢找。”
“但在此之前,你应该不想自己永远被埋在仙府的某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其他碎片,永远擦肩而过吧?”
仙宝激烈地抖动起来。
青竹笔灵大声道:“主人,它骂你是混蛋!说你凶残蛮狠不讲理,除了脸好看以外,比起它的上一任主人来说一无是处!还说你——哎呦!”
楚沨一把掐住了它,熟门熟路地揣进怀里。
“不要趁机夹带私货,说师父的坏话。”他教训道,“记住了,你可是主……不对,你是师父的本命法宝。”
宫泊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换来某个小王八蛋一个无辜的眼神。
这混账小子!
他恨恨咬牙:不是说好了除了双修的时候之外,那种称呼绝对不许放到明面上喊吗?
还好意思说青竹笔灵夹带私货,他看楚沨这小王八蛋,才是真正夹带私货的那个!
但宫泊表面上一言不发,在仙宝看来,就是这大魔头脸色阴沉,浑身杀气四溢,比之前更吓人了,吓得忙不叠地闪烁了一下。
“成交?”
又是一下。
“很好。”
宫泊微微一笑,把它放在了天龙驹的脑袋上。
“那便带路吧。”
第99章
有了仙宝指路,接下来的路途果然是一帆风顺。
离开那片浓雾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宽阔平坦的原野。
水草丰美,牛羊……不对,应该说是异兽遍地。
楚沨紧盯着溪边那头长着硬壳外皮、头顶长角类牛型生物,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史前时代。
宫泊从前也并未来过此处。
他尝试着御风而行,发现禁空限制变成了距离地面三百米处,难怪空中时不时会有飞行异兽掠过。
仙府与外界相隔万万年,内部早已自成一片生态。
没有了人族和龙凤等强大族群的干涉,太古时期的异兽们在这里自在生活繁衍,尽情享受着仙府内充沛的灵气滋养。
若是忽略半空中突兀出现的空间裂缝,倒还真是个风水宝地。
“小心,”身处于宁和大自然之中,宫泊反倒提高了警惕,他紧盯着方才那处空间裂缝消失的位置,头也不回地叮嘱楚沨,“接下来我们不要骑马了,分开走,万一碰上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好。”
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继续御风前进。
楚沨还特意操控着数只傀儡伪装成修士,护卫在四周,谨防有人偷袭。
他手中无常丝的另一端,始终拴在宫泊的手腕上,半透明的丝线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犹如蛛丝一般,脆弱又坚韧。
宫泊垂眸瞥了一眼,忽然微微蹙眉,仰头望天。
“师父?”
“这太阳不对。”
宫泊眯眼看了一会儿,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
楚沨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
什么叫太阳不对?太阳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上次我来这里,修为不过金丹期,还发现不了其中端倪,”宫泊收回视线,向他解释道,“现在看来,当初开辟仙府的修士,定是太古有大神通之人。”
他望着前方生机勃勃的原野,语气带着一丝钦佩:“阵法之道,在于生生不息。据说太古时期有一种大阵,无需修士输入灵力或提供灵石,自己便可以在内部形成灵力循环。”
“你看我们这一路走来,迷雾之地寸草不生,此处却生气蓬勃,若放在阵法之中,不正好是阴阳两面吗?”
楚沨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道:“师父说的那阵法,我也曾在古籍上见过,但它应当是阴阳相含的双鱼机制才对,否则——”
话说一半,他便戛然而止,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楚沨皱眉道:“这太阳,是假的?”
“反应过来了?”
宫泊轻笑一声:“虽不知死地中的生门在何处,但想必那太阳所在的位置,就是这生地中的死门所在。若我所料不错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天龙驹头顶的仙宝。
“这虚假的太阳后方,应当就是仙墓的入口吧?”
仙宝安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闪烁了一下。
“看来本座猜对了。”宫泊挑眉,“你恢复的记忆应当不算少,那其他碎片在什么地方,能感应到吗?”
仙宝这次有些犹豫,闪烁了两下。
青竹笔灵替它翻译道:“主人,它说它也不太确定,但是当碎片接近时,它会提前发出预警的。”
“行吧,最好靠谱点。”
毕竟是碎成渣渣的仙宝,宫泊也没办法要求太多。
要是青竹笔灵碎成这样,估计早就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跟在楚沨后面御风向前。
和从前宫泊总是一马当先站在最前方不同,自打进入仙府后,除非是和其他修士对峙,楚沨都坚持要自己打头阵。
理由是他是变异雷灵根,擅长速度,见势不妙可以逃跑——但完全没考虑过一个元婴修士再能跑,速度也是不可能超过渡劫的。
两人飞了一段距离,倏忽那仙宝的光芒大盛,开始一长一短地闪烁起来。
无需青竹笔灵翻译,楚沨当即绷紧了身躯,身形猛地一滞。
“师父小心,前面有人过来了!”
宫泊冷着脸,往前飘了一段,并肩与楚沨立于空中。
他能察觉到,来者似乎是在逃命,因为那人身后还缀着一道更为强大的气息——是打算祸水东引吗?
果然,几息之后,一道流光便出现在了两人视野中。
“前辈救——”
正打算向陌生高阶修士求救的男人,在看到宫泊那张脸时,霎时露出了惊骇不已的神色,几乎是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不远处。
“阎、阎傀仙君!”他失声喊道。
宫泊偏头对楚沨叹道:“这就是当名人的苦恼了,本座有时候真的只想安安静静看个戏,却每次都要被这帮人卷进麻烦里,实在是麻烦。”
楚沨煞为认同地点点头。
此人一身红黑袍袖,手中握着一柄金杖,看服饰打扮,应当是出自正道三大宗之一的洪圣宗。
追击在男人身后的老者则明显是位魔修,在看到宫泊和楚沨后,他脸上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老者把不动声色背在身后的左手垂下,杀气四溢地狠瞪了一眼那男人,又朝宫泊客客气气地拱手:“不知上尊大人在此,在下叨扰了,只是路过,抓个人就走。”
一听这话,那洪圣宗修士顿时慌了。
“上尊大人,求您救晚辈一命!”
为了活命,他顾不上太多了,要不是被楚沨用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一直盯着,恐怕都会扑过来保住宫泊的大腿哀求:“晚辈马书,是洪圣宗马长老的亲侄子,前辈若是救我一命,我愿意为前辈马前卒,洪圣宗定然也会成为前辈在秘境中的助力!”
“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被那老者的一阵狂妄笑声打断。
宫泊不动声色地望向对方,听到那老者嗤笑道:“区区金丹蝼蚁,也敢进仙府,真以为自己在宗门内有个当长老的亲戚,日日被同门弟子捧臭脚,就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笑话!”
他大手一挥,震声道:“你可知道,上尊大人是何等人物?以散修之身对抗仙宫百万修士,就凭你那点蝇头小利,也配让大人多看你一眼?还马前卒,呸,就你也配!?”
楚沨忽然觉得,这老东西虽然人坏了点,说话还挺中听的。
宫泊在他暗自点头前,先伸手掐了一下这小子的手背,叫他消停点。
那老者本就时刻关注着宫泊和楚沨的一举一动,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后,立刻将吹捧的角度对准了楚沨,大吹特吹起来:
“还有前辈的这位高徒,更是天资卓绝,青年才俊,不知比你高出了多少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长相天资心性一样都比不过,怎么好意思向前辈开口的?”
那洪圣宗的修士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本就重伤的气息,这下更是剧烈波动起来。
楚沨听得目瞪口呆。
这老头看起来明明是个阴郁煞神,怎么一开口如此滔滔不绝,马屁拍得震天响,就跟昏君边上的大内总管似的?
宫泊忍笑给他传音:“果然啊,人不痛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这下知道本座每次面对这帮人,心里是什么感受了吧?”
能在修仙界苟到最后的这波老怪,先不提修为手段,光是这见风使舵八面玲珑的心眼,就足够普通修士学个几辈子了。
“混账!”
那洪圣宗的修士大骂道:“无耻魔修,漂亮话倒是说的一套套的,本质上不就是让前辈见死不救吗?”
宫泊突兀地笑了一声。
叫他和对面正准备反唇相讥的老者,霎时都安静下来。
“这话说得有意思,”宫泊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抬头望向那洪圣宗的修士,反问道,“本座似乎也是魔修吧?你我又非亲非故,那位马长老更是跟本座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既然如此,本座又为何见死要救?”
见那洪圣宗的修士脸色惨白,他又慢悠悠地补充了最后一句扎心话语:
“说白了,你是死是活,本座并不关心。”
那老者面露喜色,赶忙道:“没错,正是如此!前辈果然深明大义——”
“本座让你说话了吗?”
宫泊懒洋洋一掀眼皮。那老者被他堵得面色发紫,老脸抽搐了两下,憋屈地闭上了嘴巴。
正要拿那洪圣宗的小子撒气,就听宫泊淡淡道:“还有,方才你一开始在背后捏碎的那东西,可是用来联络仙宫的玉简?”
楚沨的神色变了。
他握紧青伞上前一步,盯着老者的目光中翻腾着凛然杀意。
那老者当然矢口否认:“非也!上尊大人实是误会晚辈了,晚辈也是散修出身,一路修行至今日,自是知晓散修修行比起这帮宗门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多有不易,像前辈这样的大能修士,实属我散修之楷模,我与前辈无冤无仇,只是路过,又怎会给仙宫通风报信呢?”
“不对,他在撒谎!”
洪圣宗的修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指着那老者大喊起来:“前辈,这老东西是六道黄泉门的客卿长老,在海岛上,我亲眼见过他和昆仑宗的章妄攀谈,似乎还交换了什么东西……对,没错,就是方才他偷偷捏碎的玉简!”
其实他也没看清楚这老者究竟捏碎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只要是能把对方拉下水的,他自然都乐意去干。
“小辈胡说!”
那老者终于忍耐到了极限,闪身出现在他身后,抬起枯枝般的右手,“呯”地一声抓碎了那洪圣宗修士身上的多重防御法宝。
元婴对金丹,向来是毫无悬念的碾压局。
若不是他方才一时心血来潮,想着猫捉耗子慢慢玩,定然不会让这蝼蚁逃到此处,还有机会在阎傀仙君面前大放厥词!
那洪圣宗修士惨叫一声:“前辈救我!”
然而宫泊和楚沨依旧站在原地,静静旁观着,似乎毫无参与战局的想法。
见状那老者内心底气更足,在那洪圣宗修士绝望的眼神中,狞笑着一把抓碎了他身上血红的替命符,眼中闪过一道憎恶:
“天资平平,只知躺在祖宗同门身上吸血的蚂蟥,你们这帮人,就是修仙界的祸害!不如早点去死,省得浪费灵气了!”
楚沨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对这老者的观点不发表任何看法。
但从那替命符的功效来看,能抵抗住元婴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意味着起码要有十来个金丹修士,要替这洪圣宗的修士当替死鬼了。
可惜,效果再好的替命符,在真正的生死危机前,也换不来当事人的性命。
没了替命符的最后一道防护,眼看着自己就要身死道消,那洪圣宗修士终于彻底崩溃了。
绝望之际,他痛哭流涕地朝宫泊大喊:“前辈!我有圣蝉蜕!求您——”
“死!”
那老者眼中划过一道慌张,当即爆发出最快速度,五指勾爪洞穿洪圣宗修士的胸膛,噗叽一声捏碎了这蝼蚁的心脏。
感受着掌心血肉的跳动渐止,他松了口气。
突然又瞳孔一缩,整个人霎时如坠冰窟——
当初昆仑宗把玉简交给自己时,不是说只要捏碎,那位行走大人最多一炷香可至吗?
可是现在,现在有没有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难道是他算错了吗?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自身后虚虚掌控住了他的天灵盖。
“前……”
老者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视野中倒映着那洪圣宗修士憎恨空洞的双眸,苍老的面目因恐惧和战栗,飞速扭曲变形。
他的眼前被迫闪过无数画面,这是在……搜魂……
“你没有算错,”宫泊淡淡道,“现在还没到一炷香时间。”
“只可惜,那渡劫小辈,大概永远也收不到你传来的讯息了。”
话音落下。
宫泊修长五指陡然用力。
那老者被迫仰头,喉咙中赫赫作响,最终头骨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啦声响,眼中的最后一道光芒就此消散。
宫泊神情淡然地松开手。
模样同先前他掸去衣袖上的草屑,没有任何分别。
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悔恨,这名来自六道黄泉宗的元婴老者,连同那名死于他手的洪圣宗修士,身躯连接着,如一道红色流星般自天际坠落,永远沉眠在了这风光旖旎的无人天国。
不远处的楚沨见状,掐诀解除了隔绝传音的阵法。
拜那次饿鬼道期间的经历所赐,早在仙宝向他们发出预警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师父周身万米内设下了阵法。
——同样的错误,楚沨此生不会再犯第二次。
尤其是在关乎师父的安危时。
“师父,这洪圣宗的修士身上,当真有圣蝉蜕这种宝物?”
他飞近了些,看着宫泊将神识探入两枚储物戒指中,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有。”
宫泊也颇为遗憾。
这洪圣宗的修士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没说实话。
他不过是掌握了一枚碎片,碎片地图中显示的位置,可能埋藏了圣蝉蜕这种宝物而已。
居然敢忽悠他,宫泊心中冷哼一声。
死得不冤。
不过……
宫泊诧异地瞥了楚沨一眼:“为师还以为你会先问,圣蝉蜕究竟是何物呢。”
“这么出名的东西,弟子自然是知晓的。”
楚沨想起他在六道宗看到的那些书籍,暗道多读书果然是有用处的。
所谓圣蝉蜕,其实就是对太古和上古时期,已经飞升的仙人或化形异兽死后,遗留下来的仙尸的一种美化说法。
没错,即使是飞升的修士,寿元也终有尽时。
但从宫泊的经历来看,玉京山上,却不见任何太古时期的坟墓,寿元最长者,即为四大仙尊。
那在他们之前的那些仙人,都去了哪里?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些修为通天的大能修士们,一夜之间全部从乾坤大陆之上消失了?
千万年之后的来者们,或许只有在圣蝉蜕上,才能找到真相的些许蛛丝马迹了。
楚沨忍不住幻想:“要是真有圣蝉蜕这种东西就好了,搭配师父教我的驱傀之术,岂不同太古仙人在世也没什么区别?”
宫泊刚想提醒他,别忘了明舟。
但见楚沨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还又开始念叨着让他炼一具厉害傀儡送给自己当本命法宝,顿时失去了跟对方沟通的想法。
他可没兴趣掺和这小子的白日做梦。
圣蝉蜕这种宝贝,当宫泊自己不想要吗?
他当初的猜想,若是最终能用一具圣蝉蜕来实现,成功的概率起码能多出两成以上!
但这世上,可不是什么仙人之尸,都配称之为圣蝉蜕的。
必须得是纯正的魔修或是正道修士,化形异兽也可,修为达到领悟法则级别,正常死亡,且体内没有任何神念或是魂魄残留,徒留一具完整空壳。
并且还要在特定的气温湿度环境下,保存万年以上,表面出现羽化,内部脏器筋脉全部玉化后,才有被当做圣蝉蜕炼化的资格。
光是上面这些苛刻的前提条件,便足以见得圣蝉蜕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了。
哪怕心存侥幸,误打误撞碰巧进了仙墓,找上几百上千年,也不一定能碰到一具。
况且,那些修行非正统阴邪功法的仙人,死后的怨气万年不散,恐怕比活着还难缠呢。
这也是为什么,宫泊从一开始就从未考虑过使用圣蝉蜕的原因。
他是个赌徒,但不是疯子。
宫泊将这两人储物戒指中的青铜残片取出,与仙宝再度融合后,有些惊奇地发现,这东西竟然能开口说话了。
“感谢你们把我带回这里。”
青铜仙宝一开口,竟是浑厚磁性的低沉男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苏醒过了,自从……那次灾祸发生之后。”
“什么灾祸?”宫泊敏锐问道。
青铜仙宝沉默了片刻。
“我不记得了,”它轻声道,“我的记忆还不完全,或许集齐了全部碎片后,可以告诉你们答案。但也有可能,这段记忆已经被我的主人全部抹去了,为了从……之下保护我。”
它的嗓音含混,有些关键词听不太清楚。
但当宫泊或楚沨追问时,它也依旧是同样的说辞,说记不清了。
“对了,”青铜仙宝忽然“看”向了宫泊,虽然它并没有眼睛,但在场两人都感觉到它就是在做这个动作,“你是想让我帮忙找青罗花,对吧?”
宫泊点头。
“融合了多块碎片后,我对这片天地的掌控更强了,”它说,“我能感觉到青罗花的所在,就在离你们不远的一处大泽边上,那里有很大的一片——但它的面积正在缩小,所以如果想要去摘,你们最好速度快一些。”
一道流光划破天际。
此处的大泽面积广阔,几乎可以称之为海,连绵的湿地造就了丰富的生态,无数异兽、昆虫都栖息于此。
湖畔大片的青色花海,更是吸引来了无数灵蝶,在花丛中上下翩飞。
然而一场诡异燃起的大火,却打破了这和谐宁静的一幕。
短短几个眨眼的时间,火势便蔓延至整片花海,宫泊和楚沨赶到时,入目所及,只剩下了一片焦土,和尚未熄灭的冲天烟尘。
“是谁——!?”
楚沨几乎是冲到地面上的,连宫泊都慢了一拍,没拦住他。
他皱眉暗骂这小子记吃不记打,万一有人故意在地面上设阵埋伏,楚沨这下不妥妥中招了?
可惜楚沨这会儿实在难以冷静下来。
他的神念用一种犁地般的仔细,将整片地区反反复复扫了个遍,想要找到一朵——或者哪怕一条根系也好。
只要还有一条根系还未完全被火焰烧焦死去,那就还有希望。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楚沨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焦土,脑海中闪过那日听到刘鹭肯定地说,只要用上这个丹方,宫泊的伤势一定能逐渐转好的狂喜,瞳孔逐渐跳动涣散,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阵绞痛。
到底……是谁干的! ! ?
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楚沨身躯微微一震。
他僵硬着转身,眼眸中满是通红血丝:“师父……”
青年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一时嘶哑得难以辨认。
宫泊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面色一变,猛地扭头朝着某个方向望去——
“真是可惜啊,没能亲眼看到上尊大人脸上的精彩表情。”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的林间传来。
楚沨看着来人,颈侧青筋跳动,周身爆发出了一阵几乎令人胆寒的猛烈杀气。
“是你!”
那犹如骷髅般惨白干瘦、眼上还蒙着血色布条的修士扶着烧焦的树干,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近乎于癫狂一般。
——此人正是当初兽潮时追击他们、最终被宫泊打到只剩元婴遁逃仙宫二代,原统。
“是我,怎么,两位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原统乐不可支道:“是因为又被我抢先一步占了先机吗,还是因为没有想到本座居然没有死,而是来到了仙府,还又出现在了你们面前?”
宫泊冷冷地看着他得意忘形的模样。
显然,这人在死里逃生一回后又敢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挑衅,已经精神不太正常了。
而他向来懒得跟神经病多废口舌。
忽然原统面色一变,猛地拽掉自己眼上的布条,露出一双血肉模糊的黑洞,咬牙恨声道:
“本座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拜你所赐,阎傀仙君!从那天起,本座就发誓,定要让你也尝尝绝望的滋味,让你痛不欲生,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种痛苦!!”
“哦,”宫泊平静地打断他,“知道了。不过在此之前,本座也有一件事要问你。”
原统一愣,听到他问:
“你叫什么来着?”
第100章
“什……什么?”
原统空洞的眼眶陡然睁大。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世上最不可思议之事,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说什么?”
“怎么,耳朵也不好了?本座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与本座有如此深仇大恨,虽然我不记得了,但动手之前,总得问清楚前因后果吧。”
宫泊抱臂站在原地,说完还停顿了一拍,耸肩道:“当然,你要不想说也没事,本座其实也没有多想知道。”
“你……你……”
楚沨冷眼看着原统抖着手指指着宫泊,唇边勾起一丝不带任何感情的弧度。
他从未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憎恨一个人。
看到原统这副可悲又可笑的模样,楚沨内心竟丝毫没有半点快意。如今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将对方挫骨扬灰、让这混蛋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师父不记得他,但我记得,”他沉声道,自然吸引来了宫泊的视线,“此人便是当初在雷邙山脉,在拍卖会场外派人追杀您的仙宫元婴。”
“只不过,那时他元婴,弟子仅仅只有筑基修为;如今他依旧是元婴,但……”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楚沨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通过轻蔑的尾音传达得淋漓尽致了。
“好,很好。”
原统颤抖的身躯忽然平息下来。
他用空洞的眼眶死死“瞪”着楚沨,忽然癫狂低笑起来:“纵使我这么多年,修为不进反退又如何?今日要死在这里的人,是你们!”
“是吗?”
轰然一声巨响,楚沨操控着一具异兽傀儡,一爪拍碎了原统身侧的巨树。
原统身形暴退,却只听耳畔传来电流尖锐嗡鸣,他于空中仓皇回首,神识探查中,楚沨化为一道电光闪身来到他身后,睁大的漆黑瞳仁倒映着幽蓝电光,鬓发飘扬,神情一派漠然冰冷。
此时的他看上去不似人类,更像是某种杀神降世——
“你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当初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对师父出手的小小筑基吗?”
面对那青伞呼啸而来的尖锐寒光,原统呼吸一窒,仿佛被无穷怨魂鬼哭包围,匆忙提起的护体灵光面对盛怒之下的楚沨,几乎如脆纸般不堪一击。
见鬼!
他在心底破口大骂:不是说最难对付的,就只有重伤的阎傀仙君吗,这个小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原统甚至没敢细思方才楚沨说的那番话。
什么叫他元婴时他筑基,现在才过去多少年?这小子居然也元婴了!
可恶可恶可恶——去死!统统给他去死! ! !
楚沨虽然愤怒,但正如当初宫泊提点的那样,面对战斗,内心深处始终还是冷静理智的。
看到原统周身气势灵力暴涨,对战时的章法却愈发混乱,他了然心想,看来这人的确就是个弃子。
被心魔侵蚀成这样,别说修为进阶了,怕是都等不到下一个甲子,就要彻底变成疯子了吧。
看到空中的楚沨停下进攻的动作,为了节省灵力,操控着无数傀儡,车轮战彻底淹没了原统。
见状,下方眉头微蹙的宫泊终于恢复了平静。
吃一堑长一智,看来这小子的确学乖了。
半空中,原统恶狠狠地折断了又一具傀儡的脖颈,手中凝聚起灵力,一发荡平了面前的傀儡大军。
但很快,又有似乎无穷无尽的异兽傀儡扑了上来。
“傀儡术……好啊!老夫当初真是被你们骗得好苦!堂堂阎傀仙君,修为通天,竟然愿意为了躲老夫,甘愿委身于一个筑基蝼蚁,哈哈哈哈!如此能屈能伸,老夫当真是,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宫泊眼眸一闪,也想起了当初在拍卖会包厢内发生的事情。
虽然他也不是委身,而是强迫楚沨当炉鼎,但那会儿确实是,咳,无奈之举,这才配合对方演了出戏。
因此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关系大概,可能……的确十分混乱。
饶是宫泊脸皮再厚,被人这么当面戳穿,也不禁有些发烫。
楚沨更是脊背紧绷,根本不敢往下看。
他死死盯着原统的身影。
“你,该死!”
傀儡的强度和攻势再次提升,感受着体内快速消耗的灵力,原统终于撑不下去了,大喊道:“行走大人救我!”
“今天好像经常能听到人喊救命啊,”宫泊掏了掏耳朵,“躲在那边的几位,都这样了,还不出来吗?”
他放下手,似笑非笑地盯着大泽深处,云雾笼罩的某个方位。
“还是说,你们也受够这疯子了,准备等他彻底被本座炼化?”
原统的表情顿时悚然。
他嘴唇颤抖着,像是此前从来没考虑过自己会有被当成弃子的可能,当即拼尽全力在傀儡群中清出一道道路,朝某个方向飞遁而去。
楚沨眼神一凝——
好机会!
一道电光自伞尖劈来,将原统惊恐的面容照得雪亮。
在他即将灰飞烟灭的那一刹那,天地间响起一声叹息,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身挡在原统身前,静静抬手一挥。
能洞穿山川的雷霆,就此消散于无。
楚沨紧盯着甘流:“又是你。”
“行走大人!”
原统喜极而泣:“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孙儿的,孙、晚辈……”
神识注意到甘流冰冷的眼神,他的声音渐弱,自称也吓得立马改了。
“闭嘴!”甘流偏头斥道,“好好的埋伏计划,你非要横插一脚,自愿当诱饵,老夫看在你这些年不容易的份上允了,想着让你将功赎罪,说不定还能破除心魔,将来还有追寻大道的可能。”
“结果你瞧瞧你干的好事!非但没把他们引入阵中,自己还又被追得狼狈逃窜!”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睛,咬牙道:“甚至追你的还不是阎傀仙君本人,而是他的徒弟!你说说你,这数百年修炼,都修到狗肚子里了?”
原统躲在他身后,被骂得缩头耷脑,一句话都不敢说。
宫泊看得乐呵,他飞身来到楚沨身边,朝甘流哈哈笑道:“没想到你这条仙宫走狗,狗嘴里还是能吐出点象牙的嘛。”
甘流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
“家族里不成器的小辈,叫仙君大人见笑了,”他沉声道,“只是先前您对他出手,如今又叫徒弟追杀千里,我这个当长辈的,总不好袖手旁观吧。”
“怎么,不谈大义,改跟本座论起私仇了?”
宫泊觉得他们当真无趣,笑了一声,捻着一片不知从哪摘来的草叶,在指尖转来转去。
片刻后,长发青年掀起眼皮,笑容陡然消散。
他冷声道:“要杀就杀,各凭本事而已,这修仙界不是一贯如此?非要给自己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像这样就能积攒功德位列仙班似的,哈!”
宫泊突然指尖一弹,草叶化为一道青绿流光划破长空,因为速度太快,一路上撕裂无数细小空间。
甘流瞳孔微缩,感受到其路径上的空间波动,望向宫泊的目光带着几分由衷的钦佩,和更深的忌惮。
草叶最终逼出了隐藏在千米之外的另一位修士,宫泊瞥了一眼,发现正是那昆仑宗的章妄。
“还有吗?就别逼本座一个个请你们出来了吧。”
他刻意咬重了“请”字。
甘流沉默片刻,叹道:“既然都被仙君大人发现,那诸位就不必隐藏了,都出来吧。”
一阵隐约的空间波动后,洪圣宗的马长老、魔焰门和六道黄泉门的渡劫长老,以及身为散修的蛊女和鳄尊者,纷纷出现在了师徒两人面前,神态各异,凌空而立。
原统亢奋的笑声回荡在天际间:“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吗,宫泊,你死定了!管你是什么仙君仙王的,被六位渡劫大能包围,今日你和你徒弟都死定了!这就是和仙宫作对的下场,哈哈哈哈哈!”
在场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包括甘流。
但就算将原统的嘲讽当耳旁风,楚沨也知道,情况不妙。
他攥着青伞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紧抿着唇,视线扫过这群最低也是渡劫初期的老怪,不动声色地用半边身子将宫泊挡在身后,脑海中飞快思索着破局的办法。
宫泊安抚地捏了一下他的肩。
楚沨眼眶微微泛酸,师父……
那股熟悉的不甘,又再次涌上心头。
方才他同原统说,自己不再是当初束手无策的小小筑基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咬牙咽下那么多痛苦,拼了命地修炼到元婴,却仍然是这群人中最弱的那个?
他还是……帮不上师父的忙……
宫泊当然察觉到了的楚沨的气息不对,也大概能猜到,这小子估计又在想些有的没的。
可惜,现在并不是一个疏导教学的好时机。
流云之下,甘流负手淡淡道:“不知这个阵容,仙君大人可满意?”
“老夫对仙君大人,可是半点都不敢掉以轻心,付出巨大代价,这才请动了这几位。”
说这番话时,甘流的双眸一直死死盯着宫泊,似乎想要从青年脸上看到一星半点的动摇或是畏缩。
可惜,他失望了。
宫泊不但神情如常,甚至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仿佛就应当如此似的。
蛊女忽然朝边上飞了一段,抱臂道:“等下,老头儿,我可没收你东西啊,我只是答应你一起过来看看我偶像,谁知道你们是打算埋伏他?这种事可别拉上我啊。”
甘流额头青筋一跳。
“就属你灵石灵宝要的最多!你这个女人——”
蛊女朝他一吐舌头:“干嘛,你个老橘皮想见美女,不给点东西怎么行?这可是见面费知道吗,想要我跟偶像翻脸,没门!”
甘流冷冷扯动嘴角,幸好,他早就知道这群人不靠谱,不会老实遵守约定。
“别忘了,当初我们还签过契约。”
“哦,你说这个?”
蛊女掏出契书,指尖轻点,当着甘流的面,就用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将那契书吞噬殆尽了,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她捂唇笑道:“老头儿,你难道不知道,女人都是善变的吗?”
甘流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快了,看得宫泊都有点儿可怜这老人家——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算了,别管她了,”章妄阴鸷的眼神扫过蛊女,又落回宫泊身上,“行走大人,这女人精得很,咱们今日来是为了对付阎傀仙君,她口口声声说阎傀仙君是她偶像,但她偶像若真陨落,她肯定跑得比谁都快,不可能帮忙的。”
蛊女瞪圆了眼睛,小声自言自语道:“哎呀,居然被这人看穿了,好讨厌的男人。”
随即她又大声朝宫泊喊道:“偶像,我对你绝对是一心一意的!你要相信我!”
宫泊点点头,指着甘流问道:“那帮我杀了那老头?”
“不要,人家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这女人有病吧?”楚沨忍不住出声。
蛊女立马瞪他:“别以为你长得帅还是偶像的徒弟,我就不会杀你,在我洞府里,俊俏后生的皮,可还缺一张完整新鲜的呢!”
她成功靠一番胡言乱路,获得了两方的共同无视。
甘流果断收回视线,对宫泊说:“速战速决?”
宫泊笑了一声。
“可以是可以,不过……”
楚沨瞳孔一缩,在他的神识反应过来之前,宫泊已经伸手替他接下了来自身后的一记灵鞭。
磅礴的青色灵力如潮水般震荡开来,那娇小身形霎时暴退上千米。
看着燃烧在灵鞭上的魔火,北域行走遗憾地啧了一声,将其随手丢进了大泽。
宫泊唇角带笑,单手握住楚沨的臂膀,缓缓回首望向神态自若的甘流,眼神中杀意凛然——
他说:“明明你早就料到了蛊女会临阵反水,还很清楚,按照她的性格,一定会在开战前跟本座说些有的没的,分散本座的注意力,却非要装出一副猝不及防的姿态来,降低本座的防备心。”
“如此煞费苦心地算计,你倒还真是足够慎重。只是……”
“都五打二了,还要再派人暗中偷袭,就未免有点儿太恶心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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