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小心些。”
恶尸及时拽住宫泊后仰的身躯,同时身后的楚沨本体,也恰到好处地伸手,托住了怀中少年的身躯。
本体与分身不动神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然不爽这分身得寸进尺,楚沨心想,但毕竟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融合时,若是恶尸反抗太过就不妙了。
而且接下来,他还要去解决一些麻烦事。
既为了防止它们影响师父,也是担心被师父发现……不管怎么说,总得有人时刻陪伴在师父身边。
换做别人,他不放心。
因此在恶尸趁着师父熟睡之际,悄无声息地摸上床榻时,楚沨虽然心中不爽,面色冷凝,却看在不想吵醒师父的份上,勉强对恶尸宽容了一次。
只是如此一来,宫泊的处境就显得愈发不妙了。
宫泊暂时还未发觉两个逆徒已经默不作声达成了协议,他定了定神,瞪了一眼恶尸,语气不善地扭头问身后的楚沨:“他怎么在这里?”
作为修士,虽然宫泊未曾修炼过三尸分身诀,但他对于这种修炼功法也有一定了解,因此并不会把恶尸当成楚沨本体来对话。
恶尸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楚沨低声和宫泊耐心解释时,他故意垂眸抓住宫泊的手,在少年抬眸望来之际,哑声道:“师父,弟子还是有些疼。”
“您能再帮帮我吗?像昨日那样就好。”
楚沨:“…………”
无耻!
宫泊倒是信以为真,还撑起半边身子,叫恶尸再把衣袍脱了让他看看,楚沨自然是不答应的,大手一揽,就将宫泊搂入了怀中,抬手冷冷地朝着恶尸一挥:“滚出去。”
能允许分身和师父躺在一张床上,已经算是他大发慈悲了!
恶尸的眼眸迷蒙了一瞬,随后乖乖起身,走到了屋外。
宫泊挑了下眉头,莫名有些想笑。
他勾唇道:“好大的火气啊,楚仙尊。”
楚沨面上闪过一丝难堪,讷讷道:“师父别这么喊我。”
“那该喊你什么,楚前辈?还是逆……唔!”
楚沨终于忍无可忍,堵住了宫泊喋喋不休的唇。
他垂下头,近乎贪婪地索取着,大手紧紧地揽着怀中少年的窄腰,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宫泊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想要扭身躲开,身躯却被牢牢地压在床榻上,被迫仰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凌乱发丝披散枕间,就连十指也被牢牢扣在耳侧。
床榻柔软,身躯像是陷在了云朵间,在最初的激烈进攻后,楚沨很快恢复了彬彬有礼的表象。
他用鼻尖轻轻磨蹭触碰着宫泊,缠.绵而温柔地引导着,略显急促的呼吸交缠一处,男人注视着身下少年的眼眸,带着近乎刻骨的偏执情愫。
宫泊的眼神逐渐涣散,喉结上下滚动,被迫不断吸收着楚沨渡来的灵力。
他又恼怒又无可奈何地想:
这逆徒,着实太了解他了。
要是换做平时突然亲上来,宫泊估计都要发火。
更何况他本就存了事后算账的心思。
但楚沨偏偏用这一套来帮助他增长修为,而且丝毫不藏着掖着,明摆着一副“师父想要什么弟子都给”的态度。
堂堂仙尊,竟然甘愿屈尊给人当炉鼎!
先不说对修为的增益,光是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修仙者爽到头皮发麻。
时隔多年的双修记忆冲入脑海,只是一吻的功夫,宫泊就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修为在松动。
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真的跟如今的楚沨双修一次,自己的修为将会恢复到何种地步——
楚沨察觉到宫泊的动摇,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只觉得师父有点儿可爱得过分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师父还是老样子,根本抵抗不了变强的诱惑……嘶!
正当楚沨成竹在胸之际,宫泊终于硬下心来,狠咬了一口这逆徒的下唇。
趁着男人吃痛,再将人一把从身上掀翻。
盯着错愕的楚沨,宫泊用力摸了被吮得微红的下唇,昂了昂下巴,哼笑道:“小子,真以为一觉醒来,再搞些小动作打岔,本座就不会跟你计较了?”
宫泊不讨厌双修。
他只是讨厌这种被绝对压制的感觉。
从前楚沨再疯,两人的体型也保持着一定差距,但至少,宫泊的实力远超对方,能有随时把人掀翻收拾一顿的底气。
但如今他们的实力差距太大,楚沨只需要动动小拇指,就能轻松把他压得翻不过身来。
这种无力感,着实让一向习惯了身居高位的宫泊难以忍受。
而且……
“小子,”宫泊脸颊上的晕红渐渐褪去,他盯着楚沨问道,“你的体温,是怎么回事?”
楚沨心中咯噔一下。
方才他为了打发走恶尸把宫泊揽入怀中时,就想过要是被发现了该如何跟师父解释——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情,他想。
以师父的敏锐程度,不发现才是奇怪。
“其实也没什么,”楚沨揉了揉鼻子,老老实实在宫泊面前坐好,“就是当时以为师父已经……想要用这个办法,结个道侣神魂契。”
宫泊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楚沨的声音越说越小:“师父残留在傀儡里的神魂烙印太少了,活人是没办法结契的,弟子这也是无奈之举。”
“你这和上辈子那些神人抱个XX娃娃,就说这是自己老婆要登记结婚,有什么区别!?”
楚沨立刻声明:“区别很大,弟子可没有这样的癖好。”
宫泊想起那日自己在船上,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经历,唇角的弧度霎时狰狞了几分——
“还敢说自己没有!”
他一个暴栗敲在楚沨脑袋上,咬牙切齿道:“非要把为师折腾散架,你才满意是吧?当初双修的时候我都不答应的姿势,你倒好,私下里玩得可花!”差点没把他老腰折腾散架!
楚沨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原来师父竟然是有感觉的吗?怪不得先前您一见面就炸了——”
察觉到宫泊冰冷的注视,他默默地把“傀儡”二字咽了回去。
但脸上的神情,还是不免流露出一丝向往和遗憾的神色。
宫泊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先不跟这个逆徒计较。
还是正事要紧。
“那你现在,身上可还有龙族血脉?”
“这具身体里,应当还有一些,”楚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只是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变回龙形了。师父为何问起这个?”
这就麻烦了。
宫泊不禁皱眉。他简单地跟楚沨讲了一番自己在仙墓中遇到老龙、又带着对方交托的任务离开的事情。
楚沨静静听完了全部后,一针见血地问道:“师父应当不是这种会随意管闲事的性子,为何会答应这老龙,白白担上这吃力不讨好的担子?”
虽然无论宫泊是打算拯救世界还是毁灭世界,楚沨都会一直追随师父,最多只是探究一下背后的成因而已。
但楚沨很清楚,宫泊生性不羁,最烦这些大义正道。
所谓“拯救世界”的借口,也打动不了这修仙界的绝大部分修士。
这个世界,可不存在什么齐心协力共克时艰的童话。
更有可能的是,巨轮将沉之际,同类相残更甚,待到末日将至,修士再各自逃命,或者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你说对了,”宫泊平静道,“老龙也不是什么万年难遇的圣人,他当初之所以站出来,不过是太古时期邪魔之气入侵大陆,龙凤二族若不联手,恐怕连最后一点杂种血脉都流传不下来,仅此而已。”
这点就是异兽与人类修士迥异之处了。
人类修士自私起来,连自己的全家都能献祭,异兽至少重视血脉,重视种族传承。
“老龙修行的是乾坤卦,他算到了千万年后,龙族传承将会再度兴盛,因此在仙墓深处保存了最后一点菁纯的龙族血脉,一直等待着族人回归。”
“但他没想到,白昊会撬开封印,导致邪魔之气再度席卷大陆,龙凤二族早已湮灭在太古时期,他的族人也不复存在了。”
宫泊有些感慨地说道:“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够加强封印,在彻底驱逐邪魔之气后,复兴龙族。但若不是遇到了我,老龙恐怕会一直沉睡下去,直到这个世界彻底被邪魔之气吞噬为止。”
“至于为师答应他,除了当时为了保命,也有想要借此解决白昊和其他三位仙尊的打算。白昊从太古时期存活至今,靠一己之力灭绝龙凤二族,实力、野心和耐心一样不缺,最多只是少了几分运气。”
他凝重道:“但运气和天时,不可能永远站在我们这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着对方闭关,先下手为强。”
这也是宫泊一贯的主张。
只是谈及此,他难免又想到了含轩。
少年紧抿着唇,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这份仇,他也定然会去找白昊讨要回来的。
楚沨眉头紧锁:“所以,那一点龙族血脉,现在是在师父身上?师父如今,也算是龙族后裔了?”
“什么后裔,”宫泊回过神来,懒洋洋地勾起唇,“为师如今是正统的龙族血脉继承人,等按照老龙的办法,吸收完如今大陆上残存的其余龙族血脉,定然能更进一步,成为嫡系中的嫡系。”
顿了顿,他补充道:“若是龙族还未灭亡,就凭你身体里那点龙血纯度,估计得叫我祖宗。”
宫泊选择性隐瞒了一件事:
若不是当初炼化了楚沨交给他的那片逆鳞血脉,估计老龙也会把他当成是不怀好意的入侵者,一尾巴就能把他的魂拍散。
事实归事实,但眼下,还是不能叫这小子太得意了。
楚沨垂眸沉思了一会儿。
宫泊本以为他在思考老龙和邪魔之气的事情,或者筹划着怎么帮他这个师父安排吸收龙族血脉,总之应当是正经事。
谁知这逆徒却盯着他,努力压抑着好奇问道:
“所以,师父现在也能变出尾巴来了?”
第132章
“楚沨,你……”
明荣再次见到楚沨时,正好撞见对方被宫泊一招轰出洞府,试图上前解释,却险些被轰然落下的洞府大门拍扁鼻子的场景。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心照不宣地略过了方才的狼狈一幕。
楚沨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灰尘,轻咳一声道:“明宗主找我有何事?”
“嗯?哦,啊,其实也没什么,”明荣磕巴了一下,“就想来问问,师叔祖的情况如何了?”
“整体无碍。”
早在宫泊熟睡时,楚沨就用神识把师父的身体上上下下探查了一遍,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了才放下心来。
但停顿片刻,他又微微蹙眉道:“不过,宗门内可有能稳固温养神魂的丹药或是法宝?若是有的话,还请借来一用。”
明荣细思片刻,点点头:“虽然少见,但确实有那么几样,等下我叫弟子送来便是。”
“那就多谢明宗主了。”
“不谢,”明荣诚恳道,“师叔祖早日恢复,对于在下和蓬莱宗来说,都是一大幸事,要是还需要什么,直接开口就好。”
站队阎傀仙君,不仅仅是出于曾经的情分,也是明荣作为蓬莱宗宗主的一次豪赌。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而且还是买一送一——虽然过程痛苦了些,但如今的蓬莱宗,不仅是断层领先的大陆第一大宗门,更拥有两位大神坐镇。
什么仙宫昆仑宗,统统都得靠边站哈哈哈!
就在明荣都快抑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时,楚沨犹豫片刻,还是出声道:“明宗主,我恐怕无法再在凡界久留了。”
“……啊?”
楚沨简单解释了一番原因,听得明荣眉毛都快打结了:“你的意思是,你又要回玉京山了?那四大仙尊那边……”
“不必担心他们,”楚沨淡淡道,“上次我已经跟他们有过交手,除非豁出去死斗,否则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上次临了收手的原因,是他心中还存着复活师父的执念。
但楚沨自己也着实没想到,这帮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惜命,
他都挑衅到脸上了,还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三人只是象征性出手,白昊更是不动如山地闭关,连面都没露过一次。
这难道就是当王八活久了,胆子也变怂了吗?
明荣又问道:“那师叔祖呢?以他如今的修为,恐怕无法做到与你同时飞升吧。”
“无事,我自有安排,”楚沨平静道,“但眼下确实有一件事,需要麻烦蓬莱宗出手。”
洞府内,一直在用神识光明正大聆听两人谈话的宫泊,这会儿终于把神识收了回去。
只是他没注意到,在自己神识抽离的瞬间,楚沨原本毫无异状的唇角莫名下降了一点弧度。
男人面上依旧和明荣商谈着收集大陆上龙族遗存血脉的事情,指尖却微微一动,解除了恶尸身上的控制。
恶尸的眼眸刹那间恢复清明。
他朝紧闭的洞府大门冷冷扫了一眼,转身朝着宫泊的方向走去——虽然对本体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做法十分厌恶,但比起这个,果然还是陪在师父身边更重要些。
“你怎么又……是你?”
宫泊刚收回神识,就听到脚步声自门口传来。
他抬头望去,看到恶尸时怔了一下,还以为是楚沨这么快就跟明荣谈完事情了。
“师父,是我。”
恶尸非常有分寸,只挨着床沿坐下,若是忽略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鸷,神情看上去倒是比善尸还要纯良几分:“师父,听说您这段时间,都跟一个叫钱阳的炼气小修住在一起。”
宫泊盯着他,虽然对于楚沨调查自己略有不爽,但他也清楚,就算楚沨不查,明荣肯定也会找钱阳问个清楚的。
“是又如何?”
“没什么,”恶尸从善如流,似乎很是善解人意地问道,“只是想知道,师父是有打算收他为弟子吗?”
宫泊忽然勾起唇。
“瞧瞧你现在的,”他伸出手,懒洋洋地抬起恶尸的下颌,“倒是有几分恶尸的样子了。”
“师父在说什么?弟子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若师父当真有这方面的想法,作为徒弟,自然无有不从。”
恶尸歪了歪头,目光坦然地与宫泊对视。
——只是那低阶弟子有被师父看中的福分,有没有那个命享受,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似乎极为享受宫泊这个看似轻佻的举动,甚至还握住宫泊的手,掰开对方的五指,将自己的脸颊主动贴了上去。
宫泊陡然生出一股打人巴掌却被舔了一口的恶寒,立刻把手抽回去,冷冷瞪了一眼恶尸。
“出去,”他命令道,“本座要闭关了,无事不得打扰。”
恶尸沉默了一瞬,顺从地应了一声。
“那弟子在门口守着,为师父护法。有什么需要,立刻唤弟子即可。”
望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宫泊沉下脸来。
神识一扫,洞府外空空荡荡,也不见了明荣和楚沨的身影。
很不对劲。
以明荣的周到性格,在知晓自己清醒且无大碍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会先进来跟自己打声招呼再离开的。
联系楚沨跟恶尸的无缝切换,宫泊只是稍稍动了下脑筋,就明白了这逆徒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囚禁,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就算有这个本事,这逆徒也没胆子限制他的行动范围。
但对外找个好借口,拦下一切想要接近自己的人,凭借楚仙尊如今的地位和实力,倒是能轻松办到。
先前跟明荣借用那些温养神魂的丹药和法宝,就是最好的借口——他恢复状态如何,现在除了楚沨外,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只需要传出些风声,蓬莱宗的人就会主动避开这片区域,不来打扰。
可惜,你师父还是你师父。
宫泊借口闭关,盘膝闭目静坐至深夜,睁开双眼,一只红黑小虫悄无声息从他的袖口爬出,趁着夜色,摸黑从洞府的缝隙间窸窸窣窣地爬出。
在飞跃几个山头后,终于“看”到了正在大殿内,批阅着新弟子入宗等事宜的明荣。
他看了一眼桌案上堆积成山的灵玉简,再次庆幸自己没有留下来接手蓬莱宗宗主的差事。
否则现在坐在桌案后揉眉叹气打哈欠的倒霉蛋,就要变成自己了。
虫子振翅飞起,停在明荣的手背上,在明荣变了脸色,扬起巴掌的瞬间,眼疾手快地传音:“明小子,楚沨现在在哪儿?”
因为神识附着虫身的原因,明荣的声音显得有些喑哑不清,从有限的视角,只能看到他陡然睁大的双眼:“什么?谁在说话?”
“你祖宗。”宫泊没好气道。
“别装傻,你白天应该就猜到本座今晚会来找你吧?”
“哦,原来是师叔祖啊,”明荣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恭恭敬敬地将虫子捧在掌心,“楚沨的话,他不就在您洞府门口守着呢吗?”
“那究竟是不是他,你自己心里有数。”
宫泊淡淡道:“本座耐心有限,虽然我能理解你不想得罪一位仙尊,但得罪那小子,还有本座为你斡旋,要是得罪本座,你自己掂量着吧。”
明荣脸上笑容一僵:“师叔祖,您这话说的……唉,好吧。”
他叹了口气:“楚沨他,应当是又去了一趟仙墓。不过,以他现在的实力,这凡界对他来说和后花园也无甚两样,您也不必太过担心。”
宫泊确实不担心楚沨的安危。
他只是在想,先前自己跟楚沨简单说了从仙墓出来的经过,以这小子的聪慧,应当能反推出进入的办法。
是想亲自见一面老龙吗?
可惜,应该会让他失望了。
老龙说过,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更换密室的空间坐标,防止被邪魔之气入侵。
整个乾坤大陆之上,如今只有拿着道蕴仙宝的宫泊,才能找到他的下落。
甚至当初,就连自己,也是在青竹笔灵的帮助下,拼死一搏,误打误撞才突破了那一层虫雾限制,这才见到了密室内的老龙。
后来宫泊才知晓,那些虫子,其实是太古时期一种极为恐怖的异兽,红魔蚁。
蚁群之中,每一只蚂蚁的修为不过炼气一二阶,最高也不会超过筑基,奈何红魔蚁后太能生,一天之内就能产下二十多万枚卵,孵化后成群结队,吞噬一切,包括神魂,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因此,就连龙凤二族也不愿轻易招惹。
在邪魔之气入侵大陆后,大陆上的红魔蚁也随之灭绝,只剩下被老龙豢养的一小群,还留存在仙墓最深处,作为密室前的最后一道防护——这也是那老鬼费尽心机都无法闯入密室、只能伪装青铜仙宝引诱其他修士给自己当炮灰的原因。
宫泊神识附着的这只,就是训化后的红魔蚁后。
老龙送给他防身用的,具有飞行能力,能跋山涉水。
最重要的是,修为极低,无法被洞府外的恶尸发现。
“关于楚沨的事,本座已经听他说过一遍了,”宫泊回过神来,对明荣道,“但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从百年前你们和他汇合那一日的情形开始,完完整整的,跟本座复述一遍,这些年来,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明荣沉默良久,盯着掌心嗡嗡轻鸣的小虫,不禁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海岛上,身居林下的黑衣青年。
明明早已满身疲惫伤痛,浑身灵气耗尽,却仍执拗着不听劝。
只是一脸羡艳地向他和含闲投来一瞥,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此后一百年间,明荣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若是自己在当时没有叫住对方,任由他死在那场风暴里,对于楚沨来说,会不会反而是一种仁慈?
明荣缓缓开口道:“好吧,师叔祖。但在此之前,晚辈想说一句话。”
“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那小子,虽然气息仍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但至少,言谈举止见,都比从前多了几分人气。
——起码,像是个活人了。
第133章
半年后。
又一日早晨,刚成为蓬莱宗外门弟子的钱阳,如往常一般,收拾好工具,准备去灵植园做工。
在半道上,还遇到了曾经被他视为“劲敌”的元姓修士,这位如今也是蓬莱宗的外门弟子。
两人相看两厌,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露出憎恶之色,冷哼一声,当即分道扬镳——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方也被分到了灵植园内,和钱阳一样,承担种植栽培的活计。
既然没办法摆脱,那就只能捏着鼻子通路了。
元姓修士率先开口,阴阳怪气道:“哎呦,这不是钱阳吗?先前弟子内部都在传,说你和楚仙尊的徒弟关系密切,怎么人家被楚仙尊收作高徒,你却还在这园子里挖泥巴呢?”
他说完,还故作关切,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人家飞上高枝了,就不带你玩了啊?”
钱阳扛着铁锹,皮笑肉不笑:“瞧元兄说的,这叫哪里的话,我与宫兄本是素昧平生,不过同船共行一程,还是沾了他的光,我这个穷鬼,才得以在城中落脚,又被宗门收为弟子,按理说,该是我承他的情才是。”
“如今他被楚仙尊收为徒弟,”说到这里,钱阳的面上也不禁闪过一丝钦羡,“当日为了护我们这群低阶弟子,灵力耗尽,楚仙尊带他走得仓促,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他道贺呢。”
“倒是元兄,近日看着气色不大好,怎么,是还没适应跟我们这群先前的穷鬼散修一道,在灵植园里干活吗?”
在元姓修士陡然难看的脸色中,钱阳啧啧摇头:“这可不行啊元兄,当初入门的时候,咱们不都发过誓,要竭尽全力报效宗门的吗?就算是种菜,那也是为宗门效力啊。”
“哦,我差点忘了,”停顿片刻,钱阳又恍然大悟道,“元兄定然是从前在西域当惯了天之骄子,受不了这个落差,对不对?”
元姓修士忍无可忍,正要动手收拾这狂妄之徒,忽然平地掀起一阵飓风,把他当场糊了一脸沙子。
“呸呸!”
什么鬼东西?
钱阳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遮天蔽日的阴影,顷刻间笼罩住整个蓬莱宗的山头。
乍一看以为是座岛屿,但当钱阳定睛望去,却发现,那“岛屿”上竟然还长着头颅和四肢!
作为一个在海边土生土长、从小听着各种诡异传说长大的西域人,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这……这是一只起码活了上万年的龙岛龟啊!
“全体警戒!结阵!!”
含闲飞身上前,掌心按剑,面色铁青地盯着天空。
这只龙岛龟的面积几乎占据了整个蓬莱山脉,虽然不知是是被谁从西域弄到了这里,但若是砸下来……蓬莱宗千年基业,顷刻便将毁于一旦!
钱阳等一众年轻弟子,眼看着连长老都如此如临大敌,更是个个提心吊胆,脸色苍白。
本以为大难临头,却见头顶的龙岛龟突然悬停,身形快速缩小,最终化为一尊坐骑,飞速朝山头遁来。
而踩在龟壳之上,御风飞来的墨袍修士,正是在那日收徒后便销声匿迹的楚仙尊。
含闲松了口气,但盯着楚沨的眼神愈发不善:“楚——仙尊,你在搞什么名堂?”
师父近来不知有什么事,经常下山,今日也恰好不在宗门内。
只差一点,他就要开启蓬莱宗的护宗大阵了!
含闲恨不得揪着楚沨的领子朝这败家子吼:知道开一次要消耗多少灵石吗! ?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然而面对含闲的质问,楚沨只是淡淡朝他瞥了一眼,便将脚下的龙岛龟再度缩小,丢了过来。
“老样子。”他说。
末了,身影便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含闲和那只脸盆大的龙岛龟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对方慢吞吞地开口:“那位,仙尊大人说,若是献祭精血,可领十万灵石,是也不是?”
“……是。”
含闲深吸一口气。
再说一遍,要不是看在阎傀仙君的份上,以及他当初留下的那座灵脉矿,他就算打不过,也得跟楚沨干上一架!
洞府之外。
恶尸抱臂靠在大门外,看着前方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脸上表情依旧是无动于衷的漠然。
楚沨从中迈出,袖袍被身后的空间风暴卷起,罡风劲烈,但男人只是抬手一挥,缝隙便被硬生生捏合至一处。
刹那间,狂风止息。
“如何?”
“师父闭关,老样子。”
“无人进出?”
“无。”
“师父可有问你什么?”
“没有。”
本体和分身的对话,一向如此言简意赅。
其实楚沨时可以直接同恶尸心神沟通的,只是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如非必要,他和恶尸一般都会保持一定距离,完全没有互相窥探对方经历的想法。
但听完恶尸的复述后,楚沨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不该如此。
以他对师父的了解,宫泊的确重视修为,但自己离开半年,只留下恶尸看家,对方竟然与恶尸没有半点交流、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问?
这不正常。
楚沨果断将神识探出,却被一道阵法弹了回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表情更加沉凝,呼吸也下意识急促起来。
想要强行破阵,却又怕干扰了宫泊闭关,男人一时间在洞府外踌躇不定,双眸阴鸷如血。
恶尸看到本体如此模样,不由得勾起唇,但很快,唇角的弧度又被他强硬抹平。
这份焦虑和不安,这半年来,他时时刻刻都在体验。
如今看到本体如此做派,也着实幸灾乐祸不起来。
“不行,本座还是要进去看一眼。”
楚沨沉着脸上前,被恶尸挡下,目露寒光:“闪开。”
“明荣也不在宗内。”恶尸提醒道。
楚沨目光一闪。
须臾,他叹了口气,在洞府门前找了块空地,撩起袍角,盘膝坐下,闭目兀自修炼起来。
罢了。
就再等三个月的时间。
既然恶尸说这段时间无人进出,就说明师父一定还在洞府内,楚沨先前也在宫泊身上用了些小手段,对于师父的位置,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只是单纯很难忍受,这段见不到师父的岁月而已。
即使楚沨很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
但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足足一百年。
太久了。
久到他想起宫泊,记忆中浮现出的不再是他们初遇的那一幕,也不是他们曾经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而是无数个日夜,他独守着一盏魂灯,枯坐在阵法旁,一遍又一遍地用鲜血涂抹着苍白傀儡的场景。
地狱道的领悟,就是在这样刻骨铭心的平静之中,一日日,一年年,滴水石穿,水到渠成。
楚沨呼出一口气。
他压下内心的躁动和翻腾的阴暗浪涛,告诉自己:再耐心点儿。
师父已经回来了。
虽然他失去的一些东西,大概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所以,更得藏好。
千万……千万不能叫师父发现。
两个半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几日前,楚沨已经中断了修炼。
到了他这个修为,凡界的灵气已经很难满足他精进的需要了。
而且他如今心不静,再修炼下去,恐会适得其反。
恶尸他看得厌烦,正好对方也有此想法,干脆便替换楚沨去了北域,去为宫泊寻找更多身怀龙族血脉的异兽。
洞府之外,已轮换过三个季节。
楚沨回宗时,满山秋叶金黄;如今叶片凋零,只余下光秃秃的枝丫,和一地昨日残雪。
他睁开双眼,凝视着草坪间的皑皑白雪,仰头望着苍茫天空上一只逡巡着的孤雁,轻轻呼出一口气。
许久之后,楚沨忽然反应过来,他呼出的气息似乎没有白雾。
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按上脉搏,好消息是心跳没有停止,坏消息时,它如今的频率大概是每分钟一二十下,和停止也没什么两样了。
楚沨起身走到草坪上,弯腰掬起一捧雪,片刻后雪开始飞速融化,他微微蹙眉,稍微调整了一下,保证雪融化的速度控制在一个正常范围内,这才随手将它洒落一地。
正当他转身打算坐回原地,继续发呆时,一道磅礴的灵力波动自洞府深处传来,横扫整个蓬莱宗范围。
楚沨眼睛一亮,立刻飞身上前,躬身贺喜道:
“恭喜师父重回渡劫!”
他焦急地在心中默念数数,在数到第七下时,耳畔终于响起了宫泊熟悉的传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行了,你进来吧。”
楚沨用力握了下双拳,面上更加恭敬:“是。”
他终于推开了那扇日思夜想的尘封大门。
大步走入洞府深处,却见一道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楚沨脚步一顿,眼睛先大脑一步,定格在了朦胧雾气间,乳白池水中,那道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依靠在池边的瘦挑身影之上。
少年——或者该说,是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身躯,柔韧修长,经过灵源池浸泡后,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呈现出珠光般细腻的光泽,白皙的肩头在发丝和雾气间若隐若现,叫楚沨霎时看直了双眼。
宫泊随意撩起一缕长发,别在耳后。
察觉到身后男人气息的紊乱,他内心哼笑一声,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勾起唇,侧身道:
“小子,愣在那做什么?”
第134章
楚沨如梦初醒。
他屏住呼吸快步上前,又觉得这样未免显得太过急迫,反应过来后,赶忙放慢脚步,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听到宫泊的轻笑声,楚沨有些窘迫地抿了下唇。
但楚仙尊也不是好相与的,很快,便再度调整好心态,厚着脸皮半跪在池边,目光炯炯地盯着宫泊。
他轻声细语地问道:“师父可是需要弟子服侍?”
宫泊转过身来,仰头打量了他一番。
就在楚沨开始紧张反省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以及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到处乱瞟时,池中少年忽然伸出手,轻描淡写地掸去了楚沨肩头的一片枯黄草屑。
又用湿漉漉的手背贴在男人脸颊上,感受到那冰凉体温,顿时皱起眉头:“在外面守了多久?”
楚沨受宠若惊,定了定神,方才回答:“没多久,也是才从外面回来。”
“去西域找老龙了?”
楚沨不答,只是垂下眼眸,算是默认了。
“看样子,是没找到。”宫泊哼笑。
视线在楚沨衣襟内侧若隐若现的纹路上掠过,指尖下滑,不轻不重地在胸膛正中,那绣着火焰暗纹之处轻点了两下,“早跟你说过,不要做无用功,偏生不信为师的话,翅膀硬了?”
大约是被这加热后的灵源池水熏蒸过头了,楚沨深吸一口气,仍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这还是他认识的师父吗?
应该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吧?
瞧这小子木头似呆愣的样子,宫泊挑了下眉头。
看来还得再添把火。
于是也不跟他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道:“下来,为师有话要跟你说。”
——就算这是梦,也请务必让他不要醒来。
楚沨在内心虔诚许愿。
只是眨眼功夫,男人便消失在了宫泊眼前。
他眨了眨眼,转身望去,看到楚沨已经站在了池中,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亵裤,雪白的布料被浸湿后,呈现出半透明的狰狞轮廓……不对,是色彩。
宫泊只瞥了一眼,就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他揉了揉眉心,心道自己最近还真是忙昏头了,一面急着恢复修为,一面还要远程指挥明荣,给这小王八蛋解决心魔和邪魔之气的问题。
好不容易闲下来,怎么还出现幻觉了呢?
“师父,怎么了?”
楚沨这会儿倒是游刃有余起来了。
他自以为明白了宫泊的意思,无非就是师父觉得修为恢复得还不够快,想要与他双修,却又拉不下脸主动提出来。
没关系的,他宽容地想。
师父脸皮薄,那自己来主动就好了。
他淌水走到宫泊面前,巴巴地伸出手,想要把少年拥入怀中。
却被宫泊一巴掌打掉,还因此被溅了一脸水,顿时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宫泊瞧他神情愣怔,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一滴水珠顺着浓密睫毛落入池水,颇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模样。
饶是心硬如阎傀仙君,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微小的罪孽感。
像是只欢快跑到主人边上打滚撒欢求摸肚子,却惨遭无视的小狗,他想。
但很可惜,计划已定。
这一劫,楚沨是注定躲不过去了。
“干什么呢?动手动脚的。”
宫泊板起脸来,瞪了他一眼。
正当楚沨误以为自己会错了师父的意思,打算慌张道歉时,少年又主动背过身去,趴在池边上,懒洋洋道,“给为师按一按,闭关这么长时间,身子骨都要僵硬了。”
微漾着波澜的乳白池水中,宫泊双臂随意交叠,白皙脖颈依靠在池边,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纤细的弧度。
水珠顺着肩背一路向下,隐没在腰部凹陷的曲线内,楚沨瞳孔微缩,呼吸错乱,已经不自觉地幻想到待那腰肢战栗薄红、不自觉地绷紧后仰时,自己垂首轻吻的画面。
但当他抬头,对上宫泊似笑非笑的眼眸,犹如当头一桶冷水倒下。
楚沨现在可以确信了。
师父百分之百,就是故意的。
然而面对宫泊故意的催促,他只是低低答应了一声,走上前去,眼观鼻鼻观心地替对方按摩起来。
见状,宫泊眸中闪过一道诧异:
这都能忍?
事实证明,楚仙尊能成就仙尊之位,靠的就是大毅力,以及能忍旁人不能忍之事。
虽然上手略显生疏,但作为一名修炼天才,按摩这种小事,楚沨只需要短短几息,就能调整到让宫泊找茬也挑不出错处的状态, xue位按压得那叫一个精准,叫宫泊舒坦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把脑袋埋在臂膀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哼声。
楚沨第一次听见时,背上揉.捏的动作一顿,随后便又恢复了稳定的频率和力度。
宫泊自然感觉到了。
因此,虽然被服侍得舒服,但他的嘴角仍是往下一撇。
这可不行啊。
看来,还是得再加码刺激一番。
自打从明荣那里得知楚沨这些年的经历后,宫泊就明白了,为什么重逢后和楚沨相处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于他来说,这百年时间,大部分都花在重塑身体,巩固神魂之上,就是闭关时间漫长了些;
可对于楚沨来说,这是切切实实的、漫长的百年岁月。
明荣告诉他,有段时间,楚沨甚至疯魔到让他误以为被心魔入体,每天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傀儡在山谷里念念有词,嘴里说的都是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语,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但凡有人敢靠近,立刻将傀儡护在身后,周身杀气电光狂飙,不分敌我。
简直像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
明荣当时甚至都已经放弃了。
但就在他回到蓬莱宗数年后,楚沨忽然又主动找上门来,请求借蓬莱境闭关修炼。
当明荣问起时,他只是坚持声称,自己找到了让师父复活的办法,可无论明荣如何追问,楚沨都不肯将这办法如实告知。
这几年的时间,是完全空白的。
楚沨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从那种疯魔状态中脱离的,无人知晓。
但若楚沨当真有这么一段时期,宫泊心想,那他们再次相见,本不该如此平静的。
当然,从他的角度看,期间一波三折,最后那小子又结冥婚又险些发疯直面爆炸,已经足够疯了;
然而楚沨心态调整得太快,面对自己时,又实在太过克制。
比起从前那个表面顺从、实则一肚子心眼的逆徒,现在的楚仙尊,倒更像是个无欲无求的圣人门徒。
身为仙尊,却一心一意只求追随在师父左右,只考虑他人的利益,这哪是个追寻大道的修士做派?
虽然换做是其他人,有这样强大的追随者,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但宫泊却笑不出来。
他当初收楚沨为徒,是因为这小子知进退、资质好、脑子聪明。
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青年让宫泊想起了当年那个任凭外界雨打风吹,却仍卯着劲从夹缝里往外生长的自己。
面对强大修士,不卑不亢,表面顺从,实则暗中为自己谋划利益、寻找退路……即使两人交心后,也是和而不同,从不放弃精进自身的努力。
这才是宫泊认识的楚沨。
他把炉鼎之身炼成傀儡送给楚沨傍身,也是希望这小子能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而不是为了自己复活后,身边又多出一具能自己行动说话的傀儡。
就算楚沨靠着钻法则漏洞,利用邪魔之气和恶尸压制心魔,但宫泊到底比他多活了几百年,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
若是不尽快解决这件麻烦事,楚沨修为越高,将来酿成的祸患越大。
到时候,那就真的不可挽回了。
宫泊琢磨了一圈,嘴上则开口道:“小子,跟你商量个事。”
“师父请讲。”
还是这种恭恭敬敬、百依百顺的语气。
宫泊皱了皱眉头,心下厌烦,出口的语气也冷淡了些:“你还记得,为师刚收你为徒时,咱们签订的契约吗?”
楚沨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好好的,师父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但他还是顺从回答道:“自然记得。”
“如今契约已成,本座恢复渡劫修为,你也可以出师了……”感受着肩上陡然加重的力道,宫泊勾起唇,“怎么,不想出师?”
楚沨立刻点头。
“师父,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您还想赶弟子走不成。”他故作委屈,眸中血色却愈发凝沉。
雾气氤氲间,楚沨撩起一捧灵源液,轻轻洒在宫泊光洁脊背上,粗粝指尖划过凸起肩胛,注视着少年的目光温和平静,却给人一种鬼魅般阴凉森寒的观感。
“只是出师而已,没说赶你走。”
宫泊止住了他继续帮自己按肩的动作,转过身,双手依靠在池壁边上,仰头注视着楚沨,待对方呼吸不自觉加快之时,这才缓缓开口:
“若你不愿,你我自然可以继续维持师徒关系,共寻大道。”
“只是双修一事,当初也是迫不得已……”
宫泊漫不经心地抬手,阻止了楚沨迫不及待想要开口的动作。
在楚沨紧绷的脸色下,他笃定道:“以你我如今的修为差距,为师若是仍旧让你当炉鼎,其一对你不公;其二,如今有灵源池在,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所以,不如让我们的关系纯洁一些,你觉得呢?”
这次总归不能再忍了吧?
宫泊暗暗绷紧身体,准备楚沨一旦被刺激得心魔发作,立刻出手。
谁知,在沉默僵持许久后,楚沨竟然还真的挣扎着、极为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若师父不愿的话,”他甚至还朝宫泊露出了一抹微笑,“弟子自然不会强求。”
宫泊在被他服侍着披衣上岸后,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双眼睛紧盯着面前半跪着帮他擦脚的男人,最后实在想不明白,干脆踢了踢他的肩膀:“喂,真同意了?”
楚沨被那一抹白险些晃了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宫泊的问题,喉结滚动着,又艰难点了点头。
“可你……”
宫泊狐疑的眼神下移。
“无事。”楚沨立刻道,“有清心诀。”
强制念了两遍,这下是真无事了。
见宫泊还想动弹,他一把用毛巾包裹住那乱动的脚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师父,不要太过分了。”
宫泊果然安静下来了。
半晌,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为师可以自己用灵力蒸干,况且这灵源液本来就是宝贝,光靠皮肤都能吸收,你在擦什么?”
楚沨头也不抬,只是把宫泊的另一只脚捧在怀里,继续之前的动作,把每一根脚趾都仔仔细细地擦干,眼神认真地像是在炼制什么高阶灵宝似的。
他淡淡道:“师父不是一向懒得做这些吗?这些杂事,叫弟子代劳就好。”
“不过,师父今日究竟想说什么?应当不止想跟弟子商讨这些吧。”
本座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摆出这副死相了,看着真烦人。
宫泊翻了个白眼,也知道这问题经年累积而成,一时半会儿的,靠嘴上说说解决不了了,也不能强求楚沨这个当事人自己改变。
以这小子的精湛演技,恐怕会适得其反。
还好,他还准备了最后一招。
希望明荣那边给力点。
唉,说到底,楚沨变成这样,也有他一份责任。
宫泊身体往后一靠,哀叹一声收徒真是麻烦啊麻烦,见楚沨不搭理自己,恐怕还是介意他之前说的什么“纯洁关系”……啧啧,都憋得用清心诀了,怎么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呢?还是说,真把本座当成神仙供着,生怕他跑了?
少年抱臂望着洞府上方,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冒出一句:
“小子,离开凡界前,跟为师四处去转转吧?”
楚沨只当师父是想一出又一出,没当回事,反正只要别丢下自己就成。
先点了头,这才想起来问道:“师父想去哪儿?”
宫泊朝他勾唇一笑,不怀好意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135章
身处人声鼎沸之处,眼前灯火辉煌,阵阵丝竹笙歌回荡耳畔。
但楚沨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混乱之中,他的眼神下意识锁定在前方的宫泊身上。
他本以为师父只是说着玩玩,或者打算等休整几天后,再出门散心。
可谁知宫泊竟是说走就走,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洞府,拉着他来到了南域的一处陌生地界——好吧其实也不算陌生,他想。
严格来说,这里应该算是宫家的地盘。
在凡界仙宫实力急剧萎缩的当下,因为阎傀仙君而被圈养百年的宫家,也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机会。
但他们很清楚,无论是宫泊也好,还是楚沨也罢,这对师徒俩对于宫家都无甚好感。
因此,尽管日子比先前好过了些,却也还是习惯了夹着尾巴做人,做派倒是比先前那几百年间讨喜了不少。
先前宫泊未苏醒时,宫家还动不动就派人送点灵石资材到蓬莱宗去,希望通过明荣来借机跟楚沨打好关系。
结果惹得煞星主动上门,讨要和阎傀仙君相关的物品,连祖坟都莫名其妙炸了,家主却还是敢怒不敢言,硬生生陪着笑把这祖宗送走了。
楚沨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一时眼神都有些恍然,宫泊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出声,只是走在城镇繁华的夜市街道上,东瞅瞅西看看,一副好奇模样。
今日也不知有什么活动,好几家酒楼都关门谢客,倒是街上人流攒动,还有舞狮舞龙的队伍游街串巷。
宫泊能感觉到,楚沨虽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神识一直锁定在他身上,在一股人流冲来之际,故意趁着这个机会,稍稍敛息隔了片刻。
果不其然,楚沨瞬间回过神来,脸色霎时变了。
但还好,宫泊并未走远,只是低着头在前方卖灯笼的摊位前挑挑拣拣。
他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一时大意,但再不敢走神了。
正要上前,忽然一阵敲锣打鼓声响在耳畔响起,震得楚沨耳膜嗡嗡直响,他皱眉望去,发现是舞狮的队伍来到了跟前,不知怎的就挑中了自己……对了,师父!
神识确信师父还在不远处,但眼前的遮挡物晃得让楚沨心烦,伪装成墨黑的瞳仁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道血光。
人流推搡之下,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楚沨明知周围大多是凡人,和他用神识都能轻易灭杀的低阶修士,但仍平白生出一股惶恐来。
烦躁之下,他干脆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想也不想地快步追上宫泊,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衣袖。
“怎么?”
宫泊回首望来,目光中还带着一丝兴味:“你不喜欢这地方?”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周围生意嘈杂,楚沨不得不提高了些声音,“但是师父,您来这儿做什么?”
“逛街啊,”宫泊朝他举了举手中的龙灯,又拨弄了两下晃动的龙须,高兴道,“你看这东西,做得多精巧,胡须眼睛都能动呢。”
楚沨:“这个我也能给师父做。”
“哎呀,那能一样吗?你是修士,这可是凡人做出来的,”宫泊瞥了这事事都要争先的家伙一眼,“莫要扫兴了,喏,帮为师拿着。”
说着,他便把灯笼塞进了楚沨手里。
不一会儿,楚沨怀里又多出了一堆糕点吃食和其他零零碎碎的玩具摆设,他本想将这些东西都收进储物戒指,奈何宫泊就乐意见他窘迫的模样,无奈之下,楚沨也只好彩衣娱师了。
“真就没脾气了?我才不信。”
宫泊咬着糖葫芦,自言自语了一声。因为太过含糊,所以楚沨没听清,再问时,宫泊也不肯再说了。
“前面有艘画舫还开着,去看看?”
走着走着,宫泊忽然在桥边站定,指着远处湖泊上的一艘船问道。
楚沨没什么游玩心思,反正师父说好就是好,于是便点点头,看着宫泊招呼着画舫靠岸,随他一起上了船。
上船的那一刻,楚沨的脚步一顿。
神识在瞬息间将整艘船身一扫而过,表情不变,眼神却陡然冷了几分。
——这船上,竟然一个凡人都没有。
舞女、侍女、歌女、船夫……无一例外,统统都是修士!
眼看着宫泊就要进门,楚沨终于将怀中那些乱七八糟的零物件都塞进了储物戒指,一把拉住了宫泊:“师父。”
“怎么?”
楚沨和宫泊对视数秒,到底还是败下阵来,主动松开了手。
“……无事。”
罢了。
左右以自己的实力,凡界也不可能有人对师父造成威胁。无论是敌是友,要是师父开心,就让他玩玩吧。
还不生气!
宫泊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楚沨,心道再这样下去,他都要生气了!这小子当真是油盐不进!
他冷哼一声,甩袖径直上了二楼,期间又递给了那带路的侍女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在将两人送至包厢后,立刻便叫来了几名舞女献艺,又亲自上前,想要为宫泊斟茶倒酒。
但被楚沨拒绝了。
“不需要这些,你们退下吧。”
“等下,谁说本座不需要的?留下,你坐这儿,”宫泊立刻出声反驳,又对着前面几位舞女说道,“你们也别跳了,都坐下,来来来,一起喝两杯。”
眼看着宫泊被莺莺燕燕环绕,自己虽然紧贴着师父,但已经被挤到角落,楚沨周身气压极低,额角更是蹦出了青筋。
但他只是闷不啃声地低下头,给宫泊倒了杯酒水。
正要递过去,那红衣侍女就已经把酒壶递到了宫泊唇边,巧笑嫣兮道:“公子,还是先喝这一杯吧。”
欺人太甚!
楚沨终于忍无可忍,捏碎酒杯,一把将宫泊揽入怀中,冷眼盯着那红衣侍女:“堂堂元婴修士,却跑来给人端茶倒酒,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元婴修士就不能端茶倒酒吗?两位都是前辈,作为晚辈,侍奉前辈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红衣侍女一脸无辜地眨眼,放下酒壶,又拽住了宫泊的袍角,垂眸小声道:“前辈,这位与您是什么关系呀,他好凶哦。”
如此茶香四溢的发言,气得楚沨脸色铁青,却又不好发作——毕竟他的修为虽高,为了避免被法则进一步惩戒,最好还是不能胡乱出手,不值当。
而且,师父都还在这里。
正当楚沨努力压制着内心杀意,说服自己跟这种胡搅蛮缠之人一般见识不值当时,宫泊又毫不犹豫地在他胸口插.了一刀。
他笑眯眯地一根根掰开楚沨的手指,每一句话都在男人的雷点上乱蹦:“见笑了,他是本座的徒弟,一贯不懂得怜香惜玉。可能是上年纪火气太大,别管他,咱们自己喝。”
说罢,便拿起那尊细口酒壶,张嘴对准,仰头喝了一大口,换来在座女修一阵喝彩。
楚沨虽然心中憋闷,但目光仍控制不住地盯着身旁宫泊修长白皙的脖颈,随着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也不自觉地咽了下唾沫。
若是此时含住……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后,楚沨抿着唇,又赶紧念了两遍清心诀。
他半是威胁半是阴沉地瞪了一眼又想给宫泊斟酒的红衣女修,自己也默默拿起一个瓷杯,喝起了闷酒。
师父带他来这儿,就是为了让他看这些?
胸膛中似乎有一股劲在横冲直撞,耳畔隐约响起了刺耳的嘲笑声,忽近忽远,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话:“修仙界实力为尊,窝囊啊,窝囊仙尊!”
“闭嘴!”
楚沨咬着牙在内心反驳:“师父是师父,不管他是什么修为!”
“哈哈哈,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胆小了?就是怕人跑了,怕前怕后,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不敢说出口!”
“是又如何?”
“承认就好。不过,你以为退让就能换来你想要的?你以为只要乖乖听话,师父就不会抛下你了?以为以为……全都是自以为是!一味忍耐退让只能换来变本加厉的伤害,自打踏上修仙之道,这些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楚沨的呼吸逐渐急促。
他定定地望向正笑意盈盈和一群女修玩着猜拳游戏的宫泊,须臾之后,又闷头灌了一口酒。
“师父这么做,自有他的理由。”他喃喃道。
像是在说服那道声音,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曾经是我太过弱小,如今我实力强大了,就不必担心这些了。”
“可笑!难道你没发现,自打师父回来之后,对你都没有过几次好脸色吗?师父不喜欢比他强的人,他讨厌被人压上一头!更讨厌被人安排,被人捆绑,被人侮辱尊严——而这些,你统统都干了一遍。”
那道声音顿了一拍,突然变得循循善诱起来:“就跟当初你为了活命谨小慎微一样,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跟你虚与委蛇,一步步划清界限,然后等到某一天实力足够,再彻底一刀两断?”
楚沨杯中的酒水轻晃了一下。
清醒的思维开始混乱,无数画面自眼前飞驰而过,停留在他记忆最后的,是那一句犹如怜悯般的叹息:
“他已经开始厌烦你了,不是吗?”
宫泊与女修们的对话戛然而止,他和女修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头望向楚沨,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没有得到回应。
男人沉默地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盯着杯中那双上下浮沉的血瞳。
几息之后,他缓缓抬眸,瞳孔中空茫一片。
“快,结阵!”
宫泊猛地掷下酒杯,厉声道。
第136章
宫泊话音落下,屋内一众女修当即肃容飞身退后,掐诀启阵。
繁复的金色阵纹,顷刻间包裹住整艘画舫,他们所在的房间内,更是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阵法层层嵌套,密不透风。
甚至于这艘画舫本身,也是一件罕见的低阶灵宝,在入水前,还特意被加固了龙骨,起码能承受一名渡劫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垮塌。
然而这一切在面对楚沨时,在场没有一个人,能乐观到以为只要做足充分准备,就能够万无一失。
尤其是宫泊。
他死死盯着眼前恍若对一切变化都毫无察觉,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的楚沨,沉默片刻,暗地里给女修们打了个手势,让她们靠后,自己则拎起酒壶,毫无异样地给楚沨倒了杯酒,推过去。
“小子,”他说,“难得月色正好,板着一张脸作什?”
红衣女修见宫泊非但不躲开,甚至还主动靠近楚沨,紧张得呼吸都快停滞了。
但当事人却浑然不觉,宫泊仰头,又狠狠灌了两口酒水,末了,朝楚沨晃了晃酒壶,歪了下脑袋,示意该你了。
楚沨如今的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但或许是被宫泊的洒脱影响,他涣散的瞳仁竟还真聚焦了几分。
男人僵硬地抬起手,握住酒杯,学着宫泊的样子,动作僵硬地靠近唇边。
却几次都对不准嘴巴,酒水大半都撒在了胸前的衣襟上,泅开一片火焰纹的暗色。
“笨死了。”宫泊毫不客气地吐槽。
但他的目光却不见一贯的轻嘲,望向楚沨的眼神,反倒多了几分认真和无奈,“小子,想要走捷径,总有一天是要付出代价的,为师早就告诉过你了。”
红衣女修在边上目睹了全程,不禁狠狠皱眉:
这笨拙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个初生的婴孩似的。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宫师兄收的这个徒弟,她们早有耳闻。
从前只是从明荣那儿听说了些他和宫师兄不清不楚的小道消息,权当听个乐呵,后来再闭关出来,就惊闻对方已经晋升仙尊,而宫师兄又死而复生。
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就被明荣找上了门。
他说,宫师兄希望她们能出手帮忙,作为长辈,替这小子处理些修炼过快导致的遗留问题。
她们这些人,便是宫泊当初念叨的那一群师妹,宫泊的师姐大多都已经坐化,但现存的几位,都是蓬莱宗的元老级人物,早已不问世事许久了。
尽管资质所限,修为在宗门内不算最高,但论起资历,个个都能把明荣这个现任宗主当小辈唤。
这次明荣来找她们,若不是打着宫泊的旗号,就算寿元将至,她们也绝不会管这种与找死无异之事。
在阵法的加持下,红衣女修目前的修为能达到渡劫中期,但这也只是暂时的,阵法也好,渡劫修为也罢,都不能维持太长时间。
现场只有她和宫泊两个渡劫,其余都是元婴中期甚至是初期修为……红衣女修看着还静静坐在对面的师徒,心中暗暗焦急:
当初说好了动手时一定要快狠准,宫师兄为何又突然迟疑起来了?难不成,是怕伤到了他的徒弟?
这说法放在犹如天堑的修为差距面前,着实有些可笑。
他们这一行人,但凡稍微出一丝纰漏,或者楚沨认真起来跟他们打,恐怕没一个能活着逃出去的。
红衣女修盯着因为一直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气息愈发压抑、甚至已经被心魔刺激得即将失去理智的楚沨,手中的刺刃寒光粼粼,已经做好了搏命封印的准备。
宫师兄明明一向谨慎,怎么这时候却糊涂起来了?
猛兽在侧,不赶紧躲开或是给它套上项.圈,居然还主动凑上……去……
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身后更是响起一片半是震惊、半是怪异的吸气声。
——宫泊含住一口酒,竟当着她们的面,一把拽过楚沨的衣领,精准堵住了对方的唇!
红衣女修的脸颊不自觉地涨红。
她瞳孔颤抖着盯着这一幕,觉得这事态发展,好像跟自己设想的有些出入。
楚沨也同样被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主动吻住自己的宫泊,手中的酒杯倾斜,咕噜噜地滚落在地。
但动作却十分诚实,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双手已经搂住了宫泊的腰,再度将人揽入怀中。
楚沨的脑袋晕乎乎的,耳畔诡谲声音逐渐远去,倒是唇舌间被宫泊渡来的酒水,似一线火焰般入喉,灼烧一般,点燃了五脏六腑……
“就是现在!”
收到传音的红衣女修猛然回过神来,趁着楚沨心神动摇之际,一道金色的锁链自房间中的阵眼处凝结而成,被宫泊一把抓住,扣在了楚沨的脖颈之上。
宫泊身体后仰,一掌拍在楚沨的灵台之上,喝道:“见不得人的鬼祟东西,从本座徒弟的身体里滚出来!”
在处理心魔之前,得先把最麻烦的刺激源解决掉!
一股暗红的烟雾自楚沨的七窍中蔓延开来,顷刻间充斥着整个屋内。
血红雾气中时而光影交错,时而嗡鸣尖嚎,它就像是无数人脸、断肢、怨魂的集合体,自楚沨身躯脱离后,就迫不及待地想找到下一任宿主寄生。
然而宫泊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抬手掐诀,一枚龙印在额前隐约闪烁。
“启!”
借由菁纯的龙族血脉,宫泊祭出了那尊太古时期,龙族专门为了封印邪魔之气而炼制的青铜乾坤鼎!
此鼎一出,霎时屋内的血红雾气便开始如浪潮般翻涌。
面对乾坤鼎,它们似乎变得惊慌起来,忙不叠地想要逃窜出去,却被红衣女修主持的封印阵法困在画舫内,只能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内横冲直撞,造成一地狼藉,最终大半都被吸入鼎内,剩下一小部分则趁宫泊封印之际,再度钻回了楚沨体内。
楚沨捂着脑袋,身躯紧绷着,浑身灵力外溢,虽已经竭力控制,但灵力威压仍轰隆一声,瞬间便将半座画舫化为乌有。
半空中,红衣女修吐出一口血来,身后一众元婴女修,更是摇摇欲坠,目露惊恐——仙尊修为,竟恐怖如斯!
楚沨甚至还没有出手,只是泄露了些许威压,就造成了如此毁灭性的结果,若不是她们离得较远,又有宫泊抗下大部分伤害,恐怕现在早已是身死道消!
“宫师兄!”
望着那一地废墟,红衣女修忍不住出声喊道。
方才那一下,宫师兄该不会……
还好,宫泊很快就掀开木板,从废墟里踉跄着起身。
“没事。”他咳嗽着回答。
但宫泊如今的模样,可半点不像是没事。他的唇边挂着一缕鲜血,发丝凌乱,前胸凹陷,恐怕不止断了一根肋骨。
但只是几息功夫,轮回再生术就将内伤修补得七七八八。
宫泊神情淡然地给自己接上胳膊,面对不远处半跪在地,低吼着让自己赶紧远离的楚沨,非但没有听从对方的话,还抬起掌心,握住了那根熟悉的青竹笔。
“抱歉了,老伙计,”他遗憾道,“本来是打算重塑身体之后,就找凡界最好的炼器师给你修补升级一下的,但现在这炼器师疯了,得先麻烦你跟本座一起,把这逆徒敲醒才行。”
器灵虽然耗尽力量沉睡,但青竹笔还是能用的,只是少了几分灵性,需要他这个主人耗费更多心神来控制而已。
笔身在宫泊指尖灵活地转了几个圈,被他一把握住,行云流水地在空中大笔书就。
宫泊的左手,则始终紧握着那条束缚住楚沨脖颈的金色锁链,双管齐下,渡劫期的灵力如洪水般轰然倾泻!
面对攻击,楚沨本能地想要找回恶尸,却发现链接微弱,这才想起恶尸如今身在北域,和南域距离何止千万里。
“师父……”
他喃喃着想要找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内心的惶恐每时每刻都在增加,但无论他如何寻找,眼前都是一片空茫的黑暗。
突然,一点白光自无尽黑夜中亮起。
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楚沨呼吸一窒,立刻飞身上前,想要抓住师父,却见师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毫无生机的面孔。
楚沨猛地后退一步。
“不……”
傀儡暗淡的瞳仁中,倒映着楚沨同样苍白的脸颊,他不顾楚沨的痛苦和逃避,轻轻开口:
“…………”
楚沨浑身僵直。
“住手……”
是眼前闪过白昊那只血淋淋的、自身后穿透宫泊身躯的手臂。
“不要再……”
也是无数次被仙宫追杀、生死危机之际,挡在身前的大小傀儡。
“把师父、还给我!!!”
楚沨声音颤抖,呼吸的每一口气息中,都沾染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男人英俊凌厉的五官扭曲,青筋暴起,暗红纹身爬满脸颊全身,如同一头被逼至穷途末路的野兽,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修士,单凭肉.体强悍程度,硬撼阵法,一拳砸下!
一道遁光闪过,宫泊闷哼一声,硬生生接下了这发疯逆徒的上百次攻击。
虽然有阵法和凡界法则的双重削弱,但楚沨此时发挥出的实力,也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位渡劫后期的大修士。
耳畔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感受着肉.体撕裂的剧痛和体内脏器的震颤,宫泊反倒被楚沨打出了火气和兴致,望着眼前六亲不认的楚沨,眸中精光大盛。
宫泊衣袍翻飞,凌空与楚沨交手,尽管命悬一线,却兴奋地哈哈笑起来:“爽快!小子,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能在一对一时,让本座尽兴了!”
“来,今日你我师徒二人,抛开一切,好好打上一场!生死有命!!”
红衣女修虽然也重伤在身,听到这话,却不由得心下一凉——
完了。
宫师兄,也上头了!
第137章
平地炸响惊雷,湖心狂风大作。
一青一蓝两道遁光自水面上空剧烈碰撞,溅起十余丈高水花。
在即将浸湿楚沨衣袍时,被男人抬袖一挥,万千水珠于空中凝固,刹那间沸腾起来,裹挟着电光,直直朝宫泊射.去!
宫泊唇边弧度拉大,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心道这小子虽然疯归疯,实战经验倒是比从前丰富不少。
不仅知晓因地制宜,借力打力,对灵力的控制,也达到了一种令他惊叹的程度。
——若是没了法则和心魔的限制,彻底放开手脚,恐怕整个凡界所有高阶修士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试试这招!”
面对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宫泊低喝一声,眉间龙印光芒大作,就连被心魔控制的楚沨都下意识眯起双眼。
晃神之际,他的身躯被一条雪白龙尾狠狠拍入残破船舱,红衣女修眼疾手快地再次催动阵法,数条金色锁链横空飞来,齐齐锁住楚沨的四肢百骸,将男人径直吊了起来。
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只能庆幸,他们如今所在之地是远离人群的湖泊中心,岸边还有提前安排好的修士结阵护卫。
这要是放在闹市区……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为了防止楚沨挣脱,宫泊出其不意化龙后,立刻用细长的身躯盘绕锁死楚沨的四肢,并不断绞紧,逼着楚沨被迫仰头,龙首虚虚咬住男人的喉间命门所在。
琥珀泛金的龙瞳中沉淀着冷静集注的光芒,感受到身下楚沨的挣扎,宫泊当即加重力道,龙牙深深扎入血肉之中,迫使楚沨绷紧身躯,被迫停下反击的动作。
他用一双血红的瞳仁死死盯着宫泊,眉宇间萦绕着焦躁、惶然和无处安放的痛楚,突然不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周身电光大盛!
刹那间,一人一龙同时闷哼一声。
宫泊被这小子电得浑身龙鳞都炸了起来,一双龙瞳更是瞪得溜圆,恨不得一角顶翻这冲师逆徒。
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但凡松开嘴,楚沨能立马暴走把他当泥鳅捶。
要是真给对方机会,再把身处北域的恶尸融合了,那他、在场所有人连同整个凡界,估计都要被这小子折腾散架!
因此,尽管被电得浑身战栗,痛彻心扉,但宫泊仍没有放松身躯。
甚至还主动用爪子攀上楚沨的胸前,加大灵力输入,引导着楚沨丹田内暴动的灵力一缕缕平息,同时神识探入,不顾一切也要把藏在楚沨体内的最后一点邪魔之气抓出来封印。
这个办法虽然笨了些,但效果还是十分显著的。
心魔惑人心智,宫泊如今中正平和的灵力正好可以帮忙稳定心神,而且刚刚发泄了这么一通,又挨了打,楚沨内心郁结多年的戾气也释放了不少,肉眼可见的,电光渐渐减弱下来。
见状,宫泊不禁松了口气。
虽然龙躯坚韧,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能感觉到血液从龙鳞下方丝丝缕缕地渗出,浑身痛得要死,像是被人扒皮抽筋似的……这可都是能炼灵宝的龙血啊!他痛心疾首地想。
白白落进湖水里,损失太大了。
另一边,不久前才目睹了师徒俩亲密场景的女修们,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着实有些微妙。
红衣女修更是深吸一口气,头晕目眩地想:
原来明荣跟他们八卦的那些,竟然是真的吗?宫师兄当真要被他自己养的白菜给拱了! ?
虽然内心翻涌起惊涛骇浪,但红衣女修仍保持着灵力的稳定输出,双眸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被锁链束缚的楚沨,不敢放松半分。
在场整整十余名元婴修士结阵,和宫泊一个渡劫修士,再加上那壶蓬莱宗窖藏千年的澄心明酒,才勉强和被法则压制的楚沨战个平手。
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然而世上诸般事物,往往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眼见这逆徒的眼眸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宫泊也松了口气。
他稍稍松开嘴,没好气地打断恍惚着开口欲言的楚沨:“行了,小子,有事等下再说,先配合为师封印。至于心魔,今日为师帮了你一把,剩下的,后续再慢慢闭关自我消化吧。”
经此一遭,这小子应当也彻底明白邪魔之气的害处了。
楚沨闭上了嘴巴。
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眼眸恢复至原先纯净的墨黑,视线定格在眼前浑身浴血、神态疲累的的白龙身上,用力闭了下眼睛,敛去眼底的水光,点了点头。
又连累师父因他受了伤……
“打住,”宫泊只一眼就看出这小子的表情不对,这是又要钻牛角尖了,顿时头疼道,“少在这儿脑补杂七杂八的,本座不是什么瓷娃娃!”
“况且本座重塑身躯后,早就想跟你打一场了,只是觉得你肯定会放水,所以才懒得提而已。”
白龙用爪子点了点锁住楚沨四肢的金色锁链,傲然道:“别以为晋升仙尊了就敢跟为师大小声。怎么样,小子,为师的本事还没退步吧?”
楚沨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他眼角微红,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师父永远是最厉害的。没有之一。
宫泊心满意足了,咳嗽一声,重新恢复为人身,拿出了小鼎。
这次封印的过程比先前还要顺利,那一缕缕邪魔之气从楚沨身上引出时,那东西安静得就像是死了一样。
宫泊微微蹙眉,但也没深究,看了楚沨一眼,上方的女修们解除封困阵法。
但楚沨只是摇了下头,轻轻一挣,在众人惶然的眼神中,数道金色锁链便片片碎裂,沉入湖底,最终化为一池金光点点。
宫泊也不禁哑然。
“你也放水了?”他有些不情愿地问道,不太想承认自己到底还是被徒弟越过了一头——当然只是暂时的。
可但刚才这小子不都已经被心魔控制了吗?哪里来的理智放水?
“没有对师父放水。”
楚沨眼神专注地盯着宫泊,嗓音仍略显沙哑。
但他的确没用全力。
并不是因为察觉到跟他斗法之人是宫泊,而是那个阶段的他,对待所有斗法都是如此。
在被心魔占据心神的那段时间,楚沨完全沉浸在百年前刚刚失去师父的阶段里,犹如困兽,横冲直撞。
可纵然再恨、再怨,他心底始终有一道声音在喊,得保留三分气力,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里空耗下去。
因为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万幸,他想。
否则若是一睁眼,看到师父浑身浴血地倒在自己面前……
楚沨猛地喘了两口气,不敢再继续想象下去了。
他配合着宫泊,将与自身灵力混合在一起的邪魔之气强行蒸馏分离,排斥而出。
这个过程很疼,好似将血肉活生生剥离撕裂,疼得楚沨额角青筋跳动,但他却只是一声不吭。
在听到宫泊随口说“你应该掌握一定时空法则了吧?再给这玩意儿加个封印”时,楚沨忍耐着点了点头,没有多想,直接抬起手对准乾坤鼎,拨动周身空间内的时空法则,将其固定压缩——
“噗!”
封印落成的一瞬间,宫泊身躯一颤。
他看着楚沨,面露惊疑之色,嘴唇嚅动着想要开口,却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手中的乾坤鼎失手落入湖中,失去支撑的身躯正要一同跌落,被楚沨眼疾手快地一把抱在怀中。
“师父!”
楚沨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一缕极为浅淡的邪魔之气从宫泊体内钻出,刚想溜走,被他用手掌攥住,五指狠狠一捏,当场便在庞大灵力的挤压下化为虚无。
“怎么会……”
师父的体内,怎么也会有这种东西! ?
一幅零碎画面跃入脑海,洞府内,自己将一缕灵力注入师父的体内,为了定位师父所在的位置——不对!不对!
楚沨低下头,颤抖着望向紧闭着双目,呼吸逐渐微弱的宫泊,被刻意混淆伪造的真实记忆终于水落石出。
那根本不是什么灵力!
“宫师兄!”
红衣女修见情况急转直下,也连忙飞身上前。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楚沨搂抱在怀中、已经失去意识的宫泊:“这是怎么了?方才封印的时候,宫师兄不还好好的吗?”
“是我……”
楚沨死死咬着下唇。
那缕邪魔之气同时骗了两个人。既混淆了他的记忆,也骗过了当时熟睡的师父。
因为其中确确实实,还掺杂了一缕他的灵力,虽然不多,却让它成功寄生在师父身上,蛰伏多日,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刚刚。
是他亲手将师父推到了悬崖边上,命悬一线。
红衣女修下意识后退半步,虽然看不到楚沨现在脸上的表情,但男人周身压抑低沉的威压,已经足够令人窒息了。
没有宫师兄,这位要是再发起疯来,凡界可没人再治得了他!
“那,现在要怎么办?”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又担忧地望了一眼楚沨怀里沉睡的宫泊,沉默片刻,还是劝道:“还是赶紧把宫师兄带回蓬莱宗吧,宗门内有灵植灵药,或许可以……”唤醒宫师兄。
楚沨不语,只是口中念念有词。
他扒开宫泊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脯,指尖飞速地在胸口游走,勾勒着红衣女修看不懂的铭文。
随着他勾勒铭文的动作,空气中似乎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波动,并非灵力,而是某种她暂时还不能理解的、更高维度的力量体系。
红衣女修下意识移开视线,非礼勿视。
约莫一炷香后,心焦的她再度回望,楚沨已经停下了动作,顺便帮宫泊的衣襟细致合拢,只是脸上的神情依旧不算太过轻松。
她用神识探查了一下,不禁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位用了什么办法,宫师兄的气息虽然仍旧虚弱,却已经比先前的快速衰败平稳了许多。
至少,情况暂时是稳定下来了。
见楚沨抱起宫泊就想转身离开,她连忙喊住对方:“等下,你要带宫师兄去哪儿?不回蓬莱宗了吗?宗门内可是有凡界顶尖的医修!”
楚沨背对着她,淡淡道:“不了,蓬莱宗解决不了师父的问题。”
而且……
他的神识越过万顷湖水,连绵群山,穿透大陆和海岸线,一直触及到那片终年不散的海域迷雾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凡界最好的医修,如今,在玉京山上。
第138章
“让一让让一让!”
宁静的街道上,一声吆喝打破了原本的秩序。
众人扭头望去,发现出声之人是名散修,正带着他受伤的同伴遁光而来。
在匆匆向周围被惊扰到的诸位一拱手后,他们便火急火燎地钻进了茶舍二楼。
二楼的屋檐下方,一面丹旗正迎风招展。
此地乃是散修聚集区,在场的,也大多都是凡界飞升上来的散修,见状纷纷叹息:
“又是一个。这个月第几个了?”
“至少有六七个了吧。”
一阵沉默。
须臾,一道低沉声音响起:“唉,那群本土修士越来越过分了,自打凡界仙宫势弱,输送上来的资源也越来越少,结果这帮人不思反省,反倒怪罪到我们这些飞升散修身上,当真是……”
边上有人愤愤不平:“可不是嘛,若是真起了口角争执也就罢了,大不了绕道走就是,结果他们现在开始主动挑事,专挑落单散修下手!几位仙尊也坐视不管,真真是没天理了!”
“嘘,可别提上头那几位了!”
那人连连摇头:“先前阎傀仙君那徒弟大闹一通玉京山,三位仙尊联手都没能把他怎么着,指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对咱们散修有了介怀,所以才明里暗里叫人……”
说到一半,他也顾忌着止住了话头。
毕竟在这玉京山上,四大仙尊的眼线神识遍布全域,一般散修,若是得罪了仙宫,那可就是千年修行毁于一旦,哭都来不及了。
“本以为辛苦修行,飞升上界,终于能过上仙人一般的享乐日子,如今看来,倒还不如不飞升呢。”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话,引得众人一阵唏嘘认同。
他们这些飞升上来的散修,放在凡界,哪个不是一世天骄,众星捧月?
结果飞升后被本土修士打压嘲讽不说,想要再回凡界,也不得其法。
只能枯守在这玉京山上,一年又一年,眼看着漫长寿元耗尽,化为一捧黄土撒入大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没错,玉京山上,不许建坟。
这条仙宫令,是近百年才颁布的。
原因自然是当初阎傀仙君拒捕之时,闹出来的动静太大,管你活的死的,统统都顷刻炼化,替他狗咬狗去。
当年经历过那场变故的人,至今心有余悸。
别说那些没经过风吹雨打的本土修士了,即使是飞升上来的散修,对于这位的手段也是又敬又畏。
后来,阎傀仙君冲击仙尊失败,被四大仙尊联手重伤下界,玉京山上的修士们心理阴影还没完全消退呢,自称是他徒弟的楚沨,就又飞升了!
这位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不但修为高到让众人惊骇,论起刺头程度,也更甚阎傀仙君一筹。
楚沨甚至毫不遮掩,公开表示:
他来玉京山,就是为了给师父报仇的。
事实也与他所说一般无二。楚沨不但凭一己之力,杀得仙宫噤若寒蝉,人头滚滚,还当场搜魂出了几个曾经伤过阎傀仙君的“仙宫走狗”,炼成傀儡,把四大仙尊的宫殿牌匾都砸了个稀巴烂。
就连三大仙尊联手,都奈何不了他。
听说灵威仙尊还因此受了伤——玉京山屹立万年间,能撼动仙尊之位者,无出其右!
散修们正感慨着,突然一声惨叫自二楼传出,听得底下众人后背一凉。一人干笑道:“刘圣手这疗伤的本事,的确超凡脱俗,就是这手段嘛,着实……”
话音未落,二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猛地打开。
依旧一身招摇粉袍的刘鹭从二楼探出头来,依靠在窗框旁,嘴里磕着瓜子,目光直刺底下嚼舌根的无聊家伙,呸地吐出了瓜子皮:“觉得老夫手段有问题,不如亲自上来试试?”
那人顿时干笑:“免了,刘圣手自便。”
刘鹭冷哼一声,扭头对屋内靠在床头、一脸生无可恋的散修,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行了,床头这瓶丹药,你拿回去按时服用,旁的应该不会有太多问题。”
那人的同伴局促搓手道:“多谢刘圣手……”
“别谢老夫,要不是近日实在无聊,老夫也懒得管你们。”刘鹭毫不客气道,“下次这种少了个肝啊肾啊的小事,就不要过来了,自己解决去!咋咋呼呼,搞得跟快死了似的,吓老夫一跳。”
那人带着同伴,唯唯诺诺、连声道谢着离开了。
刘鹭顺手烧了病号躺过的床单,换上新的,自个儿则端着一盘瓜子,烹一壶花茶,坐在了在窗边的摇椅前。
望着天空中悠闲飘散的浮云,他抿了一口茶,不由得惬意长叹一声。
这才是神仙日子啊!
现在回想他在凡界的那段经历,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好不容易夺舍重生,结果偶然一次出行,就碰上了那对冤家师徒俩。
本以为只要避开宫前辈,应付他那弟子,不说绰绰有余,至少也是轻而易举,谁知这大煞星教出来的小魔头,更是个捅破天的货色!
刘鹭一想到那几十年,自己跟在楚沨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害怕这小子疯起来没个度,更担心楚沨的小命……简直是操不完的心。
到最后,就连含白那小辈也把他当成了楚沨的御用保姆兼医师,一有问题就来找他!
刘鹭呸地吐掉瓜子皮,恨恨地想:
要换做是自己徒弟,也就罢了。
连个师徒名分都没有,全靠宫前辈当初那点报酬吊着,有事这臭小子就一口一个“前辈”地喊着,无事就是打发他回弑仙道本部,呸!简直是赔本的买卖!
但望着窗外灵玉砌成的仙家宫宇,刘鹭的心态又渐渐平和下来。
他叹息一声,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过,真要说起来,他也能理解楚沨为何会那么做。
像宫前辈这样的师长,如今的凡界,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了;楚沨这小子,遇到对方的时间太早,更何况,这两人又有那样一层关系……
就连刘鹭,在从明荣口中听说了傀儡一事后,都沉默良久,唏嘘不已,更别提身为当事人的楚沨了。
在楚沨晋升仙尊、打上玉京山后不久,刘鹭便飞升了。
作为医师,他活人无数,但他不是起死回生的神仙。
救治的人越多,刘鹭就越明白人力有时尽这一道理。
自己再留在凡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沨一步步平静沉沦在无边渊薮中,既救不了他,也救不了宫前辈。
在刘鹭飞升那一日,一向行踪不定的楚仙尊难得来了一趟,为他送行。
他没有问刘鹭为何会突然选择不再压制修为,飞升去往玉京山,也没有挽留,只是交给刘鹭一枚刻录着玉京山详细情报的玉简,说了一句:
“刘前辈,保重。”
回首万里,故人长绝。待明荣也飞升的那一日,你又该如何自处?抱着一个神魂俱灭的傀儡,耗尽毕生心力,去求那一丝连镜花水月都算不上的可能吗?
刘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叹道:“你也是,楚小子。”
大道之路漫漫,你师父送了你一程,但还不放心,又叫傀儡再送了你一程。
可剩下的路,终归是要你自己来走的啊。
刘鹭凝望着杯中浮尘的茶叶,忽然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又重重放下茶杯,暗道晦气。
怎么好好的,又想起这些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他又不欠那对师徒俩的!
自己道心坚定,修炼至今,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巴不得天天享清福,有空就救救人,不高兴就歇业……没错!他巴不得摆脱那对冤家师徒呢!
反正宫前辈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还有那个麻烦小子,最好一直待在凡界,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刘鹭想着想着,又高兴起来。
他哼着小曲儿起身走到楼下,在外面挂上“今日不医”的牌子,关上院门后,又撅着屁股,准备从院子里的树根下挖出一坛好酒,小酌一杯。
突然,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
刘鹭动作一顿,也蹙眉捧着酒坛直起身,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头顶五色彩云齐聚,一道虹桥横跨长空。
青天白日之下,隐隐可见青紫电光自云层中攒动闪烁——这熟悉的场景让刘鹭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禁睁大了双眼。
等下,不会吧?
刘鹭自飞升之后,一直蜗居在散修根据地,什么组织都没加入,连蓬莱宗都没沾边,就是生怕仙宫和其他势力发现他的存在。
他可不是楚沨那小子,实力够强,能不管不顾!
正当刘鹭自欺欺人地想要转身回屋,装作什么没看见时。
一道电光贯穿苍穹,狂风席卷而来,丝毫没有受院门外那“今日不医”四字影响,轰然撞开了大门,停留在了他的面前。
楚沨怀中抱着一人,气息不稳,脸颊苍白,身上还带着些伤,显然是因为还没完全从硬抗法则雷劫中缓过来。
但他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些,踉跄一步后立刻稳稳站定,盯着表情愕然的刘鹭,焦急开口道:“刘前辈,求您救他!”
刘鹭:“…………”
他呆滞地和楚沨对视一眼,目光缓缓下移。
在察觉到那沉睡青年过分熟悉的眉眼轮廓时,刘鹭的眉毛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又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楚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虽然刘鹭并不赞同找替身的行为,若是宫前辈泉下有知,估计也要冷笑连连……
但是吧,唉,事已至此,楚沨若是能想开,也是件好事。
刘鹭愤愤然心想:就是这臭小子,来找他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这下好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又彻底完蛋了!
面对神情压抑、急不可耐的楚沨,粉袍男人收敛好纷繁思绪,生无可恋地摆摆手,无力道:
“进来吧。”
第139章
两人回到屋内,楚沨小心翼翼地把宫泊放在床上,像是对待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瓷器,动作之珍惜,看得刘鹭都不禁咋舌。
神识扫过宫泊全身,刘鹭眉毛顿时拧紧,伸手把脉时,楚沨的身躯更是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刘鹭不由得瞥了他一眼,暗叹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瞧这小子紧张的样子,难道是真放下宫前辈了?
“刘前辈,您可有办法?”
楚沨攥紧了汗湿的掌心,嗓音干涩沙哑。
“有点儿麻烦,”刘鹭缓慢道,注意到楚沨陡然苍白的脸色,又哼笑着补充道,“但是,仅限对于那些庸医来说。”
他不无自傲道:“放眼这玉京山上,老夫就算资历较浅,够不上医圣二字,但要论丹医治命之道,那些早飞升几千年的,也不一定能比得上老夫!”
楚沨长吁一口气。
“刘前辈,”他面无表情道,“说话时麻烦不要大喘气。可需要晚辈做些什么?”
“修仙界以修为论辈分,仙尊大人折煞我了。”
刘鹭嘴上谦卑,但语气怎么听怎么有些阴阳怪气。
不过他还是大笔一挥,写下一张单子:“上面这些灵植,去找来,最好多备一份,老夫要开炉炼丹。他这情况比较复杂,得先用丹药固本培元,然后再处理法则封禁的问题。”
顿了顿,刘鹭看着正低头盯着单子瞧的楚沨,又好奇问道:“要说在凡界能动用法则之力的,应该也就只有你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楚沨收起单子,低头看着宫泊闭目沉睡的样子,低声道:“是师父为我解决心魔,封印邪魔之气时,我一时不察,叫那东西钻了空子,误伤了师父。”
“哦,原来如此……等下!”
刘鹭下意识拔高嗓门,用几乎要把脑袋甩掉的力度朝床上静静躺着的宫泊瞪去,失声道:“这是宫——宫前辈!你真把他弄活啦!?”
楚沨觉得这句话说的,叫人有些啼笑皆非。
他扯了扯嘴角,但因为心忧师父,又着实笑不出来。
于是笑意便在嘴角凝结成了一个半僵不僵的弧度,伴随着男人点头的动作,很快消散了。
刘鹭原本睁大的眼睛,又再度扩大了一点点。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除了体质虚弱、难以醒来以外,脉搏气息都与寻常修士无二的宫泊,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轰响。
伴随着灵力波动的震荡,整栋小楼都抖了三抖。
刘鹭霎时紧张起来,以为是仙宫来人,下意识想要走到窗口观望,但被楚沨拦下了。
“无事,”楚沨淡淡道,“有恶尸在。”
以他如今修为,回玉京山本不必再遭受天罚雷劫。
然而因为多带了一个宫泊,法则定然会降下惩戒,再加上担心回来后会遭人设伏针对,楚沨便没有将恶尸融合。
方才的波动,应当也是恶尸在院外与人斗法所造成。
而对于这些要求,恶尸统统都答应了下来。
他唯一的条件是:在师父苏醒之后,再见师父一面。
楚沨很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同意,只冷着脸想:待见完这一面后,立刻融合,刻不容缓。
“差点忘了,你还修炼了那玩意儿。”刘鹭喃喃道,又把注意力转回宫泊身上,“那宫前辈,如今是重塑了身躯?你们什么时候重逢的?”
“就在不久前。”
楚沨干咳一声,到底还是没把自己折腾出来一场冥婚仪式的事儿告诉刘鹭,否则骂他的人除了宫泊之外,估计又得多上一位。
“也算是上天垂怜了。”刘鹭感慨道。
作为知情人之一,他亲眼见证了这对师徒和楚沨这些年的坎坷经历,虽然心里仍有些酸溜溜的,但也确实为了这小子高兴。
“你过来,把宫前辈扶起来,我来给宫前辈扎针,你配合我的施针动作,洗涤他丹田经脉中的灵力。”
虽然神识查探过,但刘鹭怀疑,还有一小部分邪魔之气已经融入了宫泊的灵力之中,很难用神识察觉到。
楚沨郑重点头,按照刘鹭的吩咐,将宫泊摆出盘膝而坐、五心朝天的姿势。
他自己则坐在师父身后,双掌对着宫泊的脊背,缓缓输出灵力。
这活计考验的是修士对灵力的控制程度,尤其是被输入灵力的对象处于昏迷状态,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经脉淤堵或是撑胀。
但对于如今的楚仙尊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因此他还有功夫盯着宫泊低垂的白皙后颈,神游思考:师父这些天,好像瘦了许多。
看来等醒来之后,得多弄些大补之物来,给师父好好补补身子了……也不知道师父换了身体后,口味有没有变……
突然,宫泊身躯一震。
楚沨霎时绷紧手臂,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还以为是自己这边出了岔子,可是这不可能——男人抬头望向前方施针的刘鹭,见对方同样眉头紧锁,不由得心中更是忐忑。
“刘前辈,师父这是……?”
“继续。”
楚沨不再说话,他的神识时刻观测着宫泊身体内外的每一毫厘变化,灵力输出愈发谨慎。
但这不妨碍宫泊逐渐开始颤抖、甚至从喉咙深处溢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昏迷状态,被灵力中蕴含的邪魔之气刺激后,一些负面的记忆会侵入深层梦境。”刘鹭沉声道,额前也渗出了大颗的汗滴,“宫前辈应当是回忆到了一些不好的过往,说明这方法是有效的,继续。”
楚沨从未见过宫泊如此脆弱的一面。
在他印象中的师父,永远是意气风发,笃定自信,无论身处多么落魄不堪的境地,依旧保持着魔修大能的风范,令人心折神往。
然而现在的宫泊,却像个夜晚被独自关在漆黑房屋里的脆弱孩童,双目紧闭,面容哀戚,低垂着头,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双肩蜷缩起来,轻轻地啜泣着。
那声音很轻,犹如幼猫一般,细细弱弱的。
楚沨听得牙关紧咬,一颗心仿佛揪成了一团,又被人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他本能地想给师父一个拥抱,但却不得不克制住冲动,维持着当下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在宫泊耳畔传音,唤着师父,告诉他,自己还在。
最后楚沨实在受不了了,似溺水一般,抬头望向天花板,眼眸通红,猛吸了两口气,这才勉强缓过来。
他宁可被人捅刀子,都不愿见到师父这样……这样无助,这样痛苦。
——因他而痛苦。
尤其是当楚沨已经知晓,师父曾独自在这个世上,经历那么漫长孤寂的岁月时,他压制许久的心魔,就又开始蠢蠢不安地躁动起来
但是。
不能再给师父添麻烦了,楚沨告诫自己。
如今师父被逼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为了解决他的心魔,似阎傀仙君这般骄傲之人,又何至于此?
楚沨咬着牙问刘鹭:“刘前辈,还要多久?”
“快了。”
刘鹭谨慎地扎完最后一针,紧绷的肩颈放松下来:“好了。后面就按照老夫所说的,把清单上的药材找来,至于法则,这东西你应当自有办法。”
楚沨在他说出“好了”的瞬间,就立刻把宫泊搂入怀中,似乎是感觉到了拥抱的温度,怀中的青年身躯微微一震,更剧烈地啜泣起来,楚沨一面抚摸着他的脊背,一面冲刘鹭低声道:“明白了,多谢刘前辈。不过这段时间,小子还要叨扰您了。”
“你出现在我这院子里的那一刻,老夫就已经跑不了了。”
刘鹭无可奈何地开始收拾器具:“这条贼船,看来是下不去了。之后你有何打算?别忘了,这到底是那四位的地盘,你若是想给宫前辈一个安稳修养之地,最好还是找个踏实地方安稳下来。”
楚沨明白他的意思。
刘鹭是让他去找蓬莱宗那些飞升的前辈,但第一楚沨信不过他们,毕竟玉京山面积有限,仙宫一家独大,不似凡界还有宗门林立;第二,以他目前的实力,完全可以自立门户。
“刘前辈,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得拜托……”
“打住!”
刘鹭忙不叠地打断他:“老夫只治病疗伤,其他杂事一概不管!你可别把我当明荣和含白那俩货,老夫打死不干!”
“……好吧,我会另想它法。”
楚沨感觉到怀中的啜泣声渐止,大手轻轻抚摸着宫泊的后颈,通过皮肤接触、温度传递,有技巧地让他安静下来。
宫泊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喉咙里咕噜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什么,甚至还刻意地靠在楚沨肩头,眷恋地蹭了蹭。
刘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老脸一僵,当即移开视线,快步走向屋外,心中骂骂咧咧不止。楚沨倒是一颗心化成了水,刚要开口哄师父两句,就听耳畔响起一声轻轻的:
“妈妈……”
楚沨:“…………”
刘鹭面容扭曲,身影加速消失在门口。
片刻后,屋外传来一阵放肆的哈哈大笑,听得楚沨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但当他再度望向宫泊时,眼神中却带上了一丝轻薄如雾的淡淡哀愁,和感同身受的怜惜。
楚沨干燥的唇印在宫泊额前、眉梢,又珍惜地吻去他眼角的湿润,低声道:“师父,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在六道宗那晚,我问您,您的家在哪儿,离开宗门,是不是也会想家,那时您只是叫我赶紧睡觉……”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没关系,”楚沨静静承诺道,两人在寂静的屋内相拥,青丝纠缠不清,“我会再给您一个家的。”
“还有,那些人欠您的,我都会替您一笔一笔,加倍讨回来。”
哪怕世人都说,这玉京山被四大仙尊占据,格局万年不变。
楚沨敛眉垂眸,漠然心想:
但是,那又如何?
第140章
迷迷糊糊间,宫泊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仿佛又在梦中又度过了一生。
那些已经随着时光远去的故人们,再次回到他身边,用宫泊再熟悉不过的语调,轻快地唤着他的名字。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宫泊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睡一会儿吧,他想。
就一会儿。
对于半生颠沛流离的阎傀仙君来说,一个全然放松的睡眠,其实是一种奢侈。
每次闭关前,他都要再三确认过周边安全无人、并在洞府外布置多层阵法,这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但这一次,明明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宫泊却难得没有任何紧迫感——楚沨那小子,坑师父归坑师父,但必要时刻,宫泊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对方。
而且在他昏迷之前,那小子目眦欲裂的惊恐神色,着实叫人印象深刻……说句不太道德的,宫泊甚至有点儿想笑。
正好,他想。
也叫那小子长长记性。
邪魔之气这种东西,是能随便沾染的吗?
也亏得他道心坚定,地狱道修炼大成,飞升之际又渡过了心魔关,否则这一下换做寻常修士,不死恐怕也得脱层皮。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遭,宫泊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巩固了许多,最重要的是,心境愈发圆融。
不仅恢复到了从前冲击仙尊时的状态,甚至还犹有胜之。
因为《六道轮回功》的最后一道,乃是天人之道。
然而纵使天人,也有天人五衰之相,无法完全摆脱尘世的苦乐烦忧。
宫泊在冲击仙尊境界时,就隐隐有所感:
或许,他自创的这本功法,还能更进一步。
在天人道之上,仙尊之上,究竟还能领略到怎样的风景,宫泊暂时也无法想象。
也许是更高的境界,亦或许,他能通过“场”和法则的推演,塑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创生天道。
这听起来天方夜谭。可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是不老不死的龙族血脉傀儡,与天同寿,不死不灭。
在拥有了无尽的时光后,为何他宫泊不能更进一步,挑战前所未有的境界?四大仙尊做不到,难道他也做不到吗?
万年散修第一人的名号,从来不是靠宫泊自身吹嘘,而是他一次次生死搏杀、一次次领悟突破得来。
不提那些远的,光是楚沨那小子半吊子修成的邪路仙尊,宫泊可以百分之百确信,若是自己冲击仙尊成功,定然能再次把那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很多,休息的时间,却大概只有当下了。
因此,虽然他能感觉到外界的呼唤,宫泊仍旧任性地沉浸在梦境中,还有意用回忆一遍又一遍打磨自己的道心,方便等醒来后丝滑进阶。
回忆洪流的冲刷之下,压抑多年的情绪得以释放,他的身体从内而外轻快起来,仿佛漂浮在无边海面之上,静静地随波逐流。
宫泊甚至能听到耳畔隐约传来水声。
如此真实,真实得都不太像是个梦境了。
知觉渐渐被唤醒,宫泊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如今他的修为稳固,心境更是坚若磐石,对身体反应的控制堪称精妙,因此,怀抱着他的楚沨,竟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苏醒。
男人还在细致地用灵液浇灌着宫泊的四肢和胸膛,嘴里低低地唤着师父,似乎是希望用灵气唤醒宫泊。
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草药熏香气息——宫泊勉强分辨出来了几种类别,其中有几种,即使放在玉京山上也极为罕见。
宫泊不禁暗暗咋舌:
这小子,该不是去打劫四大仙尊了吧。
不过,效果还是很好的。
他懒洋洋地任这逆徒摆弄,灵气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沐浴完毕后,楚沨把师父抱上岸,细致地给宫泊穿好衣服,又用灵力烘干被浸湿的发尾,与站在门口的恶尸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守好师父。
末了,楚沨深吸一口气,脸色沉凝地去找刘鹭。
“师父还没醒。”见面第一句话,他就直截了当地说。
“啊,还没醒?”
正在捣药的刘鹭停下动作,闻言也有些吃惊:“不应该啊,按照老夫的预计,最迟今晚宫前辈肯定能恢复知觉,难道你没按我说的步骤来吗?”
“绝无一丝偏差。”楚沨笃定道。
“怎么会……你带来的那些灵植药材我也都看过了,年份药力也都符合要求,不应该啊?”
两人凑在一起,严肃研究了半天,硬是没想到宫泊自个儿想睡懒觉赖床这个可能性。
最后刘鹭见楚沨越说越焦急,已经有点儿气息紊乱的趋势,连忙安抚道:“你别急,我今晚再炼些丹药,明日你给宫前辈服下后,再试一次。”
“好。”
楚沨勉强压下内心的不安,选择相信对方的判断。
告别刘鹭后,他没有再回到宫泊身边,而是找了个地方闭关压制心魔,念了一整晚的清心诀,这才在第二日清晨勉强恢复平静。
正准备去看看师父时,恶尸传音给他:“仙宫又派了巡逻队过来送死,你过来吧,守着师父。”
楚沨脚步一顿。
外面有敌人靠近,但他因为思绪不定,竟然比恶尸还要晚一步察觉。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更加恶劣,楚沨转身,冷声对恶尸道:“这次我去。”
恶尸眸光一闪,下意识望向床榻上静静沉睡的宫泊,看着青年安详阖目的模样,表情也略显暗淡。
“随你。”
罢了。随他去。
恶尸巴不得能多陪师父一会儿。
傍晚时分,楚沨带着一身浓重血气,来到了刘鹭的炼丹房门前。
刘鹭推开门时,看着黑衣男人面色漠然,周身还有尚未消散的怨气缠绕、似无常再世般的模样,明智地把“你上哪儿去了”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转而把炼好的丹药交给他。
楚沨道了声谢,立刻转身准备离去,但刘鹭叫住了他。
“这丹药,我稍微改了一部分丹方,因为无人试过,所以可能会出现一些副作用。”
犹豫一瞬,刘鹭还是选择了坦然告知,“老夫也是兵行险着,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唤醒宫前辈再说。”
“法则方面的问题,我不如你懂,但这丹道一途,老夫自问还是这天下顶尖的几人之一,你可信我?”
楚沨眉头拧紧,盯着刘鹭,许久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自然相信刘前辈。只是,也请刘前辈坦然告知,这丹药的副作用是什么?”
刘鹭不假思索道:“刺激血脉,加快血液流动速度,提升灵力吸收速度。”
“……这算副作用?”
“凡事有利必有弊,光听老夫嘴上讲,你自然没有直观感受,若是你觉得可行,就让宫前辈服用吧,实际作用如何,你自然会知晓。”
楚沨见刘鹭略有些支吾的样子,不禁心头飘过一丝怀疑。
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了这位前辈,道谢后,再次来到了师父的床榻边坐下。
恶尸听他说完后,却不似楚沨那样天真。
确切来说,除了宫泊,他不信这世上任何人。
他从楚沨手中接过瓷瓶,毫不犹豫地丢了一颗进嘴,感受片刻后,这才冲楚沨点了下头,不耐烦地把瓷瓶抛给了对方。
“要是今晚师父再醒不来的话,”在离开屋内,去外面护法前,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就别怪我自己去找其他办法了,废物。”
楚沨面无表情:“滚吧。”
他抱起师父,再次来到了灵源池边,小心翼翼地帮宫泊褪去衣裳,直至最后一件轻薄衣物落地。
“师父,”楚沨低声道,“已经快三个月了。您还要睡多久?”
宫泊静静地靠在他肩头,呼吸平缓。
他垂眸,苦涩一笑:“如此这般,倒还真像是从前了。只是师父,弟子真的……等不了下一个百年了。”
他会疯的,楚沨确信无疑。
法则形成的场,顷刻间笼罩在两人周身,楚沨一面将残存的最后一点封印痕迹彻底清除,一面含着丹药,吻上了宫泊的唇。
舌尖推着丹药进入喉部,他期冀地盯着师父,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沨的眼眸干涩,终于控制不住地透出赤红来。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把宫泊搂入怀中。
“师父……”
求您,睁开眼,看看他……
宫泊皱了下眉头,终于再一次从沉眠中苏醒。
入目所及,是一片纯净洁白的灵玉砌就的宫殿。
灵源池轻轻泛着波澜,雾气氤氲,不知身在何处。
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感觉到那搂着自己的高大身躯,正在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师父……”
宫泊呼吸一窒,不等他开口询问,察觉到怀中人气息波动的楚沨当即松开怀抱,迫不及待地抬眸望去。
万幸,这次没有让他失望。
在看到宫泊诧异眼神的瞬间,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
“哎呦呦,”睡了那么多日,宫泊的嗓音还有些喑哑,但不妨碍他的语气调侃,“小子,这就哭啦?”
“没有。”楚沨嘴硬。
“还没有,那这是什么?”
宫泊抬起手,用软绵绵的指尖勾起他下巴上的一滴晶莹。
楚沨飞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刻将视线移回宫泊脸上,双手自始至终都没松开过,一直紧紧抓着宫泊的臂膀。
“是水。”
“灵源池里哪来的水?哎,算了,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师父睡了这么些天,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那可不止,还想骂人呢。”
“师父骂我吧,我该骂。”
“你是该骂。”宫泊翻了个白眼,“为师也后悔,那天打你的巴掌还是轻了。臭小子,一天天的,就知道给人找麻烦。”
但他看着楚沨通红的眼尾,和脸颊划过的泪水,又觉得微妙,毕竟都到了这个年纪和修为,宫泊实在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当着自己的面哭成这样。
尤其是这小子长得还不错,一哭起来,还怪可怜的。
……还莫名有点儿带劲,怎么回事?
宫泊忍不住干咳道:“行了。为师都醒了,怎么还哭个没完呢?”
楚沨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长久压迫精神的包袱终于卸下大半,看到师父,他就是忍不住眼眶酸涩。
宫泊觉得自己被这小子哭得都要心跳加快了,而且楚沨还一不做二不休,把头拱进他的颈侧,用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喊他师父,更是刺激得他手脚酥酥麻麻的。
“你……”
他被迫仰起头,因为楚沨的身高太高,被他这么一拱,宫泊的脊背都不得不靠在了灵源池边上,这下更是无路可退。
“不对,”宫泊突然反应过来,怒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楚沨也察觉到了。
但因为他只是帮助宫泊服用,所以药力在他体内十分浅淡,大部分还是因为方才见师父苏醒,太过激动,导致的血液流速加快——全加到某个部位去了。
他把前因后果都告知了宫泊,换来对方一个怒视:“什么见鬼的副作用!那老小子定然是往里面加了……加了……”
宫泊有些难以启齿,但楚沨已然明了。
他不由得低笑一声,凑到师父通红的脸颊旁,眼热地盯着那似乎已经冒出蒸汽的脸蛋:“药材效用而已,可能只是歪打正着了。刘前辈一片好心,定然不是故意的。”
到底还是没忍住。
楚沨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逆徒!你——”
感受着体内犹如火山爆发般凶猛的燥热,宫泊猛地闭上了嘴巴,面对楚沨尚且带着泪痕、乍一看十分乖顺的脸庞,搂着男人的脖颈,把人拉了下来。
“之前的话收回,”他恶狠狠道,“本座如今大病初愈,正需要采补一个皮糙肉厚、人品恶劣、且修为能入眼的炉鼎来帮助恢复。你可有什么意见?”
有意见也给他憋着!不接受反驳!
楚沨从善如流地低下头,额前长发低垂,遮挡住两人交错的鼻尖。
“有,”他低笑一声,“弟子毛遂自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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