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是谁?![VIP]


    他绝望又嘶哑的维护像最利的箭, 刺的霍景昭胸口生痛。


    他疯狂嫉妒着那个被裴连漪惦念的自己,却又为此感到扭曲的满足。


    “恨?”霍景昭低笑一声,盯着裴连漪眼角的泪光, 扣紧他的后腰, 将两人的身体贴的密不透风,哑声吼道:“没错,我就是恨他!恨他一个死人还霸占着你的心, 恨他在你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 裴连漪,你越爱他想他念他,我就越恨他。”


    伸手碾磨着裴连漪眼角的泪, 他黢黑的眼冒出熊熊烈火:


    “你宁可对着一块儿冷冰冰的牌位, 也不给我回应么?”


    “昨晚裴爷明明也很舒服”说这话时, 他的语调竟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撒娇。


    “你、你这个下//流的畜生!”裴连漪气的头晕脑胀, 他用全力推开鬼面男,转身踉跄地扑向供桌,一把抓起自己常用的匕首,怒声道:“你害死了景昭,我要杀了你让你给他陪葬。”


    到底是容楚城最心狠手辣的裴爷, 方才还泪光点点、湿漉漉地打颤, 眨眼就能拿着刀直刺过来, 带起阵阵冷风。


    看着他手里熟悉的短刀,霍景昭也不躲, 只站在原地, 神色淡淡道:


    “杀了他的人不是我, 而是裴府,是裴爷你才对啊。”


    他压抑的轻笑透过面具传出来:“明明是裴爷不乖、不听话才害得他流落在外, 死在了海上,不是吗?”


    裴连漪的动作顿住,此刻他已然被极致的怒火和痛苦湮灭了神智,根本没察觉鬼面男话里的漏洞,只陷入了巨大的愧疚里。


    是了,如果没有那次争吵,霍景昭就不会离开;


    如果他不同意霍景昭护送什么木材去荔州,对方也不会遭遇海难,尸骨无存;


    如果那天晚上他推开偏院的门,服了软一切都会不一样。


    鬼面男说的没错,害死景昭的罪魁祸首是他才对。


    身为人父,他强占了子缨的未婚夫,愧对儿子。


    作为爱人,他没能保护景昭,眼下竟连自己的忠贞都守不住。


    都是他的错昨晚发生的事,就是对他的惩罚。


    裴连漪脚步变的虚浮,他紧靠着供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刀的手剧烈收紧,最终无力地垂下,几乎站不稳。


    “裴爷?你怎么了?!”


    见他气息不匀、身形摇晃,霍景昭立刻察觉到不对,他急忙上前拥住裴连漪的后背,手臂不经意碰到那片肌肤,才发现他整个人烫的厉害,涌动着不正常的潮红。


    裴连漪两眼无神地望向房檐,仿佛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脆弱的下一刻就要碎裂:


    “你惩//罚我、杀了我吧”


    来不及生出更多荒//淫的想法,霍景昭的脑袋“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病了!他在发高烧,而自己刚才都对他做了什么——?!


    该死的,他就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那么粗鲁的对待他意识到怀里的人正承受着病痛的折磨,霍景昭恨不得时光倒流,再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裴连漪性子高傲,又在深府里养出了咬碎牙、吞下血凡事自己担的习惯,他坚韧、倔强,恍如高悬的明月,何曾有过这种心死如灰的模样?!


    “裴爷,连漪!”霍景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裴连漪轻盈又滚烫的躯体让他心脏骤缩,再也顾不了其他,立马将人打横抱起来:


    “你坚持住,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找大夫。”


    说着他快步冲出祠堂,一路走出后院,对外面守着的下人急吼:


    “叫大夫!快叫李蛮儿过来——!”


    两个时辰后,卧房燃起了药香。


    给老爷更换衣物后,主院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宁静,来往的婢女们屏息凝神,忙着清洁打理,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裴连漪睁开眼,身边已经没有鬼面男充满压迫感的气息,而是一股极淡的胭脂味。


    “咳呃!”他感到胸口发闷,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裴家主?”床边坐立不安的红衣女子凑过来,欣喜道:“裴家主你终于醒了”再不醒大家伙儿可要遭殃了!想起鬼面男杀气腾腾、猩红的眼神,李蛮儿在内心默默补充道。


    先前她还在自家的药行干活儿,哪知那煞神从天而降,不管她如何尖叫,拎起她的后领子就给她往出带。


    到地方一看,才发现是戒严了好几天的裴府。


    随后李蛮儿就在惊魂未定中迈入了裴连漪的卧房。


    “裴家主之前因为悲伤过度吐了血,我特意交代他要多多滋补、好好修养,怎么会这样?!”瞧着床上‘不听话’的病号,李蛮儿又急又气道。


    闻言坐在桌边的鬼面男声线巨变,夹杂着浓浓的疼惜:“你说他吐血了?”


    如果说方才霍景昭只想给自己俩耳光,此刻的他只想一头撞到柱子上,以遏制住心口那陌生的抽痛。


    “是啊!霍景昭死了的消息一传回裴府,裴家主就当众吐了血”李蛮儿忧心忡忡地取出药罐子,在床边坐下来:“虽然裴家主正值壮年,恢复的不错,但再也经不起半点刺激了!”


    说着说着,她瞥了眼气压低得骇人的男子,意有所指道:“是又有人在他面前不守规矩,说了或者做了什么混账事吧?”


    听见这话,鬼面男的双肩抽动两下,声音冷的像冰:


    “你再多话,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看到他紧握茶杯、指节发白的样子,李蛮儿了然一笑,故意怼道:“好啊,没我这张嘴,裴家主要吃什么药,吃多少,鬼面公子您就自个儿猜去吧。”


    “你——!”霍景昭被她呛得脸发黑,偏偏还要靠她给裴连漪调养身子。


    男人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竟陡然攥紧手掌,硬生生捏碎了茶杯。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茶水四溅,瓷片碎了一地。


    真是个疯子!看到从他指缝间淌落的血,李蛮儿白着脸想。


    就在她惊恐万分时,床上的裴连漪似乎也被巨响惊扰。


    他无意识地皱眉,蜷缩了一下身体,脸透着薄红,唇间溢出虚弱的话音:


    鬼面,滚滚开。


    “裴爷!”


    “哎,等等——”


    霍景昭正要上前查看,李蛮儿却壮着胆子把人拦了下来。


    “让开。”霍景昭抬起带血的手掌,杀意尽显。


    “不行!”李蛮儿结结巴巴道:“那什么,你在这儿待着,我、我害怕,手抖的没法开药方,而且你身上的煞气太重,会影响病人清修。”


    “”就在霍景昭要失去耐性时,昏迷中的裴连漪突然惊怒地斥道:


    “别过来——!畜生你别、”


    旁人的恐惧诋毁在霍景昭看来都是废话,只有裴连漪本能的反应叫他心神俱裂。


    他在排斥他、抗拒着他,就算昏迷不醒,也记得他带来的伤害和疼痛。


    霍景昭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全身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狼狈和受伤。


    “好我走。”


    他死死盯着床榻上脆弱的人影,胸膛飞快起伏几下,最终只能妥协,压下满心的焦灼和不甘,大步离开了卧房。


    真不知裴家主是咋和这魔王相处的!望着他阴郁的背影,李蛮儿稍稍松了口气,不禁在内心吐槽道。


    接着她便用凉水和银针帮裴连漪退烧,等待他苏醒。


    “我刚才明明在我这是、怎么了?”高烧退去后,记起祠堂里的一幕幕,裴连漪的话音有些迟疑。


    李蛮儿见状立即解释:“你忽然病倒,是鬼面带我来的。”


    说着她赶忙冲门外的婢女喊到:“裴家主醒了,快把我要的热汤药和药膳端来。”


    “是!”


    看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裴连漪缓缓坐起身,道了声多谢。


    他身穿樱白色的绸衣,胸前整齐地扣着一字襟珠,长发垂顺、体态威仪,匀称的身体把衣料撑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散发着成熟清贵的韵味,看的人脸红心跳。


    “裴家主客气了。”李蛮儿忙低下头整理药罐,忽然她又像记起什么似的,询问道:“以前的那种红汤药裴家主还在喝吗?”


    裴连漪一怔,自从景昭离开,他就再没碰过避子的药,昨晚和鬼面男荒唐一夜,他想服药以绝后患,可处处被鬼面男盯着,根本没有机会。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有对方的孽种


    裴连漪没回答李蛮儿的话,而是反问:“那药有什么问题么?”


    李蛮儿涨红了脸:“那、那是助//情//催//情,利于坐胎的药!”


    闻声裴连漪错愕不已:“你说什么?”


    见他果然不知情,李蛮儿的脸色瞬间凝重:


    “那种药虽有养血滋补的功//效,但药性太过霸道,对妇人来说,长期服用,极易有孕。”


    听着她的话,裴连漪忽然感到腹部一阵翻江倒海。


    李蛮儿没察觉他的异常,只隐晦提醒道:“若裴家主不知情的话,一定是有人偷换了药方,而且此人和你的关系极为密切。”


    裴连漪忍着体内的不适,刚要起身找药方给她看,外面却传来婢女的惊呼:


    “老爷,李家主,奴婢该死!奴婢无能,没能把药膳拿回来。”


    裴连漪只得先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淡声道:“进来说话。”


    婢女连忙走入,跪倒在地,禀报道:“奴婢去过后厨了,可小少爷为了给鬼面公子熬药汤,不准其他人靠近,奴婢们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裴连漪搭在床边的手指无声收紧,指尖陷入薄软的锦被,胸口掀起难言又熟悉的酸楚,细细啃噬着他的心。


    看他一言不发,婢女继续说:“小少爷今早醒来,一听鬼面公子回来了,他开心的不得了,说要感谢救命恩人”


    “子缨现在在哪里?”裴连漪哑声问,语调带着一丝难言的紧绷。


    “回老爷,小少爷此时应该正和鬼面公子,在卧房。”


    听到裴子缨正和鬼面男独处,怕那疯子对儿子捅破霍景昭海上遇难的噩耗,裴连漪立刻披上外衣,不顾李蛮儿的劝阻,撑着绵软的身子快步向外走去。


    “裴家主您不能动!哎呀你!”李蛮儿一路追出主院。


    裴连漪沉着脸,冷静道:“李家主不必再跟了,不论如何,绝不能让子缨知道景昭的死讯他、会受不了的。”


    话虽如此,可只有裴连漪自己清楚,他最怕的不是子缨知情,也不是鬼面男会对儿子行不轨之事。


    他最怕的,是他不敢面对,更羞于面对的东西。


    他怕鬼面男曾在自己身上流连、燃着烈火的目光,会落到子缨身上,他更怕比起心思沉重的自己,鬼面男会看中娇蛮惹人怜爱的儿子。


    他当真是疯了,仅仅一晚,他就对那个害死景昭的畜//生食髓知味,居然怕他会对子缨起兴致。


    不,作为爹爹,他绝不能让鬼面男轮//番欺辱他们父子。


    裴连漪一路上心绪不宁,满脑子都是裴子缨得知噩耗后的惨状,他每走一步,心便沉一分,可来到房门前,听到的却是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


    “喏!我特意放了糖,就怕某些人像小孩子一样,吃不了苦!”阳光透过窗棂,精致的房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糖味,勾勒出刺眼的温情,只见裴子缨端着一碗褐色药汁,凑近桌边的黑衣男人,娇蛮地说道。


    而鬼面男正曲起腿,随性地倚着太师椅,


    他一手搭着膝盖,另一只手不经意摩挲着药碗边缘,面具下的目光晦暗不明,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你怎么不喝?”见他不动,裴子缨亲密地拽了拽男人的衣角,催促道。


    霍景昭回过神,只淡声说道:“这点伤,不医也死不了。”


    “什么叫这点伤!”裴子缨一下子急了,眼眶红红地看着他:“那天你明明流了很多血,我用好久才帮你止住,你还、还”说到这儿,想到男人神志不清的往自己怀里钻的情景,裴子缨蓦的止住话音,心悸不已。


    那是他第一次和陌生男人接触,鬼面男强劲的力量、紧实的肌肉线条,压抑的呼吸,都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外出的未婚夫。


    他一边为自己在其他男人身上找未婚夫的影子而羞耻,一边又幻想着和霍景昭的新婚之夜。


    期盼着新婚夜的红烛暖帐,裴子缨的心微微骚//动。


    “我还怎么了?”霍景昭问。


    “你还钻到我怀里喊疼呢!”裴子缨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他又支支吾吾道:“我、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面对他骤然变红的脸颊,霍景昭移开眼,沉声道:“你替我缝伤,算我欠你的人情。”


    “没、没什么!”裴子缨连忙摆手,他心跳如雷,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瞧男人好看的下颌线。


    听着二人亲密的对话,看着鬼面男面对子缨时平和的侧脸,门外的裴连漪脸色逐渐苍白,心口像堵着一块滚烫的巨石,压的他喘不上气,胸腹间也冒出剧烈的酸楚,灼的他生痛。


    他这是怎么了?为何看见鬼面男和子缨在一起,看见子缨对鬼面毫无顾忌的撒娇,他的心会这么疼?


    裴连漪恍惚地扶着柱子,垂下眼帘,勉强支撑着疲倦的身体。


    很快房间里又传出裴子缨撒娇的话音:


    “你能回来就好!我没想到爹爹会把你丢在荒山野岭不管,如果我知道,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陪你。”


    暗暗聆听着鬼面男的呼吸声,裴子缨放柔声音:“爹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只要对裴家有用的人,爹爹都不会弃之不顾,更何况你救了我的命!只是最近他有点奇怪。”


    端详着鬼面男的轮廓,他小声试探:“那个你该不会生爹爹的气了吧?”


    霍景昭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报酬,当然不会生裴爷的气。”


    “什么报酬?”裴子缨困惑地瘪嘴。


    听到此处,怕鬼面男说出昨晚两人间肮脏的交//易,裴连漪立刻收敛了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冷态地走进卧房,淡然询问:“子缨,怎么不好好休息?”


    目光落到裴子缨那只还拽着男人衣袖的手上,裴连漪眸色渐深,全身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虽然没有开口斥责,却莫名让空气凝滞几分。


    “爹、爹爹!”抬头看到父亲清冷的美眸,裴子缨顿时像被抓包似的站起来,下意识松了手。


    此刻的裴连漪和在祠堂时判若两人,


    他身披绣兰纹的水青衣袍,如瀑的黑发束到胸前一侧,露出另一边优美而挺拔的颈线,虽然肤色微白、双唇浅淡,还带着些许病态,却如同一支风雪中重新舒展枝叶的白梅,清傲、雍容,又含着引人采撷的成熟。


    霍景昭也看呆了,他不自觉地站起身,炙热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地锁到裴连漪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具矜贵的身//躯,捕捉他内里残留的温存和疯狂。


    裴连漪睨了他一眼,忽而弯起唇角,沉声问:“你不在我房里待着,在这儿做什么?”


    他虽是在笑,那份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有勾人心魄的凌厉。


    “我!”要不是你叫的那么痛苦,我岂会被一只手就能捻死的李蛮儿撵出来!霍景昭握紧双拳,没好气儿的想。


    裴连漪也不管两人还僵硬地杵着,就撩开衣袖,自顾自地坐下来。


    他步伐从容,举止优雅,似乎他才是这间卧房唯一的主人。


    裴子缨见状连忙解释:“爹爹,是我闹着要鬼面先生来的”


    裴连漪没接话,他掠过桌上的药,又抬眸看向霍景昭,语气平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药凉了,药性就散了。”


    “你是小孩子么?还需要人亲自喂?”


    听着他上扬的尾音,霍景昭狠狠咽了口口水。


    这个心机颇深的贱//人,为了在儿子面前维持好爹爹的表象,什么勾//引男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就算清楚裴连漪突然的转变是为了儿子,他的心还是跳的飞快。


    裴子缨心下也是一惊,尽管他早就知道鬼面男对父亲非比寻常,可裴连漪对鬼面男柔软的态度仍叫他震惊。


    放眼整座容楚城,高不可攀的裴爷何时对哪个男人放下身段,这般关切过?


    这么一想,裴子缨看向父亲的眼中隐隐带上了比较和不甘。


    明明是他先救的鬼面先生,为何对方却和爹爹更亲近?


    瞥了眼仿佛被钉在原地,身心都被父亲吸走的鬼面男,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和妒忌缠上心头,令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男人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鬼面男上前一步,俯身靠近裴连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脸色这么差,还在发烧?李蛮儿不是说你昨晚劳累过度,需要静养么。”


    霍景昭拖长语调:“跑出来做什么?嗯?”


    这个混球,真想堵住他的嘴!裴连漪攥紧扶手,冷瞪着那张青獠牙鬼面,耳根红的厉害。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男人的手,轻声道:“后厨做了点药膳,我怕腥,你先去替我尝尝。”


    知道他有意支开自己,霍景昭也不多说,咂了咂嘴,语气轻佻又宠溺道:


    “行了,我这就去替裴爷试毒,不好吃的话,我就烧了后厨。”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衣袂翻飞间,犹如一头暗夜降临的猛兽,收拢利爪,暂时离开了自己的领土。


    望着年轻男子矫健的背影,房中的父子俩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不约而同的红了脸。


    四下安静了一会儿,裴子缨先开口问道:


    “爹爹是怎么和鬼面先生认识的?”


    裴连漪避开儿子好奇的眼神,正色道:“他虽救了你,但他毕竟是来路不明之辈,你要知晓分寸,莫和他过于亲近,免得惹人闲话。”


    裴子缨不甘心地撅起嘴,小脸充满崇拜:“可我觉得鬼面先生很好!他武功高强,行事洒脱,比城里那些公子少爷强百倍,而且他受伤时,我照顾他,他也对我很温柔。”


    裴连漪眉头微蹙,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升了几分,声线冷道:“你今后不必再给他熬药汤了,他性子古怪,不会当着旁人的面儿吃喝食物。”


    “你的心意会白费。”


    裴子缨不服气:“爹爹明明是想自己和鬼面先生独处,还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阻拦我!”


    “裴子缨,你放肆!”裴连漪又惊又怒地站起身,指尖都在发颤。


    裴子缨本就因刚才的事满腹酸意,此时被父亲呵斥,更加不忿,便口无遮拦道:


    “我哪里说的不对?爹爹霸占鬼面先生也就算了,还对他那样冷冰冰的,他身上还有伤!手腕脚腕都有伤!他脚腕上有好大的烙印伤疤,如今更是伤上加伤!爹爹不管他,我来管!”


    裴连漪如坠深渊,全身都失去了知觉,


    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他脚腕上有、什么?”


    见他脸色煞白,裴子缨以为自己戳中了父亲的痛处,不禁添油加醋道:“很大,深红色,像烙印一样的烧伤,那天我们相拥而眠、我”


    裴连漪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后退一步,眼前一阵阵发黑。


    深红色烙印一样的烫伤?


    这是景昭小时候为保护弟弟妹妹,被油锅烫伤的


    要不是他挡的那一下,两个孩子就出大事了!


    霍夫人心疼又有些后怕的话在耳边清晰回荡,像刀一般凌迟着裴连漪的心脏。


    这,怎么可能?


    “爹爹?你怎么了、”裴子缨疑惑地问。


    “砰”的一声巨响!裴连漪虚软的手碰到桌面,陡然打翻了桌上的药碗。


    精致的瓷片四分五裂,映出一张苍白失魂的脸


    裴连漪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了裴子缨的卧房,他扶着墙,每一步都像踩在利刃上,头顶的日光消失不见,只留下彻骨的冰冷。


    所有的猜忌、屈辱、惊惶和无措,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所有的蛛丝马迹、熟悉的碰触,矛盾的情愫,都指向一个无法否认的答案。


    他眼前时而出现鬼面男站在祠堂、手握丝带,欣赏着他为赘婿痛不欲生的样子。


    时而是李蛮儿欲言又止的脸:有人换了裴家主的药,而此人与你的关系极为密切。


    时而又是霍景昭俊美的脸庞,两人在霍家小院依偎,他为他戴上那颗珍珠


    裴连漪感到天旋地转,胸腹里跳着犯恶心。


    他走不动了,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指甲在墙缝刮出血痕,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有心漏了一个窟窿,漱漱的滴着血


    这晚霍景昭从外面回来已是三更天。


    虽说青花镜因重伤暂时没了踪迹,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去了军营一趟,让云帆加紧搜查的同时,又教了他们一些新拳法。


    在这方面,他向来是个好老师。


    男人身上的伤未愈,原本就失血过多,白天教授拳法又费了不少力气,饶是他身壮如牛,此刻也难免有点疲乏。


    望着月色,想到裴连漪这个时辰兴许已经歇下了,霍景昭按揉着太阳穴,觉得有点憋闷。


    他走进庭院,正想去偏院对付一晚,却看到了凉亭里的人。


    月落中庭,如羽纱般泻到澄澈的池水上,带起粼粼光晕,将凉亭、青石路和裴连漪的身影连成弧线,仿若月下精心编织陷阱,等待着男人自投罗网。


    他身穿黑色绡纱制成的寝衣,层层钩织的衣料遮不住什么,反而为他标致端正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浓艳。


    像被无形的线缠住,霍景昭快步走了过去。


    不等他开口,裴连漪便转过身道:“你回来了。”


    自从前日祠堂闹了一场,他就没给过男人好脸色,今日这么温柔实属罕见。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白玉酒杯,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小菜。


    闻到浓郁的酒气,霍景昭扶住面具,粗声道:“你的身子还没好,不该喝酒。”


    裴连漪哪理他,只淡声问:“听云帆说,你很会打架?”


    霍景昭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就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手伸出来我看看。”裴连漪忽然踱步到他身前。


    “什、么,嗬啊!”霍景昭未做反应,就被他牵起了右手。


    “你的手好大,还很长。”裴连漪扣住他的手,微凉的指尖摸过他的掌心、修长的指节,和虎口处的薄茧,叹息般的夸赞道。


    他沾了酒水,一双秋水眸盈盈意动,轻飘飘的吐息简直摄人心魄。


    霍景昭面具后的脸躁得慌,血流不受控的聚集到某处。


    “别、看了。”他试着把手抽出来,谁知裴连漪劲儿大的出奇,竟一把将他抓了回去。


    “裴爷,你”霍景昭十分诧异。


    “别动。”裴连漪捧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让我好好瞧瞧。”


    说着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下霍景昭的指骨,又问:“我给你的扳指你怎么不戴?”


    霍景昭瞬间愣住,低沉的声线略带困惑:“什么,扳指?”


    见他歪着头,面具下透出全然不解的讯号,裴连漪这才看出他是真不知情,便松开手,放缓语气:“你救回子缨那天,我并非真的狠心弃你在荒山不顾。”


    “临走前,我在你身上留了止血的药,还有一枚扳指,那枚扳指价值不菲,足够买下十几座城池,我把它留给你,也算还了你的恩情”


    霍景昭胸口一震,耳边全是他那声温软的“并非弃你不顾”,仿佛身在云端,完全忘了其他话。


    再一眨眼,便是裴连漪摊开手,冲自己讨要东西的模样。


    “扳指呢?”


    霍景昭何等的敏锐,一下便猜出是师无涯搞的鬼。


    他心头火起,看到裴连漪疑问又深切的眸光,更是顾不得自己累了一天、旧伤复发的身体,扭脸就去找东西。


    “我这就去把它找回来。”


    “别!别走。”他脚步刚动,就被身边的人紧紧抱住右臂,拦了下来。


    “这么晚了,你不留在府里,还想去哪。”裴连漪轻贴着他的臂膀,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起伏的线条,声音糅着淡淡的依赖。


    霍景昭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像沸水般在里面翻滚奔腾,完全挪不开眼睛,勉强吸了吸气,他才用干涩的话音问:“那,那扳指怎么办?”


    裴连漪忽然推着他坐到躺椅上,淡声道:


    “一个死物而已,丢就丢了,你人在这里就好。”


    躺椅紧挨着亭子边缘,待霍景昭反应过来,他已经变成了落入精美罗网的困兽,彻底陷进由裴连漪掌控、兰香弥漫的温柔乡里。


    他握了握拳,秉持着理智,抽出手臂,轻咳一声道:“今晚的你,很不一样。”


    裴连漪偏过头,月光下他唇边的笑意味不明:“哪里不一样?”


    “之前的你总是冷言冷语,今晚的你,就像,像是、”赘婿回来了一样这么热情,霍景昭直直地盯着他,手背上青筋紧绷,心脏狂跳却不敢再说下去。


    裴连漪也不追问,只道:“我只是想把自己灌醉,想要你陪我。”


    九华宗的少宗主虽阅人无数,却是头一回碰到这阵仗。


    被心上人抓住用来练武的部位反复抚摸,更是第一次。


    嗅着那无孔不入的兰香,面具下的男子露出了和年纪相符的青涩。


    他肌肉僵硬,两眼发直,躲也没处躲,只得将注意力转向桌上的酒壶,几乎是仓促地问:


    “裴爷喝的什么酒?”


    裴连漪定定地看着他,清晰道:“毒酒。”


    霍景昭拿酒壶的手陡然滞住,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下一刻,裴连漪就扑进他怀里,贴近他的胸膛,一字一句道:“我要去殉景昭,我要陪他一起死。”


    霍景昭顿时如雷轰顶,他立刻扳过裴连漪的肩,强笑一下:“裴爷一定是在说笑,对么?”


    裴连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冷矜的秋水眸亦无波澜。


    “不,”他的沉默令霍景昭大惊失色,他猛的加重手劲,试图从裴连漪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恐慌道:“不可能的,不可能!”


    “你在骗我是不是?说话!说啊。”


    裴连漪任由男人把他抓的生疼,他动了动唇,吐出令霍景昭更绝望的话:


    “这酒里有无色无味的奇毒,再过半个时辰,你迷恋的这副肉//体就会腐烂,这双眼睛,会流出血泪,还有你喜欢的嘴唇,舌头”


    “不——!”霍景昭这才明白这人短暂的示好是为了更大的报复,


    他发狂般打断裴连漪的话,陡然箍紧对方的腰,起身将人抵在凉亭的柱子上,由下而上地望着他,嘶吼道:“不要再说了!不要说了——!这不可能不可能。”


    说着他在裴连漪身上反复摸索,嗓音抖得不成调:“解药呢?解药在哪儿?一定有解药的对不对?!裴爷,给我,给我解药解药!”


    顷刻间,霍景昭就目眦欲裂,如同疯魔,仿佛身中奇毒的人是他。


    就在他濒临崩溃,要扯烂手里的黑寝衣时,裴连漪突然拔出怀里的短刀,哑声道:“你的血就是解药,我要喝你的血。 ”


    作者有话说:


    霍渣:老婆你补药做傻事啊


    补药,你快吐出来


    吐出来啊


    画外音导演:


    玩脱了吧,不能了吧?


    霍渣:


    裴美人:霍霍嗯


    (呜咽)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霍渣:


    (流口水爬过去)嗯,斯哈老婆好辣,老婆好香,老婆的嘴巴好亲


    但现在有毒


    画外音导演:你看这事儿闹得


    PS:之前是要发布的,食言了是因为霍霍掉马的剧情很重要,为了保持剧情的连贯性,索性集合成一章发出来,下一章就是霍霍大型滑跪名场面(注意!是真的跪了


    ),字数应该也在5000以上,敬请期待。


    以及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因为从开文以来霍霍和连漪宝收获了很多喜爱,为了回馈大家,我斥巨资给霍霍和连漪宝约了稿,是两个人贴贴有点颜色的那种


    并且是商稿,大概在月底,正文即将结束时就会出图啦,后续我们当插图、印刷、都可以。


    请大家多多关心吧!


    第102章  挖了他的眼[VIP]


    “你动手吧。 ”裴连漪冷脸命令道。


    刀刃“锵”的一下被主人扔到石桌上, 泛着凛凛寒光,映出两人纠葛的身影。


    “好!”对着眼前的空碗,霍景昭应的十分干脆, 他抬手抓起短刀, 毫不迟疑地压上了自己的手腕。


    随着他的动作,殷红的血顷刻间从皮肉翻涌而出,汩汩淌到酒碗里, 迅速将碗底染成刺目的猩红。


    看到他手腕上的割伤, 裴连漪双眸震颤,浑身的血都凝结到了心口。


    “嗬啊——”


    为了让血流的更快,霍景昭边割边挤血, 全然不顾伤口越来越大, 越来越深。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男人手臂上的青筋快速收缩, 他紧抿着唇, 面具下的额头渗出冷汗,动作渐渐变的迟缓又沉重。


    直到放了满满一碗血,霍景昭才端起酒碗,冲裴连漪递了过去:


    “这些,够了吗?裴爷?”


    他粗粝的嗓音因失血不自觉的抖动, 眼神却异常执拗张狂, 紧紧锁住面前的人。


    “”望着他头戴的面具, 裴连漪的喉咙像堵着石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 对方会为了他一句话疯魔到这等地步。


    男人端的哪里是一碗血, 分明是他摇摇欲坠的心。


    看裴连漪一言不发, 霍景昭忍着晕眩放下酒碗,沙哑道:“不够的话还有, ”说着,他又伸手拿起沾满血的刀,再次对准了伤口。


    “够了——!住手!住手!”只听着他压抑痛苦的喘//息,裴连漪便心痛欲裂,他再也维持不了方才的冰冷,飞快上前打掉了霍景昭手中的刀。


    “为什么,为什么拦我?”霍景昭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男人用手按住狰狞的伤口,森白的齿尖微动:


    “有了血,就能帮你解毒,不是么?”


    “别拦我”霍景昭断断续续地开口,又俯身去捡刀子。


    看到他佝偻身躯、艰难摸索短刀的狼狈姿态,所有强装的镇定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裴连漪陡然变了声线:


    “没有毒根本就没什么毒!”


    “你说、什么?”霍景昭压着虚弱的气息,问道。


    裴连漪蓦的转过身,不看他鲜血淋漓的样子,鸦色的眼睑剧烈颤抖,颤声道:“我那是骗你的。”


    说罢他紧闭双眸,做好了被男人粗暴对待的准备。


    可预想的暴怒并未到来,而是落入了一个坚实又滚烫的怀抱。


    只僵硬了一瞬,霍景昭就立刻起身从背后抱住了裴连漪:


    “你吓坏我了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深深圈住怀中人的胸腹,冷硬的面具埋进那温软的肩窝,不断重复道。


    月色如水银般静静流泻,池水折射出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感受着男人熟悉又陌生的拥抱,裴连漪的唇//瓣无助张合,心像被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又酸又胀。


    “为什么服毒的人是我,寻死的人也是我,你怕什么?!”他闭了闭眼,厉声质问。


    霍景昭汲取着他的味道,整个人惊魂未定,语无伦次道:“你要什么都行,只要你没事!我的血,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能给你,只要你别做傻事,别离开”


    “什么都行?”裴连漪哑然一笑,笑声充满了酸楚和讽意:“如果我问你要霍景昭呢?”


    “你”霍景昭顿时愣在了原地。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把他还给我。”裴连漪的话音很轻,却像一击重锤凿进霍景昭的胸膛,击中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我”霍景昭喉间一哽,险些把舌头咬断。


    时至今日他方知什么叫作茧自缚,刚才听到裴连漪要服毒自尽时他慌不择路,眼下更是紧张的落了一身的汗。


    情急之下,他只能用焦灼又狂傲的口吻道:“如果你想,也可以把我当做他,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霍景昭只顾着一顿剖白,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话多么傻气:


    “我能比他做的更好。”


    “你?”闻言裴连漪轻蹙眉头,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笑两声,才转身靠近男人,纤长的手覆上对方的胸口,指尖若有若无地捻着那片墨色衣料,淡声道:


    “如果是景昭,他不会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他待我向来温柔体贴,连我皱一下眉他都要心疼半天。”


    “你岂配和他相提并论?你比不上他。”他毫不留情的评判道。


    “你!我怎么”就比不上了?!霍景昭面具下的脸青了又白,心里委屈的咆哮,只有掐住掌心,才能遏制住想出口的话。


    裴连漪云淡风轻地移开眸光,吐出决绝的字句:“虽然不知景昭此刻在哪里,不知他是生是死,但我不会停止找他,若找不到,我便去黄泉路上陪他。”


    站了片刻,他抬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好像刚才激烈的放血根本没发生,冷淡道:


    “夜深了,你回去自己疗伤吧,我要回房睡了。”


    说完他转头就走,衣袂在夜风中划出清冷的弧度。


    刚走两步,裴连漪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脚下一停,不紧不慢的补充道:


    “对了,记得收拾桌子,景昭平常在府里很勤快,端茶递水、磨墨铺纸,这些杂活儿他都干的很好,你想取代他,就得先学着点。”


    他一句轻飘飘的“学着点”,却像给霍景昭施了定身咒,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他走远。


    无法对裴连漪的背影发火,霍景昭焦躁地跺了跺脚,又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对月发出一声漫长如受伤野兽般的叹息。


    裴连漪的话让霍景昭整晚都提心吊胆的,他胡乱地包扎了伤口,便窝到主院门口的大树上守着,生怕一个不留神,那人又要去寻死。


    直到三更天,见裴连漪的卧房没什么动静,男人才灰溜溜地离开。


    回冷清的偏院随便对付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霍景昭又被院子外的嘈杂声吵醒了。


    “快,都搬出来,还有那边的书、字画”


    “晌午之前就得搬完。”


    听着下人们忙乱的脚步声,他皱眉起身,走出去一看,发现长廊上摆着很多敞开的箱子,里面满是裴连漪收藏多年的珠宝字画和珍稀器皿。


    “你们在干什么?”霍景昭上前挡住箱子,哑声问。


    “鬼面公子”众人停了下来,纷纷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时佩兰站出来,对男人行了个礼,低声回道:“回公子的话,老爷一早就让奴婢们整理府里的东西,说说要把它们送到集市上去,任百姓们取用。”


    “你说什么?”霍景昭诧异地瞪眼,他随手拿起箱子里的白玉小算盘,放在眼前端详,内心又泛起了熟悉的隐痛。


    这小算盘通体莹白,旁边雕刻着缠枝莲纹,和它的主人有着相似的清润精巧。


    不管是在书房算账还是去商会,裴连漪都要带着它,用的十分顺手,根本舍不得离身。


    霍景昭也常卧在地上,或者趴在桌边看他敲算盘。


    看裴连漪的手拨动算珠,听算盘在他手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他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慕,哑声叹道:


    裴爷的手不但长得美,还很灵活,这算盘在你手里不像算钱的俗物,倒像书里面说的什么仙家法器。


    闻声裴连漪停下手里的活儿,脸庞微红,对上男人过于直白炽热的目光,神情羞涩的告诉霍景昭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他声线轻缓,带着一丝落寞:


    幼时学算账,得到的往往是父母亲的冷眼和打压,后来接管家业,面对的都是利益得失、人心算计,久而久之,也觉得自己正慢慢变得枯萎无趣。


    胡说!


    霍景昭神色复杂的反驳他,既疼惜又愤怒的将裴连漪从椅子上拉起来,带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低吼道:


    什么枯萎?!裴爷不准胡说!你会养花作画、骑马射箭、会给裴子缨和小灰猫缝衣裳,还会很多很多东西,哪里就无趣了?你、你明明是容楚城最难得的宝贝


    说到后面,霍景昭的嗓音变得低沉又急迫。


    在一起这么久,裴连漪当然知道男人在“急”什么,他不动声色地环住霍景昭的脖颈,覆上他急切组织语言的嘴唇,把那些未出口的话都消弭在唇齿之间。


    此刻记起那些甜蜜隐秘的小事,霍景昭不禁心如鹿撞,又焦急万分。


    这些可都是裴连漪心爱的小玩意,怎么说不要就不要?!


    似乎看出他的错愕,佩兰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说:“自从霍公子没了,老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扔就扔了。”


    顿了顿,她叹气道:“老爷心里一定不好受,他表面不说什么,但夜里时常惊醒,问有没有霍公子的消息”


    “够了。”霍景昭听得胸膛阵阵抽痛,他陡然打断佩兰的话,对众人命令道:“不准再搬了!”


    “可是老爷吩咐”


    “你们停下,我去找他。”不管下人们说什么,丢下这句话,霍景昭转身就去前厅找人。


    刚靠近前厅,便见几名掌柜凑到一块儿交头接耳,像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霍景昭杵到门口,视线穿过他们,看到主位上坐着的人后,他呼吸一滞,再也挪不开眼。


    今天的裴连漪换下了庄严的暗色衣袍,只穿了件天青色的常服,如瀑的长发也用简单的玉簪挽到耳后,流露出平常在儿子面前才有的柔软情态。


    他抱着那只胖了一圈的小灰猫,整个人倚着软塌,神思倦倦下,又透着一股惊心的妩媚。


    大厅安静片刻后,一名掌柜硬着头皮开口:“裴爷,不是我们多嘴僭越,只是!这猫它怎么能代替人签契书地契呢?!”


    “就是啊,这不是儿戏吗”旁边有人本想说胡闹,但迫于裴连漪的威慑,却不敢直接挑明。


    听了两句,看小灰猫在纸上踩来踩去,明白裴连漪竟然拿猫爪当印章用,霍景昭先是愕然,很快胸口就不受控的涌上一股纵容的热流,只觉得这人连胡闹都如此别致可爱,叫人心生爱怜。


    听着几个掌柜的质疑,裴连漪面不改色,他慢条斯理的把小灰猫放到桌上,淡声道:“它是裴家的猫,吃的是裴家的粮,就算裴府的一份子,它摁了爪印,这些契书当然奏效。”


    话虽如此,可猫和猫长得一样,爪子也一样,说出去谁认这是裴家的猫签的?


    掌柜们面面相觑,有苦难言,不过等了一早上,好歹等来了裴连漪的态度,只能带着棘手的契书匆匆离开。


    霍景昭刚要上前,却听离去的掌柜们在长廊拐角议论道:


    “哎自从霍赘婿身亡,裴爷行事是越来越反常了,我看裴家的气数将尽呐。”


    “那又如何?!”其中一人不屑地回道:“反正咱们裴爷有上京靠着,还有不少像燕爵爷那样有权有势的爷等着裴爷正值壮年,就算去了上京也能快活儿,咱们呐,可就惨了!”


    几人言语之间,不无对裴连漪的狎昵之意。


    就在这时,长廊上忽然传来一道森寒的声音:“老不死的,你们真是活腻了啊。”


    “鬼、鬼面公子?啊啊啊——!!”说话的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狠狠扼住脖颈,像碾死蝼蚁似的掼到廊柱上。


    “你再敢重复方才的话,我便将你的舌头一寸寸割下来喂狗——!”


    霍景昭脑袋里嗡鸣不断,双目猩红,浑身杀意瞬间暴涨,就算隔着青獠牙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精悍皮肉下涌动的暴烈狂嚣。


    其他掌柜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哀嚎着鬼面公子饶命。


    “住手!”眼看掌柜的脖子要被扭断,长廊上突然响起裴连漪惊怒的呵斥:


    “鬼面,你再敢在裴府胡作非为,就立刻给我离开!”


    霍景昭猛的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标致的脸庞,总藏着阴郁疯狂的眼里闪过一种大狗被主人踹开的委屈和震怒:


    “你,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赶我走?!”


    裴连漪眸光清冷,话音平淡道:“什么内人外人?你是身份不明的人,连他们这些掌柜都比不过。”


    “你说、什么?”刚还大杀四方的男人就像泄气的皮球,踉跄着松开了手。


    昨夜失血过多的虚弱,强行抵抗噬魂钉催动内力的气血翻涌,再加上裴连漪的诛心之言,让霍景昭两眼发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不由得低吼道:


    “裴连漪,你讲不讲道理?!这群杂碎分明是对你不敬,我是在替你教训他们。”


    “裴爷恕罪裴爷恕罪!”众掌柜登时吓得跪地求饶。


    “道理?”裴连漪不理会他们,而是弯起唇角,故意用话刺霍景昭:“你这样的混球也懂道理?”


    霍景昭气极反笑:“我是不懂!我只懂谁欺负你,我就弄死谁,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道理?!”


    裴连漪呼吸微变,脸迅速攀上红晕,口中却冷嘲道:“你除了喊打喊杀还会什么?景昭就从不会这样给我添乱。”


    “添乱?”霍景昭指着自己的面具,怒道:“没有我,你的宝贝儿子就要被人玩死,张嘴闭嘴就是景昭,他那么好你怎么让他离家出走?!你怎么不叫他回来管你?”


    裴连漪气的直哆嗦:“你——无耻!”


    瞧他俩跟小孩子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不停,在场的掌柜们都傻眼了。


    他们在容楚城混了多年,却从没见过清贵自持的裴爷跟人吵架,更不敢想象鬼面男气急败坏的画面。


    霍景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的邪火,直勾勾地盯着裴连漪的唇瓣,声音粗重道:


    “好,先不说这群杂碎,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把家里的东西丢出去送人?”


    裴连漪别开脸,哑声道:“我的东西,我想扔就扔,你管不着。”


    “我今天管你管定了!”霍景昭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察觉到面具后方那灼烫的视线,掌柜们冷汗直冒,心想要不是在外面,这鬼面男怕不是要给裴爷“吃”了。


    裴连漪却淡然如常,他微抬下巴,秋水眸凝着一丝讥诮:“你拿什么管?”


    说着他好整以暇地抱起双手,扬声道:“要管的话就用钱把那些东西都买了。”


    这人最近怎么总问他伸手要钱?像查户口似的霍景昭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犯嘀咕。


    但没等他理清头绪,裴连漪便眯起眼眸:“怎么?拿不出了?”


    呵,莫说买那点东西,就是娶你过门也不在话下!


    霍景昭霎时急红了眼,他正要掏钱,却猛然记起银票上有九华宗的印章。


    想到身份会曝光,男人在怀里乱抓的手一僵,刚积攒起来的气势整段垮掉,露出了罕见的窘迫。


    将他的挣扎收进眼底,裴连漪低头抿了抿唇,又冷声道:“拿不出就没资格管裴家的事。”


    霍景昭被怼的哑口无言,只能忍着气问:“你要怎么样才能不丢那些东西?”


    你要怎么样,才能不再折磨自己?裴连漪。


    他紧握双拳,忍耐着翻腾的血气,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人。


    裴连漪心口酸涩难言,险些为他疼惜的目光败下阵来。


    他咬了咬唇,依旧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用赌气的口吻道:“我高兴扔就扔,看见你这样,我心里更痛快。”


    他嘴上叫着痛快,一双美眸却嵌着深深的哀伤,脸也有点发白。


    “裴爷你”


    霍景昭正想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裴连漪又突然加重语气:“若不是你害死了景昭,这群人岂敢在裴府造次?是你先把我欺负的不成样,现在你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


    “我——!你敢说我假惺惺?!”霍景昭像被这话彻底点燃,仅剩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指向自己,却又硬生生忍住,愤懑道:


    “好,好裴连漪,你好的很!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受尽委屈,是我欺辱了你,既然我如此碍眼,那我走!你记好了,是你不要我,是你,逼我走的。”


    说完,不看裴连漪哀怨的眼神,男人就迅速离开了裴府。


    霍景昭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多看那人一秒,他就会忍受不了的冲过去抱紧他,撇开身份对他倾泻满腔的思念,不管不顾的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煎熬。


    他却不知,在他走后,裴连漪脸色黯然地抱起小灰猫,对着猫喃喃自语:


    “骗子霍景昭,你这个无耻的骗子”


    一阵风拂过,悄无声息的掩盖了他低醇的声音。


    现在的霍景昭是进退两难,家不能回,师无涯那里更没兴趣去,为了躲裴连漪,他只能背起手、板着脸来到军营,以“替云歌巡视铁骑军有没有偷懒”为由混口饭吃。


    云帆一眼就看出男人是带着气来的,于是立马叫来几名士兵陪霍景昭练手,等男人打痛快后,他又端上好酒好菜,恭敬的向对方汇报鬼脸的行踪,说最近在城外发现了鬼脸的脚印。


    “鬼脸在这一带出没较为频繁,请公子过目。”云帆边说,边在地图上画圈。


    霍景昭接过地图一看,发现被圈出的地方在宁雀的老宅附近。


    看来为了复仇,青花镜查到了他不少事男人攥紧地图,眼中划过一丝寒意。


    “公子,要不要往城外加派人手?”见他周身的气息降至冰点,云帆忙请示道。


    “不必。”霍景昭不在意地扔开地图,回道。


    在他看来,只要裴连漪好好地待在府里,青花镜就没下手的机会。


    况且城里有他坐镇,谁能掀起风浪?


    凭着这股蔑视和自信,待云帆退下后,霍景昭又喝了几杯酒,便盖上面具倒头就睡。


    然而在他不知晓的地方,听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帐篷外的云帆快步离开军营,来到一片空地上,对白衣人汇报道:


    “裴家主,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将假消息透露给了鬼面公子。”


    月光皎皎、清辉流转,悄然漫过静立之人的肩头,为他的腰身镀上一层银边,夜露深重,使他披散的发丝尾端微卷,恍若成熟又魅惑的鲛人。


    当他转身,一双秋水眸沉静如水,仿佛敛进了世间所有算计,又含着上位者的霸气决绝。


    “你做的很好。”裴连漪望着军营的方向,眸光渐深。


    似乎看出他的忧色,云帆立即补充道:“鬼面公子已经歇下了,刚才属下问他要不要找女人,他差点动怒掀翻酒桌。”


    裴连漪面色一红,他连忙背过身,负手而立:“我可没问你这个。”


    可您的样子分明就很在意云帆咬了咬牙,小心地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问道:


    “可是,裴家主为何要引鬼面公子去城外?”


    裴连漪眸光微闪,他的指尖无意识捏紧袖口的刺绣,沉声道:“因为我要求一个真相,只有亲眼看到他,我才能”才能彻底死了这条心,话说到这儿,他陡然止住声音,端正的脸庞浮过一丝挣扎:


    “才能安心。”


    说着他又硬声道:“你只需要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属下明白。”


    “看好他。”留下这三个字,裴连漪转头融入夜色,返回裴府。


    “是!”云帆连忙抱拳恭送,望着裴连漪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不由的感慨,能让裴家主这样矜贵的大美人牵肠挂肚,又有绝世武艺傍身,鬼面公子的命真是太好了!


    “好不了个两天!”画面一转,第三天清晨,曹贤站在裴府的大门口,望着门楣吐槽道。


    鬼面男走了,父子俩就整日魂不守舍,裴连漪夜里不睡觉,不知道去外面忙些什么,回来时往往带着一身清冽的夜露,鸦色鬓发微湿,眼尾还泛着被什么东西滋润过的稠密春色,曹贤问他怎么总后半夜回来,他也累的说不出话。


    裴子缨就更古怪,一会儿拿针线缝缝补补,一会儿又对着空气傻笑。


    “曹管家,我明明就快成景昭的内室了,为什么我会对鬼面先生、”说到这儿,他支支吾吾的,好像害喜了一样。


    曹贤心想,这个家真是乱了套了。


    家主和小少爷支棱不起来,他这个大总管可要把好关、守好门,不能再让外头的野花野草、还有像鬼面男一样的登徒浪子趁虚而入了!


    曹贤是守门老手,他有信心不放任何危险进家门,但架不住家里的人要往外跑。


    这天中午,他刚打起精神,耳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一瞧,只见裴连漪身穿利落的墨兰骑装,肩披羽织斗篷,正勒紧缰绳,策马跨出大门。


    “家主!您这是要去哪儿?”曹贤赶紧上前拦住马头,急声道。


    裴连漪灵活地绕过他,用平静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自己要和齐掌柜等人去城外送货物。


    曹贤一头雾水:什么东西还要您亲自去送?这人得多大的谱儿啊?


    “可是家主,您的病还没好利索,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奔波?”


    裴连漪轻轻踢了下马腹,马儿开始不耐烦地原地踏步,他垂眸看向曹贤,又沉声吩咐:“如果我有什么事,你就告诉鬼面,我去城外找宁雀了。”


    “驾——!”说罢他喝了一声,飞快离去。


    “哎——等等!家主,晚膳吃什么?您几时回来?咳咳”曹贤追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无奈地大叫。


    过了一会儿,老管家困惑道:“不是这宁雀又是哪位啊?”


    虽说有点反常,但裴连漪身边有铁骑军跟着,曹贤并未放在心上。


    可时辰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天快黑了,依旧不见家主回来,他才有些慌了神。


    他正在门口张望,忽然撞见了齐掌柜的马车。


    曹贤立刻拦住对方问裴连漪的下落,齐掌柜却一脸茫然,说裴爷没吩咐我等去城外啊?


    曹贤顿时大惊失色,想到裴连漪最近散尽家财、夜不归宿,屡屡说要找霍景昭的失常,他顾不上别的,立马去军营找云帆。


    不过到了军营,云帆没见着,倒撞见了一张骇人的青獠牙鬼面。


    “你说什么——?!他去哪儿了?”听了曹贤带着哭腔的话,霍景昭从座椅上弹起来,周身失控的杀气骤然席卷了整座军营,桌椅都为之震颤。


    “宁雀家主走之前,只、只说了这个名字。”曹贤气喘吁吁的回答。


    霍景昭来不及多问,直接提起内息,疯了似的朝城外赶去。


    他在树林里狂奔,内心悔恨交织,想到裴连漪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出了门,他的胸口就要疼的撕裂。


    他怎么能离开他?!怎能放任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他怎能错了一次,又错一次?!


    青花镜手段阴毒,上一次若非他及时赶到,裴子缨已经命丧她手。


    如果裴连漪去找宁雀的路上也被霍景昭的瞳孔收缩,浑身冰凉,简直不敢往下想!


    望着苍茫的暮色,他声音嘶哑道:


    “裴爷裴连漪——!!”


    “你在哪儿你在哪里?!听得到的话,就回答我,回答我!好不好?”霍景昭一拳砸到树干上,手背瞬间皮开肉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吼声慢慢变得无力:


    “你究竟,在哪里?”


    往日目空一切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充斥着恐慌、混乱和无措。


    正当霍景昭一触即溃时,身后忽然有人用阴冷的嗓音问:


    “你是在找他么?”


    霍景昭陡然转身,循声看去,只见裴连漪正被一名黑衣人用刀抵着喉颈,一步步从破败的木屋里推了出来。


    不知是冻的还是受了伤,裴连漪的肤色很白,连颈部的血管都看得清楚,他墨发散乱,紧闭着一双矜贵冷静的美眸,纤长的睫毛脆弱地颤抖,仿佛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裴爷”霍景昭面容一惊,心像被无数双手撕扯着,他又急又慌,下意识就想冲上前去。


    “站住——!”黑衣人突然厉声喝道。


    霍景昭猛然顿住脚步,他极力压制着浑身暴涨的嗜血//欲//望,死死盯着对方,面无表情道:“青花镜,上次放你一马,本以为你会躲在角落里乖乖等死,既然你主动找来,我便亲手送你上路。”


    说着男人提起内息,气势倏然变得凌厉,仿若黑云压境,要将触犯逆鳞的蝼蚁瞬间绞杀。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黑衣人僵了片刻,但很快他手上的刀就更进一寸,胁迫道:


    “你再敢上前一步,我便割断他的喉咙。”


    “啊呃啊!”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裴连漪的脖颈,落下蜿蜒的血线。


    他自幼金枝玉叶的娇养在深府,养出一副细腻如绸的身躯,受一点伤都会疼百倍。


    此刻他双肩发抖,端正的脸庞泌出点点冷汗,被迫睁开眼眸,哑声唤道:


    “鬼、鬼面”


    “不要——!”听到他带着泣音、几近破碎的叫声,霍景昭当场目眦欲裂,声音都变了调:“不要伤他不要碰他!”


    男人身上修罗般的杀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焦灼。


    “你动一下,我就在他身上剐一百刀,如何啊?”似乎特别满意他的反应,黑衣人拿起刀,在裴连漪眼边慢慢比划道:“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他挑的不是裴连漪的要害,而是霍景昭濒临崩塌的神经。


    “够了够了!”男人几乎嘶吼出来,他抬起双手,做出赎罪的姿势,急喘道:“放了他,青花镜,我认输、是我的错,只要你放了他,要杀要剐,还是掏心掏肺都随你,只要你别伤他!”


    黑衣人口中“啧啧”两声,忽然像想到了什么趣事,挑衅道:“你想救他,还要先拿出点诚意来”


    说到此处,他话音突然一转,道:“我要你摘掉面具,跪下给我谢罪!”


    “你!”霍景昭攥紧手掌,双拳挣扎的隐隐发抖,在齿间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怎么?不肯跪?还是不愿摘掉你那碍事的面具?”看着他停滞的动作,黑衣人也不急,反而阴鸷地笑道:“你不肯做,我便挖了裴连漪的眼,这样一来,他就再也看不见你了,不是正合你心意吗——!”


    说着他翻转尖刀,对准裴连漪明媚的双眸直直刺下去。


    “不要——!!!”霍景昭发出受困野兽般的惊吼。


    再也顾不得身份败露的后果,更顾不得什么屈辱、什么尊严,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公子,更不是睥睨天下的少宗主,只是一个恐惧失去心上人的普通男人。


    “我跪、”霍景昭伸手去摸自己的面具。


    眼看他快碰到面具边缘,黑衣人却忽然发难,阴声道:“太迟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纵,挟持着裴连漪猛的闪身,退入身后的木屋,木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全部视线。


    不等霍景昭追过去,木屋里就传来刀挖开眼球的“滋滋”声,接着便是裴连漪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不要、不——呃啊!”


    “裴爷——!”听到他从未有过的叫喊,霍景昭脑中一片空白,他神魂俱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失控发疯地撞击着木门。


    门“砰”的一下被撞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霍景昭踉跄几步,忽而摸到了一片粘稠的液体,反应过来那是血液,他整个人如五雷轰顶。


    四周黑的可怕,只剩下裴连漪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


    “裴爷!”霍景昭仓皇失措,急忙俯身将他抱进怀里。


    “我的眼睛我看不到了,好黑,好黑!景昭,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在哪里他在哪?!”


    裴连漪立刻抓住男人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攥紧他。


    裴连漪最怕黑,裴府常年灯火通明,而他的卧房连白天都会燃长明灯,此刻听他一遍遍的喊黑,霍景昭心痛欲裂,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颤声回道:


    “我在这里!裴爷,连漪,我是霍景昭,我就在你面前,在你身边,你看看我!我是景昭是你的景昭。”


    就在他话出口的刹那,周围“轰”的一声,屋内预设的灯火接连被点燃,将整间木屋照的亮如白昼。


    “呃嗬,”糟了!霍景昭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刺得眼前一花,他下意识想重新戴上面具,可为时已晚,模糊的视线迅速清晰,他抬起脸,直挺挺对上一双成熟动人的秋水眸。


    没有血,没有眼珠,亦没有失明,只有一种寂静的了然、冰冷和心碎。


    望着他绝色的眉眼,霍景昭心神大乱,呼吸险些停止,身//体僵硬的如同冰雕,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


    这时角落里的云帆摘掉面具,卸去黑衣伪装,面容复杂地看着他:


    “


    “霍公子,居然、真的是您”


    而他身后站满了一排铁骑军,震惊、难以置信、困惑茫然他们齐刷刷地盯着跪地痛呼、狼狈不堪的男人,目光如烧红的钢针,叫霍景昭一阵血气逆流。


    他万万没想到裴连漪会用自身的安危试他。


    曹贤能在军营里精准地找到他


    黑衣人始终没叫他的名字


    一路上的蹊跷都在此刻找到了根源!


    他早该发现不对,可只要面对裴连漪,他就彻底丧失了思考,丧失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


    握草!又被老婆做局了


    画外音导演:


    大型//社//死//现场be like↑


    铁骑军:《鬼面公子为何那样》


    画外音导演:霍霍已经快被连漪宝玩//坏了


    裴美人:骗子


    为什么骗我


    黑霍霍:(慌乱脸)宝贝我太想得到你了,我太想要你才会这样


    画外音导演: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嘛


    黑霍霍:


    裴美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画外音导演:


    第103章  软禁[VIP]


    望着眼前清贵的衣摆, 霍景昭无声地扯出一抹苦笑。


    九华宗的少宗主机关算尽,自诩天下无人匹敌,却仍抵不过裴府之主的一蹙眉, 一轻叹和一丁点儿伤痛。


    两两相望, 裴连漪的眼底蓄着无尽的伤痕,对视许久,他用以往的语气颤声道:


    “你瘦了许多。”


    说着他垂下眼, 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这世间只有我和你知道宁雀在什么地方, 你赶来的时候,我就应该认清,可我, 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非要亲眼看到才肯死心。”


    “我, ”霍景昭心头巨震, 他慌乱又卑微地咽了咽唾沫,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留在裴府,太想留在你身边才会这样,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呵、“裴连漪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 白着脸后退半步, 声音嘶哑道:


    “我竟然还在和你说这些,到了这个地步, 我竟然还在心疼你。”


    他全身颤抖地绞紧手指, 脖颈上的伤也因巨大的刺//激渗出了血, 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为了逼他现身的布局是假的,受伤受苦却是真的, 见鲜血染红了裴连漪的衣襟,霍景昭顿时神色惊变,立刻冲上前想帮他止血:“裴爷!你流血了,让我看看,快让我,呃!”


    “别碰我——!”裴连漪一把挥开他的手,眼底布满清晰的裂痕,神情恍惚的重复道:


    “别、碰我你让我恶心。”


    这话刺的霍景昭胸口闷痛,他慌不择路,忍不住狠声道:“裴连漪,治伤要紧,你听话点,不要再逼我动粗,你最清楚我的手段。”


    “手段?”裴连漪强忍着身上的疼,哑声道:


    “是啊,你的手段的确无人能及,不但骗过了所有人,连我都被你的虚情假意所蒙蔽,我裴连漪在容楚城纵横多年,也要对你甘拜下风了。”


    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话,他心口一酸,眼底涌上湿意。


    怎么能是虚情假意?!初见他替自己挡下危险时的悸动、因为身份被迫远离的心酸煎熬、祠堂里忘却一切的禁//忌//结//合,夜深寂寥时的等待和守候,还有在霍家小院那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男人疼惜地抱着他,为他拭去眼角的泪


    霍景昭每一回的注视,每一寸抚//摸,每一次低沉的叫声,都让他刻骨铭心。


    怎么,能是假的呢?


    比起被欺骗的锥心之痛,裴连漪绝望的发现,他怕的不是粉身碎骨,而是霍景昭对他没有一丝真情。


    他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冰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霍景昭,不,我应该叫你鬼面,还是鬼面公子?”


    “裴爷你不要这样,别这样、”听到他疏离又嘲讽的话,霍景昭全然不复往日的张狂桀骜,他双目赤红,声音几乎带上了哀求。


    裴连漪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鬼面公子,多谢你赶来救我,这次你又想要什么报酬?是商会的锁匙?是裴府名下的基业?还是,一具快被你折磨坏掉的躯体?”


    “裴连漪——!”听着他绝望嘲讽的质问,霍景昭的心脏一阵抽搐,他恐慌不已,只想冲过去将裴连漪牢牢抱进怀里,想吻去他欲落未落的泪,想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对他倾诉满腹的悔恨。


    察觉到男人非比寻常的气息,云帆站出来一步,戒备道:“霍公子,裴家主已经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您束手就擒吧。”


    闻声霍景昭面容微变,墨色眉弓迸射出缕缕寒光:“天罗地网?哼,我若想走,普天之下没人能拦得住。”


    “霍公子!”云帆心下一惊,就算隔着距离,他仍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层层暴涨的杀意。


    在军营的这些日子他和铁骑军早就领会过男人的厉害,他知道,若霍景昭动起真格,没人是他的对手。


    “是吗?”就在四下僵持之际,木屋里忽然响起裴连漪轻飘飘的声音,没等众人回神,他就陡然拔出衣袖里的匕首,对准自己的眼睛:“霍景昭,当真没人能拦得了你吗——?!”


    “裴爷你要做什么?!”


    “你拿刀干什么?”霍景昭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放下刀,有什么话,你先放下刀再说好不好?”


    “裴家主——!”


    眼见裴连漪要自刎,云帆也惊骇的大叫。


    裴连漪惨然一笑,哑声道:“是我识人不清,是我瞎了眼,我对不起子缨,对不起裴家的列祖列宗,我是该挖了这双眼,再去向裴家的先祖谢罪。”


    他此生时时刻刻都为裴府的荣辱而活,哪怕到这种时候,想的仍是苦心操持的家业和幼子。


    这样的他如同被雨霜浸污的芙蕖,冷情自持、庄严不屈,催发着霍景昭内心深处更强烈的火种,让他理智全无,只想将裴连漪拽//回床榻上,揉进骨血里,逼他和自己一并沉沦,和他密不可分。


    “不要——!”霍景昭瞪大双目,再也顾不得什么少宗主的尊严和强者的骄傲,他牢牢抓住裴连漪的双肩,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似的单膝跪地:


    “连漪,爹爹不要,好爹爹,把刀给我,你不要伤到自己。”


    听他叫自己爹爹,裴连漪一时间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们一起上山野炊,两人若即若离的忍了一路,待天色昏黑才避开子缨躺入帐篷,漫天星光下,裴连漪拗不过霍景昭的恳求,又怕吵醒儿子,只能咬着手臂极力配合他。


    情//潮//似//海,共赴巫山,年轻男子不断叫着爹爹、宝贝爹爹,让他羞愤欲死,却也彻底沦陷。


    后来,禁//忌的称呼成了两人默契的讯号,不管是吃醋、发火还是冷战,只要霍景昭一叫爹爹,裴连漪便会心软妥协。


    现在面对那张俊美又陌生的脸,这称呼却像淬毒的针,扎得他鲜血淋漓。


    裴连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我只有子缨一个儿子。”


    这话如同万箭穿心,远比任何言语都让霍景昭备受打击,他眼里的祈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翻腾的血丝和难以置信:


    “你,你不认我了?”


    “认你?”裴连漪俯视着他,哑声道:“时至今日,我才认清你啊。”


    “看我为你痛不欲生,看我在祠堂对着你的牌位一遍遍乞求原谅,将我们父子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这个无耻的骗子,畜//生,疯子。”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哽住,目光黯然道:


    “我也疯了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你后,我居然觉得庆幸,直到刚才,我还在为你还活着感到庆幸,我还在担忧你的安危,霍景昭,你怎么敢、怎么能这样对我——?!”


    “裴爷,你先把刀给我!”就在裴连漪几近崩溃、防备最弱的这一瞬,跪在他脚边的霍景昭眼底锐光一闪,他站起来猛地扑向裴连漪,看似要夺下他手中的刀,却在快接近时突然翻转手腕,点中了裴连漪颈后的某//处//穴位。


    “你呃呜!”霍景昭的手指只是像羽毛般拂过脖颈,裴连漪却感到强烈的酸麻和眩晕汹涌而来,让他双腿发软,根本稳不住身形。


    之前营救子缨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滋味相同的事,他竟然、在男人手里栽倒了两次!


    “霍景昭你”他堪堪捂着胸口,喉间哀吟一声,眉眼里的震惊和绝望还没消退,就迅速失去了意识。


    视线完全变黑之前,裴连漪看到年轻男子向自己伸出手,嘴唇一张一合的似乎在说什么,他两耳嗡鸣、一片混乱,只能从霍景昭的口型辨别他的话。


    “裴爷,你终于要做我的妻子了。”


    裴连漪的唇峰微微战栗,最终无力地阖上了双眸。


    霍景昭飞快接住他绵软的身体,一改刚刚跪在对方脚边祈求的狼狈相,俊逸的脸上蓦然闪过偏执和邪魅。


    “嘴上说着最恨我的话,身体却对我没有一点防备啊”抬手抚摸着裴连漪端正的脸庞,他哑声道。


    “霍公子,您要做什么?!”见他又一次将裴连漪打晕,云帆按住腰间的佩剑,立即上前道。


    霍景昭稳稳地抱住怀里的人,淡淡扫过他,道:“云帆,你不是我的对手,与其玩命拦我的路,倒不如尽早叫云歌回来,没准还能想到解救裴家主的办法。”


    他刻意将“解救”二字咬的极重,仔细听来,还有股妒火中烧的意味。


    “我”云帆深知两方实力悬殊,硬拼就是送命,只能面容铁青、一脸挣扎的站在原地。


    霍景昭没给他犹豫的时间,抛下一句“我等着云歌找来”,便提起内息,抱着裴连漪离开了木屋。


    “啊嗬——咳咳!”刹那间尘土飞扬,威风凛凛的铁骑军只能看着男人潇洒离去。


    “云副将,我们该怎么办?”静了好一会儿,树林里才响起士兵忐忑的声音。


    云帆握了握拳,道:“立刻给将军传信,请他速回!”


    “是——!”


    寂静片刻,又有人担忧地开口:“霍公子,会对裴爷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望着外面的夜色,云帆无奈地摇头:“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会伤害裴家主。”


    第二天傍晚,夏尾的微风带着丝丝燥意漫过山头,容楚城郊外,一座飞檐斗拱的深宅悄然矗立,看似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别院,可步入院内,便见其中风雅奇巧,红情绿意,一砖一瓦都能看出主人倾注的心血。


    谁也不会想到,容楚城最尊贵的人,如同被藏入金丝宝匣的明珠,正身处此地。


    再有意识时,裴连漪先听见了一片轻缓的水声,随后他便闻到自己房里清雅的檀香味。


    “嗯啊,我这是、怎么了?”伸手按住酸软的后颈,他睁开眼眸,发现自己正身处裴府的卧房。


    被弄晕前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回想起那场绝望的对峙,裴连漪有些不堪的闭上眼,又因为熟悉的环境放松下来。


    以为自己已经被云帆带回了裴府,口渴的他下意识命令道:


    “来人,曹贤,来、”


    “裴爷”但完整的话还没出口,一个带着抱怨的清朗男声便打断他:“怎么这时候醒了?还以为你会多睡会儿。”


    “你,你怎么会!你对我做了什么?”裴连漪惊然抬眸,对上那张令人朝思暮想又心痛如绞的脸,他才发现自己的衣物被脱的只剩薄寝衣,而霍景昭衣冠楚楚,正挽起衣袖在水里清洗什么东西。


    看着男人熟练的动作,裴连漪又惊又羞,不禁怒道: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回裴府——?!你就不怕被云歌杀了么?”


    这个该死的混球疯子,鬼面的身份败露,发生了那么多事后,他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出入裴家?!


    这话说的严厉冰冷,却不经意流露出对男人的担心。


    霍景昭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双目发亮地看着他:“裴爷是在关心我么?”


    “你!”裴连漪被他炯炯有神的样子气得不轻,憋了半晌,只颤声道:“疯子。”


    骂完他就将头转到一边儿,不愿再看霍景昭的脸。


    但下一刻,年轻男子的话就让他浑身的血涌到了胸口。


    “这里不是裴府,而是我特意为裴爷准备的‘兰宫’,从床帐颜色到床榻、桌椅的木材、摆放的器物,甚至你常用的寝衣和发带,都和你的卧房一样。”霍景昭哑笑一声,忽然开口道。


    裴连漪的心跳骤缩,他紧挨着床帏里层,这才惊觉四周的异样,眼前的房间是和他的卧房有八成相似,但细看就会发现不同。


    譬如卷曲的地毯,空荡荡的书桌和歪斜的屏风,都诉说着主人布置它们时的仓促。


    裴连漪的脑海正一片空白,霍景昭忽然俯下身道:“裴爷就乖乖待在这里,”精悍的腰背将他的黑衣撑出熟悉的弧度,他语调沙哑如情人絮语,却又癫狂至极:“这里没有商会,没有裴家,没有旁人我们有的是时间,让你好好给我生个孩子。”


    “不,啊嗯——!”裴连漪呼吸一乱,强撑着要起身,却因右手腕传来的哗哗声响猛的顿住。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竟被戴上了铁链,链子的一头锁着他的手腕,另一边连接着地面,能保证他的活动范围,却绝无可能踏出房门半步。


    看着有绒毛包裹的铁镣铐,裴连漪屈//辱的双唇打颤,惊怒道:“你要软禁我?!”


    “这怎么能是软禁?”霍景昭理所应当的反问,骤然紧绷的喉颈却暴//露了他的紧张:“现在不用守那些碍眼的规矩,更没什么祖宗家法,裴爷难道不喜欢?”


    只要他一个不留神,这人就要寻死觅活的,他再也不能放他一个人,更不能让他离开。


    说着,霍景昭拿布巾靠近裴连漪:“别怕,只是擦一擦,你出了汗,不处理干净容易着凉。”


    裴连漪死死攥住铁链,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如潮水般褪去,很快身为家主和人父的坚韧便迫使他镇定下来。


    “没用的。”他冷脸避开霍景昭的手,眉目间满是久居高位的端庄和告诫:“我一旦消失,商会和铁骑军都会倾巢而出,城中各方势力迟早找到这里,霍景昭,你关不了我几天。”


    不论是禁//忌的情爱,还是被强行剥离世俗的软//禁,对裴连漪而言都是初次。


    他低醇的话音凌厉傲慢,试图用长者的威严震慑男人,可那双矜持的秋水眸深处却飞快闪过一丝难言的悸动。


    霍景昭的手瞬间僵到半空中,像压制着什么似的,他的眉紧了又紧,才转头随意地扔开布巾,沉声道:


    “是啊,我怎么可能忘记,我的裴爷,我的连漪是裴府的主心骨,是容楚城最好的商人,你要是突然不见踪影,整座城池都会乱了手脚。”


    说话间,他回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泛着冷光的白玉戒尺,放在掌心缓缓摩挲。


    看见他手上那柄清透无尘的戒尺,裴连漪的脸“轰”的一下染上薄红,像被按到了赤淋淋的大雨里,巨大的羞//耻比火烧还疼。


    那天夜里大雨倾盆,他不过和师承祭多说了几句话,鬼面男就狂性发作,逼着他换上彩绸衣袍,站在房里,像三岁小孩一样被男人狠//狠打了双//臀。


    他沙哑叫喊挣扎,却只能换来男子变本加厉的动作。


    衣袍上的亮片哗哗作响,像极了他崩溃又羞愧的心跳。


    更让裴连漪害怕的是,在那之后,他的心竟隐隐滋生出一种被强烈占有和管束的快意,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战栗不已。


    虽然早就知道鬼面男比自己小,但如今得知他是霍景昭后,裴连漪几乎被浪潮般的羞恨淹没,更无法面对。


    一边在他身上泄//怒,一边又对他百依百顺,这种极致的矛盾叫他困惑又迷乱,明知危险,却忍不住靠近年轻男人,情不自禁的渴望对方灼人的温度。


    裴连漪啊裴连漪,你怎会下//贱到此等地步?!


    裴连漪暗暗掐紧手心,苦涩的想着。


    “只不过,我早有准备。”这时年轻男子的声音突然拉回他的思绪:“商会那边我已经告诉各家掌柜,裴爷因霍公子的事心绪不佳,已由我护送去荔州别苑静养,他们有什么契书和生意上的事,便送到我手上,我会转交给裴爷。”


    “至于裴府”霍景昭歪了歪头,忽而轻笑道:“裴子缨也听我的话好好待在房里,听说爹爹出了远门,他还闹了脾气呢。”


    “子缨!”听见爱子的名字,裴连漪面容骤变,他条件反射地拽动铁链,手上的链子顿时晃动不止,哗啦的声音在偌大的卧房显得格外刺耳:“霍景昭,子缨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他寡冷的脸瞬间泛起怒红,整个人因激动微微喘息,眼神充斥着庇护幼子的脆弱和烈性,看的霍景昭心潮澎湃,完全乱了阵脚。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戒尺,走到裴连漪面前,不甘心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裴爷怎么总说别人,对我不闻不问?”


    瞥见他黑眸里的委屈,裴连漪面色一怔,又讽刺地笑道:“问你?鬼面公子的丰功伟绩那么多,我该从哪件问起?即便问了,也只会让我恶心。”


    “我!你是不是故意激怒我?!”霍景昭被他怼的哑口无言,脸憋的发青,最终只能恼羞成怒道:“不管裴爷说什么,我都不准你离开兰宫,你想寻死,更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老婆,求你爱我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真的很爱你了,傻小子


    黑霍霍:


    裴美人:


    我要去向裴家的列祖列宗谢罪


    围观群众:


    好一个贞//洁//烈//妇(bushi,流口水.jpg


    黑霍霍:


    爹爹不要!!!爹爹,求你了(试图唤醒父爱版)


    裴美人:坏蛋


    围观群众:


    你这个逆子!!!


    画外音导演:


    我真的绷不住了


    第104章  训狗[VIP]


    “兰宫?”


    瞧他急得两眼赤红, 裴连漪的气息反而平缓许多,他气定神闲的在房间里踱步,冷声道:“裴府的梁柱都是我亲手栽下的金丝楠木, 冬暖夏凉, 寸木寸金,这里有么?裴家的挂件摆饰也是先祖传下来的珍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这儿, 有么?”


    说着他双眸淡淡地扫过霍景昭:“连一株像样的兰花都没有,叫什么兰宫?霍景昭,这里和你一样, 都是假的。”


    霍景昭双瞳一震, 在裴连漪傲慢评判的眼神下, 狂妄的男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 他目光如炬,几乎低吼道:


    “明天!明天我就会让你看到兰花,比裴府花房里那些还要名贵稀有百倍的兰花。”


    哑声说完,像是承受不了心上人无情的审判,他连忙压制着怒气转身, 不甘地摔门离去。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 裴连漪怔然坐倒在床边, 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这才放松下来。


    这段日子他承受了太多,身体还没恢复, 已然经不起更多折腾, 要是霍景昭强行留宿, 他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况且,对方就是鬼面男的事实给他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的要强, 他心上的割裂尚未弥合,又怎么能和男人同床共枕?!


    现在记起和鬼面男的那一晚,裴连漪还止不住的心神慌乱,当晚他根本不知鬼面男是霍景昭,被强//行扯//掉发带和衣带时,他险些咬舌自尽如今得知真相,除了震怒、羞愤和绝望,内心更多了一种懵懂的期待。


    他错愕的发现,自己并不排斥那样的霍景昭,反而


    “我究竟,是怎么了?”


    裴连漪躺回床榻里,看着手上沉甸甸的镣铐,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只能先压下内心翻涌的苦涩和茫然,疲倦的闭上了双眸。


    第二天清晨,裴连漪还没起身,就听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掀开床帐走出去,便见霍景昭真的搬来了一堆花盆。


    挨个放好兰花后,男人就撸起衣袖,拿起银色剪刀,对着一盆品相极佳的雪兰瞎比划。


    “咻咻——咻——”


    他的动作又快又重,那架势不像修剪,倒像哪家的长工在花园里翻土。


    见男人这样粗鲁的对待小花枝,裴连漪立刻瞪大了双目,他快步上前,一把拍开霍景昭的手,打掉男人手里的剪子,薄怒道:“我是怎么教你的?”


    心疼地摸着兰枝,裴连漪哑声训道:“修剪雪兰要找对枝节,动作要轻,你这般蛮力是想毁了它吗?”


    “呃!嘶啊——!”他这一打,正好打中了霍景昭手腕的割伤,伤口还没愈合,男人登时痛叫出声,疼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霍景昭!”裴连漪被他的痛呼惊了一跳,哪里还顾得上兰花,几乎条件反射地捧住他的手腕查看:“你怎么样了?”


    看到男人狰狞的伤口因外力微微渗血,裴连漪指尖一抖,心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不自觉放软声音道:


    “流血了”


    “裴爷”趁他低头检查伤口的瞬间,近距离凝望着他担忧的侧脸,霍景昭心猿意马,因疼痛发白的唇扬起一缕得逞的笑意:


    “你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说着他不自禁地握住了裴连漪的手。


    抬头看到霍景昭渴求的脸,裴连漪动作猛的一僵,突然像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


    修剪兰花这种事,不管是在裴府还是霍家小院,霍景昭都在他的挑剔和训斥下练过无数次,岂会出错?


    不会剪的笨拙是装出来的,被碰到伤口的疼更是假装的。


    为的不过是愚弄他,算计他!


    裴连漪,你万不可被他故作可怜的样子再次蒙蔽,一次次掉入他的骗局里。


    “我只是看不惯你糟蹋东西。”强压着喉咙里的哽意,裴连漪拂袖转身,身影瞬间变得淡漠又疏离:“鬼面公子,裴家已经被你掌控在手里,我裴连漪这副了无生趣的身子,想必你也玩够了,演够了”


    他掐着手心,声线喑哑,眼眶泛红:“你就放过我吧。”


    “你说什么?!”


    “什么、放过?”霍景昭神情巨变,俊美的脸苍白如纸:“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骗你?”


    “”裴连漪一言不发,也不看他。


    霍景昭忍了又忍,胸腔剧烈起伏,像头被撕掉皮毛的幼兽,终于忍不住低吼道:“我搬来这些花,只想讨你一个眼神,一点笑容,哪怕你像从前那样皱眉骂我一句混账也好,裴爷,求你”


    “我说过,我此生最恨欺骗我的人。”裴连漪长身而立,微抬着下颌,决然道:“裴府已经给你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霍景昭,我不想再看见你。”


    霍景昭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两眼赤红:“你觉得我在你身边,是为了得到裴府?”


    裴连漪冷下脸,秋水眸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期盼:“不然是为了什么?”


    霍景昭,哪怕你的欺骗有一丝真情也好


    哪怕只有一点,就能把我从焚心的炼狱里拖出来。


    “我我、”霍景昭咬着牙,呼吸变得粗重。


    从十岁那年到九华宗,他身上就背负了太多阴暗血腥和仇恨,数十年来,他看似走出了那片冰湖,可那颗心却被冻结在冰封之下,他想大声地说出来喊出来,却始终找不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见他说不出口,裴连漪面容一黯,又嘲讽地笑道:“别告诉我像你这样的畜//生疯子,也懂什么是真心?”


    “你!裴连漪,别仗着我宠你,你就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多少人求我一眼我都懒得施舍,你却敢这么对我?!”霍景昭昔日在九华宗养成的浑脾气也上来了,暴怒之下,他一拳砸到了身边的檀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结实的桌角顿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震得房间都在抖。


    裴连漪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戾惊的后退半步,可身为年长者的高傲让他绝不能在此刻示弱,便垂下眼帘,遮盖了眼底的慌乱。


    霍景昭喉结滚动,像一只受伤后呲着牙不知该怎么办的狼崽,静了半晌,他委屈地低头,挫败道:“你不想见我,我走就是,我走”


    说完他按住再次出血的手腕,带着一身狼藉和深入骨髓的伤痛,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房。


    听着脚步声远去,裴连漪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看到地上新鲜刺眼的血滴,他失魂落魄地坐下来,只感到心如刀割。


    说了那些绝情的话,他原以为年轻男子这次会被气走,至少要消失几个时辰。


    但令裴连漪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房门竟被人再次推开了。


    霍景昭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两碗粥和几盘意味不明的菜。


    “裴爷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一定饿了。”男人将盘子放到桌上,自己却不敢靠的太近,而是站在几步开外,略带紧张和笨拙地说:“这是我用鱼肉做的粥,里面加了姜丝,专给你暖胃,菜、我也尽量炒熟了”


    看着眼前算不上丰盛但热腾腾的饭菜,裴连漪的心像压着巨大的石块,喘不过气来。


    霍景昭对厨艺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在府里时就好几次差点烧了厨房。


    如今身上有伤,又无人指点帮衬,他不知花了多久,才准备好这些东西。


    眸光瞥见男人手臂上干涸的血和黑灰,裴连漪鼻间一酸,心像被炉火烫了一下。


    裴连漪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美人,外加裴府家大业大,要经得起各种宴席场面,因此他对饭菜更挑剔到了极点,不光每日的菜单要经他过目,连食物品种、火候精准,如何摆盘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就在霍景昭以为他不会吃时,裴连漪忽然拿起筷子,顺从地夹起了盘子里的菜。


    “盐放多了,这道豆腐羹要少油,肉片煎的太过火。”他边吃边冷声评价起来,矜贵的眉眼凝结着无奈。


    霍景昭顿时欣喜若狂,哑声道:“我以为,你不肯吃我做的东西。”


    裴连漪生的端庄标致,气韵成熟迷人,不论吃什么都细嚼慢咽,优雅的仿佛在品尝山珍海味,出口的话却依然冷淡:


    “我不吃,鬼面公子会放过我,放过子缨么?”


    感受着男人滚烫的目光,他垂下眼帘,又道:“这顿饭,我是为子缨吃的。”


    霍景昭刚容光焕发的脸霎时暗了一半,他僵着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说都行,就是不准不吃东西。”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跳忽而快了几分。


    霍景昭被他看的脸发烫,又沉声嘀咕:“你的舌头比猫儿还挑嘴灵敏,下一次我会做的更好,裴爷就等着仔细品尝吧。”


    混账,他把自己当什么?他豢养的爱宠吗?!


    听到他刻意加重的“仔细品尝”,裴连漪的喉颈微微发烫,他暗自握紧筷子,才忍下被男人投喂的羞窘。


    吃完饭裴连漪就坐在窗边剪兰花打发时间,霍景昭特意将窗开了一条缝隙,让房里的人能看到他在院子里洗洗涮涮。


    若不是手上那屈//辱//束//缚的镣铐,两人过起日子来,倒和一对新婚磨合的夫妻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一天,直到夜晚降临,轻微的呕吐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霍景昭常年习武,内力深厚,又在九华宗那种“虎穴狼巢”浸//淫多年,早就养成了睡觉浅的习性。


    听见动静,男人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裴连漪伏在床边呕吐的情景。


    “嗬——咳”朦胧的月光下,他匀称的脊背剧烈起伏,额角泌出细腻的冷汗,看上去十分痛苦。


    他吐的并不厉害,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干呕,但仍叫霍景昭如遭雷击。


    他踉踉跄跄地上前,胸中翻腾着无力的怒火:“裴爷就这么讨厌我?连我做的饭菜,都让你厌恶到如此地步——?”


    裴连漪腹部翻江倒海,身上疲乏,没有和他争辩的力气,只虚弱地摆手道:“我没胃口,闻到鱼腥味就恶心。”


    霍景昭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急又悔道:“没胃口你还强撑着吃,谁准许的?!”


    这话说的,今个儿白天是谁眼巴巴地盯着别人吃饭,又是谁,看见人家吃完饭尾巴都快摇上天了?


    裴连漪静默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意识到自己的颠三倒四,霍景昭满脸燥热地移开眼,一把抓起手边的黑衣就往外冲:“我去找大夫。”


    “站住!这么晚你上哪儿找大夫。”裴连漪连忙喝止他,标致的眼尾闪过浅淡的绯色。


    “我去城里找。”霍景昭担心他的身体,哪管什么晚上白天的,显然已经乱了方寸,嘴上快速回应道:“城里没有能治你病的大夫,我就去找李蛮儿,李蛮儿找不到,我就去上京,不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人来救你。”


    说完年轻男子闷头就走。


    “你不许去!”裴连漪眼见拦他不住,急的猛然冲床柱挥了一拳。


    身为容楚城最尊贵自持的裴爷,他绝不能让外人看见他这副样子,若被人摸出肚子里有个小孽种,他这张脸和裴家的列祖列宗都要跟着蒙羞。


    可在这羞耻之下,想到要为儿子的未婚夫婿孕育子嗣,裴连漪心底又生出一股不容于世的兴奋颤栗。


    他的手腕戴着镣铐,手劲又重,这一拳下去,直接给床柱砸出了豁口。


    霍景昭愕然回身,看见柱子上的凹陷,他更诧异:“你、你最近的脾气好大。”


    裴连漪不知是气是笑,他狠狠地瞪着霍景昭,脸庞多出罕见的冷艳魅惑:


    “我脾气大是谁害的?!”


    霍景昭一怔,忽然发现今晚的裴连漪很不一样,他的身形依旧挺拔清瘦,但从某些细微的角度看,不仅圆润了一点,全身都散发着说不上的韵味,还有他的手始终放在小腹上,好像怕那里着凉了似的。


    面对这样禁//欲//脆//弱的爹爹,就算是秤砣做的心,也得化成一滩炽热的铁水。


    霍景昭咽了咽唾沫,嗓音充斥着扭曲的兴奋:“是我的错,是我,害的。”


    停顿片刻,他又加重语气:“你的身子要紧,别闹了,我去找人给你医、裴爷!”


    他话还没说完,站在床边的裴连漪突然双腿一软,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


    “裴爷,当心!”霍景昭眼疾手快地扑过去,牢牢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放开放手,不准碰我。”裴连漪在他怀里挣扎,嘴里虚弱又恼怒的呵斥,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袖。


    “我不碰你,又怎么知道你好不好?”霍景昭低头望进那双秋水眸,声线深沉:“你后半夜再吐怎么办?”


    在他殷切又颇具男性气概的注视下,裴连漪心慌意乱,他用仅剩的力气推开霍景昭,迅速回到床上裹紧棉被,背对着男人,哑声道:“不用你管。”


    霍景昭知晓这人脾气上来时有多犟,要是他强行出门去找大夫,恐怕会惹得裴连漪大发雷霆。


    更何况,他手上还残留着抱他的余韵,那舍得在这时候走


    就在霍景昭懊恼的不行时,床上的人忽然轻声说:


    “别走,太晚了,我害怕。”


    霍景昭心头一震,立刻回到床边席地而坐,伸手抓住锁着裴连漪的那条铁链,把铁链挽到自己的手臂上:


    “我就在这里,不走。”


    听见男人握铁链时的响声,裴连漪在月色下轻轻“嗯”了一声,感受着从铁链另一端传来的呼吸律动,他缓缓闭上眼,短暂的卸下了心防。


    床边的男人见状,也靠着床睡了过去。


    一夜安眠,虽然裴连漪没再表现出什么不适,但霍景昭还惦记着他的“病”,一睁眼就想着怎么出去找大夫。


    就在他为裴连漪吃不下饭焦头烂额时,对方忽然主动开口,说要吃裴府特制的冰酸枣膏。


    “冰酸枣膏?”霍景昭疑惑:“我怎么没见裴府做过这个?”


    坐在床边的裴连漪面容一红,扬声道:“每年初夏,裴府种的酸枣树结果后,下人们会用特定的山泉水将其浸泡,做成软膏,再拿到寒冰地窖镇到凝结,专用来开胃解渴,你来的晚,当然不知道。”


    说罢,他抓住床边,为自己刁难的话感到心虚。


    霍景昭轻功绝顶,上树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但“兰宫”没有冰,这倒叫男人陷入了沉思。


    “怎么,做不到?”看他沉吟不语,裴连漪故意问,语气间却是止不住的期盼。


    望着他标致动人的美眸,霍景昭双手抱臂,也不说能不能做,只用笃定又霸道的口吻道:“裴爷给我听清楚了,若吃了我的酸枣膏,你的‘病’还没好,我一定会去找大夫。”


    “到时候,你怎么撒娇发狂发火都不成!”


    说完不等裴连漪反应,男人就提起内息,像阵劲风般地离开了卧房。


    “你这”孽障,谁撒娇了?!瞧着他精悍矫健的背影,裴连漪瞪大双目,想怒声训斥他,但话到嘴边,心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软温暖,叫他开不了口。


    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他从不问难不难、险不险、值不值,只要自己开口,他便想方设法、拼尽全力的给。


    听着外面的动静,裴连漪倚靠着床,抬手抚摸腹部,露//出了无比期待的神情。


    虽说对裴连漪夸下海口叫他一定吃到冰酸枣膏,但摘得一筐酸枣后,厨艺不精的霍景昭还是犯起了难。


    他幼时家道中落,是帮家里分担过许多农活儿,但那些大多是脏活累活,要么就是上码头捕鱼谋生,哪接触过酸枣蜜饯这类小东西


    在九华宗修炼的数十年,男人更生出了一身野劲,逮着什么吃什么,只为用食物果腹,何曾讲究过滋味口感。


    因此他只能凭模糊的理解和蛮劲去做裴连漪想要的酸枣膏。


    正午时分,在大太阳下挑出软烂的酸枣,霍景昭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给酸枣去皮去核时更是灾难,他尝试用匕首削,可不是削掉果肉,就是削到手,无奈他只好用手剥。


    没多久,男人的双手就泡到了酸枣汁里,汁液浸入未愈合的割伤,搅的血肉模糊,传来被蚁群啃噬般尖锐刺痛。


    勉强剥出一小碗还算完整的枣肉时,他的十指已经不成样,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脱皮,火辣辣的疼。


    结痂的皮肉被酸液生生撕扯开,霍景昭却像失去痛觉似的,毫无反应,依旧埋头苦干。


    他只知道,这酸不溜秋的小东西能给裴连漪止吐、治病,只要裴连漪肯吃下去,身子就能舒坦点


    他什么都不求,只求裴连漪的“病”快些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霍景昭两只手失去了知觉,碗里的膏状物才成型。


    闻到枣膏的清香,霍景昭心下一喜,他顾不得快虚脱的身体,又将手放入冰寒刺骨的山泉水里,引动极寒的内力。


    刹那间经脉中似有无数细小的冰针穿梭、崩裂,胸腔里的噬魂钉随之震动,滋味竟比青花镜的镜网割伤还要痛千百倍。


    男人的脸迅速变的惨白,额角青筋暴起,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鬓发滚落,全身的肌肉因极度的痛翻出异常的弧度。


    “咳——咳呃!!”眼看山泉水结成了冰,噬魂钉遭到内力反噬当场发作,霍景昭喉头一甜,猛然咳出一口淤血。


    殷红的血飞溅到清澈的冰面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就很喜欢这种“连漪怀崽,但傻乎乎又武痴的处//男黑霍霍不知道,还以为老婆得了啥不治之症”的狗血戏码


    黑霍霍:


    围观群众:


    欺负处//男最好玩


    最好玩


    裴美人:小孽障(抚摸肚子)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孕早期的连漪宝安全感—1000,怒气值1000+,撒娇值1000+,挑剔值1000+,敏//感值1000+,霍霍要守护好老婆哦


    黑霍霍:


    第105章  “摸摸他”,“摸谁?”[VIP]


    “咳——咳嗬”霍景昭撑着水缸边缘站立许久, 才抵抗住失血带来的眩晕。


    压下急促的喘息,他用手胡乱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眼前几碗新鲜清凉的酸枣膏, 不知想到了什么, 男人闭了闭眼,俊逸的脸庞划过一丝满足的笑意


    见霍景昭出去了好几个时辰还没回来,房里的裴连漪来回踱步, 也有些急了, 便忍不住朝外喊了声“怎么还没好!”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砰”的被人推开了。


    熹微的日光席卷着清爽的皂香扑面而来,只看霍景昭身穿墨色劲装, 正背着手站在门边。


    他微湿的黑发随意捋到脑后, 露出深沉的眉弓, 整个人像拉开的弓弩, 散发着淬火般的热意和水汽,年轻又充满侵//略性。


    “裴爷等急了?”霍景昭开口问。


    裴连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知是不是身体的变化,他的嗅觉比以往敏锐了很多。


    闻到年轻男子身上徜徉的皂香,裴连漪强行稳住吐息, 拂袖转身道:“我还当你临阵逃脱了。”


    话是这么说, 但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是泄//露了他对止吐小零嘴的期待。


    趁他转身的空隙, 霍景昭连忙将酸枣膏放到桌上,又飞快的把手背回身后, 紧了紧手上的绷带, 轻笑道:“裴爷这是怕我跑了啊。”


    说着他目光一沉, 浑身充斥着不容反抗的霸气强横:“我只知道进,不知道退, 你不是体会过,最清楚么。”


    “你这个”混蛋!裴连漪脸颊泛红,刚要骂他口无遮拦,霍景昭忽然扬声道:


    “裴爷要的点心做好了,你尝尝看怎么样。”


    裴连漪定睛一看,桌上放的正是他随口说的东西。


    那酸枣膏方正莹润,膏体颜色好似上等的琥珀,每块都散发着凉意,一看便知是依照他的话,用冰块冰镇过的。


    许是知晓他挑剔,男人还特意拿白玉碗盛放枣膏,用莲子点缀,看起来叫人食指大动。


    看着满满一碗蜜饯,裴连漪心口发胀,里面滚着又酸又热的滋味,他抬头看去,刚还狂妄不羁的男人突然绷起了脸,两脚并齐,站的特别笔直,像小孩子一样露出“等夸奖”的表情。


    他长得俊美,五官颇具男子气概,认真起来就更惹人害羞。


    “”裴连漪被他探寻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便拿起一块酸枣膏放进口中。


    清甜的枣香和酸意在舌尖化开,清凉爽滑,瞬间缓解了他腹部积压的燥郁恶心。


    霍景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黑眸闪烁,忍不住探身问:“怎么样,比起裴府的味道如何啊?”


    问这话时,男人的脸上有能把一切比下去的嚣张傲气。


    给他出难题的裴连漪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裴府根本就没做过酸枣膏,他也是第一次吃这小玩意。


    十七年前,年少的他初次离开裴府,乘船前往上京,怀胎的反应和坐船的晕眩叫他苦不堪言,每晚都吐的昏天地暗。


    每次他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个人便在耳边告诉他,上京有特别好吃的酸枣膏,能止吐解渴,等到了上京就买给他。


    因为裴家特殊的血脉,为了攀附皇权、绵延富贵荣华,年幼的裴连漪一直被父母亲关在裴府,不是禁足在卧房就是书房,等待着他人赐予的自由。


    因此他对外界的一点一滴都充满了好奇渴望,更对那个人的话深信不疑。


    等下了船,到了上京,就有酸枣膏吃


    除了酸枣膏,上京还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很热闹的。


    少年纤弱的身子靠着甲板,即便身心俱疲,但默念着这些话,也感到了一种微小的幸福。


    可最终他没有抵达上京,也没能吃到那块心心念念的酸枣膏。


    回到裴府后,得知他怀了“野种”,父母亲将他关了十天禁闭,命令府里上下不给他一滴水一口饭,想活活饿死他腹中的孩儿


    好在曹贤每晚都会偷后厨的残余给他,使他勉强撑了下来。


    为了保全裴子缨,裴连漪不敢提任何需求,就算反胃伤了食道,他也静默地咽下嘴里的血腥。


    那时的他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却还是挺过来了。


    作为家主,身为父亲,裴连漪曾认为那些算不了什么,但时至今日,当有人真的将这小小的酸枣膏放在他面前,他才惊觉自己愈合的伤口仍在流血。


    那些痛苦是地底下的裂痕,自以为藏的很好,以为早已被岁月风干,等炙热灿烂的阳光闯进来,掀开石板,才发现它疼的那么深,那么重。


    这一块小糕点,他等了十七年,盼了十七年,太久太久久到他几乎放弃了等待。


    望着碗里的食物,裴连漪鼻间一酸,抖动着眼睫,视线有些模糊。


    瞧他坐着发呆,霍景昭一时得意忘形,完全忘了手上的伤,便摸了摸鼻子,笑着追问:“怎么,好吃的说不出话来了?”


    看到男人手上的绷带,裴连漪面容微变:


    “手怎么了?”


    霍景昭胸口一震,立马把手藏的更深,避开他的目光道:“只是小伤,没什么。”


    裴连漪幽幽地看着他,忽然道:“你过来。”


    霍景昭怔了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负手倾身靠近他。


    “张开嘴。”裴连漪又淡声说。


    霍景昭疑惑地挑了下眉,便听他的话啊啊张开嘴:“裴爷啊嘶!”


    不料他刚开口,裴连漪就往他嘴里丢了一块酸枣膏!


    霍景昭顿时酸的脸皱成团儿,差点原地炸开,在裴连漪威胁的注视下好不容易咽进去,年轻男子捂住腮帮子大叫:“这么酸的东西,裴爷是如何吃下去的?!”


    看着他皱巴巴的样子,裴连漪唇角漾开冰雪消融的笑意:“是吗,我倒觉得很甜。”


    “裴爷你,你笑了。”刹那间霍景昭的心咚咚狂跳,全身的血液兴奋奔涌,瞬间忘了满嘴的酸意,胸膛几乎被对方那抹甜笑填满。


    裴连漪红着脸不作声,继续吃碗里的蜜饯。


    他生的端庄成熟,此时因身体内部的变化,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寡冷锐利,多出一丝慵懒柔情的韵味,吃起东西来小口小口的,优雅矜贵又带点不自知的可爱。


    没过一会儿,他又喊渴,霍景昭立刻跑去给他泡茶。


    提溜着茶壶回来,见裴连漪吃的起劲,霍景昭只感到一阵牙疼,又疑惑这人怎么跟没了味觉一样,一点不怕酸的?


    本想劝裴连漪节制点,但望见外面滚烫的大太阳,想到冰膏也能解暑,霍景昭就没拦他,由着他吃了两碗。


    四下无风,空气里却弥漫着久违的温情。


    有蜜饯开胃,今天裴连漪的胃口还不错,吃饭也没有吐,霍景昭暂时放下心,得意的差点旋尾巴,觉得这“兰宫”终于有了点他期盼中的“家”的样子。


    然而天公不作美,到了晚上,本来炎热的夏夜毫无预兆的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


    裴连漪早年伤过脾胃,本就畏寒,白天他连吃了那么多冰膏,此时遇上寒凉的夜雨,寒气入体,胃果然开始了钻心的绞痛。


    看他疼的面色苍白,蜷缩着身体发出细碎的痛吟,霍景昭又惊又悔。


    喂裴连漪喝下热水,男人单手撑着床榻,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次不行,裴爷说什么都没用。”


    裴连漪心头一紧,抬眸撞进他布满担忧和恼火的眼底。


    若吃了我的酸枣膏,你的病还没好,我就去找大夫裴爷怎么撒娇发狂发火都不成!


    白天男人掷地有声的话犹在耳边,裴连漪变得有些无措。


    “我很快就回来。”说着霍景昭站起身。


    他动作快,没想到裴连漪比他还快,竟不顾腹痛,直接越过他拦住了门。


    “裴爷!”霍景昭握紧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加重了语气。


    裴连漪用双手挡着门板,寸步不让。


    他穿着素色寝衣,撑开又软又薄的料子,全身被外面渗入的微光照的几乎透明,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腰线、紧//实平//滑的胸腹轮廓,甚至隐约可见几道淡色的、象征着成熟男性的沟//壑纹路。


    天知道霍景昭费了多大力气才不看他。


    “外面的那些大夫,治不了我。”裴连漪开口,声音含着疼痛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那什么样的大夫才能治你?”霍景昭哑声问。


    裴连漪抬起下巴,冷傲道:“除了世代相传、手握秘方的名医,我从不让来历不明的人瞧病。”


    这话倒提醒了霍景昭他有多娇气,仔细想想,打从自己进裴府,确实没见裴连漪让普通大夫碰过。


    于是他深深吸气,正色道:“好,我就去找你要的名医。”


    “你铁了心要去是不是?!”裴连漪一下急了,语气带上挽留的嗔怒和慌乱。


    霍景昭的视线描摹着他的脸、被薄汗晕湿的鬓角,还有急剧起伏的胸//口,声线霸道又坚定:


    “是。”


    他低头凑近,压低嗓音:“别再胡闹了,爹爹。”


    这声喑哑的爹爹和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在一起,让裴连漪双腿一软,差点当场妥协。


    但很快他就顺势拉住霍景昭,摘下胸前的金丝衣扣放到男人掌心,气息不稳道:“我知道一个大夫能治我的‘病’,不过他癫狂乖戾,就喜欢收集别人的贴身之物,你拿着这枚扣子去找他吧。”


    霍景昭接住扣子牢牢攥紧,下意识问:“他在哪儿?”


    咔嚓一声,裴连漪反手落下门锁,颤声道:“在我面前。”


    霍景昭大脑嗡的一片空白,仿佛透过衣扣触//摸到了他柔韧的肌//肤,脸霎时涨得通红。


    裴连漪望着他,忍下翻江倒海的痛和羞//耻,沉声道:“这枚价值连城的扣子,请你今晚做我的大夫,够不够?”


    这话听到霍景昭耳里和“做我的丈夫”没区别。


    所有的坚持和强硬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他满脑子只剩下裴连漪身上传来的兰香,几乎迫不及待地将人打横抱起,放回了床榻。


    “啊嗯,”


    见自己的“缓兵之计”奏效,暂时稳住了男人,裴连漪暗中松了口气,他闷哼一声,又埋头到绵软的被褥里,羞于面对这样放浪的自己。


    然而,下一刻霍景昭就用棉被将他裹好,毅然转身又要离开。


    “裴爷等等,我去去就回。”


    “你——!”眼见他再次走向房门,裴连漪整个人愣住,一双美目羞愤地瞪大,气的直捶床。


    他都放下高傲自尊那样求他了,他居然还敢走?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听男人的脚步声在滂沱大雨里渐行渐远,裴连漪捶床的手慢慢松开,指尖陷入棉被,失落地闭上眼。


    就在他疼的意识模糊、浑身发抖时,怀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东西。


    裴连漪低头一看,原来是个被厚布巾包裹的热盐包。


    “这里不比裴府东西齐全,就拿装盐的袋子当手炉用吧。”这时头顶又传来霍景昭沙哑的声音。


    裴连漪似乎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他想开口问霍景昭怎么回事,但腹部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裴连漪只能睁着被冷汗和泪浸湿的眼睫,看向床边高大的身影,用带着哭腔的声线命令:“脱掉衣服,上来给我取暖。”


    霍景昭杵在原地,身体硬//的像石头:“裴爷确定么?我若上去,怕就不只是、取暖了”


    “上、上来——!”裴连漪几乎是在哀叫。


    得到他准许的男人就像解开绳索的饿狼。


    霍景昭飞快地扯掉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从背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将裴连漪抱进怀里。


    被年轻男子无意间碰到小腹,裴连漪瞪大了双眸,他面容绯红,僵了片刻,才用极低的、近乎气音的声音道:“你、你摸摸他。”


    霍景昭大脑宕机,俊脸一片茫然,问:“摸谁?”


    裴连漪真真要被这又傻又浑的逆子气昏头,他紧咬嘴唇,挣扎半晌才断断续续道:“我说要你像鬼面、那样,给我揉一揉。”


    原来是这事,霍景昭恍然大悟,不禁记起自己戴着面具给他揉肚子的情形。


    那晚裴连漪不声不响地吃光了他赢的螃蟹,伤及脾胃,不但像现在这样痛的打滚,还赶他去裴子缨房里。


    霍景昭恼怒于他的倔强,又愕然他对自己的在意。


    离开主院,裴连漪痛到失神的样子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就像着魔似的戴上面具,又闯了进去。


    起初裴连漪恨得咬牙切齿,最终他的抗拒怒骂都被男人揉成了一滩水。


    霍景昭记得他的腰肢有多紧绷,又是如何在自己手下渐渐软化,最终无力的依靠进他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有多么易碎,裴连漪是被供养在高处的玉兰,他庄严自持,却又纤细易折,他真的能撕碎他,叫他死去活来。


    此刻听他含糊地喊鬼面,霍景昭眉弓一沉,陡然狠狠按了下裴连漪的小腹:


    “裴爷喜欢这样?”


    他嗓音突然变得粗粝:“是不是鬼面伺候的裴爷更舒服,他那样对你,你还念念不忘?!”


    男人的眼底迸出猩红,俊脸因急剧暴涨的妒火兴奋又扭曲。


    “啊、呃哈!”裴连漪正是敏//感的时候,被他带有惩//罚意味的动作按压,顿时疼的身体一缩。


    他哆哆嗦嗦地抓住霍景昭的手掌,满脸湿汗地埋进去。


    就在霍景昭嫉妒到发狂时,裴连漪突然哑声道:


    “你不要再欺负景昭了,好不好?”


    他强撑着身子解开男人手上的绷带,抬起头,轻声道:“你不要恨他不要再让他受伤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今天是给老婆做小零食+醋坛子翻了的霍霍


    黑霍霍:


    老婆到底喜欢哪一个!


    裴美人:


    黑霍霍:


    老婆为什么变得又能吃又能睡?


    裴美人:不告诉你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一个是没脸认自己怀了儿婿的崽,另一个是新手奶爸明显经验不足


    啧啧啧


    黑霍霍:


    第106章  私会[VIP]


    原来他都知道——!原来自己受的伤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他哀哀地叫着鬼面,不过是为了给霍景昭“求情”。


    “裴爷!”听着裴连漪虚弱至极的气音,霍景昭浑身剧震, 他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颈, 喉咙又酸又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怕意识不清,痛苦难忍, 眼前的人仍惦念那个藏在鬼面躯壳下的他。


    进入九华宗的这些年, 人人都怕他、敬他,他们依附着他的力量,又将他视作只知修炼和杀戮的疯魔。


    他的心早就被阴黑的仇恨和暴戾所吞噬, 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曾认为自己此生都要被困在那片冰湖上。


    每逢功力突破, 宗门人人都只道恭贺少宗主, 没人敢忤逆他,却也无人敢问他有没有伤。


    少宗主深得宗主真传,是九华宗最锋利的刀,是铜墙铁壁、天下第一,又怎么会受伤呢?


    景昭, 你是九华宗的一切, 是我师无涯最称心的兵器, 你要记得,你的身上只有黑暗、污浊和嗜血。


    而只有裴连漪会对他说, 不要受伤


    只有裴连漪越过他十岁那年的层层冰泊, 来到他身边, 为他摘下那张覆满风雪和血腥的面具,拉住他堕入深渊的心, 抚慰那些血淋淋的疮口。


    “连漪”


    霍景昭道不明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只能无声的回握住裴连漪的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饥饿的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胸口几乎被巨大的愧疚冲破。


    “啊呃!”裴连漪突然缩了缩身子,又颤声道:“答应我你快答应我!”


    “好,好!我答应你!”霍景昭连忙去抚//摸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的回应他:“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嗯,景昭”裴连漪静静地望着他,含水的美目里有空洞、有渴盼,更有无尽的依恋。


    霍景昭的心扯地连天的疼,身上也因他的依赖和撩//拨激//起更难耐的冲动,但摸到裴连漪微凉的小腹,他只得先压下//体内的邪//火,专注地调动内息,用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在裴连漪腹部画圈,将那处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鬼面鬼面,好厉害。”熟悉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裴连漪忍不住舒服地喟叹,缩紧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往身后的热源蹭了蹭。


    这一晚上对霍景昭是相当难熬。


    有噬魂钉作祟,他既要控制自己不伤到裴连漪,又要分神照顾病人,给人喂水、擦汗、哄睡。


    但裴连漪深陷于被他抱着小//解的阴影,说什么都不肯喝水,只准霍景昭用手指蘸水涂到他嘴唇上,说这样也能解渴。


    这对霍景昭无异于是最残忍的折磨,用湿手指给裴连漪润唇后,他的手背已经青筋暴起、喉咙也发干,不得不运功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


    好不容易等人睡熟了,想到裴连漪不喜衣裳沾汗,霍景昭便放轻手脚,想给他换上洁净的寝衣。


    “不许!”


    不料他刚碰到对方的衣带,裴连漪就眉头紧蹙,一巴掌扇开了他的手,嗫嚅道:


    “别碰、我景昭会回来我要为他守着。”


    这一下给霍景昭打的愣住,听着裴连漪的哀叫,他的大手僵在半空中,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他不死心,又尝试着扳过裴连漪的身子,再次摸上他的衣襟。


    裴连漪却像是受到了惊扰,立刻蜷缩起来,嘶哑的声音带着哭意:


    “还给我、景昭,把他还给我”


    霍景昭能面对他的怒火斥骂,能不顾他的厌恶抗拒,唯独招架不住他的泪。


    年轻男子的脸色暗了又暗,最终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保持着从背后抱裴连漪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听着裴连漪平稳的呼吸,抱着他变温暖的身子,不知怎的,霍景昭内心的焦灼和火竟被一种更深沉酸软的情愫所取代。


    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裴连漪湿汗的后颈,声线喑哑的低语:


    “好,为你守着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第二天再有知觉时,熬了一整夜的霍景昭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盖着棉被,不知睡了多久。


    他下意识伸手向旁边摸索,却摸到一片空荡和冰凉。


    “裴!你,在哪!”霍景昭瞬间弹坐起来,他一把掀开床帐,正要跑出去找人,却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骤然停住。


    只见裴连漪站在放古董的木架旁边,背对着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上面的瓷器。


    恰到好处的日光照进来,他披着绣兰纹的外袍,经过一夜的煎熬,又恢复了那个庄重自持的家主模样。


    要不是手腕上沉重的铁镣铐,他闲适的姿态看起来就像在裴府查儿子的房一样。


    霍景昭紧绷的神经一松,这才发觉自己浑身的肌肉有些酸胀,便卸下力气,靠着床坐到地上,仰头按揉着太阳穴。


    纵然他有绝顶的功力,被当成人形抱枕用了一晚上也有点吃不消。


    那边裴连漪听见他起身的动静,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架子上的东西我不到半个时辰便验完了,多是些无趣的工艺材质,根本不够看。”


    他语气间含着常年品鉴珍宝的挑剔:“你的兰宫也不过如此。”


    说着裴连漪转过身,沉声道:“我要看书。”


    无聊?不够看?那些瓷器都是霍景昭费尽心思搜罗来的贡品,放任何人家都够吃几辈子了,也只有裴连漪这样久居高位的美人会不屑一顾。


    他最近可真能闹腾。


    霍景昭放在额头上的手一顿,看着他问:“裴爷要看什么书?”


    裴连漪站的如玉兰般清雅,睨了他一眼,声线低醇:“你平时看什么书,我便看什么。”


    霍景昭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他坐直身体,两眼飘忽,支支吾吾道:“那、那些书,不好的。”


    他现在倒知道不好了?!之前不知是谁在霍家小院看的津津有味,一脸认真!


    听着男人心虚的辩驳,裴连漪心中又气又好笑,只目光幽幽地审视着他。


    霍景昭被他看的浑身发热,紧了紧眉,又补充道:“裴爷还是,别、看的好。”


    没等他话说完,裴连漪便走上前,抬起穿着软缎睡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踩住了年轻男子结实的大腿,语调上扬道:


    “我不看那些书,怎么跟你生孩子?”


    霍景昭彻底愣住,接踵而至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双手撑地,仰头看着眼前的人,深沉的黑目亮的发烫:


    “你,你终于肯了?”


    他的目光带着亢奋、试探,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看的裴连漪心头一颤,踩着他的足尖下意识缩了缩,连带着身上的铁链都发出细微的响动。


    他别过脸,眼睑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诱//人的阴影,唇峰轻颤:


    “我从没说过我‘不肯’。”


    刹那间霍景昭几乎忘了呼吸,他满眼都是裴连漪羞涩的垂眸,快要发疯,快要被对方那声“从没有不肯”当头砸晕。


    话是这么说,但霍景昭也不敢真让性子矜持的人看“那种书”。


    他正感到难办,裴连漪忽然道裴府的藏书阁没人去,那里面的书五花八门,拿来打发时间正好。


    霍景昭此刻心花怒放,哪里会细想,只觉得裴连漪是要留下来乖乖和他过日子,便低笑一声,道:“你越来越会使唤我了。”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淡声道:“怎么,鬼面公子不是口口声声说,什么都答应我,取几本书就不愿意了?”


    “愿!当然愿。”霍景昭立刻接口,双目灼灼道:“能得到岳父大人的差遣,是我的福气。”


    顿了顿,他又哑声问:“有没有奖励?”


    “快去。”裴连漪打断他暗示般的讨赏,瞪他一眼,后颈却不受控的漫上绯红,又羞又怒地别开了脸。


    接下来的几天,霍景昭积极地跑了两趟裴府去“借书”。


    他轻功绝顶,来去无踪,没惊动府里的众人。


    有了书后,裴连漪的心情好了很多,他不再整日冷脸,偶尔翻到和生意有关的书,还会露出一丝笑容,给霍景昭讲自己年少时教训各家掌柜的趣事。


    不光如此,每当霍景昭泡茶,手忙脚乱煮饭时,他还会轻声细语在旁边指点一二、给男人擦汗。


    碰到对方脸颊和耳朵上的痒痒肉,裴连漪还会故意加重手劲,看霍景昭被弄得脸红脖子粗。


    在九华宗数年,霍景昭除了修炼便是谋筹复仇,本该情如泉涌的年纪不得不刻意压制,又没经过多少风月事,连床笫之间都是凭本能哪抵得住他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攻势?


    没两天他就晕乎乎的,认为他的裴爷终于认命了。


    除了依然不许他上床,霍景昭几乎真的相信裴连漪要留在兰宫,为他生儿育女。


    可裴连漪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每月初八,曹贤都会按照他立下的规矩去藏书阁整理书籍、编号,他便算好日子,用笔墨在霍景昭拿来的书上做记号。


    只要曹贤留意,就能得知他仍在容楚城,那么找到“兰宫”的位置也是迟早的事。


    过去的二十年里,裴连漪为了裴府呕心沥血,才维持了如今的地位,他是家主,更是父亲,绝不能贪图一时的情爱,便一次次深陷于男人的骗局里难以自拔。


    眼前的这些温情脉脉,不过是霍景昭玩//弄他的手段。


    他不要再受骗,他绝不能再相信了。


    裴连漪猛然合上书,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一股深切的忧虑涌上心头。


    以他现在的处境,就算真的怀了子嗣,有霍景昭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也做不了什么。


    但如果给赘婿诞下骨血,将来他该如何自处,又怎么面对子缨


    裴连漪正心乱如麻时,一双手臂突然环住他的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坐到了男人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裴爷什么时候才准我上床睡?地上和船上一样潮,好难受。”霍景昭将下巴抵在他肩头,沙哑的声线带着抱怨。


    裴连漪怔然回神,想到霍景昭曾在海上“死”过一次,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心如刀剜。


    怨恨是真的,愧疚和疼惜也是真的,那些日日夜夜彻骨的思念他更无法否认。


    自从霍景昭回来,还没说过他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他都经历了什么?在那生死攸关,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而男人突然的示弱,更叫裴连漪不知所措。


    即便两人之间隔着欺瞒、痛苦、千山万水,他依然会被霍景昭牵引,生出不该有的情动和柔软。


    但他不敢真的让男人上床,便兀自镇定道:“鬼面公子的身子硬朗,心火那般旺盛,潮点又有什么关系?”


    “可我还有旧伤。”霍景昭搂紧他的胸腹,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说:“寒气入体,发作起来治都治不好。”


    裴连漪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他,语速不自觉的加快:“什么旧伤?!伤到哪里了?!”


    霍景昭移开目光,俊脸有点窘,只哑声说是鬼脸打伤的。


    “救子缨的时候,如果不是你射中鬼脸的那一箭,让她露出破绽,我应该”


    说到此处,男人止住话音,俊挺的脸覆上一丝阴霾。


    “什么”望着他乌浓的眉目,裴连漪掐紧了手心。


    当日身为鬼面男的霍景昭昏迷不醒,裴连漪只知他伤的很重,却不知过程竟是这般凶险,眼下听男人提起来,他才感到了一阵灭顶的恐惧慌乱。


    他差一点,就失去了他两次!


    “裴爷的箭法很厉害,好棒。”此时霍景昭忽然转了话锋,像过去那样扬声夸赞他。


    听着他熟悉的口吻,裴连漪面容微红,眼神有些飘远:“其实很多年前我根本不会射箭,他们也不准我碰弓箭,只要我碰任何‘不合身份’的东西,曹贤和下人们都会跟着遭殃,他们告诉我,裴府不需要会骑射的男儿,只需要一个藏在深府、绵延子嗣的器皿”


    弓箭?裴连漪,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拿这种东西,你就再到祠堂罚跪七天!


    曹贤,还有你们这些狗奴才!不想被打断手,就看好你们的小少爷。


    裴连漪记得那是个寒冬,他偷偷到后院练箭回来,便见院子里乌泱泱跪了很多下人,他们每个人的手和脚都布满了青紫色的夹伤。


    父母亲最爱用的就是夹棍刑法,刑具虽小,却能夹烂骨头,叫人痛不欲生。


    自那之后,下人们把他看的更紧,几乎连透气的地方都没有。


    裴家先祖给他取字“敏柔”,是要他做一个取//悦权势,安然承//欢的工具。


    锋芒、血性和力量统统都与他无关。


    为了不牵连更多的人,裴连漪只能压制着少年的天性和渴望,被关进死寂的祠堂,彻底认命。


    “后来有了子缨。”裴连漪抿了抿唇,似乎淡笑了下:“有一次我带他去林场,他险些被山豹叼走。”


    说着他声音微变:“我吓坏了,吓疯了。”


    “从那之后,我便开始练箭,没日没夜的练,磨的手指都起茧子了,我还从没长过茧子,现在能帮到你,太好了啊哈!”


    裴连漪话音未落,霍景昭突然用手拖住他的腰,迫使他完全转过身,看向自己。


    两两对视,喘息几乎相触,裴连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像以前一样对霍景昭倾吐了心声。


    他干燥的手掌,清爽的皂荚香,俊逸的眉弓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个在裴府对他隐忍殷切的年轻赘婿重叠起来。


    “你真是,太性//感了”霍景昭再也受不了,他黑目一沉,眼底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痴迷,直接对准裴连漪的唇凑了过去。


    同为男人,裴连漪当然知道这动作和气氛意味着什么,更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心头警铃大作,连忙避开霍景昭。


    “别嗯、”


    “”男人只堪堪擦过他的发梢。


    一股淡淡的、独属于裴连漪的冷香钻进鼻翼,更撩的霍景昭心火难耐。


    裴连漪扶着桌边不看他,极力保持着平稳的声调,道:“你弄坏了我的弓箭,赔给我。”


    “裴爷要我怎么赔?请明示。”霍景昭玩味地笑道。


    见他的注意力转移,裴连漪立刻沉声说:“你的手工活儿不是很好么,我要你做个新的给我。”


    这人几天来都和自己关在兰宫,裴连漪深知若再不叫他出去撒撒精力,夜里恐怕遭殃的就是自己。


    “行,赔,当然要赔。”霍景昭答的很干脆,但仍抱着裴连漪不放。


    裴连漪有点急,便催促道:“那还不快去。”


    霍景昭盯了他片刻,视线落到他养尊处优的手上:“等我回来要亲自量一下裴爷的指围,免得新弓不合手。”


    裴连漪的手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霍景昭见状收敛了身上的狂气,穿好外衣便快步离去。


    裴连漪被他弄得脸热,没余力想别的,更没注意到霍景昭离开时顺走了桌上的书。


    外面天色阴沉,沙尘密布,似是要下暴雨。


    纵身飞上树的男子却丝毫不受影响,在树林里穿梭挑木头。


    霍景昭体力好,单手劈木头难免无聊,便翻开书看。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不要看[VIP]


    开始他只是随意翻翻, 想了解裴连漪最近都在看什么东西。


    在兰宫的这些天是霍景昭此生最轻松的日子,什么世俗眼光、九华宗、仇恨都被他抛之脑后,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 他愈发想探寻裴连漪的一切, 想和他骨血相融,过平凡又满足的日子


    揣着热血澎湃的念头,霍景昭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直至他拿起书, 翻到其中一页, 看到了一些用墨水划出的记号。


    这些记号很淡,很小,显然是匆忙间留下的标注, 但经过整合, 却能看出它们指向同一句话:我在容楚, 速查。


    短短的几个字, 瞬间刺疼了霍景昭的心。


    在裴府时他和裴连漪常到书房相会,每次一待就是大半天,因此他对裴连漪的字迹和批注最为熟悉。


    裴家的情报网错综复杂,我和曹贤、商行之间常以特定的标记联络这样能确保万无一失。


    回想起裴连漪倚在桌边的话,意识到他正利用这些书给裴府传话求救, 霍景昭的瞳孔骤缩。


    先是疑惑、错愕, 再到一股彻底被背叛的暴怒席卷了他全身。


    景昭, 不要受伤


    瞧瞧你,弄的脸上都是锅底灰, 怎么这般冒失?


    鬼面公子不是很厉害吗, 为何连给我换件衣裳, 手都抖成这样?


    原来他苦苦央求的样子、他难得的好脸色、他的温柔、他似笑非笑的揶揄都是假的。


    还有因为酸枣膏露出的笑容,看到他伤口时的蹙眉疼惜, 也是假的。


    一切的伪装,为的不过是欺骗他、报复他,早一日离开他这个可恨的疯子。


    “呵呵啊。”霍景昭攥紧手里的书,恍惚地低笑起来,笑声却充满了狰狞悲凉。


    脑海里闪过这段日子的温存、他视若珍宝的点滴,霍景昭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胸膛的剧痛翻江倒海,令他眼前一阵发黑。


    “不我不相信,我不信——!”


    他不相信裴连漪依赖的眼神,无奈的纵容都是假的,他更不相信裴连漪会丢下他不管。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年轻男子身边的树轰然倒塌,群鸟惊鸣,木屑和血沫飞溅,一片触目惊心。


    他要回去找他,问个清楚!


    霍景昭极力保持着仅剩不多的理智,咽下喉头的腥甜,冲兰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此时乌云压顶,整片兰宫笼罩在晦暗之中,连卧房都变得有点冷。


    霍景昭走后,裴连漪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他又止不住内心的担忧,便站在窗前等。


    自从和霍景昭在一起,他就无数次的幻想过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的那天,到那时他们不必再躲躲藏藏,他可以独占霍景昭的爱意,可以和他携手走在街巷,可以在他面前哺//育子嗣。


    接到霍景昭的“死讯”时,他想的几乎快发疯。


    没想到曾经的想象,竟以他被霍景昭囚//禁实现了。


    裴连漪摩挲着手腕上的铁链,眼底划过屈辱和一缕颤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裴连漪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不是说做弓箭很容易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道粗哑的男声:“连漪是你么?”


    听见这个久违的声音,裴连漪面容惊变,回头便对上一张英朗坚毅的面孔。


    “云歌!”来不及掩饰眼底的惊愕,他几乎下意识将戴着镣铐的手背到身后,试图用宽大的衣袖遮住那屈//辱的物件。


    经过荔州海运这一趟,云歌的皮肤黑了点、也沧桑了点,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似箭,他身穿檀褐色衣袍,玄色鞋靴沾染着土渍,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和严峻,却在回应裴连漪时双目发亮:


    “是我!我回来了,接到云帆的消息我便连夜赶了回来,这些天一直在找你。”


    数天前他收到云帆传信,说霍景昭不仅没死,还以“鬼面男”的身份回到裴府,强行掳走了裴连漪


    信上没有再多说,只让他速回。


    起初云歌还惊疑不定,霍景昭是他亲眼看着葬身大海的,怎会死而复生?


    可事关裴连漪和裴府的安危,他便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一边下令封锁消息,一边搜寻裴连漪的下落。


    待曹贤拿来裴连漪做过记号的书,他和铁骑军才终于有了头绪,找到了城外山上这座隐蔽的“宫殿”。


    直到此刻,他都不敢相信,当日他们的船只被风暴撕成了碎片,那样的情景,毫无生存下来的机会,霍景昭是怎样逃生的?!


    但看着裴连漪微微赧然、难以启齿的神色,再看四周这间和裴家家主卧房布置相仿的房间,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云歌心头。


    他眉头紧锁,急切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是霍景昭么?他真的还活着?”


    裴连漪没料到最先找来的人会是云歌,他心乱如麻,生怕霍景昭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便凝着眉,急声道:“没时间多说了,云歌,我有事要托付给你。”


    没时间?闻言云歌眼中堆满了困惑。


    裴连漪一向庄严自守,连说话都抑扬顿挫、不疾不徐,从不会乱了方寸。


    可此时他却如同惊弓之鸟,仿佛警惕着什么,又像在极力掩饰着某种秘密,这不禁让云歌更加担忧,忍不住上前一步问:“没时间是什么意思?连漪你怎么”


    “别过来!”裴连漪陡然打断他,制止他的靠近,声线含着一缕震颤:“你就站在那里听我说。”


    虽然古怪至极,云歌还是依照他的话停下了脚步,点头道:


    “好,你说。”


    惊觉自己的失态,裴连漪忙移开眼,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最近城里和商会有没有异动?冷家怎么样了?”


    听他一问,云歌松了口气,心想裴连漪果然还是那个心系裴府的家主,便回道:“冷家依然大门紧闭,但门下几个商行已经恢复了,师家和李家暂时没什么变化。”


    “商行恢复?”裴连漪垂眸思量片刻,语气突然变得郑重:“云歌,你代我走一趟,立刻去赵家的裕园茶庄接走霍景昭的爹娘,再将他们妥善安置起来。”


    先前霍景昭打残冷欢、大闹冷家黑市、吞并冷家生意莫说加在一起,这些事单独拎出来一件,就够冷越川记恨他一辈子,对霍家赶尽杀绝了。


    之前有裴府赘婿的名头压着,某些势力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霍景昭对外已“死”,他又不在容楚城,冷越川想找人开刀的话


    想到这儿,记起霍景昭在霍家小院时爽朗的笑容,裴连漪清醇的声音低了下去:“景昭最看重家人,他已经没了弟弟妹妹,若是他爹娘再有什么差池,他的心只怕会彻底堕入黑暗,再也救不回来了。”


    “霍景昭?”他的一番话让云歌的面色又凝重许多:“你果然和他在一起。”


    “他人在哪儿?!”


    “云歌不要,别过来!”


    “我有话要问他。”云歌不顾裴连漪的阻止冲上前,四下搜索着另一个人影,含着怒气的话却在看到裴连漪戴的铁镣铐时戛然而止:“连漪!你怎么会,你!”


    华美的房间里,黑漆漆的铁链像巨//蟒般伏在地上,折射出阴暗病//态的光芒,链子一头钉在床边,另一头牢牢锁着裴连漪白洁如玉的手腕,像只猛禽叼住了最精细的肉。


    裴连漪一向养尊处优,眼下却被这粗俗的刑//具衬得无比狼狈,却又艳//色靡丽,充满了遭人亵//玩的禁//忌和迷人。


    云歌震惊的无以复加,盯着他说不出话。


    “别,别看了”裴连漪不堪的别过头,脸微微泛白。


    察觉到自己竟对着结拜兄弟出神,有了不该有的反应,云歌立刻挪开目光,压下翻涌的情绪,怒问道:“是霍景昭干的?”


    裴连漪没有回答,但他静默的眉眼、轻颤的喉结已然给了云歌答案。


    云歌气急之下一拳砸向书桌,怒骂道:“他不顾人伦,囚//禁岳丈,简直大逆不道,禽兽不如!”


    注视着裴连漪被磨红的肌肤,他死死攥紧双拳,满眼悔恨道:“早知他会将你折辱至此,当初在裴府我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替你除了这个祸患。”


    裴连漪心下一惊,旁人不知晓,但他却深知作为鬼面男的霍景昭有多可怕,男人不但身手不凡,连带着伤都能和铁骑军打成平手。


    自从知晓鬼面男就是日夜相伴的爱人,之前遭受的煎熬、逼//近和羞//辱就像身上的伤疤一样,与他如影随形。


    他心底对那个年轻躯体既有渴望,又深藏着一种两人力量悬殊的惊惧。


    如果这煞神突然回来,看到云歌和自己在一起,恐怕会狂性大发,到那时,云歌怕是凶多吉少。


    思及会连累云歌的性命,裴连漪沉下脸,急切道:“云歌,你快走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霍家夫妇便托付给你了。”


    “请你务必保他们平安。”


    云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这样对你,侮//辱你,你还处处为他考虑?!”


    “他今日敢囚//禁你,明日就敢做出更无法无天的事来!连漪,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裴连漪面色难堪的避开他,抿唇不语。


    看他没有反驳,云歌立刻靠近几步,哑声道:“我这就带你走。”


    说着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迅速砍向黑铁链。


    听着匕首斩着铁锁的呯砰声响,裴连漪眼前忽然闪过霍景昭的脸。


    裴爷,地上和船上一样冷,又冷又潮好难受。


    连漪,我什么都答应你,别走!


    年轻男子委屈的闷哼,焦灼的挽留,和过去如出一辙的体贴入微,像是密不可分的丝线,早在不知不觉间牢牢缠住他的心,叫他难以割舍。


    “不,我还不能走”裴连漪陡然抓住云歌的手,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连漪!”云歌焦急又不解地看向他。


    “我和霍景昭之间有太多事没能理清。”裴连漪定定地看着他,一双秋水眸灿若星辰:“我从不算糊涂账,你是知道的,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我也要问个清楚,况且”


    他话音一顿,眉目染上几分忧虑:“他不会放我走,若激怒了他,裴府和子缨都有危险,为了子缨我不能”


    “当真是为了子缨吗?”不等他说完,云歌便怒声打断,尖锐地逼问道:“从一开始你和他背着所有人纠缠不清,做那种悖//德之事,也是为了子缨?!”


    裴连漪被他直白犀利的质问刺的脸色发白,缄默片刻,他才哑声道:“霍景昭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你叫我如何轻易放手。”


    手上的锁链易断,他心中的结却难解。


    此生、唯一,听见这短短的两个字眼,云歌像被惊雷劈中似的,瞳孔巨震,不可思议地后退半步。


    他和裴连漪年少结缘,眼看着他为了自由离开裴府,却遭受欺骗落得一身伤,又看他拖着纤弱的身子回去,直至生下裴子缨,接管家业,踩着荆棘鲜血淋漓的一步步走到今日,成为举世无双的容楚明珠。


    这些年他听裴连漪说过不少话,收到过他无数的信。


    但这般重于千钧的话,却是头一次听到。


    就连当年求他留下腹中孩儿,裴连漪也没说过如此重的话。


    而现在他却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赘婿,来历不明的混账,说出这样的话?!


    云歌只感到头脑发胀,他面目铁青,根本维持不了表面的冷静,厉声道:


    “裴敏柔!你已经神志不清了!你鬼迷心窍了你!”


    “那个霍景昭有什么好?!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贪图美色,不惜奸//通岳丈的败类,衣冠禽兽!”


    听着他对自己的称呼,裴连漪微微一颤。


    云歌只有在怒到极点却又无可奈何时,才会这样叫他。


    “敏柔”二字代表着裴府对他的教化,更时时提醒着他的身份。


    以前两人在船上和海贼搏斗,云歌也是这样边叫着裴敏柔,边护他往后退。


    裴敏柔,你将来是裴府家主,是整个裴氏的支柱,你不能伤着,更不能死!


    除了霍景昭,似乎所有人都要用身份职责来捆着他,连云歌也不例外呢。


    裴连漪弯起唇角,轻声道:“你这副破锣嗓子,喊起来真叫人怀念”


    十七年前,云歌奉命带他前往上京,又因腹中的孩儿放他回裴府,对方也因此被发配边境驻守,一去就是七年。


    边境苦寒,大漠风沙,而他这又哑又沧桑的嗓音就是在那里形成的,后来云歌虽因立功被召回上京,却已错过了最好的年华,至今未能像寻常人一样娶妻生子。


    若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容楚明珠。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呢?


    “云歌,我已经欠你太多太多,兴许这辈子都还不完。”裴连漪闭了闭眼,决然道:“我绝不能再让你涉险。”


    云歌如鲠在喉,只粗声道:“你我的情分,还说这些做什么。”


    裴连漪定定地望着他,哀戚道:“当初你让我自己选,是去上京,还是回容楚城,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我云歌,你就让我再选一次吧。”


    “不成!”云歌当即变了脸色,抬手扳过他的肩膀,面容严肃道:“这次太危险了,我绝不能让你再任性下去。”


    说着他继续用刀斩裴连漪身上碍眼的铁链。


    “云歌不,别这样。”


    “你快走,走。”


    “我要带你走!”


    两人正僵持不下,一股森寒到叫人发怵的气息迅速迫近,云歌还未来得及防备,就被一道阴鸷肃杀的男声震得两耳嗡鸣:


    “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霍景昭果真是你!”回头看见那双如渊般深沉的黑目,云歌难掩脸上的惊诧,但很快他便厉声道:“你这个畜//生,你还敢现身?!立刻放了连漪,否则我饶不了你。”


    霍景昭不予理会,只冷冷地盯着裴连漪:“你支开我,就是为了和野男人私会?”


    “霍景昭,你太放肆了。”望见他眉弓间蕴藏的寒意,裴连漪强压着心间的惊悸,冷脸喝斥:“云歌是我的结拜义兄,论辈分资历,你都不得对他不敬。”


    霍景昭冷冷地嗤笑一声,他背着手,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裴连漪身上流连,语气变得又沉又哑:


    “裴爷现在跟我说什么长幼尊卑是不是晚了一点,之前你在床上抱着我喊儿婿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着云歌的面,裴连漪双唇抖地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羞愤的几乎无地自容。


    听霍景昭仍在言语羞辱裴连漪,云歌立刻上前挡住身边的人,怒不可遏道:“霍景昭,我不管你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该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把裴连漪往死路上逼,你根本不配和他在一起。”


    “呵”这一次霍景昭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云歌牢牢护着裴连漪的样子无比刺眼,刺的他眼底猩红,想毁灭一切的冲动疯狂叫嚣,让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几乎崩断。


    “我配不配,还轮不到一个外人叫嚷。”霍景昭动了动森白的齿尖,越过他看向裴连漪,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用全身的力气求证:“裴爷,那些书上的记号,是不是你留的?”


    感受到他炽热执拗的目光,裴连漪心脏骤缩,险些要对那熟悉的感觉投降,但为了让云歌尽快脱身,他还是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冷道:


    “是我留的记号,和云歌无关,让他走。”


    霍景昭周身的气息陡然凝固,俊美的脸僵硬、碎裂又扭曲,一字一顿道:


    “你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你在气我,你心里还有我。”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小狗伤心,小狗乱汪,小狗爆发


    黑霍霍:


    裴美人:


    云歌:


    那个畜//生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裴美人:


    好喜欢


    画外音导演:


    云大舅哥,连漪宝的快乐你不懂,们霍霍年轻俊俏、干净又强,一人当两人使(bushi,这样美好的肉//体可遇而不可求啊


    云歌:


    裴美人:


    嗯哼


    霍渣:


    第108章  连漪回忆录(一)[番外]


    因技术原因, 本章不得不改为番外,想看的可以先看,不想看的可跳过, 看了正文后再来(注:本章内容与正文没有衔接)


    回忆开始——


    容楚城的冬至总是格外漫长, 这一天,人们会聚在一起吃饺子元宵、看烟花戏、玩闹打发时间,就连等级森严的裴府也不例外。


    天刚暗下来, 裴府的下人们便聚到一起, 到院子角落吃夜宵、看烟花。


    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在裴老爷严苛的管束下,这是一年里难得放松的日子, 因此大家都格外珍惜。


    而管家曹贤却避开人群, 提着煤油灯穿过长廊, 来到僻静的后院。


    后院乃裴家祠堂所在之地, 平日鲜少有人来往,此刻外界人声鼎沸,这地方就更显得萧瑟。


    走近祠堂,曹贤熄灭煤油灯,靠近紧闭的房门, 叫道:“小少爷?”


    “”里面一片静悄悄, 无人回应。


    “小少爷?是老奴来了, 小少爷!”曹贤心里咯噔一下,又压低嗓音叫了好几遍。


    可祠堂里依然没人应声。


    糟糕!该不会是冻晕了吧!曹贤摸了摸自己冻成紫色的耳朵, 赶忙后退几步, 准备砸门锁救人。


    “小少爷您别怕, 我这就来救!!!”


    “曹贤,嘘!”


    就在曹贤急得不行时, 门后忽然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唔,你吵到我听放烟花了。”


    这声音犹如春风拂面,有着介于稚子和少年之间的青涩纯净。


    “小少爷!”曹贤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赶忙从怀里取出两个馒头递到门前:“您可吓死老奴了!您还好吗?我从后厨拿了点吃的”


    他话没说完,老旧的木门就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接着一只纤弱白皙的手拿过馒头,又快速缩了回去。


    很快,祠堂里就传出急切的咀嚼声。


    “诶,还是温的,挺好。”裴连漪在吞咽馒头的空隙说:“谢谢你,曹贤。”


    听到他狼吞虎咽的声音,曹贤两眼一酸,劝道:“小少爷,您就别再替下人们求情了,老爷现在还在气头上呢,这次不知道您又要被关多久。”


    裴连漪常年被禁足在卧房,能说上话的只有贴身婢女,每次她们犯错受罚,裴连漪都会站出来求老爷和夫人别打了,但他越求,老爷就越火冒三丈,最终受苦的总是他。


    而那些婢女也抓住这一点,一出事就拿他做挡箭牌。


    譬如今天,私自出府的婢女被抓了个正着,为了不挨板子,她辩称自己出门是想给小少爷买烟花。


    面对婢女的声泪俱下,裴连漪无法视而不见,忍不住为她求了情,结果就是老爷勃然大怒,他被罚跪两个时辰,又到祠堂禁闭。


    他搁这儿挨饿受冻,人家早就不知去哪儿逍遥快活了!曹贤不忿的想。


    听着他的话,裴连漪缓缓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轻声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被打死。”


    “罚我的话,只是关一关,不会闹出人命。”


    咋不会闹出人命?!这么冷的天儿,您那细腻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哟!曹贤边跺脚边摇头。


    “曹贤,今年我看不到烟花戏了。”这时门里忽然传来少年失落的声音。


    原来他早就知道婢女不是去给他买烟花的。


    曹贤一愣,忍着鼻酸,强笑道:“小少爷先顾好身子,总有能看见的时候。”


    裴连漪默了片刻,笑道:“说的也是。”


    “哎!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哎——”


    主仆俩正隔着门说话,不远处突然传来打更的喊声,曹贤心下一慌,立刻收拾好手边的食物,急道:“小少爷,老奴就先告退了,被发现的话您又要遭殃!”


    “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裴连漪立即点头,又叮嘱道:“曹贤你当心曹贤?曹管家?”


    “”门外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什么嘛,跑的真快。”裴连漪眨了眨眼睛,不满地嘀咕。


    月光从陈旧的房檐穿过,照出祠堂里小小的身影,只见少年身穿绣莲纹的锦袍,细软的料子罩住紧实的腰、腿,每一道褶皱都揉着青涩,使他看上去像沐浴春水的细枝。


    他生的细眉狭眼,看起来是清隽寡冷的样貌,却因粉嫩的肤色、明丽的唇增添了几分骄矜。


    单看一眼,便知是个能颠倒众生的美人胚子。


    但此刻他眉间写满了和年龄不符的孤寂。


    虽然早就习惯被关祠堂,但面对漫漫长夜,不满十五岁的孩子仍感到害怕。


    曹贤说过,睡不着的时候就数羊,数到一百只就睡着了!


    于是裴连漪蜷起双腿,缩到蒲团上,边掰手指,嘴里边嘀嘀咕咕的数羊。


    就这么自己和自己玩了半个钟头,不知是累的还是饿,很快裴连漪便感到眼皮发沉,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祠堂的门锁就“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听见响声,本就没睡安稳的裴连漪惊然起身,面对来人条件反射地哀求道:“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呃啊!”


    “小少爷,是我!”门外的不是裴老爷,而是身穿粉衣的婢女。


    只见她匆忙跨进门槛,急声道:“我是素心。”


    说着素心将手里的银盘放到裴连漪面前,又催促道:“您快醒醒家里要来贵客了,老爷要您立刻梳洗打扮。”


    “贵客什么贵客?”看着银盘里的绸缎衣裳,裴连漪在昏蒙的光线下眨了眨眼,鸦色眼睫快速抖动。


    以前裴家也来过不少“贵客”,他们或是邻国的富商,或是城里的官宦子弟,但父母亲从不叫他出去见人,像这样兴师动众还是头一次。


    而且眼前的衣服薄如蝉翼,腰间绣着殷红的梅花蕊,看起来就像处//子身上的守宫砂。


    因父母亲管束严格,裴连漪很少穿颜色明亮的衣物,这落//红般的颜色莫名叫他感到一阵羞//耻。


    素心拿起薄衣往他身上比划:“是上京来的贵客!早上天没亮,老爷和夫人就在门外等了,按这时辰,他们的队伍应该已经进城了。”


    听到“上京”二字,裴连漪面色微变,不自觉地掐紧了手心。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一向敏锐的他已经感到有些不对劲。


    而他身边的素心还在絮絮叨叨:“奴婢听说那贵客是上京的大官、圣上眼前的红人为了招待他们,老爷特意请了城里最好的厨子,备了四个大院的菜,小少爷今晚能吃饱了”


    “是吗。”裴连漪勉强笑了一下,思绪早就飞到了祠堂外面。


    主仆俩在冷寂的祠堂慌忙准备,裴府大门已经挤满了人。


    下人们纷纷站在裴老爷身后,等待着不远处的队伍接近。


    打眼一看,队伍里为首的男人年纪在二十五上下,他骑着赤骥骏马,身披银灰铠甲,生的飞扬剑眉、眸若寒星,极其英俊,神态间却有和年龄不符的老成沧桑。


    远远的见人来了,裴老爷连忙上前几步迎接道:“在下裴知寰,恭候诸位多时了,想必这位便是云将军吧。”


    云歌吁的一声拉住缰绳停下,道:“正是。”


    裴知寰向来严肃冷淡的脸立刻展开笑容,对云歌抱拳道:“云将军从上京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裴某已备好饭菜,您和后面的兄弟们快进府稍作歇息吧。”


    云歌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沉声道:“裴家主不必客气,我等是奉命来接敏柔公子进宫的,时间紧、任务重,不易太过招摇,更不易在府上久留,你还是尽快让敏柔公子做准备,随我们进京吧。”


    半个月前,听说是宫里的掌事公公引荐,圣上突然下达一纸诏书,要容楚城裴府的小公子进宫为妃,此诏一出,满朝皆惊,不说男人为妃在礼教森严的容国有多匪夷所思,光论圣上的年纪都能做这小公子的爹了!


    但尽管众大臣反对又弹劾,圣上仍一意孤行,只用一句“敏柔公子很特殊”就给众人堵了回去。


    许是因为这份“特殊”,圣上特派他率领铁骑军来护送裴敏柔进京。


    一行人赶了半个月的水路,这才抵达江海环绕的容楚城。


    云歌常年在外征战,为容国收复了不少边疆失地,他的铁骑军是在马背上打江山的,干这种劳什子送人的活儿简直大材小用。


    更何况,这只是为了圣上的一己私欲。


    想到这些,云歌心里难免不爽,一路上都沉着脸。


    到了裴府门口,他就更懒得客套,直接给盛情款待的裴知寰怼了回去。


    “这”云歌生的高大,板起脸就更加不近人情,裴知寰在容楚城赫赫有名,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的甩脸子,虽然有些不忿,但对方是圣上派来的“钦差大臣”,他哪敢还击,只能杵在原地赔笑。


    身后的一众婢女也有些诧异,大气儿都不敢出。


    就在气氛僵硬之际,队伍后方的轿子里忽然传来一道悦耳的男声:


    “云兄,你别太严肃嘛,你都吓到裴老爷了。”


    周围的人立刻循声看去。


    轿子里的人掀开帘子,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双骨节分明的手,接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走出来,对裴知寰抱了抱拳:“裴老爷莫怕,云兄就是这个脾气,他没什么恶意的。”


    这男人身穿山水云纹的紫色官服,头戴乌纱帽,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端的是副清朗文弱的样貌。


    对上这张文秀的脸,裴知寰眼睛一亮,不禁问道:“云将军,这位是?”


    “在下陆琅才,是圣上派来的画师。”不等云歌开口,陆琅才就大步上前,冲裴知寰抱拳道。


    “原来是陆大人,早就听说陆大人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好不容易在一堆武夫里碰到个文官,裴知寰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忙和陆琅才客套起来。


    依照上京规矩,为防止有人冒名顶替,所有嫔妃都要在入宫前呈上一张画像,由内务府查验封存后,方能顺利进宫。


    裴连漪虽为男子,是圣上特招,但这道“验明正身”的规矩也不能省,甚至因他的特殊更加严格。


    这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可他的父亲裴知寰却没有难堪,反而因为要送儿子进宫笑逐颜开。


    看见这一幕,云歌在马背上皱眉,内心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很不爽。


    这时陆琅才看了看裴府奢华的门楣,又转头对云歌劝道:“云兄,既然裴老爷盛情难却,你和兄弟们也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如就依裴老爷的话,进去休息一两日吧。”


    “陆大人,我们的时间,”


    “我知道,不是还有十天吗?”云歌刚要提醒他时间不多,就被陆琅才接过话头:“我们留一两晚不过分吧?眼下天寒地冻,你不会要让敏柔公子立马跟我们坐船吧?”


    “我!”


    “那就劳烦裴老爷带路了。”


    “是是是陆大人您请。”


    不等云歌再说,陆郎才就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裴府,留他在马背上瞪眼咬牙。


    这位陆琅才陆大人是上京最受宠的宫廷画师,他出身平平,却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捕获了圣上的心,听说他画下的小人儿会跑会跳,宫里的人都传的很神,云歌却对此没有半毛钱兴趣。


    他云家世代为将,靠的都是实打实的拳脚功夫,最烦的就是这类攀炎附势的“小人”。


    因此一路上他都没怎么给陆琅才好脸色,不过对方倒是和和气气的,天天带笑。


    云歌不善和心思弯绕的文官周旋,也拿人没办法。


    注视着陆琅才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只得对士兵们下令:“所有人在裴府外安营扎寨,原地休息,等我命令!”


    “是——”


    训练有素的铁骑军齐声回应,立刻开始搭建营帐。


    另一边,裴知寰已然带着陆琅才在府里参观起来,一会儿说说庭院里精心栽培的花木,一会儿又夸耀廊柱下镶嵌的宝石,而不论他说什么,陆郎才都能含笑接几句,十分得体。


    裴知寰只道上京来的官就是不一样,更不敢怠慢,连忙带人去用备好的接风宴。


    吃了晚饭,听说府里来了个特别俊的大画师,众人都跑到庭院围观。


    看身边围满了年轻俊俏的婢女,陆琅才手痒心更痒,便摊开画纸,拿起画笔,直接在院子里画起了画。


    第109章  面具(原108章)[VIP]


    (这里就是原本的108章, 因为我目前一个字都不想改,所以我把108章调到了109章)


    本章开头衔接107章末尾,


    本章末尾衔接上一章的开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慌乱的质问让裴连漪面容微变,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裴连漪将手指掐入衣袖, 忍了又忍,溢出近乎破碎的笑容:


    “是与不是,如今还重要么?霍景昭, 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疯子, 我岂会抛下裴府和容楚城的地位,不顾一切和你在一起?”


    他移开眼,躲避着那双要将他穿//透的血色眼眸, 寡冷的眉挑出一丝刻意的轻蔑:


    “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什么身份?你我之间, 隔着的不只是欺骗, 更有云泥之别。”


    霍景昭的心像被这句话狠厉的捅穿,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裴连漪,声音带着失去的恐慌和巨大委屈:“裴连漪,你说的是真心话么?这几天你在兰宫对我说的话、做的事,难道都是假的?”


    身份?


    地位?


    难道说, 他在裴连漪眼中, 当真是一个用完就丢的工具, 他连裴府的一草一木都不如么?


    死了一个便宜赘婿,再找一个便是!


    失控暴怒的边缘下, 霍景昭想起了曾在裴连漪卧房看过的画像。


    那时他从冰冷海域归来, 心里还憋着走之前的火气, 不肯立刻回裴府见对方。


    得知裴连漪在物色其他男人,在给裴子缨选“书童”, 他开始慌了,心脏比被噬魂钉反复凿烂还要痛千万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他终于隐隐懂得了,却太迟了。


    当初裴连漪挑中自己的兴奋、焦灼和隐蔽的复仇快意,都在此时化作了怒火,失魂落魄、和深深的无力。


    裴连漪蹙眉移开眼,眼尾闪过极快的绯红,语气冷凝:“ 霍景昭,你口中的兰宫,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囚笼,它只会提醒我识人不清的愚蠢,和对你的憎恨。”


    “连漪,你”


    此话一出,云歌也震住了。


    方才裴连漪还为了霍家夫妇的安危求他,为霍景昭落寞神伤,更为他放下骄傲自尊在这里受//辱。


    只是一转眼,裴连漪却亲口将自己的唯一打入了深渊。


    连漪,你这又是何苦?


    看着裴连漪暗淡的侧脸,云歌心中一片苦涩,却也明白对方此举是为了保全自己。


    “好!好得很!”霍景昭怒极反笑,最后一丝神智彻底焚毁殆尽,他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道:


    “就算是恨,也好过你对我没有一丝感觉。”


    话音刚落,男人乌浓的眸泛起赤红混沌,突然对准裴连漪身前的云歌。


    “不要——!”裴连漪尚未来得及阻止,霍景昭便暴冲上前,狠辣的拳砸向云歌的脸。


    云歌被打的当场趔趄一下,他擦去嘴边的血丝,冷嘲道:“霍景昭,你越发疯,只会让他越快离开你。”


    刚才他言辞凿凿要裴连漪跟自己走,先前他更逼着裴连漪将霍景昭送出裴府,要他断了孽缘,


    但不止为何,此时看到裴连漪眼眶泛红、强忍泪意的样子,他竟暗恨自己出现的太不是时候。


    霍景昭年少习武,修成独门内功,不光养了一身精悍的腱子肉,打起架来也像鹰盯上猎物般专注。


    眼下他心中积满滔天的恐慌和妒火,对云歌的话充耳不闻,一心只想除了妨碍他和裴连漪的东西。


    起初不知是手上的伤没有痊愈,还是不愿当着裴连漪的面暴//露功力爆发的丑态,霍景昭先落了下风。


    云歌找准空隙,躲开他一记重拳,沉声道:


    “霍景昭,我不想和你拼的你死我活,只要你输了,就立刻放人。”


    狂傲不逊如霍景昭,岂能忍得了这种话。


    霍景昭单手背后,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唇角扯出桀骜的冷笑:“就凭你?”


    说着他歪了歪脑袋,墨眉一震,手掌倏然聚起强劲阴寒的煞气,冲云歌挥了过去:


    “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云歌猝不及防,当即被打的呕出一口血。


    血是欲//望最好的催//化//剂,催//发着男人内心最阴黑的本能,赤火般的占有欲和雄性天性。


    霍景昭眼里精光更盛,趁机一把扼住了云歌的脖颈,年轻俊美的脸杀意毕现。


    “老子早就想宰了你”


    就在他掐住云歌命门,指间用力时,裴连漪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手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使他的声音更加凄厉:


    “住手!霍景昭,你要杀他,就先从我的尸首上跨过去。”


    所有的言语,都比不过这一句伤人。


    “你”霍景昭顿时僵在了原地,扼住云歌的手不自觉松了些力道,看着裴连漪决绝慌张的神情,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感到手足无措。


    他屡次为裴连漪豁出性命,为他抛下世仇和尊严,为了他不顾九华宗和少宗主的身份,为了他甘愿做一个山野农夫


    这样的情分,裴连漪竟宁愿为其他男人去死?


    霍景昭咬紧森白的牙,像彻底脱笼而出的兽类,他吞咽着喉间的苦意,声音嘶哑道:


    “既然如此,裴连漪,我就杀了他,再废了你。”


    “你敢——!”裴连漪又惊又急地叫道,秋水眸迸出激烈的光芒:“霍景昭,云歌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死在你面前。”


    他心里装的人和事太多太多了,从裴子缨到商会,该死的云歌,曹贤,裴府上下,容楚城的将来,甚至是一只路边捡的野猫!都占据着裴连漪的心神,他是最优雅丰沛的父亲,最称职的家主,他的隐忍、禁//忌和自持,时常让霍景昭着魔般的迷恋,激起他磨牙吮血的渴求,却也在这种时刻让男人更怒火中烧。


    霍景昭对裴连漪无助的嘶喊充耳不闻,陡然加重了手劲。


    “嗬——啊呃!!!”云歌的脸霎时胀得发紫,


    即便意识模糊,快要窒息,他仍尽全力发出嗬嗬的声音:


    “连漪,你快、走!”


    “不”裴连漪也像被男人拧住了咽喉,眼看云歌的呼吸逐渐微弱,他终于忍不住哀求道:“霍景昭,放了他,只要你放了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重复着他的话,霍景昭的脸掠过一丝晦暗,他陡然抓住云歌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向身后的墙壁:


    “好啊,那裴爷就从如何取//悦鬼面做起吧。”


    此时窗外落下一声惊雷,倏然照亮男人浸在阴影里的半张脸,同时映出了裴连漪惊惶失色的美眸。


    更唤醒了最深处的,某种熟悉的、混合着恐惧颤栗的记忆。


    同样的暴雨,同样奢华又充斥着土腥味的卧房,还有那放在桌上的白玉戒尺裴连漪只感到天旋地转。


    他瞳孔一震,下意识并//拢了双//腿,堪堪扶住坚硬的桌角:“你说什么?”


    霍景昭解下腰间的青獠牙鬼面具,手掌一扬,那狰狞的面具“哐当”一下落到裴连漪脚边。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深如噬人的漩涡,哑声道:“裴爷,舔。”


    意识到男人要他舔面具,裴连漪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一瞬他又回到了裴府卧房,男人黢黑的盔甲像粗//壮的蝰蛇,盘曲缠绕,压的他难以喘息。


    “不”一时间他惊怒到说不出话来。


    被死死按在墙上的云歌见状低吼道:“连漪,我早说过他是个该死的畜咳啊!”


    “闭嘴。”话未说完,霍景昭便用内力狠狠震伤他的胸腹,云歌嘴边倏然淌出一点血,没了说话的力气。


    “住手,别伤他!”裴连漪立刻回过神,忍着湮灭神魂的羞//耻,低声道:“我做。”


    四目相对,空气紧绷如弦。


    望着裴连漪如瀑发丝下愈发清透的寝衣,霍景昭喉结滚动,又哑声道:“到软塌上去。”


    裴连漪对布料十分挑剔,霍景昭给他准备的寝衣采用了名贵的蚕丝,衣摆处绣着淡淡的忍冬纹。


    此刻庄严的花纹和软塌连成一片,更衬出他养尊处优的身形。


    他清泓般的男//性//躯//体完全陷进去,一双修长紧实的腿将软褥压出好看的形状,看的房里的两个男人屏住了呼吸。


    伸手抓住霍景昭不离身的面具,裴连漪像被烛龙灼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外面狂风大作,卧房光影诡谲,手里的铁质面具坚硬无比,青色獠牙仿佛随时要滴下毒液。


    裴连漪靠近它一寸,敏锐地闻到了上面混着男//性//血//气的草木味道。


    霍景昭曾戴着它在容楚城搅动风云,潜入裴府,掀起无数的风浪。


    它和年轻男子的皮肉时刻密切相贴,成了他最神秘危险的标//记。


    面具尾部残留着新鲜剐蹭的木屑,兴许刚刚男人还在丛林穿梭,为他找制作弓箭的木材。


    除了这些,它的孔洞里还沾着雨渍,可见男人回来的有多急。


    这面具是裴府家主恐惧的源头,是两人之间不可收拾的罪证,此刻却成了他取//悦男人的工//具,想到这里,裴连漪的腹部不由得一阵翻腾,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


    “别看云歌,不要看。”他闭了闭眼,恳求道。


    “连漪!”云歌的脸因缺氧变得紫红扭曲,他费力地吐出破碎的字眼,又不忍的把头转到一旁。


    霍景昭站在原地,俊朗的脸绷的极紧,


    他曾在脑袋里无数次想过裴连漪主动的情景,然而再多的臆想,也比不过这一刻亲眼所见的猛烈冲击。


    “呃嗯、”当着结拜兄弟的面,裴连漪发出压抑的低叫,最终低下了头。


    起初他屈//辱又疲惫,只能用双手托住面具,试探性地凑近,伸出舌尖极快、极轻地舔//过上面可怖的獠牙,


    短短几秒钟,浓重的铁锈味就疯了似的侵占他的味蕾。


    裴连漪呆滞了一下,一双冷矜的秋水眸因震惊和生//理//性的厌恶瞪大,写满了茫然无措。


    “咳呃——!”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云歌被钳制的痛苦闷哼。


    “裴爷,继续。”


    在霍景昭越来越幽沉的注视下,裴连漪只能绝望地闭上眼,死死攥紧面具,强忍干呕,更加用力的舔//舐和吮//吻那块金属,眼睑迅速爬上绯红。


    父性的驱使下,他的手本能地护住自己平坦的小腹,不愿让未成形的孩儿得知父亲此刻的卑贱。


    “嗯、嗬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舌//尖几乎麻木。


    直到鬼头面具和唾液、汗水黏连在一起,裴连漪才咬紧牙,带着绝望颤抖问:


    “够,够了吧?!霍景昭放人,啊——! ”


    他话音未落,霍景昭就按耐不住地封了云歌的穴//位,快步上前将他抱向书桌,按到了桌面上。


    裴连漪慌不择路,几乎失声地问:“你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青獠牙鬼武士面具和血鞭都是黑霍霍的标//记,是连漪印象很深的东西,很早就想搞面具或者鞭子的普雷了,就是连漪宝受苦了


    (我哭了,我装的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好了可以翻回去上一章了


    第110章  放手(原109章)[VIP]


    “做自从到兰宫我就想做的事。”


    刹那间撕碎的纸张狂乱飞舞, 像开裂的丝帛一样纷纷散落。


    窗外的雷暴压制到了顶点。


    眨眼间,狂暴的雨柱穿//透精心养护的兰草花枝,淹没了卧房里的声响。


    玉山倾颓, 冰绡裂帛。


    从发梢到指尖泛起氤氲的潮红, 触//感如火上浇油,裴连漪反手抓住腕间的黑铁链,神情痛苦又茫然。


    异常刺目的电光掠过, 轰隆一下照亮了黑檀木的桌案, 使它展现出浓黑的光泽。


    年轻男子的额发凌乱地搭在眉弓上,双眼像烈火里的乌木,烫的发红。


    “云歌!”不要看, 察觉到危险的变化, 裴连漪短短的惊叫一声, 秋水眸生//王里//性的扩大。


    “为什么不让他看?”


    霍景昭抓住裴连漪后腰的衣带, 摸到他身上黏糊糊的汗,男人双目激红:


    “被其他野男人看着,裴爷的反应更强烈了。”


    这个口是心非的贱//人,果然喜欢这种事。


    裴连漪几乎喘不过气,他剧烈弹动挣扎, 抻着修长的脖颈, 徒劳地望着云歌的方向, 混乱呢喃:


    “不要看杀了我,啊、呜呃云歌, 快快走。”


    到了这个地步, 他还在惦念其他男人?!


    霍景昭怒不可遏, 俯身去堵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嘴唇。


    就在快碰到时,裴连漪猛的偏过头, 厌恶地躲开他的吻,霍景昭扑了个空,只能一口狠狠咬住他光洁的肩膀。


    他毫无怜惜、泄愤的举动像锋利的刀,刺破肌肤,更击碎了裴连漪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奢望。


    “疼”他痛苦地蹙眉,无意识护住小腹,脸上冷汗津津。


    过去哪怕是被茶水烫一下,年轻男子都会担忧的不得了,握紧他的手,像哄小孩子般帮他止疼。


    可如今,不论他怎么叫痛,怎么求他,霍景昭都不理会。


    墙边的云歌两//眼//迸张,视线变得模糊,却仍能看到霍景昭失控地扑向裴连漪。


    “你别想摆脱我,裴爷。”


    疯狂啜饮着那让人沉迷的兰香,完全丧失理智。


    我的一切,只有你能容纳


    凉雨很快被夜吸收,诺大的卧房渗入潮气,


    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腔,像只巨大的钳子瞬间扯回了男人的神智。


    不知从什么时候,裴连漪的叫声渐渐变得微弱,眼睫在脸庞投下静寂的阴影,一动不动。


    “裴爷?”察觉到对方的异常,霍景昭骤然清醒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碰到裴连漪冰冷的肌//肤,他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目:“裴爷?!连漪,连漪你怎么样了?”


    桌上的人就像失去听觉似的,没有回应。


    “裴爷!不会的、没事的。”


    见裴连漪没有半点反应,霍景昭慌忙脱掉上衣将他裹紧,用手揉搓他失温的身//体,声音抖的不成调。


    “”裴连漪侧着头,如瀑的长发铺了满桌,他的腰身伤痕累累、双//腿苍白蜷曲,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融于这片暗色之中。


    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霍景昭的心像摔进了万丈深渊,被无数荆棘剐成一片片的肉,疼的他一阵抽搐。


    他是他挖空心思,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人。


    他怎能这样对他——?!


    霍景昭全身的血都冻到了心口,他顾不得周围一片狼藉,顾不得噬魂钉引发的内伤,更顾不上不知何时冲破穴道离开的云歌,他只想要裴连漪没事。


    不知揉了多久,裴连漪终于有了反应,他牢牢盯着地上坚硬的面具,唇瓣一张一合:


    “放了,放”


    “什么?裴爷你说什么?”霍景昭起初以为他还在说放了云歌,便俯身凑近去听,想告诉他云歌没事,想告诉他自己再也不会吓他、弓虽//迫他了。


    可待他靠近,却听裴连漪气若游丝地低喃道:


    “放放手吧。”


    他像是在说给霍景昭,更像是说给自己。


    霍景昭浑身巨震,他踉跄地后退半步,俊美的五官剧烈颤抖,再也没了方才的血欲癫狂。


    “不!不能。”他不断摇头,接着便眼眶发红、崩溃地朝裴连漪扑过去,死死握住他的手,将他抱进怀里,发烫的泪和汗不受控地涌出:


    “不能放手,裴爷你不可以放手,你不能放手,不能丢下我不管”


    他们经受了那么多折磨煎熬,跨越生死,冲破世俗的枷锁,背离纲常,拼了命才得到彼此,怎么能分开,怎么忍心,怎么舍得——?!


    年轻男子埋进那布满伤痕的肩窝,拼命嗅闻着熟悉的兰香,执拗的重复着无力的话,似乎这样就能留住眼前的人。


    就在这时,裴连漪突然细微地抖了起来,他极力从唇齿间挤出清晰的字眼:


    “黑好黑!”


    “黑?”霍景昭立马止住喉咙里的呜咽,看向他。


    是,是了,裴连漪最怕黑!容楚明珠的称谓不仅因他在商界纵横多年、光芒万丈,更因他所在的裴府灯火长明,夜夜流光,从无黑暗。


    而现在,这光亮被他掐灭了。


    霍景昭不禁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对着微弱的月光看掌心的纹路。


    这双手曾为裴连漪抚平疼痛,曾为他做心爱的小船,曾拿着书哄他入睡,曾和他把酒言欢,曾为他不顾一切,而现在,它却成了刺伤他的凶器。


    霍景昭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像只被剥掉皮毛的野兽那样靠进裴连漪怀里。


    “不要黑要,点灯,咳呃”裴连漪痉挛着推了他一下。


    “裴爷——!”见人终于有了反应,霍景昭激动不已,他飞快去找火折子,又颤声安抚道:“裴爷,不要怕,我这就点灯,你别怕。”


    “我在这儿!我就在这里。”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拿起灯盏,用火折子快速点燃灯芯,他眼里只有裴连漪发白的脸,期间被火烧到,手指被烧出一串红色水泡也浑然不觉。


    不一会儿,整间卧房恢复了明亮。


    “裴爷好点了吗?”点了灯,给裴连漪盖好棉被,嘴唇蘸了温水,他才在床边跪下来,面带祈求地看向裴连漪,期盼着对方能像过去那样回答他,骂他,或者打他杀他都行。


    可自从这一晚,裴连漪就没有再说过半句话。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吃不喝,不再抵抗,反而变的十分“顺从”。


    霍景昭给他擦身穿衣,他便乖乖抬手;给他敷药包扎,他也默然忍受;不管霍景昭喂什么,哪怕是在裴府看都不看一眼的简陋菜,裴连漪都会木然咽下去。


    这样的他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不会对年轻的赘婿颐指气使,不会有训斥关切,更不会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痴缠。


    起初霍景昭会坚持不懈的跟他说话,说天气、说种了什么菜、说裴府的生意,甚至是东拉西扯说树上有几只鸟、鸟的求偶姿势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但不论他说什么,裴连漪都不听、不理。


    时间一长,饶是修炼时能七天不吃饭的霍景昭都有点气馁。


    除了裴连漪,他从没对谁这样上心过,只恨不能把对方捂到心口,给人暖化了。


    他笨拙的讨好和坚持是那样狂热,却在年长者面前显得格外稚嫩苍白。


    然而年轻男子在情爱方面如同白纸,全凭一身莽来倾泻爱意,明知会碰壁,明知头破血流也要做。


    “裴爷,就算你这辈子都不理我,我还是要和你说话,帮你沐浴,穿衣,喂你吃饭直到你肯开口的那一天。”


    子夜降临,霍景昭从后面圈住裴连漪的腰,专注地说着霸道又孩子气的宣言,未能察觉到怀里人一瞬的波动。


    这天中午,霍景昭再次端着碗来到卧房。


    自从裴连漪封闭心门,他表面不显,实则每次喂东西前都要做很久的心里建设。


    搅动着碗里的汤,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笑容,迈进房门:


    “裴爷,今天我看树上的梅子很新鲜,便摘了点,做了你喜欢的酸梅汤。”


    他走到床边,对床上的人展示成品:“不过这次是温的,不能再贪凉了。”


    坐在床边的裴连漪身穿浅色襦衣,鸦色长发和往常一样打理的一丝不苟,垂顺到他线条流畅的腰身上,那属于成熟男性的雍容气度,也因体内一些微妙的变化,多出了如玉般的润泽。


    虽然没有半个眼神,但当霍景昭递来汤匙,他还是会张开唇,像完成指令,一口接一口喝下去。


    只不过加快的频率,偶尔放松的唇角,却表露出他对酸梅汤的喜爱。


    “裴爷喜欢?”发现他小小的反应,霍景昭欣喜若狂,赶忙抓紧机会喂。


    许是心头激荡忘了分寸,他喂得有点快,裴连漪吞咽不及汤汁,呛咳了出来。


    “咳!嗯咳、”


    他咳的并不剧烈,只是微微侧过头,以袖掩唇,颈部的线条愈发清晰脆弱,低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漾开,含着能引起男人无限怜惜的磁性。


    “裴爷咳得真好听。”霍景昭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痴迷地赞叹,忍不住冲他淡色的唇瓣贴了过去。


    裴连漪头一偏,毫不犹豫地避开他的触碰。


    霍景昭动作僵住,俊脸闪过一丝窘迫,讪讪道:“我只是、想给你擦擦嘴唇。”


    裴连漪闭了闭眼,眼底静若清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没有冷漠、害怕、动摇,更没有其他东西。


    这些天他被霍景昭悉心照顾,下巴侧边也有了点肉,端正的脸看起来丰腴不少,即便表情冰冷,也有藏不住的充沛精力,反观霍景昭倒是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像没吃饱饭的流民一样。


    看他依旧对自己视若无物,霍景昭低下头,碗里褐色的汤映出他疲惫的脸:


    “我明白了,你是不想看见我。”


    裴连漪不是不和他说话,而是根本就把他当做了空气。


    谁会跟空气说话呢?


    听见他低哑的声音,裴连漪放在棉被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可你现在必须要看我。”霍景昭忽然抬头,嘴角扯出强硬又苦涩的弧度:“因为现在的你不能没人照顾,你要吃药吃饭、敷药、好好睡觉,这些都离不开人裴连漪,你要尽快恢复健康,平安的活下去。”


    他极力压制着喉间的颤抖:“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恢复如初,不管是云歌,还是别的什么人来,我都会、让他们带你走,我会让他们带你回裴府,回去之后,你依然是容楚城那个最精明能干的商人,最厉害的裴爷,最好的父亲。”


    “至于我,或许,你的世界里没有我会更好,我会躲得远远的,在角落里看着你,听着你、念着你。”


    “裴爷,从一开始,为什么要选中我呢?如果罢了,还说这些做什么。”霍景昭自嘲地低笑,眼神装着无尽的落寞。


    沉默片刻,他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到裴连漪手边,道:“你喜欢就慢慢喝,多喝点,我先出去了。”


    一开始为什么要选中我呢?如果你不曾给我独一无二的青睐,我也不会对你产生妄想。


    你让我这样发了狂般的渴求你,却又毫不留情地收回了你的偏爱、你的注视,你的柔情。


    这叫我如何甘心?!如今却又不得不甘心。


    离开卧房的一路霍景昭都低着头,因此他没看见,关门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双肩颤抖,眼角无声地滑落了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小狗会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你,连漪宝就问你能受得了吗


    裴美人:


    霍霍:老婆不跟我说话我一秒钟都受不了!


    画外音导演:漪宝咱不听他的哈,不要被他装乖卖惨骗了哈!


    裴美人:


    霍霍


    画外音导演:


    完辣


    黑霍霍:


    PS:沈核ex的令人发指!我会把108改成番外,它暂时先(只)锁(能)着(这)吧(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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