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泽兰独自立于因底拿北侧的山脊上, 脚下是地势骤降的斜坡,将整座边境小镇尽收眼底。
细雨濡湿了他深紫色的发梢,烟灰色雨幕笼罩的世界映入他蓝粉渐变的眼眸中。
明明已经联系上了【暗影】, 开始暗中的布控与防守,可不安却如这冰雨般黏腻,无声渗入骨髓,越来越沉, 越来越冷。
太安静了。
他刻意地散布着与芙塞提生还有关的消息,理应激起层层涟漪,引来暗处潜伏的猎食者。
然而, 做好的迎击准备仿佛成了无用功,别说预想中的袭击了, 连暗中的窥视都未曾出现。
这不合理。
敌人为了这场针对芙塞提的阴谋,挑起了洛尔森雨林的魔兽暴动,攻破崖城致使人间炼狱,将赛多王国拖入泥潭,诱使索拉诺萨派遣援军。
皇长子殿下芙塞提亲自带兵前往崖城,于洛尔森雨林遭遇伏击,军队死伤惨重,亲卫更是全军覆没。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能做到这种程度, 没有长久的筹谋是不可能的。
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付出了如此多的代价,才换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弃,放芙塞提这样一个‘祸患’回去。
他们到底为什么才无动于衷?
还没等到巫泽兰想出些什么, 三缕几乎与雨雾融为一体的阴影自他身后不远处凝聚。
没有任何脚步声,更没有空间扰动的魔力波纹,仿佛他们本就存在于此。
若非权能之力的颤动提醒了巫泽兰,他也无法第一时间发现他们的存在。
巫泽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雨幕之下的小镇。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中快。”
为首的影子微微颔首,经过特殊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几乎没有语调的起伏。
“你有殿下的消息。”
确认巫泽兰的身份花了他们一些时间。
青年终于转头看向了他们。
“在这个过程中,你们有察觉到任何敌人的动向吗?”
他仿佛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一样,说着发号施令一般的话,然而为首的【暗影】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不满。
一切以殿下的安全为最高优先级,既然年轻的神降者选择救下了殿下,那他这么问就一定是有理由的。
而说起敌人的动向这也是暗影们所疑惑的。
“未曾。”
连暗影也没有任何发现
巫泽兰的心缓缓下沉。
“证明你们的身份,然后”
青年的话戛然而止。
心脏毫无征兆地跳漏了一拍,巫泽兰难以置信地靠近悬崖。
浩瀚的权能之力狂涛般聚集在小镇之上。
那不是魔力,而是磅礴浩瀚如星海倒悬的权能本源!
然而这陌生的权能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部分。
刹那之间,无论是山脊上的雨,还是小镇模糊的轮廓,亦或是被铅云遮住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陡然漾开层层叠叠,仿若无穷无尽的重影。
时间本身变成了有厚度的实体,巫泽兰被挤压在其中,思维不受阻挡,身体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动弹不得。
雨丝悬浮在半空中,每一颗水珠里都倒映出刹那生灭的破碎。
叹息、低语、惊呼,恐惧、憎恨、愤怒。
它们交织成一片恢弘的情绪交响乐,在巫泽兰的耳边尖叫着。
剧烈的轰鸣带来灵魂震颤般的痛苦,巫泽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熔金的纹章一闪而过,青年终于从可怕的意识中清醒了过来。
“先生。”
暗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巫泽兰下意识回头,看见暗影伸出手,展示了他拥有的金色的徽章。
那个徽章很像象征着宫廷与军队魔法师的赤焰剑杖徽。
交叉的法杖与长剑后方燃起赤色的火焰,背景为索拉诺萨帝国的狮鹫图腾。
但和黑铁镶嵌红玉的材质不同,是通体璀璨的暗金。
巫泽兰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徽章,但徽章上源源不断溢出着纯净的光明权能之力。
他们知晓自己身为【神降者】的事实,因此这的确是证明身份的最佳方式。
巫泽兰最后望了一眼山下已经恢复正常的小镇。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巫泽兰不再迟疑,转身。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殿下。”
——
诸琴洌月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低头,看向掌心中那颗红得刺目的苹果了。
那红润的显眼总是让他想起从灰暗雨幕后延伸而出的猩红,甜腻的香气几欲作呕。
但诸琴洌月并不沮丧。
数次轮回并非毫无意义,他已经知道了市场中所有法阵的位置和黑衣人的数量,并通过【预知】的魔法弄清楚了黑衣魔法师们的身份。
但他们大多都只是敌对组织里的普通魔法师,只知道他们是要与索拉诺萨的光明为敌,效忠‘吾主’,甚至不惜为此牺牲自己宝贵的生命。
从北到南,自东向西,九个法阵如毒牙般嵌入市场各处。
它们和散布在因底拿外围的法阵一起,共同支撑起了笼罩整个因底拿的超阶位魔法。
每个法阵至少由两名黑衣魔法师看守。
一人布置,一人警戒。
他们的实力也从高级魔法师到大魔法师不等,光是市场中的数量,放在帝国任何一座行省都足以撑起普通魔法学院的门面了,如今却悄无声息地聚集在这边境小镇,只为了芙塞提一人。
因底拿何时这么‘热闹’过?过去百年被检测出魔法天赋的孩子也许都没有这么多。
诸琴洌月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总是能唤回他的理智。
轮回的时间太过短暂,从指尖触碰到苹果开始,到天穹撕裂降下猩红与烈火,前后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光是摸清楚法阵的具体位置就已经耗去他不知多少次轮回的生命。
九个法阵,他必须在半小时内全部破坏。
这甚至还不是结束,因为他是在赌——赌破坏掉市场区域的所有法阵便可以阻止超阶位魔法的降临。
但该如何破坏法阵呢?诸琴洌月此刻依旧没有头绪。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尽数击杀黑衣魔法师,但对实力顶多算得上是正式魔法师的诸琴洌月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神降者】的天赋再强大,也不可能让他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成长为真正强大的魔法师。
所以诸琴洌月必须找出破坏法阵的方法。
这太难了
将苹果轻轻放回去,诸琴洌月转身,毫不犹豫地扎进细密的雨幕。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与肩背,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就算做不到,也必须去做。
就如诸琴洌月如今最擅长的隐匿魔法,从最开始他只要靠近黑衣魔法师就会被发现,再到现在能贴近至数步之内不被发觉。
他有近乎无限的时间去寻找成功的方法。
尽管这期间的困难与痛苦,只有诸琴洌月一人知晓。
意识在死亡与重生间反复撕扯,每一次被猩红吞没的灼痛都刻骨铭心。
但他仍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仍有改变的机会。
九个法阵,以市场广场中央的法阵为基础,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和四斜角的八个方向。
诸琴洌月迅速抵达位于东北角的死巷,提前隐匿于此,等候即将到达的两个黑衣魔法师。
他需要再次确认法阵的布置方式,并尝试将其破坏。
诸琴洌月藏在死巷尽头建筑物的二楼,这里被杂物堆满,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却恰好位于法阵不远处的上方。
等待了大约五分钟,黑衣魔法师一前一后地抵达。
负责警戒的魔法师并未进入死巷,而是在巷口附近守候。
另一位黑衣魔法师已经单膝跪地,双手按在潮湿的地面上,开始了超阶位魔法法阵的绘制。
因为靠得足够近,诸琴洌月终于听清楚了黑衣魔法师嘴中念叨的咒语。
明明不是索拉诺萨帝国的通用语,咒语的含义却如灌注般涌入诸琴洌月的脑海。
【我们献上的不是牲畜,而是仍在搏动的生命。】
【我们不求您的赐予,只祈求您带来的毁灭。】
【成千上万的声息归于死寂,无数命运的轨迹汇入您的深渊。】
【掠夺光明吧,就如同您掠夺我们——】
寒意顺着诸琴洌月的脊椎猛然上窜!
他本以为这场阴谋是以杀死芙塞提为目的,毁灭因底拿只是为了掩盖真相。
但根本不是这样!这不是单纯的毁灭。
这是一场献祭!
通过献祭,在杀死芙塞提的同时,也取悦他们信奉的【神明】!
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怎样的权能,会引得信徒如此疯狂的献祭!
黑衣魔法师在念完咒语的瞬间,身下陡然迸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以黑衣魔法师的血液为颜料绘制的法阵!
复杂而邪异的纹路疯狂流窜,整个死巷映照得如同地狱的裂口。
粘稠的权能疯狂汇聚着,诸琴洌月看见黑衣魔法师高举的双手骤然干枯萎缩。
代表【命运】的银色光尘不受控制地在青年眼中涌动。
毫无疑问,他们信奉的【神明】,就是所有基础概念代表的权能之一!
然而,当诸琴洌月去注视时,却感到了疑惑。
因为这份权能,是破碎的。
破碎?
相较于【预知】之于【命运】的拆分,眼前这份在血与火中显现的权能,就像一面被砸碎得四分五裂的镜子,边缘狰狞而尖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拼合。
诸琴洌月想要知道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
破碎 第二十五章
“咚——咚——咚——”
沉闷的, 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
令人牙酸的敲击声。
“咚——咚——咚——”
视野在混合了铁锈与尘土的暗红色光晕中摇晃,昏暗而浑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诸琴洌月感觉自己被禁锢在狭隘的视角中, 如同俯身贴近粗糙的地面那样,什么都看不清。
每一声沉重的敲击声响起时,都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粘滞,钝重的感觉, 绝非敲打木头或石块能发出的声音。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眼,于是苍白色的劣质石料在眼前突兀出现。
石料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而在那裂纹的深处, 诸琴洌月看见了缓慢蠕动宛若血肉般的纤维组织,以及不断从中被挤压逸散而出的金色微光。
就像成熟的果实榨汁那样, 微光不断涌现,最终汇入暗红而污浊的潮汐。
那微光温暖而纯净,让人想起了丰收时节的金黄与喜悦。
但那样欢悦的情感出现在这样的场景,只令诸琴洌月觉得恶心。
这是什么?
诸琴洌月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一切,却打心底感到恐惧与厌恶。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痛吗?】
沙哑的叠音凭空在脑海中出现,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平静地好奇。
苍白裂纹中的微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将熄的余烬,没有任何回应。
敲击声还在继续。
【你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供其啜饮的酒杯。】
那声音继续低语着,陶醉般吟咏着。
【血与肉的醇厚, 魔力与信仰的香甜~啊,美妙的酒液——】
模糊的人影在狂笑,卑微伏地的牲畜连眼泪都无法流下。
没有人是带着‘活下去’的愿望而诞生于世的。
然而意识的共鸣还在继续。
【痛苦源于拥有,掠夺归于奉献。】
【将你的憎恨和痛苦,都交予吾就好。】
潮汐的腐败随着话语轻轻波动, 散发出甜美的气息。
它温柔地包裹着那苍白的裂纹,连旁观一切的诸琴洌月都开始意识恍惚,被那低语蛊惑。
只要能离开这里,怎样都好!
“呵”
微弱的嗤笑于烈火中响起,轻得如同错觉,仿佛从未发生,迅速淹没在持续不断的敲击声中。
然而就是这样一声轻呵,唤回了诸琴洌月全部的理智。
苍白裂纹中即将熄灭的微光,剧烈燃烧起来,释放出决绝的光芒!
“藏起来吧,躲得越远越好。”
“直到我将你赖以生存的‘恩赐’,砸得粉碎!”
在猩红与污浊浸染的世界中,饱含恨意与愤怒的金色顽强地萌发,暗红尖啸着要吞噬,却被灼烧殆尽。
谁人的手,捏住了【神明】的脖颈。
谁人的锤,砸碎了【权能】的赐福。
画面戛然而止,诸琴洌月的神经被粗暴地剥离而出。
剧烈的疼痛令他眼前一黑,喉间瞬间涌上腥甜,诸琴洌月无法控制地向前踉跄,从藏身的二楼栏杆处翻坠而下,重重摔在了下方堆叠的旧木箱上。
木板断裂声在雨巷中格外刺耳,两个黑衣人同时看向了他。
雨水的冰冷拍打在脸上,却无法唤回沉于预知的意识。
暗红与金芒交织的噩梦,依旧在诸琴洌月的视网膜上灼烧。
直到所有的痛苦戛然而止,诸琴洌月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沉甸甸的,红彤彤的,散发着果香的苹果。
那破碎的权能竟是被人为砸碎的!
诸琴洌月想起那一闪而过的金色眼眸,没有丝毫神性的悲悯,只有作为人才会拥有的极致的恨与决绝。
虽然从未将这个世界的【神明】当做至高无上的存在,但仅凭人类之身,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吗?
TA究竟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诸琴洌月用力甩了甩头,指尖掐入掌心,才用疼痛驱散了残留的恍惚。
无论那位神明是谁,又无论那位誓言杀死神明的人是谁,他现在要做的是阻止献祭给未知神明的超阶位魔法。
由于未知邪神的权能现阶段是破碎的,诸琴洌月想,也许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破坏超阶位魔法。
诸琴洌月不可避免地会想起自己魔法初入门时,与阿兰的对话。
——
“神明?怎么突然对他们感兴趣了?”
壁炉的火焰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向身后的酒柜上。
不需要开店的夜晚,酒馆里总是格外安静,只有柴火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巫泽兰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抬头看向提问的诸琴洌月。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阿兰是神降者,更不知道他便是漫画《独行之人》中身负至亲诅咒,独行至神座的主角。
他只是单纯在看到魔法入门中对神明的介绍时,产生了好奇心。
“书上说一切魔法都来源于神明的恩赐,那神明会收回这份恩赐,令魔法师失去力量吗?”
现在回想起来,阿兰身为【神降者】,却没有丝毫身为‘神明代行者’应有的傲慢与疏离。
当然,这个想法要是让阿兰知道了,肯定又得说他这是在刻板印象了。
听到好友充满好奇的提问,青年只是笑了笑,那双粉蓝色的眼眸通透地映照着炉火的光芒。
“洌月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你也觉得魔法师的力量来源于神明的恩赐吗?”
青年的语气很是温和,却让诸琴洌月莫名觉得寒冷。
“也许不是?”
诸琴洌月不自觉地移开视线,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青年的笑容却更灿烂了。
暖黄的火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跳跃,驱散了平日的沉郁。
明明笑起来很好看,诸琴洌月却很少见到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就该多笑笑才好。
“很高兴你对此保有质疑。”巫泽兰的声音轻快了几分,“洌月,你要明白,真正的魔法师,信仰的从来不是某位具体的神明,而是神明背后的【权能】本身。”
他就像不知道自己在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一样,轻松将覆盖在【神明】这层身份上的‘神秘’面纱掀开。
“就算全天下所有的【神明】与【神降者】都死绝了,【权能】也不会消失,作为世界存在的基础之一,是支撑起存在本身的概念,就如同屹立不倒的房屋,住户是谁都可以。”
巫泽兰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毛笔的纹路,在目光重新落回诸琴洌月身上时,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咳咳,我不是在诅咒谁,只是形容”
当时的自己完全没有在意这个堪称诅咒的冒犯,别说适应神降者的身份了,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巫泽兰在窘迫什么。
可如果阿兰是神降者,当时的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那句‘死绝了’的话呢
就像在冷漠地审视着与神明有关的一切,哪怕其中也包括自己。
“突然就觉得【神明】不那么高高在上了”
记忆中的自己听得有些发愣,只能尴尬地挠挠头。
“本就是如此。”
巫泽兰收敛了刚刚的笑容,但眉眼间还是难掩莫名的喜悦。
“未知带来敬畏,也催生盲从,你只需要将【神明】当做在某一权能领域中的登峰造极之人,给予适当的尊重即可。”
“适当的尊重?”
诸琴洌月抓重点的方式总是很清奇,这微妙的措辞让他看出了好友不敬重神明的事实。
“嗯,【权能】本身并无善恶,但人却有,【神明】里从不缺乏小心眼的家伙。”
巫泽兰似乎想起了不太好的东西,没再继续说下去。
从记忆回到现实,诸琴洌月似乎终于理解了巫泽兰的所思所想。
【权能】本身并无好坏,但【神明】却是和人类一样拥有自己喜怒哀乐的家伙。
而偏执的欲望,加上强大到无所不能的力量
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就如同这未知权能的神明。
会接受信徒以生命为代价献祭的存在能是什么善良的好神明吗?
活该最终被人锤得粉碎!
既然都已经陨落了,便不要再想祸害人间了。
诸琴洌月放下苹果,转身走进雨幕之中。
阿兰还说过,权能之间亦有强弱之分,就像人类创造的某些狭隘的‘概念’,若只依赖人类的认知而存在,便只能是概念,无法成为稳固的权能。
而像‘光明’,‘海洋’,‘命运’之类的概念,哪怕不被人类所知,也能稳固存在,而这未知权能破碎成如今这般模样,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基础概念权能。
也就是说,黑衣魔法师们想要献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否则他们也没有必要牺牲如此数量的魔法师了。
黑衣魔法师们向着这样破碎的权能献祭,就像试图往布满裂纹的圣杯注水,一不小心就会导致圣杯的破碎。
诸琴洌月再次让湿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思绪彻底冷静了下来。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去破坏法阵,而是直接从【权能】本身入手。
比如——将本不该,也不能被献祭的东西送入献祭的法阵。
权能之间,亦有强弱之分——
作者有话说:新英雄登场
爱你们
礼物 第二十六章
多年以后, 当面对冬日阴雨连绵的因底拿,倪永安会想起多年前与好友分道扬镳的那个下午。
‘留下来吧,帝国的建设需要你。’
克莱斯特的声音隔着岁月传来, 温和而清晰,充满先行者的笃定。
彼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
男人试图从记忆中那片近乎荒芜的废墟里打捞出一丝涟漪,但百年光阴如同最细密的流沙,无声地带走了太多的细节。
无论是关于理想的激辩, 还是关于未来的承诺,都连同承载它们的情感,一并褪色。
除了克莱斯特说过的那句话,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近百年过去了,倪永安不知道现在的克莱斯特长什么样, 甚至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确定。
‘菲特’?还是‘翡得’?
他最终放弃了回想。
不过只是个代号,迟早会被岁月冲刷得一点不剩。
就如同自己的名字,也不过是个随手拈来,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轻飘飘的,承载不起任何过往的重量。
倪永安只知道,从那以后,克莱斯特走向了血脉中既定的荣耀之路,走向了知识与权力构筑的象牙塔尖,成为了魔法传承中受人景仰的丰碑。
而他
“大人, 都已经准备好了。”
沙哑的声音将他从漫无边际的回忆中拉扯回来,黑衣魔法师单膝跪在数步之外,兜帽低垂,姿态恭谨。
周围影影绰绰,更多沉默的潜伏者隐藏在建筑物和雨幕的阴影中, 等待着上位者的指令。
黎明的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因底拿,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
“你说,吾主会喜欢这份礼物吗?”
倪永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透雨声,语调飘忽得如同梦呓。
问题抛向虚空,却无人敢应。
阴影中的气息更凝滞了,甚至连雨声都短暂地畏缩了一瞬。
“呵你看我这记性。”短促的笑从男人的喉间逸出,“是啊,吾主已经陨落了。”
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利刃,缓慢而清晰地切割开了虚假的宁静。
“被该死的、僭越的、卑劣的”
他顿了顿,舌尖品尝着每个词语背后粘稠的恨意。
“渎神者。”
跪伏的黑衣魔法师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已经触碰到潮湿的地面。
然而这情绪并非恐惧。
相同的狂热崇拜与爆裂的仇恨将他们一同连结,直至今日。
“吾主荣光虽碎,神威不灭。”
破碎的权能依旧渴求着掠夺,而在追逐深渊前,他们要将亿万生灵,连带着导致‘主’陨落的罪魁祸首,一同点燃。
倪永安挥了下手。
“去吧,吾主的孩子们。”
命令落下,周围的黑影无声地散开,融入广袤的黑暗与雨幕。
倪永安独自留在原地,最后望了一眼因底拿的方向,转身离去。
——
九个法阵中,作用最关键的毫无疑问是位于广场中央的那一个。
至少在市场这片区域中,它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所以黑衣魔法师们才会不惜与居民起冲突,冒着引起注意的风险,确保法阵能精准布置在预定位置。
诸琴洌月想要将自己的掌握的权能之力伪装成‘祭品’注入献祭,干扰甚至破坏仪式,这个法阵自然是最佳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能否成功,但值得一试。
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又一次在猩红烈焰中化为腐败。
命运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便一定有其存在意义,或许就是为了让他找到拯救因底拿的方法。
比起担心行动的失败,诸琴洌月此刻更关注另一个严肃的问题——身份暴露。
如果自己的办法真的奏效,成功破坏了这场超阶位献祭,事后无论是躲在暗处的敌人还是帝国的高层,都会将目光投向因底拿的自己。
【神降者】的身份太过惹眼,诸琴洌月有信心解决超阶位魔法的危机,却没有信心能在暴露身份后完全躲过来自各方的窥探,乃至杀意。
侥幸或许能够逃过一两回,但自己不可能永远幸运下去。
距离诸琴洌月成为【预知】的神降者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但他使用预知魔法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即便如此,仅仅几次窥探,也足以让诸琴洌月瞥见隐藏在世界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巫泽兰身上的至亲诅咒,依斯莲背负的血海深仇,还有不久前在那预知中看见的,关乎神明陨落与权能破碎的对抗
命运从未温柔过,人类的悲欢轻如尘埃,无足轻重。
诸琴洌月可以说服自己不怕死,他也并非没有经历过死亡,但他不能接受自己在完成那些‘必须要做之事’之前死去。
所以,在真正拥有自保的力量之前,他必须尽可能地保护自己。
时间紧迫令人窒息,诸琴洌月不知道巫泽兰此刻身在何方,无法寻求他的帮助,芙塞提由于魔法回路闭塞,也无法提供有效的帮助。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只能依靠自己。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干掉一对黑衣魔法师,夺取他们的衣物并伪装成他们。
这不仅能遮去自己的容貌,也能混入敌人之中,为他接下来的行动创造有利条件。
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距离他最近的,也就是撞倒过他的那一对魔法师皆是大魔法师级别的强者,诸琴洌月数次死于他们的手中,深知他们的强大,仅仅是隐匿踪迹都已经拼尽全力了。
再加上他不能连累市场里的普通人,只能在死巷中动手
权衡利弊后,诸琴洌月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么,就去最近的服饰店‘偷’吧。
诸琴洌月曾在市场里的一家服饰店中购买过冬天御寒的衣物,其中就有他想要的足以隐匿身形特点的长袍。
清晨,店铺尚未开门营业,诸琴洌月绕至后巷,确认左右无人,用一丝魔力制造的风撬开了窗户插销,灵巧地翻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织物与樟脑丸的气味。
诸琴洌月很快在货架上找到了常见的带着兜帽的深色长袍。
套上之后,一切都很合适,但兜帽设计太浅,无法完全遮住他的脸型。
目光在店里梭巡,最终落在了角落的一个杂物筐里。
那里扔着几件看起来像是光授节售卖的道具,诸琴洌月从中拿起了一个硬纸板制成的,涂着劣质银色涂料的半脸面具——样式像是大人买给孩子参加假面舞会的玩具。
诸琴洌月将它举起来,另一只手托着光明球,看见了面具上模仿着贵族纹样的拙劣花纹,显得滑稽又廉价,很不符合他的气质。
诸琴洌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也没有时间再挑剔了。
将几枚银币放在店铺的柜台上,他重新翻出窗户,身影迅速没入愈发绵密的雨幕之中。
魔力丝缕般溢出,环绕周身,减小了他的存在感,即使当着普通人的面走过,对方也会下意识地忽略这个模糊的影子。
此刻,广场中央的冲突已经爆发。
诸琴洌月混进人群当中,挤进了最前方。
哭喊声、叫骂声与物品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摊主绝望地看着自己被掀翻的货摊,商品散落一地,沾满了泥水,损失惨重。
四名罪魁祸首却对周遭的混乱充耳不闻,其中一名黑衣魔法师抬起双手,一层简易的半透明护盾力场瞬间张开,如同倒扣的碗,将所有试图闯入的人群隔绝在外。
其中也包括诸琴洌月。
诸琴洌月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护盾表面。
带着弹性的阻力并无攻击性,诸琴洌月试探着注入一丝魔力,发现护盾的强度很低,仅仅是为了阻拦普通人的冲撞。
对方显然没有设想过会有魔法师出现的情况,对他们而言,用这种程度的护盾挡住居民足够了。
护盾一出,居民们立刻明白了四位黑衣人的魔法师身份,前排的吵闹骤然停止,大家都想离开,但外围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还在吵闹着,进退两难。
很快,记忆中的巡逻队士兵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喂!这是在干什么!”
领头的队长试图上前交涉,却一头撞在了无形的护盾上,趔趄一下才站稳。
他愣了一下,也意识到了黑衣人们的身份,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职责所在的强硬。
“几位魔法师大人,请问你们这是?”
他一边询问着距离最近的黑衣魔法师,一边隐蔽地向身后队员打了个手势,那名队员会意,立刻转身挤出人群,回去报告。
特殊时期,还是谨慎些好,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灾难。
背对着他的黑衣魔法师置若罔闻,连头都没回。
连同他在内,三名黑袍人呈三角站位,将中央区域牢牢护住,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中间的那个同伴身上。
暗红色的光芒在绘制法阵之人的身下不断渗出,勾勒出越来越清晰地邪异纹路。
终于,诸琴洌月看见了正在空中被牵引而来的破碎权能之力。
暗红、粘稠、割裂。
从这里看,破碎的感觉更明显了。
与其说是权能,不如说是一堆被强行粘合在一起的碎片。
造成这种状态的,绝不是纯粹的打击。
是倾尽所有,不惜同归于尽的,宣泄般决绝的破坏——
作者有话说:百年孤独(划掉)
百年之仇(确信)
爱你们
馈赠 第二十七章
即便只是一份破碎的权能, 被信徒献祭法阵唤醒时爆发出的恐怖能量也足以毁天灭地了。
它盘踞在整个因底拿的上空,如同漩涡中一只睁开的眼睛,吸尽周遭一切生命与色彩般, 冰冷而贪婪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诸琴洌月的手指在冰冷粗粝的面具上停顿了一顿,银色的光尘在他眼眸中无声地汇聚,将外界的一切嘈杂推远。
他想过很多种将自己掌握的【命运】权能送进法阵献祭中的办法。
但最快最简单的方法果然还是献祭自己吧。
自己果然是疯了,连这么危险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然而这法阵渴求着生命与灵魂的燃料, 身为【神降者】的自己,再合适不过了。
而剩下的,便是相信命运!
就在那跪地魔法师身下暗红色纹路法阵链接完成, 超阶位魔法被引动前的瞬间——
诸琴洌月动了!
将风系魔力凝聚成尖锐的利刃,诸琴洌月划开了那层半透明的护盾, 只身闯入。
护盾应声而碎,化作光点消散,变故太过突然,三名负责警戒的黑衣魔法师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们下意识的想要去拦截诸琴洌月,但青年已如离弦之箭冲向了法阵中央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的献祭魔法师。
右手从腰间掠过,风刃在划破护盾的瞬间,也划破了诸琴洌月的左手手腕。
鲜红温热的血液如泉涌出。
仍旧渴求着生命力的法阵毫不犹豫地将目标转移向看起来更加强大,魔力更加丰盈的诸琴洌月,就在血液触及法阵的瞬间!
“嗡——!”
低沉到震撼灵魂的嗡鸣骤然轰响!
以诸琴洌月为中心,磅礴浩瀚的银色光尘汇聚成风暴, 将三名扑上来的黑衣魔法师狠狠掀飞出去。
周围试图靠近的巡逻队和居民也被这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倒。
法阵剧烈脉动起来,粘稠的暗红拥有生命般翻涌而出,缠绕包裹着闯入者,试图将诸琴洌月吞噬,但那银色流光却顺着法阵的纹路疯狂蔓延, 与血光激烈地纠缠在一起。
诸琴洌月身临其境般感知到了法阵以及其背后代表权能那近乎凝成实质的恶意,那想要掠夺全世界的野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究竟是怎样的‘基础概念’,才会孕育这样近乎打破‘没有善恶之分’这一规则的权能呢?
法阵疯狂地吸收着诸琴洌月的魔力,甚至试图牵引和剥离他所承载的权能本身。
不不对!
仅凭【预知】根本就做不到!是他低估了这份破碎权能的可怕!
就这么下去,非但无法干扰献祭仪式,反而可能会被它利用,权能的力量也会成为它修补自身的养料!
诸琴洌月也终于意识到,如果被这权能得逞,那么维系时间轮回的这份力量也会被掠夺!
就在心中警铃大作之际,那浩瀚的银色风暴忽然发生了变化。
诸琴洌月看着风暴向内坍缩凝聚,竟变得异常温顺,如银河般缭绕在他周身。
灵性的低语抚慰着青年,试图抹平他的痛苦与不安。
这种感觉,就像和素未谋面却一见如故的挚友交谈,诸琴洌月不由自主地对其产生了亲近与渴望。
那是【命运】本身。
浩瀚的星图出现在诸琴洌月的眼前,无尽的轨迹与星线是众生的全部。
亲昵的感召强大到令人眩晕,诸琴洌月猛地意识到,这是【命运】在向自己招手。
仿佛只要他点头,此刻困扰他的所有危机,因底拿的所有命运都将被重新编织。
“关于【命运】,有一件事你必须牢记,你绝不能越界去触碰命运的其他权能,更不能尝试登临神座,成为新的命运之神,否则你就会被禁锢于这个世界,甚至可能和当初的命运之神一样,在触及神位的瞬间陨落。”
系统沉睡前严肃的警告在脑海中回荡。
禁锢于此永远回不了家
但是家已经只是‘前世’模糊的回忆了
诸琴洌月的目光短暂掠过世界。
他看见了,看见了周围满脸惊慌的居民,看见了雨中朦胧的、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看见了与缪芸奶奶一同经营的酒馆
看见了记忆中的阿兰与阿莲。
最后,他看向了眼前这贪婪吮吸着他血液与魔力的法阵。
近乎解脱的平静取代了所有的犹豫。
回不去,便回不去吧。
如果回家的代价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毁灭与吞噬发生,那他宁愿选择如当初的命运之神一般,在触及神位的瞬间陨落。
“把力量给我吧,从未被世人知晓的【命运】。”
诸琴洌月不再抵抗那银色星河的亲近,向它敞开了心扉。
那温顺缭绕的银色星河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璀璨千万倍的光芒!
【命运】不再依附于概念,疯狂涌入诸琴洌月的身体,冲刷、重塑着他的每一寸魔法回路。
执掌着万物编织之权的浩瀚伟力在体内奔涌,青年的眼眸骤然化为璀璨的银白,沾染着血迹与雨水的衣袍上,也隐约浮现出象征命运轨迹的银色光纹。
这一刻,他不再是‘拥有预知能力的幸运儿’,而是真正意义上被【命运】权能所承认的,这世上唯一的【命运神降者】!
法阵之上破碎的权能被这突如其来的高位权能彻底激怒,它差一点就吞噬了本应该属于它的那份!
尖锐的,仿佛能够剥夺意识的震颤自那权能震颤而出,暗红的物质沸腾着要将诸琴洌月连同命运一并吞噬。
但在【命运】的全新视角下,诸琴洌月终于看清了那权能令人作呕的本质。
青年睁开银白色的双眸,【掠夺】的虚影映照其中,显得冰冷彻骨。
“原来是你”
作为欲望的极端,平衡的破坏者,是从【拥有】这一基础概念中畸变而出的毒瘤。
乍一看像是依附于人类认知的弱小概念,却庞大到足以影响世间万物。
因为【掠夺】的本质不仅是‘占有’,亦含有‘生存’的意义。
狮子捕猎黑斑羚,穿山甲舔食蚂蚁。
为了维系自身存在而进行的行为,本质却是掠夺。
如果不是被人为敲碎,哪怕接受了【命运】的馈赠,如今的诸琴洌月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
诸琴洌月抬手,如拨动琴弦一般,将试图掠夺它的暗红尽数驱逐。
【掠夺】发出不甘的尖啸,然而献祭仪式的法阵已然被破坏,狰狞的虚影在银光的照耀下片片碎裂,缩回虚空深处,只留下令人灵魂发冷的余悸。
瞬息间完成之事,对诸琴洌月来说并不轻松。
但凡他稍有松懈,【掠夺】便会卷土重来。
没有什么比一份完整的高位权能,能更好的成为修复破碎本源的‘补剂’了。
但诸琴洌月无论如何也不会给它这个机会,意识随着银色的脉络延伸,诸琴洌月‘看见’了隐藏在因底拿中所有的法阵。
命运顺着献祭的网格逆向侵蚀,直到所有法阵被破坏,他才停止了权能的倾轧。
失去了【掠夺】支撑的超阶位魔法仪式,在即将完成前的最后一刻被彻底瓦解。
“不——!!!”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从四面八方传来,主持着仪式的黑衣魔法师们被悍然反噬。
广场中央的黑衣魔法师在暗红光芒的剧烈反冲下如皮囊般膨胀,最后在一声闷响中化作污秽的血雾,淅淅沥沥地洒在了崩坏的法阵上。
超阶位魔法至此彻底停止。
诸琴洌月抬眸,目光有意无意地穿过了逐渐清晰的雨幕,望向了远处。
【命运】的涟漪令他的感知一头撞进了那震惊的目光中。
雨水顺着男人衣袍上的纹路滑落,倪永安脸上的漠然被打破,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忌惮。
面具遮住了对方的容貌,倪永安无法从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出任何一位能以这种方式阻止超阶位魔法的魔法师。
【神降者】的身份呼之欲出。
“你到底是谁!”
诸琴洌月想起了一个在文学叙事理论中的术语。
【叙述者全知】
又称上帝视角,指不受时空限制,可透视所有事件与人物心理的纯客观叙事视角。
但他大概是非全知叙述者吧?
于是,倪永安听到对方淡笑一声,语调堪称温和。
“叫我叙述者吧。”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方的声音却清晰传入了脑海。
倪永安没有任何犹豫,化作一道模糊的阴影向远处遁去。
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权能气息,他从未感受过!
倪永安咬紧牙关,不甘与憎恨交织。
为什么又是神降者!
——
混乱的广场上,人群惊魂未定,当那骇人的光芒与声响彻底平息后,他们只看到法阵中央的一片狼藉。
黑衣魔法师们死状各异,以及地面上那些已然黯淡破碎的诡异纹路。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魔法师协会和军队的人很快赶到,他们迅速封锁了消息,疏散了市场。
大部分因底拿的居民只以为是市场有人打架,并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成为了‘命定’的祭品。
除了之前汇集的权能之力,巫泽兰没能发现任何异常,他最后带着【暗影】们回到了酒馆。
“洌月呢?”
“他去市场采购了,你们是暗影?”
“很高兴见到您,殿下。”
【暗影】本不该有情绪,但见到芙塞提,他们也难免心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于是成为命运咯,爱你们!
战场 第二十八章
一觉醒来, 已经是深夜了。
诸琴洌月只觉得脑袋里灌了铅般沉重,思绪更是混乱不堪,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高烧后的虚脱。
他缓了好一会儿, 才迟钝地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睁眼醒来看见的终于不是那颗红得刺目的苹果了
他这辈子都不想碰苹果了!
在接受【命运】的馈赠,阻止了召唤超阶位魔法的仪式后,诸琴洌月的身体与精神双重透支, 他只记得自己保留了最后一丝意识,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现场,拐进了不知道哪里的偏僻小巷, 往旧货箱里一躺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甚至都不确定此刻是不是事情发生的同一天夜晚,时间感早就在昏迷中完全错乱了。
也不知道阿兰回来了没有还有芙塞提, 发现自己迟迟未归,又听闻市场的骚乱,肯定会非常担心。
本来只是去市场进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采购,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如今的他已经是【命运】的神降者了,但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但无论如何,因底拿逃离了被献祭的命运,总归是一个好结局吧?
诸琴洌月无声地叹了口气,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四肢传来熟悉的酸痛与疲惫, 是魔力与精神过度消耗导致的后遗症。
他脸上还扣着那个劣质的半脸面具,身上‘借’来的黑色长袍沾满了各种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泥浆。
诸琴洌月迅速摘下面具,连同肮脏的袍子一起脱下,指尖燃起一簇火焰, 将它们小心地焚烧为灰烬,再用水流将灰烬冲入墙角的缝隙,不留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痕迹。
夜风寒凉,带着雨后的湿气,浑身湿透的诸琴洌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接着狠狠打了个喷嚏。
在这阴冷的户外昏迷了不知多久,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抗议了。
诸琴洌月深吸几口空气,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他得快点回酒馆。
然而,诸琴洌月刚出巷口,就碰见了一队装备精良,动作干练的巡逻队。
但和诸琴洌月碰见过的因底拿巡逻队不同,他们的气质更加肃穆,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显然是帝国正规军的人。
“站住!”
为首的队长瞬间就锁定了巷口这个形迹可疑的身影,但当他走近,借着手中的提灯看清诸琴洌月的面容时,语气陡然一转。
“您是诸琴洌月先生?”
灰色长发,刚成年不久的青年,和画像也对得上。
诸琴洌月有些警惕,但还是停下脚步,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对方。
“我是你好?”
确认了他的身份,队长明显松了口气,甚至下意识地弯了腰,语气变得恭敬而急切,“太好了!诸琴先生,我们奉殿下之命正在寻找您,您没事吧?请立刻随我们返回酒馆,殿下很担心您。”
殿下芙塞提?
看来巫泽兰已经成功联系上了皇室派来的人,并且将消息安全地传递了出去。
这真是个好消息。
但诸琴洌月还是保持疑惑的样子。
“殿下?”
队长点了点头。
“是的。”
诸琴洌月没有再问,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寂静的街道,朝着酒馆方向返回。
原本安静的小巷此刻灯火通明,数名相同装束的卫兵肃立在酒馆周围警戒。
酒馆依旧是熟悉的模样,但这样重兵把守的阵仗还是让诸琴洌月有些震惊。
虽然不知道女王私下与这个儿子关系如何,但作为帝国众望所归的继承人,女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在乎的。
诸琴洌月深吸一口气,他其实并不紧张,但总归不能被芙塞提看出自己早已知晓他的身份,在队长的引领下,他们穿过了这道无声而压抑的防线,推开了酒馆的大门。
门内温暖的光线瞬间包裹了他,与门外湿冷的黑夜形成鲜明对比,熟悉的食物与酒酿的气息扑面而来,终于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
但很快,数道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令他精神一凛。
芙塞提已经换上了帝国军官常服,深色的面料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与生俱来的威仪更加显著。
在看清到来之人后,他深灰色的眼眸瞬间亮起,随后又立刻盛满了几乎溢满而出的担忧与急切,几个大跨步便冲到了他的面前。
“洌月!”芙塞提的声音发紧,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终于找到你了!你还好吗?怎么浑身湿成这样了?有没有受伤?”
明明是帝国的皇长子殿下,却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持重。
采购一些食材,就算需要谈生意,半天时间足矣。
更何况,青年离开前还特意询问了他中午想要吃什么,就说明他没有打算离开太久,结果一直到下午,连外出联系【暗影】的巫泽兰都回来了,诸琴洌月却依旧不见踪影。
紧接着,关于市场突发混乱,出现危险魔法波动的消息传来,【暗影】确认后带回的情报更让芙塞提心底发寒——那竟是一场基于献祭的超阶位魔法,虽然最终莫名失败,但其意图与规模依旧骇人听闻。
诸琴洌月迟迟未归,恐怖献祭又恰好以市场为中心,芙塞提不可避免的将其联系在一起,他几乎不敢深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毫无疑问,超阶位魔法是为了彻底抹杀藏身于此的自己和可能留下的阴谋证据。
强烈的不安与自责瞬间攫住了他,芙塞提立刻动用了身边所有能够调用的力量,让他们全力搜寻诸琴洌月的下落。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死去亲卫们的面容一张张在他眼前闪过,还有诸琴洌月给出的,关于‘酒酿果汁’的承诺。
以及他心底那份莫名想要与青年分享故事——尤其是与亲卫们之间相处过往的冲动。
幸运的是,他最终等来的不是
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庆幸,更甚于自己的劫后余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芙塞提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
殿下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毫无作伪。
诸琴洌月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我没事,殿下。”
诸琴洌月微微低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疲惫。
他也刚从循环的混乱中清醒,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失踪的一天。
芙塞提没有急着询问他的去向,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物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立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他侧身,对着另一名看似副官的军人沉声吩咐,“叫医官来,帮他好好检查一下。”
随后,他才重新看向诸琴洌月,语气放缓了些。
“先去收拾一下吧,其他的事,我们稍后再谈。”
诸琴洌月顺从地点头,再不换身衣服他真的要感冒了。
但离开之前,他环视一圈,没有找到熟悉的好友,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阿兰呢?”
“他也担心你,外出寻找你了,我会立刻让人告诉他你已安全返回,安心休息吧。”
巫泽兰在听芙塞提说诸琴洌月去市场采购却一直未归后,立刻就离开了酒馆。
两人友谊之深厚,芙塞提也难免感慨。
在芙塞提的示意下,副官走上前来,恭敬地引导着诸琴洌月朝酒馆后间走去。
——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巫泽兰独自站在早已封锁的市场广场中央,深夜的雨丝早已停歇,只余下满地湿漉漉的水气和弥漫在空气中,混杂了泥土,血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气息。
主持献祭仪式的魔法师们已经被【暗影】带走,只余深红的法阵在此,等待着相关专业的魔法师前来探查。
青年微微仰头,蹙眉望向沉郁的夜空,目光像是要穿透厚重的云层那样,看清某些消散的痕迹。
在与【暗影】接洽之前,他曾短暂地感知到庞大的权能波动在此汇聚。
那并非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属性,近乎纯粹的银白是如此的浩瀚缥缈,仿佛将整个世界的轨迹都包裹了进去。
但它们只是悄悄的汇集,没有引发任何常人可见的异变,甚至连暗影们都没有察觉到。
最后,【暗影】又恰好出现,让当时的他并未深究。
直到从芙塞提口中听闻洌月失踪,以及【暗影】确认此地曾发生过一场‘莫名失败’的超阶位献祭魔法后,不祥的预感才凿入了巫泽兰的心脏。
靠近之后,巫泽兰终于‘看’清楚了。
那银白色的权能之力,并非那场超阶位魔法的支撑来源,恰恰相反,它像是一层后来覆盖上去的一道骤然亮起又熄灭的‘光’,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纠缠在了一起。
而这另一种,同属于权能级别的力量
巫泽兰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那是一种暗沉粘稠,充满裂隙感,饱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饥渴的权能之力。
但即便破碎至此,也与那银白色的权能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这不是普通的魔法对抗,是只有同为【神降者】的存在才能捕捉的‘战场’。
所以,绝对不是什么‘莫名失败’的献祭魔法。
是这银白色的存在,阻止了这场足以毁灭整个因底拿的灾难——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以怎样的方式 第二十九章
【掠夺】
——那破碎的, 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权能真名。
他曾告诉过洌月,权能本身并无善恶,但善恶的定义本就是根据人类的认知而定的。
这原本只在古老卷轴禁忌篇章边缘被隐晦提及的, 象征着极致剥夺与占有,却最终破碎的权能,巫泽兰并不陌生。
对权能本身发起攻击,理论上只有背负权能的【神明】能够做到, 然而【掠夺】的破碎,却是一位【神降者】以人类之身造成的。
这不重要。
巫泽兰在乎的,是那无法辨识出的银白色权能。
就如同当初洌月进行的权能倾向测试一般, 始终都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权能。
它浩瀚,缥缈, 包容万象却又疏离于万象,这样奇异的特质绝不可能是元素概念,只可能是抽象概念。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巫泽兰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在哪里感知过它。
在因底拿小镇,在
洌月的酒馆
放眼于全世界,【神降者】的数量也屈指可数。
而在这索拉诺萨的边境小镇,除了自己,便只有尚属于‘未知’的洌月。
再加上超阶位魔法施展的时候,洌月正好就在市场, 随后下落不明。
一切就都连上了。
巫泽兰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仅存于感知层面的‘战场遗迹’,银白与猩红的力量残留互相侵蚀覆盖,勾勒出凶险万分的对抗。
如果这银白权能真的属于洌月,以他新生神降者的身份,去面对凶名赫赫的【掠夺】
就算这掠夺早已破碎, 也太过勉强。
巫泽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散布出芙塞提可能幸存的消息时,暗处的敌人没有急切地追寻而来了。
他们并非不为所动,而是早已制定了更彻底的计划!
将藏匿起来的皇长子,连同整座因底拿小镇,一并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藏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敌人根本不在乎所有生活于此的无辜生命。
“为什么又是这样”
冰冷的夜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潮湿的寒意。
他又一次将不祥的阴影,将灾祸引向了因底拿,引向了他在意的人们身边。
洌月你究竟在哪里?
就在思绪几乎被沉重吞没的瞬间——
“巫先生!”
一名帝国士兵从远处快步跑来,呼喊声划破了凝滞的夜色,也唤醒了巫泽兰有些恍惚的意识。
“找到诸琴先生了!殿下派我们来寻您”
士兵的话尚未说完,深色的身影一晃,融入夜色般消失在原地。
——
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服,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诸琴洌月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冬日的雨水冰冷刺骨,幸好因底拿气候偏温和,若再往北些,恐怕就要冻死了。
“你的精神力消耗得太多,好在并不伤及根本。”
随行的皇室医官刚刚为他做完初步检查。
“另外还有风寒入体的症状,问题不大,我已经为你驱散了寒气,再服用些温和的药剂就好。”
诸琴洌月顺从地点头,咽下最后一口热汤,将空碗放到一旁。
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舒适的环境令他昏昏欲睡,然而就在他眼皮渐渐沉重之时,房门被急促地推开。
“洌月!”
诸琴洌月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
好友站在门口,深紫色的发梢上还沾着夜露。
而那渐变的眼眸中,翻涌着诸琴洌月熟悉的,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而复杂的情绪。
直到目光终于望见了自己,那眼底的波澜才终于找到了落点,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兰,你回来啦!”
诸琴洌月没有去深究那复杂的情绪变化,看到好友平安出现,他心底最后一丝牵挂也消散了。
不管过程如何惊险,至少结局是好的。
因底拿保住了,阿兰和塞提都没事,剩下的麻烦自有皇室处理,他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
“那么,我就先回去向殿下复命了,诸琴先生,请好好休息。”
医官见状,识趣地收拾好药箱,对巫泽兰礼貌性地颔首示意,随即离开了房间,门外的守卫也悄然离开,只留下两人。
巫泽兰没有说话,沉默走到桌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洌月的床边,坐下后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诸琴洌月。
“你感觉怎么样了?”
巫泽兰有太多想要询问的了,关于市场的骚乱,关于银白与猩红的权能痕迹,关于失踪的这一天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说到底,他在乎的只有好友的安危。
其他的,都不怎么重要。
诸琴洌月很疲惫,身体和精神都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好友平静语调下掩饰的沉闷令他心头为之一颤,瞬间便精神了。
这种感觉就很像他之前在墓地使用预知晕倒后醒来后见到的阿兰的样子。
背负着什么,却又竭力掩饰的晦暗感。
“我很好啊。”
诸琴洌月眨了眨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轻快些,安抚的意味无比明显。
“你看,医官都说没事了,休息休息就好,倒是你,阿兰。”他将话题自然地引向对方,“一切都还顺利吗?殿下那边是”
“很顺利。”
巫泽兰似乎很害怕洌月的反向关心,略有些急促地截断了他的话头,不想在自己身上多谈。
“殿下塞提,他是当今索拉诺萨帝国的皇长子,芙塞提殿下,他已经联系上了皇室,后续的安排都由军队接手。”
他简单地交代了结果,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随即,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
“你一直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市场那边很乱,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或者”
巫泽兰知道自己在试探好友,然而他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阻止超阶位魔法的代价到底是什么,洌月是否又付出了什么。
担忧和自责同时灼烧着他的理智,令他几乎有些口不择言。
“阿兰。”
好友平静的呼唤却令巫泽兰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愣愣地抬头,看见洌月含着温和笑意的湛蓝双眸里,带着了然的穿透力。
“我在”
巫泽兰下意识地回应着,喉头有些发紧。
“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阿兰才会这么问吧?”
诸琴洌月没有回避,反而坦然地点了出来,他甚至微微歪头,神情自然就像两人只是在讨论明日的天气。
这一瞬间,巫泽兰甚至产生了逃走的冲动。
洌月会怎么想呢?他不可能察觉不到敌人的阴谋。
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太过想当然地去揣摩敌人的行动,低估了他们的疯狂与残忍,没有将敌人的一举一动放在眼里,明明察觉到了异常,却始终没有做些什么。
都是因为
“阿兰。”
“我在。”
巫泽兰想要逃走。
却连逃离好友注视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好像没有什么规定,说身为【神降者】就必须要去做些什么。”
诸琴洌月单手放在胸前。
“但我很高兴能拯救大家,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
他就这样坦白了自己,没有迂回,没有掩饰。
无论是与权能争夺的关联,还是自己神降者的身份,亦或是自己在这场危机中担任的角色。
诸琴洌月觉得没什么是需要向巫泽兰隐瞒的,他只是有些时候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不过,其中的过程,就不必详说了。
“至于过程,相当的狼狈呢”
诸琴洌月不好意思地挠头。
“其实我自己也没怎么搞懂,所以可以拜托阿兰,先让我保密一段时间好嘛?”
轮回的力量毫无疑问来源于【命运】,但又和系统所警告的不太一样。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从【预知】,接触到【命运】的呢?
况且轮回中的死亡也是真实发生过的,诸琴洌月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这些,就不必说出来,让已经背负了太多的好友继续忧心了。
“可以吗?”
诸琴洌月带着点小心,又有点恳求的意味,觉得自己此刻显得心虚极了
——
这一瞬间,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巫泽兰的心脏。
究竟在恐惧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你会害死身边的每一个人!永远孤单,遭受永恒的背叛,直至生命尽头!
母亲怨毒而绝望的嘶吼,在脑海深处尖锐地回响着。
他会以怎样的方式,失去眼前之人呢?
洌月和阿莲是与他一同在因底拿的阳光下成长的朋友。
那些平淡而珍贵的日子,虽然已逐渐远去,却无时无刻不在他心间回荡。
诸琴洌月会以怎样的方式,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呢?
是模糊的背叛,在未来的某日刀刃相向?还是
还是卷入自己存在招致的不祥与灾厄,被无情地摧毁呢?
不!他宁可是洌月在未来背叛了自己
至少他还能够活下去,活在某个自己看不见,也不会被诅咒触及的远方。
洌月自始至终都信任着自己,这样的坦白映照出他此前所有的试探,是那么的丑陋与卑劣。
说到底,是自私与贪心在作祟,明明是注定孤单之人,却贪恋着这样一份温暖。
因底拿发生的一切,还不足以说明诅咒的应验吗?
诅咒不会消失。
而洌月也不会一直幸运下去。
他
“啊!洌月你还没休息,还有阿兰!太好了!我来看看你们!”
芙塞提见门没关,便直接跨步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小托盘,放着三杯冒着热气的热红酒——
作者有话说:洌月:何意味?
命运的大手发力了(点头)
洌月的立绘有了!大家看看!
爱你们!
青提与玫瑰 第三十章
芙塞提的出现让房间内莫名紧张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
诸琴洌月却一点都没放松下来, 目光紧紧注视着巫泽兰,从那眼眸中晦暗的情绪中察觉到了不妙。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我准备了热红酒,这个驱寒最好, 味道也不错!休息之前喝一点暖暖身子吧!”
芙塞提笑着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柜上,一杯递给诸琴洌月,一杯递给巫泽兰。
他生怕诸琴洌月说教自己,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放心, 加热过程中酒精基本都挥发了!只能算红酒风味的果汁!绝对算不得酒。”
“啊好,谢谢。”
诸琴洌月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芙塞提的重点,心不在焉地接过酒杯。
指尖的暖意并未驱散他心头的忧虑, 他甚至忘记了去在意眼前之人的尊贵身份。
反倒是巫泽兰,被这样一打断, 瞬间就恢复了之前疏离平静的模样。
他接过杯子,微微颔首。
“谢谢殿下。”
“还是叫我塞提就好,听着亲切。”
芙塞提立刻摆了摆手,语气真诚,他一点也不想因为身份就与两位在他落难时给予无私帮助与温暖的朋友产生隔阂。
相处的时光虽不算长,但已足以让他将眼前两人视作可以信赖,值得珍视的友人。
如果不是今日事态突变,身份不得不暴露,他原本更希望能以一个更平等自然的方式继续这段关系。
芙塞提也在小心地观察着两人,尤其是洌月那明显不在状态的反应, 以及巫泽兰身上那一闪而过的沉重气息,都显示出气氛的凝重。
“”
诸琴洌月也意识到眼下并非继续深谈的时机。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巫泽兰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芙塞提,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芙塞提殿下,您”
“叫我塞提, 洌月,拜托了。”
芙塞提打断他,深灰色的眼眸望过来,竟流露出一丝近乎可怜的意味,冲淡了军装带来的威严感,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窝在酒馆沙发里的病患。
诸琴洌月这才恍然回神。
“啊好的,塞提。”
青年语气自然了许多。
说到底,他并非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骨子里对皇室权威或魔法师阶层缺乏根深蒂固的敬畏,之前下意识使用敬称,也是因为心绪不宁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见诸琴洌月改口,芙塞提明显松了口气,眉宇间的忧愁也都消散而去,他同样搬了张椅子到床边坐下,姿态放松。
“有什么想问的吗?现在可以问了,我定知无不言。”
芙塞提温和地问道,他虽然很关心诸琴洌月失踪期间的经历,但既然好友平安归来,他也就不用急于追问,体贴的将主动权交予对方。
显然,芙塞提并未将眼前温柔的青年与发生于市场的骚乱,乃至超阶位魔法的离奇失败联系在一起,他依旧认为诸琴洌月只是这场意外中无辜的受害者。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要问的。”
诸琴洌月想了想,比起关心皇室辛秘或帝国局势,他更想以朋友的身份关心好友的状况。
“殿下咳,我是说,塞提,你的魔法回路怎么样了?身体呢?还有没有其他的不适?”
芙塞提本以为他会先问关于身份的事情,然而诸琴洌月就当其不存在般,仅仅是朋友间的嘘寒问暖。
他不由得心中一暖。
“魔法回路的闭塞的确是诅咒所致,好在要解开并不难,无需担心。”
在与暗影联系上之后,母亲立刻利用魔法投影亲身而至确认了自己的安危,并要求他立刻返回宫廷,但芙塞提坚持要确认诸琴洌月的安危才愿返回。
解咒的魔法师早已在宫廷中待命,既然洌月已经平安回来了,他也得动身启程了。
崖城的战役尚未结束,芙塞提依旧心系着前线的战士们。
心里再怎么舍不得,他也背负着身为皇长子必须承担的一切责任。
“你平安无事便好,我很快就要离开了,洌月,阿兰,很高兴认识你们。”
说着告别的话,芙塞提却没有打算就这样与两人‘永别’,这份情谊他将铭记至生命尽头。
“那太好了!能解就好!”
诸琴洌月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这真是好结局吧!原著的悲剧一件都没有发生!
这证明他的存在,他的选择,甚至是他的挣扎都并非徒劳!
他真切地改变了重要之人的命运,创造了更好的未来。
这一次近乎灾难的经历带来的成就感却是前所未有的,油然而生的欢快情绪令诸琴洌月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发自内心的兴奋溢满而出,怎么也藏不住。
“对了!我答应了要送你几坛酒酿果汁的!你等等,我现在去给你拿!”
诸琴洌月原本还很疲惫,这下又精神了起来,掀开被子下来就要去拿果酿。
“洌月,你需要休息”
芙塞提没拦住,话都没说完,青年就已经趿拉着鞋跑出了房间。
尊贵的皇长子殿下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短短一天的时间,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这个玩笑似的约定了。
只是没想到,诸琴洌月却一直记在心上。
巫泽兰也默默站起身,走向门口。
“我下去看看。”
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芙塞提点点头,打算也下楼,就在巫泽兰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了身。
“殿下。”
“嗯?怎么了?”
芙塞提有些疑惑地停下。
“”
巫泽兰的目光落在芙塞提的脸上,那眼神很深刻,带着复杂的审视,仿佛在衡量,在判断着什么。
他压抑着即将说出口的话,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好几秒,看得芙塞提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最终,巫泽兰垂下眼帘,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
“没什么。”
他终究没有选择将那个可能的‘真相’告诉芙塞提。
洌月究竟做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连他也只能从那些遗留的痕迹中艰难拼凑出一二。
若非自己同为神降者,从中发现了端倪,洌月甚至可能都不打算告诉自己,就这样默默承担一切,然后让所有惊心动魄的真相随着时间的流逝湮灭。
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直面了怎样可怕的威胁,没有人会记得他挽救了什么,自然
也就不会有人因此感谢他的牺牲,或理解他可能背负的一切。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无力,心痛,甚至难以言喻的愤怒
芙塞提清晰地接收到了巫泽兰最后那一眼中传递出的复杂心绪,他不由得感到疑惑。
因为他在那复杂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不能称之为敌意,但绝对沉重的怨怼
为什么?
是对自己皇子身份带来的麻烦感到不满?还是与洌月有关?
他没有问出口,有些界限即使是朋友也需要尊重,芙塞提只是将这份疑惑暂时按下,随着巫泽兰一同走下楼去。
或许是芙塞提的命令,原本驻守在酒馆内的士兵与军官们都已悄无声息地撤走,酒馆大堂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温暖的灯光在静静流淌,壁炉中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诸琴洌月正从地窖的台阶走上来,不只是他抱着的,吧台上还放着好几坛贴着不同标签的酒坛。
“可算找齐了!”他将剩下的酒坛放在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走下楼梯的两人,眼睛发光似的亮着,“有枸杞的,这个喝了暖身,还有青梅的,酸酸甜甜很得劲,玫瑰混青提的也超棒,阿兰最喜欢这个,对了还有荔枝的,很是清甜,塞提,我给你每样都装一坛带走如何?”
“这会不会太破费了?酿了这么多,一定是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的”
芙塞提嘴上说着客气话,实则已经望眼欲穿了,尤其是那尚未闭合的地窖中,持续飘散出混合了果实芬芳与时间的醇厚香气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几乎与生俱来的礼仪让他克制,但他也仅仅只能站在原地,眼神里的渴望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没关系啊,酿出来就是给人喝的,你喜欢就好。”
诸琴洌月摆摆手,笑容坦荡而真诚。
他对待这些果汁如同艺术家对待来之不易的作品,有些独特的配方,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喝,只与阿兰和阿莲还有其他少数人分享过,此刻大方赠予,不仅是因为他将芙塞提当做了朋友,更清楚他这一去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了。
身份悬殊到底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诸琴洌月也有自己要去做的事情。
巫泽兰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那些酒坛,果然在其中找到了玫瑰与青提的混酿。
那是他最偏爱的口味,花香与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是洌月特意为他调试过比例的
突然就有些嫉妒了!
但诸琴洌月怎么可能忘记呢,他悄悄指了指地窖,示意他独一份的还留着没动呢。
巫泽兰垂眸,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阿兰:我的我的我的玫瑰青提呜呜
芙塞提:我不喝就是了
都是小孩儿!
看看角色栏里的小兰!好美!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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