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 第五十一章


    诸琴洌月短时间内没有得到巫泽兰的回应, 也有些担心。


    不过转念一想,巫泽兰很快就会见到女王,应该没有危险。


    然而见到芙塞提的日子更是遥遥无期。


    女王陛下令皇长子殿下监国, 统摄帝都善后与日常政务,颠覆认知的突发灾难降临,芙塞提殿下肩上的担子可想而知,诸琴洌月几乎能想象出他埋首于无数公文与会议中, 甚至彻夜忙碌的身影。


    一整日的时光在宅邸内平静流逝,用完侍从精心准备好的午餐后,一位侍从轻轻叩门而入, 身后跟着一位棕色卷发,笑容明亮的年轻男子。


    “诸琴先生, 午安,这位是贾尔斯殿下,奉芙塞提殿下之名前来。”


    诸琴洌月抬眼看去,来人穿着一身标准的白色研究院魔法师袍,但内里隐约露出质地精良,剪裁讲究的衬衫,只是此刻衣角沾着些不明污渍,袖口也有些摩擦起球。


    就像是连续穿了好多天,沉浸于某种工作而忘记换洗,但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拘小节却精力充沛的气息。


    “诸琴先生好!我是贾尔斯!”


    青年脚步轻快地走近, 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语气热络。


    “大哥——哦!就是塞提哥哥,他担心你一个人在赫拉米不习惯,特地让我来照顾嗯,接待你!”


    “塞提我是说, 皇长子殿下?”


    诸琴洌月在侍从们闲暇时的交流中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女王陛下的第三子,以魔法天赋著称的皇子殿下。


    “对对对!就是大哥!”贾尔斯连连点头,笑容更深了,“他让你直接叫他塞提对不对?说明他超级信任你的!所以你也不用跟我客气,直接叫我贾尔斯就好!”


    他的态度自然又真诚,毫无皇室子弟常见的矜持与距离感,与芙塞提那份沉稳下的平和颇为相似,顿时让诸琴洌月心生好感。


    “很高兴认识您,殿下”诸琴洌月话音未落,就看见了青年眼中的不赞同,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改口,“我是说,贾尔斯。”


    “这就对了!我能叫你洌月吗?大哥也是这么叫的!”


    贾尔斯满意地笑开,露出一口大白牙,也不等诸琴洌月同意,便直接应用了这个称呼。


    “大哥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抽不出身亲自陪你,所以,洌月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看看的地方,赫拉米很大,我可以当向导!比如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怎么样?我在那里工作,里面有超——多有意思的东西!”


    他双眼放光,显然对自己的工作充满热情。


    眼前这位救了自己兄长,又同样是魔法师的同龄人,在贾尔斯看来简直是‘亲上加亲’,更何况,他自己的几个实验还在继续,去研究所既能接待客人,说不定还能顺便瞅两眼实验数据


    嗯,一举两得!他美滋滋地想。


    要是芙塞提知晓了弟弟的算盘,恐怕又得无奈扶额,然后敲他脑袋。


    本想让贾尔斯在接待洌月之余也放松一下自己,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研究所。


    去研究所?诸琴洌月心中一动,他当然有兴趣见识帝国最顶尖的魔法科技殿堂,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在【预知】中窥见的那一幕——拟浮珠是在研究所中失窃的,于交付前被悄无声息地调换。


    若能进入其中,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甚至找出那个调换真伪的罪魁祸首。


    即便经历了这么多,如今身在赫拉米,诸琴洌月也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寻回拟浮珠。


    只是酒馆又不知道要暂停营业多久了。


    他内心默默叹了口气,自己的主业真的是酒馆老板?


    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经营状态,着实令人汗颜。


    “当然有兴趣。”诸琴洌月抛开杂念,欣然应允,“谢谢你,贾尔斯。”


    “太好了!那我们这就出发!”贾尔斯雀跃道。


    赫拉米在经历一整日的严密戒严后,已于今晨解禁,只保留了夜间的宵禁。


    街道上行人比往日稀疏,许多人心有余悸,行事匆匆。


    然而,当他们途径宏伟壮丽的光明教会大教堂前广场时,却看见这里人声鼎沸,聚集了大量民众。


    人们手持鲜花、烛台或圣徽,低声祷告,吟唱圣歌,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虔诚,仿若朝圣。


    “母亲昨日所为,在大家看来,无异于又一次神迹降临。”


    贾尔斯看着人群,了然道。


    “这里被许多人视为最接近母亲光辉的圣地,发生那样的事后,前来祈祷,感念的人自然很多。”


    “女王陛下煌煌神威,照耀天地。”


    诸琴洌月由衷感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光芒万丈,单手擎天的身影。


    “嗯?”贾尔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好奇地侧头询问,“你当时在现场?”


    “是的。”诸琴洌月点头,“我就是在那座被传送过来的大桥上,是女王陛下及时出现,救了我们所有人。”


    贾尔斯恍然大悟,他原本还以为诸琴洌月是受大哥邀请来到赫拉米做客的呢,于是看向对方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惊奇。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独一无二的经历。”


    他出生得晚,实际上除了大哥和死去的二哥,女王陛下余下所有的子嗣都是在国家安定,清除所有叛乱后才出生的。


    “走吧,研究所就在前面不远了。”


    ——


    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的建筑群巍然矗立,融合了古典石砌的厚重与魔力金属的未来感,线条冷硬而恢弘。


    高耸的拱门下往来人员稀疏,步履匆匆,少了平日热衷探讨的喧哗低语,只留下空气中流淌的魔力嗡鸣声。


    廊道两侧用于展示项目的动态流光晶幕,有几块黯淡无光,紧绷的肃静弥漫在空气中。


    贾尔斯显然习惯了研究所的氛围,对今日这过分的安静也有些不适。


    他正想向诸琴洌月介绍侧厅走廊里几尊著名的初代魔法机械模型,压抑着怒火的冰冷斥责声从前方交叉廊道处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不管之前的模拟数据多么完美,现实交付的监测节点在第三个小时就出现了预期之外的魔力衰减,这就是重大失误!那么多冗余的设计却无法进行适当的校验,你们不如待在垃圾桶里有用!”


    那声音并未刻意拔高咆哮,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质感,直刺耳膜。


    诸琴洌月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只见交叉廊道的开阔处,身着笔挺深灰制服的萨姆副所长正背对着他们,瘦削的背影如标枪一般。


    他面前站着两名穿着初级研究所白袍的年轻人,正深深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三天,重新校验所有参数,如果再见不到符合标准的稳定报告,就将你们组的项目优先级下调,资源配额重新评估。”


    萨姆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两名研究员脸色发白。


    贾尔斯脸上活泼的神色收敛了许多,他微微蹙着眉,随后走了过去。


    “副所长。”


    萨姆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但也只是一瞬。


    “三皇子殿下。”


    他的问候简洁到几乎生硬,甚至谈不上尊重,只是最低限度的礼节。


    然后,那双颜色浅淡,仿佛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眼眸,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诸琴洌月身上。


    那种自上而下的视线,充满审视与评估的意味从诸琴洌月的脸庞和衣着缓缓扫过。


    诸琴洌月对上预知中男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他并不畏惧这种审视,却本能地感到不适。


    于是,就像一面镜子,青年的目光映照出对方心底未加掩饰的晦暗底色。


    “”


    萨姆缺乏表情的面孔在一瞬间掠过细微的波动,他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看起来温和安静,甚至有些无害的青年,会如此直接地返还那份清晰地不悦与抗拒,锐利的敌意甚至在湛蓝眼眸中一闪而过,与外在的柔和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贾尔斯因为角度关系,并未看见身后诸琴洌月的表情,因此对萨姆这罕见的愣神感到一丝意外。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这个空档,向仍僵立在萨姆身后的两名研究员迅速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如蒙大赦,慌忙鞠了一躬,以最快速度从侧方廊道悄然退走,脚步慌忙而凌乱。


    听到身后远去的脚步声,萨姆瞬间恢复了原本的表情。


    他并未在意下属的离去,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贾尔斯身上。


    “殿下带客人参观?”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略带压迫感的审视从未发生。


    “副所长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么?”


    贾尔斯的回应却截然不同,就像瞬间切换了人格,脸上活泼亲切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的下颌微抬,眼神疏离,这个时候,诸琴洌月才从他身上清晰看到了属于索拉诺萨皇室血脉不容冒犯的威严。


    空气凝滞了半秒。


    萨姆微微躬身,幅度标准而刻板。


    “那么,不打扰殿下与贵客了,告辞。”——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风雨欲来 第五十二章


    从萨姆·乌冷硬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后, 走在前边的贾尔斯便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兴致勃勃地介绍沿途所见,只是迈着比平时稍快的步子,径直向前。


    诸琴洌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虽然看不清贾尔斯此刻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背影透出的紧绷与低落。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贾尔斯带着他穿过数道需要权限认证的门禁,最终停在铭刻着个人符文印记的厚重金属门前。


    贾尔斯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忽略了身后还有人跟随, 他熟练地开门,径直走进去,然后下意识地反手一推。


    诸琴洌月差点被门夹了, 只能伸手挡住,这才惊醒了贾尔斯。


    他猛地转过身, 脸上混杂着惊醒的茫然。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快进来!”他连忙扶住门,语气有些急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诸琴洌月才发现青年泛红的耳尖。


    诸琴洌月带着些许无奈走进房间,并未有责怪之意,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与其说是一间实验室,不如说是一间魔法机构的杂物间。


    这里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未经占用的地板或桌面,地上散落着各种闪烁着微光的魔法矿物样本、半成品的符文基板、拆解到一半的精密魔力导流器。


    宽大的试验台上更是堆满了各种厚重的典籍、写满了复杂验算的草稿纸、不同颜色的试剂瓶以及数台正在缓慢运转,发出规律嗡鸣的监测仪器。


    不过,在诸琴洌月看来, 这繁杂的世界里,充满了独属于贾尔斯的创造性。


    诸琴洌月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此刻的贾尔斯,终于意识到自己把洌月带进了什么地方,仿佛刚刚被门夹了的是自己一样。


    他浅金色的眼眸瞬间睁大, 脸上唰的一下彻底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没能幸免。


    “等等!不对!我”


    我没有打算带你来这里的!!!


    贾尔斯语无伦次地喊道,手忙脚乱地关上门并锁好,仿佛要隔绝外界一切可能的窥视。


    因为他知道这里乱得几乎没办法见人!


    除了非要把他揪去睡觉的大哥芙塞提,和偶尔回来看看自己在做什么的克莱斯特老师,以及某位意外进入过的好友,从来没人进过这里!


    他背靠着冰凉的金属门,双手抬起捂住自己已然发烫的脸颊,只从微微分开的指缝间,露出一双写满了‘完蛋了’的,惊慌失措的眼眸。


    “啊啊啊啊——我不是我”


    贾尔斯几乎要放弃思考了。


    几秒钟后,他像是终于找回了点思绪,猛地放下手,扑到诸琴洌月面前,抓住他的手腕。


    “洌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要你发誓!绝对,绝对不许把我实验室的样子给说出去!任何人,都不行!”


    诸琴洌月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关于贾尔斯很在意自己实验室模样的这件事。


    这对研究员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吧,不过是乱了一些,甚至可以说是某种专注的勋章,是人之常情。


    不过比起研究员的身份,贾尔斯更重要的是作为皇子殿下的身份。


    他的每一个侧面,无论是否自愿,都可能被置于不同的审视与期待之下。


    宽和的人自不必说,但如果是像萨姆那样的人


    无论是哪个世界,什么时候的皇室,‘体面’都是重中之重。


    “我发誓,贾尔斯。”


    他的声音平稳而可靠,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以我们之间的友谊保证,我绝不会将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任何人。”


    得到郑重承诺的贾尔斯似乎稍微松了口气,但脸颊的热度仍未褪去。


    他松开手,有些局促地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旁边一堆根本看不出头绪的符文草稿,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刚刚”他闷闷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页草稿的边缘,“我表现得是不是很蠢”


    刚刚?


    诸琴洌月稍一思索,明白他指的是刚刚与萨姆对峙的那一幕。


    他没有直接回答。


    “贾尔斯你似乎,很不喜欢那位副所长先生?”


    “他叫萨姆·乌,是研究所的副所长,他那个人,太刻薄了”


    贾尔斯撇了撇嘴,也才想起来还没有给诸琴洌月介绍对方的身份。


    “做研究,学魔法,不都是在错误和尝试中前进的吗?谁也不是生来就全知全能的,可他呢,好像自己永远不会犯错一样,因为失误就把人批得一文不值,仿佛大家的努力和热情都是垃圾。”


    他想起了刚才那两个面如土色的年轻研究员,眉头皱得更紧了。


    诸琴洌月心中亦有同感,这是一个和外表一样刻薄的人。


    但他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贾尔斯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坦诚与无奈。


    “我不擅长和萨姆那样的人打交道,更不想对他表现得友好!”


    诸琴洌月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贾尔斯会问自己是不是很蠢。


    正因为不擅长,又不想假意迎合,所以只能用皇子的身份去对付,摆出架子,说些冷硬的话。


    但他本就不是这种人,说难听点就是‘外强中干’。


    贾尔斯讨厌这样,更不想被萨姆那种人看穿,觉得他除了身份一无是处。


    身份的枷锁与个人的喜恶在冲突,而贾尔斯选择了在他看来略显笨拙的方式去维护自己内心的界限。


    “贾尔斯,可以为我介绍一下你的实验吗?”


    诸琴洌月没有接下贾尔斯的抱怨,那会让贾尔斯继续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所以他选择了转移话题。


    贾尔斯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他眼睛一亮,脸上属于研究者的光彩瞬间驱散了之前的阴霾和窘迫。


    “真的?你对我的实验感兴趣?那快来看这个!这是我最近尝试优化的复合魔力谐振装置,灵感来源于”


    贾尔斯的这一介绍,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他本没打算深入谈论自己的研究,但诸琴洌月是个非常优秀的听众,他不自觉就打开了‘话匣子’。


    直到他自己的肚子咕咕作响,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抱歉!不知不觉就”


    “很精彩,虽然有些是我听不懂的,但我明白这些研究对未来的重要性。”


    诸琴洌月对魔法的认识才刚起步没多久,贾尔斯的这些研究实在太过深奥,他只能从研究的‘应用’层面去了解。


    但这对贾尔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走吧,我带你去吃晚饭!研究所附近有一家特别美味的蟹味面,我经常去。”


    只是贾尔斯也不太确定现在开门没有,只能先去碰碰运气。


    总不可能整条街的餐厅都关门吧。


    ——


    加固重建方案在令人惊讶的一天之内便呈递御前,而经过紧急适应性改造的初代拟浮珠,也星夜兼程,于次日送达时兰峡谷大桥的工程现场。


    芙艾薇女王就这样,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托举’着整座时兰峡谷大桥直到现在。


    那浩瀚如海的光明魔力从她周身自然流淌,无需任何复杂的转化,便能直接支撑大桥。


    虽然巫泽兰也能凭借自己的权能做到,但绝不会像芙艾薇女王这般轻松。


    终于,在晚间时刻,拟浮珠安装完毕,时兰峡谷大桥终于可以支撑起自己,稳稳地架在峡谷中央。


    “嗯哼,朕的子民还是很聪明的,对吧?这么快就把问题解决了。”


    她对着身旁静立的巫泽兰说到,语气轻快。


    巫泽兰站在女王身侧稍后的位置,已经逐渐适应这位君主时而威严,时而跳脱的相处方式了。


    芙艾薇此刻对待他的态度,倒像是在与朋友闲聊。


    “有陛下您亲自坐镇,任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巫泽兰目光扫过那些在女王威压下显得格外高效工作的工程师们。


    “哦?你这是在阴阳朕?说他们只是迫于朕的威势,而非真心实意地解决问题?”


    芙艾薇侧头,金色眼眸斜睨过来。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巫泽兰平静地回答,并未因女王的话语而慌乱。


    “哈哈,说的不错。”芙艾薇爽朗地笑了起来,“的确,只要朕还在,一切问题仿佛都能迎刃而解,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无缺,欣欣向荣。”


    “”


    这一次,巫泽兰沉默了,并未接话。


    并非出于畏惧或谨慎,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背后隐含的重量。


    光芒万丈的永恒晨曦,光明的神降者,索拉诺萨帝国的缔造者与守护者


    在绝大多数臣民眼中,芙艾薇·索拉诺萨陛下就是如此光芒万丈,近乎不朽的存在。


    她是信仰的化身,是秩序的基石,是帝国繁荣的绝对保障。


    ‘无所不能’这个概念,早已在百年时光中,与她深深绑定。


    然而,巫泽兰也是神降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神降者终究不是神明,他们拥有超越常人的寿命,对权能的掌控也登峰造极,但生命的终点依然存在。


    所以,只要芙艾薇不选择踏上那条危险莫测的‘登神’之路,真正化身为光明概念本身,那么终有一日,她也会像历史上所有王朝的君主一样,告别人世,将一切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于是,女王那句似是感叹,又似自嘲的话语骤然清晰。


    想起被寄予厚望的皇长子芙塞提前些日子遭遇的背叛,受伤濒死的事情,巫泽兰忽然有些明白,本应高高在上的女王,为何会对自己露出如此近乎‘朋友’的坦诚。


    神降者的身份是孤独的。


    然而立场一致的同类从不多见。


    这力量带来的,除了荣耀与责任之外,还有孤独。


    没有存在是无所不能的。


    而作为史上唯一一位以凡人之躯弑杀神明的存在,芙艾薇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的理解这句话。


    就算是神明,亦非无所不能。


    “那,为什么不选择登临神座?”


    巫泽兰的目光追随着夕阳下因为即将凋零而随风飘扬的时兰花瓣,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以及许多人心中许久的疑问。


    “是光明权能设下的考验令您为难?”


    在巫泽兰看来,未尽的事业与终将到来的结局,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身为神降者的他们,拥有一条虽遍布荆棘,但通往‘永恒’可能性的道路。


    抛却凡躯,彻底与权能融合,登临神座,成为概念本身。


    成神。


    “”


    女王没有回答,仿佛未曾听见这或许有些僭越的疑问。


    她的目光专注于前方稳定的时兰峡谷大桥,但更像望向了渺远的彼方。


    一阵狂风自渊底呼啸而上,掠过嶙峋岩壁,卷动整个峡谷。


    千百万个淡蓝色的梦境同时苏醒,纤薄脆弱的花瓣腾空而起,汇成瑰丽的洪流,将整片峡谷笼罩在半透明的浅蓝烟霞中。


    巫泽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越界了。


    所有随着上升气流悠然飘散的花瓣,最终落入深不见底的雾霭之中。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也沉入黑暗。


    “巫泽兰。”芙艾薇终于开口,金色的眼眸在峡谷渐起的暮色中依然明晰,“如何?是随朕一同返回赫拉米,还是留在此地?”


    她显然不打算亲自插手‘拟浮珠失窃’事件的调查。


    身为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若事事需她亲力亲为,那索拉诺萨的臣民就没有存在必要了。


    通过洌月,巫泽兰已经知晓拟浮珠是在研究所被调换的,留在此地是找不到答案的。


    “愿随陛下返回赫拉米。”巫泽兰躬身应道,语气平稳,“多谢陛下。”


    芙艾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光芒流转,时兰峡谷凛冽的风声与湿润的雾气骤然远去。


    然而,女王的目的地并非赫拉米的皇宫,而是赫拉米远郊一片静谧,可以俯瞰城区的丘陵林地。


    光芒散尽,两人已置身于一片开阔的草坡之上,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帝都的轮廓。


    “你自行离去吧。”


    芙艾薇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投向远处阑珊的灯火,颇有几分悠然的闲适。


    “朕许久不曾离开宫殿,正好看看赫拉米如今的夜色。”


    巫泽兰瞬间了然。


    有皇长子芙塞提殿下在宫中坐镇监国,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这既是给长子一个毫无保留的锻炼和展示机会,也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持有不同意见的臣子,还能顺势观察各方反应,当真是一举多得。


    不过女王陛下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躲懒吧


    巫泽兰没有证据,却莫名觉得以女王的性格真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女王陛下在他心中的形象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陛下。”


    巫泽兰忽略心中失礼的想法,行礼告退。


    芙艾薇未再回应,身影融入暮色,向着林荫更深处信步而去。


    待那令人倍感压力的气息彻底远去,巫泽兰才取出了那支用于与洌月联系的羽毛笔。


    笔尖触及空白纸页,熟悉的字迹便逐渐显现。


    如巫泽兰所想,洌月被女王陛下救下,身处赫拉米。


    他迅速阅读完毕,在下方空白处写下回信。


    ‘你无事便好,我已抵达赫拉米,不知你身在何处,稍后我会前往研究所,你若得空便来寻我,若不然,便直接前往帝都学院安保处联系我,务必注意安全。’


    笔尖光芒暗去,巫泽兰将纸页收好,抬眼望向赫拉米城中灯火最为密集的地方。


    正当他抵达研究所大门时,一个拖长了调子,充满讥诮与恶意的声音斜插了进来。


    “哟——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我们帝都魔法学院百年难遇的魔法天才,巫泽兰吗?怎么,距离开学可还有些日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滚回帝都,是觉得乡下地方待着不舒坦吗?”


    巫泽兰的脚步顿住,面无表情地转向声音来处。


    来人有着一头打理得过于精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金色短发,一双眸子却是与此形成诡异反差的纯黑色。


    “四皇子殿下。”


    巫泽兰面无表情地称呼着,甚至未曾行礼。


    这完全就是敷衍,甚至连一点掩饰意味都不曾有,科洛弗被激怒,嘴角那抹虚伪的假笑瞬间凝固,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身旁的一名侍从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巫泽兰厉声呵斥。


    “放肆!巫泽兰!你面对尊贵的皇子殿下,就是这般怠慢无礼的态度?目光游移,言辞简慢,毫无敬畏之心!你眼中可还有帝国法度,还有皇室尊卑?!”


    侍从的声音极大,尽管此时研究所门口行人不多,仍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真是晦气。


    即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巫泽兰,眼底也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厌恶。


    刚从那位永恒晨曦的身边离开,转头就撞上了这位子嗣名声中最差的四皇子,对比之强烈,令人不由得心生感慨。


    龙生九子,果然各有不同。


    有芙塞提殿下那般沉稳宽厚,当担大任的晨曦之星,也有科洛弗这等性情乖张,行事狠辣的蠢货。


    巫泽兰并未理会那狂吠的侍从,而是将视线缓缓移向科洛弗本人。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张声势的表象,直抵内里的不堪,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科洛弗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心虚与烦躁。


    而那名侍从更是在这无声的注视下打了个寒颤,方才的气势汹汹瞬间干瘪下去,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如果殿下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容在下先行告退了。”


    听语气,更像是命令,而非请求。


    巫泽兰不知洌月是否会来,但绝不愿好友与科洛弗这等人有任何碰面的机会。


    只能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见巫泽兰竟敢如此干脆,科洛弗胸中那股嫉恨与暴戾的邪火瞬间窜得更高了。


    就是这个家伙!这个出身低微,仗着有点天赋就目中无人的家伙,他凭什么能在学院里抢尽风头,连母亲都要为他撑腰?!


    所有人在提起这个家伙的时候,语气都是那般不同?!


    为什么神降者的天赋,会选择这样一个家伙?!


    “站住!”


    科洛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个杂碎,如果不是因为有‘前车之鉴’,他早就让这个碍眼的家伙彻底消失了!


    巫泽兰仿佛没有听见这赤裸裸的威胁,只留下了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科洛弗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那背影,眼中黑色的火焰久久不曾熄灭。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廊柱上,低声咒骂了几句极其污秽的脏话。


    “禁足日期虽到,但赫拉米突生异变,局势未明,望你谨言慎行,勿要再生事端。”


    今晨芙塞提派人送来这句看似提醒,实则警告的话,此刻又在科洛弗的脑海中响起,如同火上浇油。


    装什么兄友弟恭?装什么监国为公?不过是拿着母亲给他的那点权力,变着法儿地羞辱他这个弟弟罢了!


    他芙塞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出生早一点,也配对他指手画脚?!


    “殿下息怒”


    侍从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惶恐。


    这里毕竟是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的正门,耳目众多,四皇子殿下这般失态,要是传到皇长子殿下甚至女王陛下的耳中,恐怕又是一场风波,届时倒霉的不还是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


    科洛弗狠厉地瞪了侍从一眼,正欲将火气发泄到这个倒霉鬼身上——


    “四皇子殿下这么晚了,还在为学业或公务操劳吗?”


    略显低沉,却莫名带着稳定情绪力量的男声从后方传来,打断了科洛弗即将爆发的怒气。


    那声音并不谄媚,甚至谈不上多么恭敬,却奇异地让科洛弗心头翻腾的邪火平息下来。


    哪怕知道这很可能是奉承,也足以让他因‘被重视’而滋生出一丝扭曲的愉悦。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略显夸张,混合着惊喜与亲昵的笑容。


    “啊——原来是萨姆副所长!”科洛弗摊开双手,做出一个热情的欢迎姿势,“真是许久不见!我正想着是否该去拜访您呢!没想到在这遇见了。”


    萨姆·乌站在几步之外,身上依旧是那件笔挺的深灰色制服。


    只是他脸上带着的和善微笑,足以令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大跌眼镜。


    “殿下说笑了,您身份尊贵,在下不过是一介小小研究员,怎敢劳烦殿下惦记。”


    萨姆微微欠身,做足了尊重的姿态,令科洛弗心情大好。


    “方才殿下似乎面有愠色,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科洛弗脸色扭曲了一瞬,但也只是挥了挥手,仿佛要将刚刚的不快彻底扫开。


    “没什么,不过是一只不懂规矩的虫子罢了。”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近。


    “倒是副所长您,这么晚了还在研究所,真是鞠躬尽瘁,我听说,所里最近好像出了点小麻烦?”


    夜色已浓,微光却在萨姆的眼中一闪而过。


    这是无法抹除的筹码,愚蠢且累赘,却也恰到好处。


    ——


    贾尔斯喜欢的那家餐厅果然没开门,于是只能临时换一家餐厅。


    就在享用晚餐时,诸琴洌月终于感知到羽毛笔传来的震动。


    他精神一振,阿兰终于回消息了!


    趁着餐后甜点未上,他借口去洗手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迅速取出羽毛笔与纸页。


    果然,阿兰熟悉的字迹显现。


    可惜羽毛笔一个月只能使用一次,洌月无法立刻回复,只能按照约定,在用完晚餐后回到研究所大门口寻找阿兰。


    回到座位,贾尔斯正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后续安排。


    “洌月,一会儿我送你回大哥的宅邸吧?虽然不知道他忙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明天再去找你,带你逛逛赫拉米别的地方?比如帝都魔法学院如何?”


    诸琴洌月放下餐巾,微笑道,“谢谢你,贾尔斯,不过不用这么麻烦,我可能需要回研究所,我的朋友要来找我。”


    “诶?洌月在赫拉米原来还有认识的朋友!说不定我也认识呢!”


    贾尔斯还惦记着自己的实验数据,虽然与洌月相处很开心,但他还是希望能将实验落后的进度补上。


    正好这样就可以一起回研究所,把洌月交给他的朋友,事后大哥问起来也有交代,不会治他的罪。


    “也许你还真认识呢。”诸琴洌月心想,阿兰是学院的天才,贾尔斯说不定还真认识,“总之,今天非常感谢你,贾尔斯。”


    “客气什么!”贾尔斯摆摆手,笑容灿烂,“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夜色中的赫拉米街道依旧繁华,魔法路灯与各色店铺的霓虹流光交织。


    如果不是不久前差点降落的灾难,只会更加热闹。


    回到研究所,诸琴洌月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深紫发色的青年。


    巫泽兰似有所感应,恰好抬头,四目相对,他终于如释重负。


    “洌月,终于见到你了,你可还好?”


    “我很好!”


    诸琴洌月迎上前,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随即侧身准备介绍。


    “这位是”


    他的话被身旁贾尔斯惊喜又响亮的呼声打断。


    “哇!世界真小!原来洌月说的朋友就是你啊!小兰!”


    “小小兰?”诸琴洌月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称呼,瞳孔地震。


    这个昵称实在是过于女性化了,完全无法与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诸琴洌月努力抿住唇,克制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


    巫泽兰显然对这昵称习以为常,甚至是到了麻木的地步。


    他无奈地瞥了一眼满脸灿烂、毫无自觉的贾尔斯,又对上洌月那拼命忍住笑意,眉眼弯弯的模样,只能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口气。


    他没招了。


    “贾尔斯殿下。”巫泽兰微微躬身,规矩地行了礼,“许久不见。”


    “哈哈哈,这可真是太巧了!太好了!”贾尔斯用力拍了拍巫泽兰的肩膀,热情洋溢地提议,“既然都是熟人,你们一会儿应该没什么紧急事务吧?走走走,去我那坐坐。”


    贾尔斯不仅是巫泽兰的学长,更是研究所的前辈,两人在学习生活上有不少交集,性格上也算投契,是巫泽兰在赫拉米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也好,那就叨扰殿下了。”


    这个提议正合他意,在贾尔斯的地方谈话,远比在外要安全隐秘得多,而他们也需要在研究所进行调查,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三人折返,再次穿过研究所内部的廊道,回到了贾尔斯那间被‘实验风暴’掠过的实验室。


    贾尔斯从一堆仪器后面拖出两把还算完好的椅子请他们坐下,然后又开始寻找干净的杯子,最后只能跑出去找别人借。


    诸琴洌月愣了愣,看向巫泽兰小声问道,“你进来过?”


    “他是不是要你发誓不许说出去?”巫泽兰这样回应道。


    那没事了。


    两人默契地在贾尔斯回来时移开视线。


    终于,在贾尔斯折腾完毕后,巫泽兰终于开门见山。


    “殿下,您是否了解郡城至因底拿直道工程,特别是其中的时兰峡谷大桥的拟浮珠项目?”


    “时兰峡谷大桥的拟浮珠?知道啊!”贾尔斯回答很快,显然对这个项目有印象,“那颗拟浮珠是我师兄夔景明主持制造的,我记得他不是前些日子就已经去到时兰峡谷施工现场了吗?”


    大哥代行母亲权柄莅临研究所巡视,虽然在项目汇报的时候他睡死过去了,但拟浮珠失窃一事在研究所传播甚广,大哥对此极其重视,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巫泽兰与那位夔景明先生交集不多,仅止于数面之缘。


    但根据洌月描述‘看到’的景象,若拟浮珠是在研究所内部被调换的,那身为项目主要负责人,且负责最终交付的夔景明,无疑是嫌疑最大,也最有机会下手的人选。


    尤其令人生疑的是,作为拟浮珠的研发与测试者,在进行最终交付时,他竟然未能发现交付的那颗拟浮珠是赝品?这于情于理都不正常。


    只是,也不能妄下定论,一切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怎么突然问这个了?”贾尔斯坐在自己的实验台上,摆弄着一枚未完成的多面晶体,随口问道。


    巫泽兰与诸琴洌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得到对方肯定后,转向贾尔斯,决定坦诚部分信息以获取协助。


    “不瞒殿下,我与洌月之所以会在这里,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受到了工程相关方的委托,协助调查‘拟浮珠失窃’一案,正因如此,洌月才会因大桥传送被意外带至赫拉米,而在抵达之前,我们根据已有线索进行过初步调查,目前所有的迹象都表明”


    他自然而然地省略了调查的过程。


    “拟浮珠失窃,是在研究所发生的。”


    与面对荀亦或笪钦等人的保留不同,面对贾尔斯,巫泽兰的陈述直接了很多。


    这既是信任,也是必要的试探。


    “哈?”


    贾尔斯闻言,脸上闪过错愕,瞬间将把玩的多面晶体扔了出去。


    下一秒,他迅速凑近两人,表情变得鬼鬼祟祟,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与紧张。


    “你们的意思是咱们研究所里出了内鬼?!拟浮珠在这里被偷梁换柱了?”


    “未必是研究所内部的人亲自实施了盗窃,但可以肯定的是,研究所内部必然有人提供了帮助,或者至少是知情者,否则无法解释那颗被严密保管的拟浮珠是如何被不知不觉带出研究所的。”


    实验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仪器发出的细微嗡鸣。


    贾尔斯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与忧虑的复杂神情。


    他直起身,“这可不是小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研究所的安保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走拟浮珠,那么其他同样凝结了无数心血,甚至关乎帝国战略的研究成果,也未必安全。


    贾尔斯从不关心政务,对此兴致缺缺,但到底是在皇室耳濡目染中长大的,对索拉诺萨表面繁荣下潜藏的暗流与威胁并未一无所知。


    拟浮珠的失窃,与昨日时兰峡谷大桥传送节点险些发生的巨大灾难不可能毫无关系,只需稍作串联,便能窥见其中令人脊背发凉的恶意。


    这绝不是简单的盗窃。


    “你们打算怎么做?”


    贾尔斯迅速做出了决断,这件事必须尽快告知大哥,但在那之前他看向两位值得信任的好友。


    比起大哥之后派来的,可能打草惊蛇的调查人员,此刻尚未引起敌人警觉的他们,行动反而更加灵活。


    “我们需要证据,总之先进行最基本的调查吧。”


    巫泽兰谨慎地措辞,绝口不提诸琴洌月的权能能力,更不打算让好友再次动用那份力量。


    但对诸琴洌月来说,这是最快找到犯人的方法。


    “贾尔斯,如果可以的话,先带我们去之前存放拟浮珠的地方看看。”


    命运的丝线连接万物,就如权能的光辉遍及世间,理论上只要神降者愿意,便可以通过权能看向世界的天涯海角。


    但显然,想要看得更清楚,找寻得更轻松,自然是在距离‘事件’越近的地方越好。


    巫泽兰猛地转头,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他并非不信任贾尔斯,而是不希望洌月的能力有任何暴露的风险。


    尤其是在研究所这种布满各种检测魔力与权能装置的地方,洌月只要动用了能力,很难保证不留下任何异常的痕迹。


    况且,事情远未到必须不惜暴露风险揪出元凶的地步,时兰峡谷大桥的危机已被女王亲手化解,代替的拟浮珠也已到位,迫在眉睫的威胁已经解除。


    诸琴洌月毫不畏惧好友的目光,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贾尔斯并未察觉到巫泽兰那一瞬间的紧张与反对,他的思绪已经快速转到调查上。


    “当然可以!研究所几乎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我只需要去查一下拟浮珠存放的地点就行,你们就在此地等我回来,然后我们等研究所关门落锁后再出去。”


    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方案,通宵研究是贾尔斯的日常,没有人会对他的存在产生怀疑,夜深人静也能将突发状况降到最低。


    “多谢殿下。”巫泽兰颔首。


    贾尔斯却立刻扬起下巴,双手叉腰,做出一副极其不满的模样。


    “小兰!你如果真的想谢我,就赶紧把这声‘殿下’改口,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自己数数?”


    他多次试图让巫泽兰改口,对方却总已无可挑剔的礼仪敷衍过去。


    明明从青年的语气中察觉不到多少对皇室的敬畏之情,显然不是出于森严的等级观念才如此称呼他,却始终不愿改口,这种固执的疏离感,让总是想和他成为更亲近朋友的贾尔斯感到气闷又无奈。


    巫泽兰看着他孩子气般的抗议姿态,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诸琴洌月眨了眨眼睛,瞬间就看出了好友的真实想法。


    哪里是不愿意改口,这是在逗小孩儿呢。


    “那么贾尔斯”


    巫泽兰缓缓开口。


    “嗯嗯!”


    贾尔斯眼睛一亮。


    “殿下。”


    “?!”


    “我是说,贾尔斯。”


    “你这家伙!”


    贾尔斯气呼呼地跺了跺脚,也看出了这家伙是在耍他呢。


    “算了算了!本皇子懒得和你计较!我这就去查记录,你们等着。”


    他瞪了巫泽兰一眼,转身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实验室。


    门轻轻合上,实验室里只剩下了巫泽兰与诸琴洌月两人。


    “洌月,时兰峡谷大桥如今已经贯通,女王命人送去了新的拟浮珠。”


    “啊!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不到必要时刻,不要用你的能力,这里不是因底拿。”


    巫泽兰知晓好友的固执,只能不那么强硬地劝说。


    好在诸琴洌月并未执着。


    “好的,阿兰,我知道了。”


    巫泽兰这才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不过,女王陛下已经看出了我的身份。”


    巫泽兰把松了的气又吸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入V啦,真是我入的最艰难的一次V了()


    其实最近真的超级忙,上个星期在搬家,累得半死,然后家里人又生重病,要去陪床,好不容易存下来的存稿全都发完了,但还是在坚持日更


    所以感谢大家!我写得反正超级开心,爱你们


    可能性 第五十三章


    若算上灾难发生前夜的通宵, 芙塞提已连续处理政务三天两夜未曾合眼了。


    监国的皇长子殿下尚且如此勤勉,朝中重臣又怎敢有半分懈怠,只得打起精神跟随,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如芙塞提一般年轻力壮,终究有人支撑不住,最终数位大臣联名上奏,恳请殿下务必保重圣体。


    芙塞提意志再坚韧, 精力再充沛,也终究不是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高强度的工作与巨大的压力持续消耗着他的心神,此刻太阳穴正传来阵阵隐痛, 视野边缘也偶尔泛起细微的眩晕。


    他也知晓,自己已近极限。


    将最后几项紧急的政务妥善处理完毕, 芙塞提终于得以休息。


    他本想在皇宫将就一晚,以便明日早朝,但想起了诸琴洌月大概还在等待自己,最终到底还是返回了宅邸。


    好好休息一晚,再同洌月交谈几句,好能心无旁骛地继续工作。


    然而,当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宅邸时,近侍左沃远却告诉他,贾尔斯殿下带着诸琴先生离开,尚未归来。


    芙塞提抬腕看了一眼镶嵌着细碎魔晶的怀表, 时针已指向深夜十一点。


    如果不是贾尔斯那小子突发奇想拉着洌月去折腾什么,那洌月会去哪里?


    即使这里是帝都赫拉米,也绝非完全安全之地。


    混杂着疲惫与担忧的情绪掠过心头,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沉声吩咐, “立刻联系贾尔斯,问清楚他带洌月去了哪里。”


    “是,殿下。”


    左沃远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芙塞提解下厚重的宫廷礼服外套递给侍从,趁这个时间沐浴休息。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解决,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恢复精力。


    左沃远尝试联系贾尔斯,却始终未能得到应答,于是他联系上了贾尔斯的近侍。


    好在贾尔斯殿下的近侍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殿下与诸琴先生用完餐后,回到了研究所,诸琴先生说,约好了的朋友会在那里接他。”


    朋友?诸琴先生在赫拉米还有朋友?保险起见,左沃远多问了两句。


    “那么贾尔斯殿下呢?如今也在研究所?”


    “是的,沃远,你是知道我家殿下的,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连我们都不许跟着。”


    这倒也是。


    左沃远表示了感谢,等待向沐浴完毕的芙塞提殿下报告。


    片刻后,左沃远返回。


    “殿下,未能直接联系上贾尔斯殿下,但已联系上殿下的近侍,据他所说,殿下与诸琴先生共进晚餐后,便一同返回了研究所,诸琴先生说,约好的朋友会在研究所与他碰面。”


    “朋友?”


    芙塞提刚沐浴完毕,发梢还带着湿气,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但眼底的血丝依旧未退。


    洌月在帝都的朋友只可能是巫泽兰,但阿兰已经回到了赫拉米吗?


    “找到洌月,并确认洌月的朋友是谁,若是洌月回来了,便立刻告知于我。”


    “殿下,您需要休息”


    左沃远看着自家殿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忍不住低声劝道,他已经许久未曾见到殿下如此透支心力了。


    “我会休息的,照做便是。”


    芙塞提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卧室。


    ——


    研究所内,夜色笼罩下的走廊寂静无声,仅有应急照明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贾尔斯的效率很高,很快就通过内部权限调取了拟浮珠项目相关的日志。


    和众多已经完成验证,等待交付的重要成果一起,被存放在研究所东区的成果陈列仓库中。


    因为拟浮珠是涉及帝国边境战略部署的重要项目,安保等级为最高,被单独存放在仓库区内一个附加了多层结界的独立房间内。


    “你们的怀疑是对的。”


    他快速浏览着访问日志记录,眉头紧锁。


    “如果没有内部人员提供权限进行接应,是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调换结界内的物品的。”


    ‘毫无异常’有些时候就是最大的异常。


    诸琴洌月和巫泽兰走到贾尔斯身边,看见日志果然如贾尔斯所言。


    “从日志记录上看,拟浮珠的存取流程毫无异常,结界也未被触发,所有的进出凭证皆来源于我的师兄夔景明。”


    巫泽兰目光扫过一行行数据,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什么等级的研究员有权限进入仓库?”


    “拥有仓库进入权限的只有项目负责人,首席研究员,以及少数几位负责维护结界掩护设备的资深研究员。”


    贾尔斯快速算了一下。


    “算起来,不超过二十人。”


    当然,贾尔斯也在其中,实际上,研究所没有几个地方是他不能进出的。


    “总之,先去现场看看吧。”贾尔斯提议道,“那个房间现在应该还是空的,结界没有启动,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廊道空旷寂静,三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贾尔斯对这里了如指掌,带着两人以最短的路线靠近陈列仓库。


    “说起来”贾尔斯压低了声音,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我们这一路走过来,一个巡逻的安保人员都没有遇到,果然调度还是有些问题在的。”


    虽然沿途不乏魔力感应、动态捕捉等自动监测装置,但这些对于熟悉内部环境,拥有合法权限的研究员而言,规避并非难事。


    所有巡逻人员在场,至少会留下目击印象。


    说到底,拟浮珠的调换与失窃,研究所有着无法逃避的责任。


    他们很快抵达了研究所成果陈列仓库区域。


    厚重的复合金属大门紧闭,门上镶嵌的魔力验证锁泛着恒定而冷淡的浅蓝色微光。


    贾尔斯上前,将掌心贴合在锁具中央的聚合凹槽上,向其中注入自己的魔力。


    低沉的机械齿轮啮合声响起,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景象。


    仓库内部空间开阔,高耸的穹顶下,一排排泛着金属光泽的储藏柜整齐林立。


    空气里弥漫着恒温恒湿系统特有的气味,彰显出此地承载之物的价值。


    贾尔斯领着两人穿行在其中。


    “存放在这里的每一件成果,背后都是研究员们无数日夜的辛勤付出,任何一项都可能改变索拉诺萨帝国的未来。”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自豪,是属于研究者对知识与创造殿堂的敬意。


    同时,这也是他为之奋斗的事业,即便是皇子,在这条路上他亦不孤独。


    “就是这里了”


    贾尔斯在更为厚重的内门前停下,门扉上蚀刻着更加繁复的复合结界符文,只是结界并未启动,大门也虚掩着。


    “此前存放拟浮珠的地方。”


    大门内部的景象与诸琴洌月此前【预知】画面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约莫十数平方的房间,四壁与天花板皆由暗色材料覆盖,地面是冰冷的合金,房间正中央是一个约半人高,同样由合金铸造的固定基座。


    基座周围与地板上有着极其细微的魔力印刻,连接着墙壁上的结界发生器。


    巫泽兰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基座上、甚至是结界的符文中,都残留着独特的魔力气息。


    这气息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已淡化许久,但本质清晰可辨。


    这才是那颗真正的拟浮珠留下的痕迹,是在时兰峡谷大桥工程处不曾感知到的磅礴与厚重。


    所以,夔景明当时所说的话是对的。


    ‘因为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了解拟浮珠的每一个细节,就像我了解自己的魔力!’


    他是不可能分辨不出拟浮珠的真假的。


    从这个角度看,负责最终交付的夔景明嫌疑陡增。


    然而,向来不轻易下结论,更不信奉直觉的巫泽兰,心底却倾向于相信不是夔景明。


    原因有二。


    其一,若真是夔景明监守自盗或参与调换,未免太过明显。


    作为唯一记录在日志中的进出之人,一旦事发,他首当其冲。


    除非他本就抱着破釜沉舟或另有依仗的打算,否则等于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这不合常理。


    其二,虽与夔景明交往不深,但几次有限的接触与研究所内的风评,都显示此人是一位沉静专注,视研究成果如生命的学者,作为克莱斯特先生的学生,他对拟浮珠项目倾注的心血更是有目共睹。


    很难想象他会亲手毁掉自己和老师的心血与名声。


    “如何?有看出什么问题吗?”


    贾尔斯站在门边,看着巫泽兰与诸琴洌月仔细观察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他并非擅长探查与感知的魔法师,在这方面能够提供的帮助并不多。


    巫泽兰没有立刻回应贾尔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基座,最后转向诸琴洌月。


    “洌月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交付现场的拟浮珠,其实仍然是真品?”


    诸琴洌月闻言,微微一愣。


    的确他似乎从未考虑过调换与交付现场的时间顺序,因为调换的现场毫无疑问是他们如今身处的房间。


    但随着思考的深入,问题随之而来。


    “拟浮珠的魔力波动实在是太过明显,赝品是无法做到完全拟真的,所以,如果交付现场的拟浮珠是真品,那工程方负责收验和押运的人员是不可能无法发现工地仓库中的拟浮珠是赝品。”


    贾尔斯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


    “话说,我有个问题,你们是如何确定调换是发生在这里的?”


    “”


    “”


    贾尔斯只是好奇询问,甚至不执着于最终的答案。


    但看着两位新旧好友同时沉默,他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不可独行 第五十四章


    即使是神奇的魔法, 也遵循着最基础的法则之一,即权能-魔法能量守恒定律。


    寻物魔法同样如此,生效的依据建立在‘有迹可循’之上。


    目标物要么是留下了可被追踪的魔力印记, 要么进行过空间扰动,或存在强烈的关联。


    那么当时远在时兰峡谷大桥的两人,是如何确定拟浮珠是在研究所内部被调换失窃的呢?


    可以确定施工现场的拟浮珠是赝品不稀奇,猜到拟浮珠是在施工现场以外的地方被调换也是合理, 可他们为什么就是如此确定问题出在研究所呢?


    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阿兰!”


    诸琴洌月短促急切的呼喊唤醒了陷入沉思的贾尔斯,他猛地回过神来,抬眼望去。


    而被他呼唤名字的紫发青年, 恰好立在应急光源未能完全触及的黑暗里,面容半掩在阴影之中。


    贾尔斯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在那一瞬间,脊背窜上一股冰冷的寒意。


    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没有,但贾尔斯却实实在在地感知到了隐晦的危险。


    那并非杀意,却让人心里发毛。


    紧接着,洌月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用身体完全挡在了他与巫泽兰之间,将他护在身后。


    气氛在刹那间紧绷起来,拉满的弓弦似乎一触即发。


    贾尔斯不明就里,但强烈的直觉叫嚣着警告, 令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收敛了所有的存在感。


    诸琴洌月面色凝重,目光穿透昏暗,直直的望向阴影中的青年,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他太了解阿兰了, 也瞬间洞悉了那危险背后的可能。


    但是,绝对不可以。


    这个世界能够永远隐瞒下去的,只有‘不存在’本身。


    阿兰很强大,阿兰的权能也很强大,却并非无所不能到能够为所欲为。


    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且会不断地发生,他不可能每一次都去改变别人的记忆与认知。


    更何况,贾尔斯不是别人。


    他真心将阿兰视作亲近的学弟,可信任的朋友,是他想要主动靠近的人。


    可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便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任何亲近的关系,都容不下隔阂与背叛。


    在这一刻,诸琴洌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漫画中那个最终走向命运的主角,是如何成为‘独行之人’的。


    悲剧的铸就并非一朝一夕。


    其中或许有背叛,有命运的捉弄,有无法逃离的哀歌。


    但还有一句更为残酷的话语。


    ——性格决定命运。


    如果就这样放任,哪怕他的初衷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无法改变最终的命运。


    不会再有人真正信任阿兰,不会再有人能毫无保留地将他视作重要之人。


    信任的基石一旦崩塌,剩下的便只有畏惧与疏离。


    成为真正的


    【独行之人】


    “不可以。”


    诸琴洌月的语调不高,甚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固执。


    他迎着那片阴影,目光灼灼,哪怕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在下一瞬看见那熔金的十字纹章,也绝不退缩半步。


    阴影模糊了青年作为人的面容,仿佛只剩下神性的泥泞与沉默。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如同深海暗潮在无声涌动,变为无法忽视的沉重。


    “相信他,也相信我们自己。”


    诸琴洌月放柔了声音,但坚持的意味丝毫未减。


    终于,那沉默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诸琴洌月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悄然舒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贾尔斯。


    “洌月”


    贾尔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害怕,或许是过于昏暗压抑的环境,又或许是方才那难以言喻的氛围。


    然而,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心底依旧没有产生对巫泽兰的怀疑。


    人都是纯粹的直觉生物。


    他不愿,也拒绝去思考,想要付诸信任的朋友会伤害自己的这种可能。


    “关于我们如何确定真假拟浮珠调换一事发生在研究所自然是因为我们有着特别的办法。”


    诸琴洌月模糊地说道,知晓这样骗不了贾尔斯。


    只是现在不是坦诚的时候。


    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命运】权能相关的神降者,甚至连该权能之下的魔法师都未曾有过。


    预言,在世人认知中,仍是幻想故事中的设定。


    至少现在,诸琴洌月还不能暴露自己。


    贾尔斯察觉到了诸琴洌月话语中隐含的哀求,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落寞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自己与两人的关系显然还未到可以共享一切秘密的程度。


    淡淡的遗憾和某种微妙的不甘涌上心头。


    难道皇子的身份就真的是一层无形的隔膜,让他永远无法与他人建立起毫无保留的信任吗?


    诸琴洌月看着此刻的贾尔斯,就像看见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连脑袋都因沮丧而耷拉了起来。


    他真是无奈又难过。


    真是的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诸琴洌月只能硬着头皮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走出光线昏暗,气氛凝滞的房间,贾尔斯终于再次看清了巫泽兰的面容。


    青年依旧是一贯的沉静模样,眉宇间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阴影与沉重的压迫感都只是贾尔斯在黑暗环境下的错觉。


    ——


    巫泽兰并不知晓诸琴洌月此刻正为他可能独行一生的未来而忧心忡忡。


    尽管背负着至亲诅咒,但‘永远孤独’对他而言,更多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他更想牢牢握紧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洌月、阿莲、因底拿。


    这是承载着他全部温暖回忆的存在,是他不愿放弃的过去。


    对他而言,这些已经是世界的全部。


    别说芙塞提了,即便是相识更久,相处也算融洽的贾尔斯,也不曾真正被他接受。


    所以他其实并不知晓诸琴洌月如此固执的原因。


    好友向来以温和包容示人,极少如此尖锐地坚持某件事。


    焦躁如细密的藤蔓撕扯着巫泽兰的内心,却又被束缚着不敢轻易动作。


    就在三人沿着来时的廊道准备返回贾尔斯的实验室时,前方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听起来是两个人,走得并不沉稳,反而有些急促,凌乱,甚至透着点鬼鬼祟祟,试图隐匿行踪的意味。


    如果是夜间安保巡逻,是绝无可能以这种方式前行的。


    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在昏暗的应急照明光线下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贾尔斯反应极快地拉着诸琴洌月与巫泽兰的衣袖,将两人拽进了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实验室。


    这是一间用于小组讨论和临时分析的小型实验室,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把椅子和空荡荡的桌面。


    巫泽兰站稳身形,目光落在贾尔斯仍抓着自己外套衣袖的手上,微微愣住。


    即便他刚才未曾真正付诸行动,但片刻展露的危险已足以构成隔阂与猜忌的理由了。


    为什么


    然而,巫泽兰已无暇细究这背后的含义了,门外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很快,交谈声隐约传来。


    “殿殿下我们这样悄悄溜进来,真的不违反相关规定吗?”


    其中一个声音听起来畏畏缩缩的,充满了不安。


    “闭嘴!”


    另一个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里是色厉内荏的慌乱,以及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急败坏。


    “不想被发现就给我安静点,走路也轻些,蠢货!”


    ‘殿下’这个称呼,再加上后面这个即便压低也难掩其尖锐感的声音,不是那位四皇子殿下科洛弗又能是谁?


    真是阴魂不散


    巫泽兰心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厌烦。


    身旁的贾尔斯显然也认出了弟弟的声音,眉头立刻嫌恶的皱起,无声地撇了撇嘴。


    他对这个不学无术,性格糟糕的弟弟向来缺乏好感,更别提此刻在这种敏感时分撞见对方鬼鬼祟祟出现在这里。


    贾尔斯不是没有尝试过接近科洛弗,那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但科洛弗却向来看不起自己,认为身为一国皇子的他沉迷在魔法研究中才是不学无术。


    但也不见得他有多尊敬大哥,如果不是母亲多次警告,只怕如今会更嚣张。


    唯有诸琴洌月,是纯粹依靠‘殿下’这个关键词判断出对方的身份的。


    女王芙艾薇共有四子七女,皇长子芙塞提殿下行事光明磊落,不可能这样鬼鬼祟祟,二皇子戎珐殿下早已去世,三皇子贾尔斯殿下又在自己身边,那么答案呼之欲出了。


    只能是传说中最顽劣的那位


    站在一个穿越者的‘观众’角度,诸琴洌月完全理解为何一部作品中需要设置这样一个鲜明但不讨喜的反面角色。


    制造冲突,推动剧情,衬托主角。


    但当漫画变成现实,这样一个讨厌的存在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诸琴洌月只觉得荒诞地好笑。


    昏暗的光线下,两个身影匆匆走过,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三人才走了出来。


    “他来干什么?”贾尔斯压低声音,“还是这个时间他还是向仓库区去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


    巫泽兰率先走过去。


    直觉也告诉诸琴洌月,科洛弗会出现在这里,与他们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


    “好,我倒要看看他要做什么。”


    贾尔斯已经做好‘告状’的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恒星 第五十五章


    科洛弗完全没有察觉自己与侍从的行踪已然暴露, 更未意识到黑暗中有三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胸腔里那股灼热又冰冷的冲动所占据。


    在索拉诺萨,再没有比永恒晨曦的芙艾薇女王更尊贵, 更强大的存在。


    女王从未正式册立男后,因此严格意义来说,即使如芙塞提那般出众,也算不得‘嫡长子’。


    可这名义上的区别, 在芙塞提实实在在的光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光芒太盛,照亮了太多人的前路, 也必然刺痛躲在暗处的眼睛。


    有多少人将帝国的未来寄托于他,就有多少人因他的存在而辗转难眠, 暗生嫉恨。


    一群废物!


    科洛弗舌尖碾过无声地咒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光授节崖城那场明显是精心策划过的杀局,竟然还是让他活着回来了。


    不仅活着,反而更受母亲倚重,权势声望如日中天。


    科洛弗想起了自己如过山车般直上直下的心情,愈发地狂躁。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上进’。


    曾几何时,他也曾在母亲面前努力表现,钻研并不感兴趣的魔法或军政文书,试图表现出自己的每一分潜力。


    然而,无论他如何追赶, 那个身影总是遥遥领先,从容不迫。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众人的目光永远聚焦在芙塞提身上,而他自己,仿佛只是兄长光辉下一道模糊黯淡的影子, 甚至连被认真在意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最后,大家才会感叹一句:哇!原来你也在努力!


    这种被彻底忽视的屈辱,远比直接的厌恶更加伤人,它无声无息地啃噬着自尊,将某种隐秘的心思推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是尊贵的皇子,体内流淌着索拉诺萨最尊贵的血脉。


    只要不触及母亲的底线引来真正的厌弃,在这索拉诺萨之内,他就拥有恣意的权力。


    再怎么放纵与胡闹都可以,就算引来他人厌恶的目光,也远比过往的无视强。


    但是那簇幽暗的火苗从未真正熄灭。


    如果真的有机会,谁又愿意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做那个不被期待,甚至被肆意嘲笑的配角?


    母亲虽光芒万丈,力量近乎浩瀚无垠,但只要她一日未真正挣脱凡俗的桎梏,登临神座,她的统治便终有尽头。


    漫长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而历史从来都是由最后的胜利者书写的。


    过程如何曲折,手段如何卑劣,在既定的事实面前,都会被胜利的光辉所洗涤。


    至于他唯一担心的


    哈哈哈


    想起大教堂中出现最多的祈愿,科洛弗的嘴角就压抑不住地扭曲上扬,喉间挤出几声压抑的闷笑。


    想要登临神座,也得有那个资格才行!


    终于,科洛弗站在了仓库区那扇厚重的大门前。


    应急照明系统投下冷白的光束,切割着走廊的昏暗,也清晰地勾勒出他面部紧绷的肌肉与眼底闪烁的亢奋。


    掌心湿冷的汗意黏腻不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迅速地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窒息的感觉。


    然而,与这份生理性的紧张截然相反的,是他眼中愈燃愈烈的偏执。


    科洛弗深吸一口气,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将怀中的密钥取出,按向门锁验证区。


    远处的贾尔斯认出了那密钥,那是用于访客认证的,可是


    可是访客认证,怎么能打开这仓库呢?


    贾尔斯已经来不及思考了,科洛弗走进仓库,他身后的那名惶恐的侍从也连忙跟上,大门又缓缓闭合。


    仓库内部,科洛弗按照记忆中得到的描述,快步穿过一排排沉默矗立的储藏柜,目标明确地走向深处那些独立的房间。


    房门虚掩,结界休眠,一切正如他被告知的那样。


    就是这里了


    他推门而入,目光锁定房间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基座,心脏猛的又是一记狂跳,但这次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母亲会看到他的价值,当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放在芙塞提身上时,母亲会注意到她还有另一个儿子同样拥有撼动格局的能力与胆魄。


    他并非想要立刻取代谁,现在要做的仅仅只是等待。


    其他人的看法?那些轻蔑的,忽视的,不以为然的


    都不重要。


    他迟早会让它们都变成敬畏,或是消失。


    科洛弗再次深吸一口气,魔力在指尖凝聚,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灰黑色铁盒悄然出现在他掌心。


    然而,正是这个不起眼的铁盒散发出的强大魔力,让藏身于门外的三人同时瞪大了双眼。


    科洛弗终于取出了铁盒内的物品。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银灰色泽的深邃晶体。


    晶体覆盖着极其精密、层层嵌套的微型魔法符文,并非印刻,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一般,随着晶体内部某种缓慢而磅礴的韵律明灭闪烁,如同呼吸。


    “——?!”


    在发出惊呼声之前,贾尔斯猛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是拟浮珠!是那颗本应交付给时兰峡谷大桥工程队,却最终失窃的真品拟浮珠!


    它怎么会出现在科洛弗的手里?!


    巫泽兰同样感到意外,但这意外并非来源于科洛弗的皇子身份。


    拟浮珠是在研究所内部失窃的,调换拟浮珠需要的能力和手段,科洛弗绝对没有。


    “他现在听不到我们说话了,贾尔斯,他在研究所有正式的身份吗?”


    巫泽兰挥手,将笼罩三人的隔音领域制造而出。


    “没有,绝对没有!”


    贾尔斯声音急促地回应道,脑子飞快转动,怎么也想不通科洛弗是如何得到拟浮珠的。


    如果真是他做的,那对整个研究所的安保和各项流程体系都是莫大的讽刺。


    诸琴洌月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意识到什么。


    “也许他是被人利用的。”


    “我同意。”


    巫泽兰立刻附和道,像他这样刚愎自用,不可一世的家伙,被人利用的可能性极大。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科洛弗手中的拟浮珠上。


    那颗晶体是克莱斯特先生与研究所各位研究员的心血,内部压缩的巨量魔力与广泛的实用性使其成为帝国战略级的魔法造物。


    用于托举时兰峡谷大桥只是其宏大应用的场景之一,未来在更多关乎国计民生的领域,拟浮珠都将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然而,科洛弗手中这颗却让巫泽兰本能地感到一丝违和。


    拟浮珠之所以能被委以重任,其超凡的稳定性是关键。


    可在那些精密流转的符文光华间,巫泽兰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处极其隐晦的逆序结构。


    难道是用于时兰峡谷大桥而进行的特定适应吗?


    只是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巫泽兰将疑虑暂且压在心底,转向贾尔斯。


    “贾尔斯,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贾尔斯不仅是科洛弗的哥哥,是皇子,更是研究所的高级管理之一。


    在将这件事上报前,贾尔斯自然有权决定。


    “怎么做?”贾尔斯眼中燃起怒火,之前的沮丧和小心翼翼被触犯底线的愤怒取代,“当然是抓他个人赃并获,将他和拟浮珠一起扭送到大哥面前!”


    以往科洛弗胡闹,哪怕性质恶劣,也终归有个限度,母亲也曾多次施以惩戒,甚至将他关进监牢。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这是足以撼动国家的重罪!


    无论他是否被人利用,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到他手中的人,必定与真正的罪魁祸首脱不开干系!


    在小事上糊涂也就罢了,在这种事情上犯浑,简直不可饶恕!


    就在三人在巫泽兰维系的空间中快速交流时,门内的科洛弗也终于准备将拟浮珠放在了基座之上。


    时间被粗暴地攫住,拉长,然后狠狠揉碎。


    以基座为中心,空间像是被重锤击打过的琉璃,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细密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炽白的光点膨胀了起来。


    诸琴洌月看见了一颗步入末路的恒星。


    沉稳旋转的星云骤然停滞,精密生长的符文被贪婪的奇点捕获。


    尽是湮灭的辉光。


    合金基座被毫不费力地融化,蚀刻的结界与回路犹如烈日下消融的薄冰。


    光芒无视了厚重的墙壁,像穿透脆弱的纸张一般轻松。


    整齐林立的储藏柜在光芒扫过的瞬间消失,无数珍贵的研究成果化为乌有。


    高耸的穹顶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被向上腾起的能量洪流掀开,撕碎。


    毁灭的洪流沿着研究所的建筑结构疯狂奔窜,所过之处皆是崩塌与瓦解。


    最终,这股挣脱了一切束缚的毁灭之力,如同雏鸟破开脆弱的蛋壳,自研究所内部喷薄而出。


    炽白的光柱笔直地刺向赫拉米深邃的夜空。


    那光芒足以剥夺任何敢于直视之人的视觉,伴随而至的,是撼动整个帝都,撕裂云层的轰响!


    诸琴洌月呆愣地看着那白光吞噬了脸上还残留着茫然与野心的科洛弗,吞噬了站在他身前的贾尔斯与巫泽兰。


    最后,无可避免地涌向了自己。


    “不!停下!!!”


    科洛弗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吓得浑身一颤,他猛的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终于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外的三道身影。


    而发出这道怒吼的,是站在最后的陌生灰发青年。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科洛弗本就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就这样在猝不及防的惊骇中失去了控制。


    “嗒。”


    一声轻响——


    作者有话说:更新,更新,爱你们!


    很多时候,当事情出现端倪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无法控制了


    啾咪!


    无意义 第五十六章


    “哎呀, 阿兰小哥这么早就来啦?”


    “嗯,睡不着。”


    巫泽兰在小木桌旁坐下,狭窄的店面里飘荡着骨汤与面食的香味, 与门外凛冽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


    他刚结束了一场遗迹探险,却最终和依斯莲不欢而散。


    “还是照旧?一碗馄饨一笼包子?”


    “嗯。”


    街道上已有零星的行人裹着厚衣匆匆走过。


    巫泽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滞闷。


    虽已开春,但索拉诺萨的北方之地依旧严冬盘踞, 鹅毛大雪无声而密集地落下,很快在屋檐街角堆积起松软的白。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些许刺痛的清醒。


    “也不知道这大雪什么时候停, 真不是个好兆头。”


    店家一边麻利地下着馄饨,一边絮叨着, 声音在氤氲的热气里有些许模糊。


    “应该下不了多久了。”


    巫泽兰同样望着门外苍茫的雪幕,低声道。


    “也是,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


    店家笑了笑,对未来一年显然还是充满了期待。


    不久,他将一大碗点缀着翠绿葱花和淡黄虾皮的馄饨,连带着一笼冒着热气的薄皮包子放在了巫泽兰面前。


    滚烫的食物驱散了寒意。


    “辣椒油和醋都在这,小哥慢用啊!”


    巫泽兰拿起勺子,拨弄着碗里的馄饨,却有些食不知味。


    离帝都魔法学院开学只有几天了,他也该准备启程了, 此刻却有些意兴阑珊。


    昨日与依斯莲的争执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你明知前方有危险,你到底怎么了?’


    ‘让开!危险又如何,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遗迹深处那幅巨大而诡异的壁画,仿佛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完全摄取了依斯莲的心神。


    即便明知前路不明, 暗藏凶险,他仍如扑火飞蛾般决意深入。


    最后甚至不惜和自己大打出手。


    巫泽兰知晓依斯莲心里藏着事——从小便如此,但他从未见过好友露出那般近乎偏执而歇斯底里的神情。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存在追赶着,鞭挞着。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其实不是依斯莲的一意孤行,而是他不同意自己的跟随。


    只是最后,他到底是退让了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


    一个半大少年急切的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巫泽兰的思绪。


    那少年腋下夹着一叠报纸,顶着大雪,从铺门前飞奔而过,不停叫卖着。


    这情景似曾相识,就在不久前发生过。


    靠近重建的因底拿小镇的时兰峡谷大桥凭空出现在了赫拉米上空,最终女王出手,力挽狂澜,未有一人伤亡。


    那么这一次又是什么?


    巫泽兰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难以言喻的寒凉攀上脊背。


    “特大新闻!帝都赫拉米发生特大爆炸!研究所被炸毁!特大新闻!帝都赫拉米”


    少年的叫喊声随着风雪飘远,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巫泽兰的耳中。


    勺子被弃在碗中,十数枚铜币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


    焦糊、熔融金属、魔力爆炸后的残留


    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在赫拉米的空气中,经久不散,甚至盖过了春寒。


    曾经宏伟的,象征着帝国未来魔法科技前沿的研究所,如今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废墟。


    扭曲的合金梁柱如同巨兽折断的骨骸,胡乱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部分区域残留着高温晶体化的痕迹,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


    大批身着皇室近卫军服、研究所应急队服以及普通城防军甲胄的救援人员,正沉默而疲惫的在瓦砾与扭曲的金属间艰难搜寻。


    他们的脸上覆盖满了烟尘与疲惫,魔法光球飘浮在空中提供照明,偶尔有低沉的命令,或发现某些异常的报告声响起,更衬得气氛压抑。


    “这里!有发现!”


    一个嘶哑激动的声音穿透了这片压抑的混乱,数道身影匆忙围拢过去,魔法光辉集中亮起,照亮了被巨大钢梁压的方寸之地。


    然而,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期待的幸存者的身影,只有碎裂的厚重砖石,融化的金属滴落凝固后形成的怪异瘤状物,以及一层厚厚的灰白尘埃。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死寂的灰尘中,突兀地闪烁着一点微光。


    在尘埃与废墟的映衬下,金属物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救援人员小心地拨开浮灰。


    那是一枚徽章。


    它精巧绝伦,即使蒙尘也难掩其非凡品质。


    紫罗兰色的珐琅底,中央镶嵌的微型金色皇冠是索拉诺萨皇室血脉的象征。


    受到魔法保护,才让它在这场毁灭性的爆炸中幸存,几乎完好无损。


    然而,所有人都沉默了。


    死寂,比风雪更冷,比废墟更沉重。


    直到一位年长的研究员声音哽咽地哀嚎了起来,那是压抑到极致,才终于崩溃的哭嚎声。


    “是贾尔斯殿下啊——!”


    哭声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人压抑的悲恸,低泣与哽咽在废墟间蔓延开来。


    远处残骸滑落的稀碎声响依旧存在,持续不断的坍塌声,成了绝望一幕永恒的背景音。


    【三皇子贾尔斯殿下在爆炸中罹难,四皇子科洛弗殿下失踪,三日后,属于四皇子殿下的皇室徽章在更靠近爆炸核心的区域内被找到,确认罹难。】


    巫泽兰站在稍远一些的警戒线外,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赶回的风尘与寒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那片废墟,与自发赶来悼念的人群。


    青年沉默地站在那里,又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明年我有个重要的项目,你来和我一起做呗?小兰我可太看好你了!’


    巫泽兰混在人群中,像是漫无目的地前进着。


    ‘哎呀,求你了!小兰——小兰~求求你了~’


    至此,女王陛下所有的皇子,皆已去世。


    主持葬礼的是长公主罗莎琳德,女王陛下只沉默地坐在高位。


    厚重的丧服与阴影遮住了她的面容,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尊魔大法师菲德·克莱斯特于葬礼次日呈交了辞去包括研究所所长,学院校长在内一切职务的奏章,闭门不出。


    朝堂之上再次暗流涌动。


    调查结果最终定性为‘安保体系失效导致的极其严重的实验安全事故’。


    研究所所有幸存的管理人员被问责,然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如同滴入大海的墨汁,消失无踪。


    ——


    死亡,是人生唯一无法避免之事。


    只是什么时候,如何而死的问题。


    诸琴洌月经历过真正的死亡。


    一次无法回到过去的死亡,和无数次被时间所掩埋的死亡。


    但再次面对的时候,也依旧会感到心悸。


    冰冷的寒意渗入骨髓,鲜明而苦痛。


    死亡本身并非无法接受,但唯独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意外来到这个魔法的世界后,诸琴洌月更是前所未有地理解了这句话。


    背后的含义远不是‘沉重’二字能够描述的。


    可以无关乎尊严,也无所谓挣扎的价值。


    诸琴洌月更愿意称之为一意孤行。


    预知破碎得太晚,诸琴洌月到底没能阻止科洛弗脱手的拟浮珠。


    当那颗银灰色的晶体与基座卡槽契合的瞬间,时间凝滞开来。


    科洛弗脸上的惊愕与茫然的表情还未完全展开,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哀鸣。


    炽白的光瞬间炸开。


    近在咫尺的科洛弗与侍从首当其冲,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身影便完全被那纯白的光吞噬,连同他眼中最后一刻的野心与恐慌,彻底气化为虚无。


    贾尔斯站得稍远一些,正想上前呵住科洛弗。


    他脸上的愤怒在刹那间凝固,随即被惊骇取代。


    青年下意识想要抬手构筑防御,但那白光太快了,太近了。


    炽白的光潮同样吞没了他,一切都在湮灭的辉光中模糊,消散。


    “洌月!!!”


    巫泽兰几乎在爆炸征兆出现的一刹那就反应了过来。


    拟浮珠的爆炸强度已经超出了任何常规防御魔法的极限,千钧一发之际,巫泽兰只能虚构出向内坍缩的空间,并将距离他最近的诸琴洌月拽向自己身侧。


    他试图拉住更远的贾尔斯,然而那只手在探出空间的刹那便被白光捕获,霎那间气化。


    巫泽兰做不到。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此时才追赶上光的速度,狂暴的冲击波混合着恐怖的高温与魔力乱流,狠狠撞在巫泽兰的空间屏障上。


    剧痛让巫泽兰闷哼一声,但他已无暇顾及被白光完全吞噬的贾尔斯。


    如果做不到,就连洌月也会


    然而,身后的诸琴洌月,却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更远处的方向。


    【无意义】


    这个词语灼烧着诸琴洌月,令他止不住地颤抖。


    和因底拿一样,研究所也成为了那个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存在。


    【无法接受】


    不是因为恐惧自己的死亡。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只要后退一步】


    离开这个安全的空间就好,他还有机会挽回这一切。


    阿兰在拼命的保护他,将所有的危险隔绝在外。


    温暖而坚固的屏障,却又是令人心碎的徒劳。


    “洌月?!你在做什么——!!”


    巫泽兰立刻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退后。


    再多一步,他便会彻底离开这个空间,被白光吞噬。


    “阿兰,这就是我说的,必须要做的事。”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诸琴洌月没有丝毫恐惧。


    青年挥手,拨弹着命运丝线回响的小调。


    “我走啦。”——


    作者有话说:悲剧的世界由命运造就,却又被命运拯救


    发现没,原著里可能和阿兰成为朋友,无条件信任他的人都死了()


    爱你们!!!


    过载 第五十七章


    “警报!未知权能出现, 强度急剧攀升!”


    “位置?快定位!”


    “位置位置就在赫拉米!读数依旧在攀升!即将突破阈值!”


    “立刻同步数据,排查故障,紧急呈报殿下和枢密院!”


    “是!”


    落日余晖逐渐消散, 赫拉米浸染在渐浓的夜色中,帝国魔法监测总局的主控室内却灯火通明。


    这座深埋于地下,布满精密魔法阵列与魔导晶体的中枢殿堂内,巨大而复杂的魔力光屏悬浮在大厅中央。


    此刻, 代表帝都赫拉米区域的局部星图上,一点银芒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和频率疯狂闪烁着,将周围代表其他稳定权能力量的光点都映衬得黯淡下去。


    刺耳的警报声与监测仪器过载的嗡鸣响成一片, 穿着统一制服的技术魔法师们脚步匆匆,脸色凝重, 各种数据汇报声在偌大的空间内快速传递。


    “所有监测仪器与法阵第三次自检完成,排除仪器故障可能。”


    高级技术官目不转睛地盯着数据面板,声音有些发干。


    “目标权能属性无法归类!能量频谱与任何已知基础概念均不吻合,其瞬时爆发强度”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上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看向了身旁同样脸色发白的同僚,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以陛下日前于赫拉米上空降临平息危机时释放的光明权能为参照进行估算,该银色权能的峰值强度甚至略有超出。


    怎么可能?!


    大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自帝国魔法监测总局成立以来,他们早已习惯了【光明】的无处不在, 那温和而强大的底色令人安心,犹如帝国的脉搏,无时无刻不在搏动。


    然而,这凭空出现的强大未知权能却发出了和【光明】相似的光芒,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位新生的、足以匹敌光明的神降者出现?还是权能的一次前所未有的剧烈异动?


    没有人能说清, 令人心悸,甚至恐惧。


    “历史异常记录比对完成!”另一侧的分析员高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能量特征频谱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七!可以确定与年初因底拿的权能异动一致!”


    “立刻整理所有数据,生成简报!”监测总局局长竺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备份封存原始数据流,我要在十分钟内见到简报!”


    银色权能并非第一次出现,可上一次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不代表这次不会。


    ——


    芙塞提刚回到宅邸,卸下一身疲惫简单地沐浴,正准备休息一晚。


    只是刚换好睡袍,便看见近侍左沃远疾步而来,奉上一份加盖着‘绝密’与‘紧急’魔法火漆印章的文件。


    “殿下,帝国魔法监测总局竺平局长紧急求见,此为其亲呈的急报。”


    芙塞提眉峰微动,接过文件揭开火漆,一边打开简报,一边问道,“洌月呢?”


    “回殿下,未能直接联系上贾尔斯殿下,但已联系上殿下的近侍,据他所说,殿下与诸琴先生共进晚餐后,便一同返回了研究所,诸琴先生说,约好的朋友会在研究所与他碰面。”


    芙塞提的金色发梢上还带着湿气,热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让他精神稍振,但眼底的血丝并非一时能够消退的。


    他没有回应左沃远,注意力已完全被手中的简报攫取,脸色逐渐沉重。


    “宣竺平先生至会客厅。”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然后你亲自去一趟研究所,找到洌月,确认洌月的朋友,若有任何异常,及时汇报。”


    “是,殿下!”


    左沃远深知这份简报的分量,没有半句劝休息的话,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芙塞提转身迈向会客厅,只来得及披上外套,也顾不上未干的湿发。


    他一边向前,一边继续看着简报,指尖在报告上的‘因底拿’三字轻轻划过,目光久久停留。


    因底拿


    权能异常爆发的时间点恰好是自己被洌月救下后,超阶位献祭魔法即将成型的时候。


    只是除了超阶位献祭魔法的失败,现实并未出现任何变化,又无法证明献祭魔法的失效与该权能有关,以至于相关调查最终只能归为‘不明能量扰动’。


    那么,如今出现在赫拉米的异常,是意外,还是


    很快,竺平就在侍从的引导下匆匆步入会客厅。


    “殿下,深夜打扰,万分抱歉,然而事态紧急”


    “不必多言,竺先生。”芙塞提抬手打断了他程式化的致歉,单刀直入,“此事陛下可知晓?”


    “尚未联系到陛下”竺平拿出手帕擦了擦汗,“不过女王陛下知晓发生在因底拿的那次。”


    芙塞提微微颔首,母亲去往了因底拿,不知多久返回,他必须妥善处理好这段时间内发生的所有情况。


    “此次赫拉米爆发的强度与因底拿记录的相比如何?”


    竺平显然早有准备,“殿下,因底拿地处边境,监测数据来源郡城相对老旧的设备与仪器,数据精度有限,但如果数据记录无误,那么两次事件的能量波动与强度应处于同一量级。”


    他给出了一个尽可能严谨的结论,但言下之意清晰无误。


    这监测到的银色权能,的确源于他们前所未见的概念。


    而频繁的爆发会对索拉诺萨产生怎样的影响,就不得而知了。


    芙塞提紧蹙的眉头未曾舒展,他并非遇事便想依赖母亲,但此事牵连太广,涉及帝国根本,甚至可能动摇统治与信仰根基,绝非他能独自定夺。


    不过,无论如何,探明未知权能的具体概念是重中之重。


    “继续最高级别监控,动用一切手段,确认来源,并辨认银色权能的本质。”


    芙塞提迅速下达命令。


    “此事务必保密,绝不可外传,之后我会向陛下呈报,再做定夺。”


    “是!殿下!”


    竺平肃然应命。


    这本就是监测总局目前的主要方向,那银色的权能如同幽灵,爆发时璀璨夺目,却又转瞬即逝,在不曾直接改变现实或造成破坏的情况下,想要在偌大的赫拉米,乃至更广袤的疆域内定位确切的‘源头’,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竺平先生。”芙塞提沉吟片刻,“依你之言,此次事件中的权能,是源于新生的概念或神降者吗?”


    神降者的诞生条件何其苛刻,堪称百年不遇的‘神迹’。


    诞生是‘恩赐’,但对索拉诺萨来说,多出一位不受控制,意图不明的强者,究竟是福是祸,实在难以界定。


    芙塞提信任巫泽兰,是建立在共同经历之上的。


    可下一位未知的神降者呢?谁能保证?


    竺平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困惑与忧虑的苦笑。


    “殿下,正如简报中反复验证的数据所示,此次未知权能的爆发,峰值是略有超越【光明】的,世间运行所需的基础权能皆已明晰,新生的概念通常不会这么强大,成长也需要难以想象的事件与契机。”


    他的言下之意已经再清楚不过。


    “因此,下官的倾向是”竺平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透着沉重,“这未知的银色权能,若非某个我们从未接触的,甚至典籍都未曾记载的古老权能突然‘苏醒’,那么最坏的可能性”


    竺平几乎是用唇语无声吐出这个令人不安的猜测。


    “是人为干预导致的阴谋。”


    这念头本身就像触碰了禁忌,最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殿下,我们帝国在权能本质的深层研究方面,相较于某些专注于前沿理论的王国,终究是落后的。”


    许多深邃的领域是人类尚未涉足,甚至难以想象的。


    帝国看似稳固繁荣的表象之下,竟是汹涌诡谲的暗流。


    崖城那场针对他的,里应外合的伏杀;因底拿险些将整座小镇献祭的超阶位魔法;关系到边疆命脉的拟浮珠在重重安保下失窃;时兰峡谷大桥被传送至帝都上空差点酿成的惨剧;以及此刻,在帝都心脏赫拉米爆发的银色权能


    这些灾难或危机,看似孤立,发生的地点,形式,针对的目标各不相同。


    但它们接二连三地发生,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其他需要汇报的事项吗?”芙塞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暂时没有了,殿下,剩下所有的数据和分析推理都在简报之中。”竺平躬身道。


    “辛苦了,竺先生,监测不能松懈,但也请保重身体。”


    芙塞提起身,亲自将竺平送至宅邸大门。


    竺平微微一怔,芙塞提殿下不愧是备受大家期待的存在。


    他随即更深地低下头,道谢后匆匆离去。


    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声响隔绝,芙塞提独自站在庭院。


    赫拉米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万家灯火在寒夜中静静闪烁,勾勒出帝都庞大而有序的轮廓,每一盏光似乎都代表着一份安宁的生活。


    然而,就在这片璀璨之下,阴影似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滋生蔓延。


    监国的这些日子,他看见了太多原本见不到的黑暗。


    索拉诺萨的太阳之下,并不全是光明。


    “殿下,您该休息了。”


    另一位近侍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


    “嗯,我知道了,沃远回来了,便让他来见我。”


    “是,殿下。”


    夜色更深,宅邸书房的灯终于熄灭——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微笑 第五十八章


    ‘你们的怀疑是对的’


    ‘如果没有内部人员提供权限’


    ‘从日志记录上看’


    ‘什么等级的研究员’


    熟悉的话语像沉入水底的气泡, 断断续续地浮上意识的表层,带着粘稠不安的既视感。


    “洌月?”


    “洌月?洌月?”


    呼唤声由远及近,最终穿透了那层包裹着意识的膜。


    诸琴洌月猛地一怔, 像是从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出,他剧烈地吸了口气,喉间发出短促的、像是呛到的声音。


    眼前朦胧的重影瞬间收束,变得清晰。


    杂乱堆叠的各式仪器与画满潦草符文草稿的桌面, 魔力溶剂、陈旧羊皮纸与金属的气味在空气中混杂。


    贾尔斯正站在一块浮动着研究所内部日志数据的光屏前,手指悬停半空,脸上带着被打断的疑惑。


    而巫泽兰站在稍侧一些的位置, 此刻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没有炽白的光, 没有空间的哀鸣,更没有焦糊与死亡的气息。


    时间缓缓流淌,仿佛从未停滞。


    “你还好吗?洌月?”


    贾尔斯立刻走了过来,半蹲下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诸琴洌月,那声抽气太过突兀,充满了受到惊吓的骇然。


    诸琴洌月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然而,就在巫泽兰同样走来的瞬间,他僵在了原地。


    银色的漩涡裹挟着无数纷乱的‘可能性’,骤然掀起磅礴浩瀚的浪潮!


    巫泽兰眼中的世界被拉伸出纤细的银丝, 所有的声音被拖长成模糊的低频嗡鸣。


    空间的质感变得粘稠而富有弹性,仿佛被叠上了无数层半透明的重影胶片,却又以微小的差异区别着彼此。


    自我毁灭般的奉献之意如潮水冲刷着巫泽兰的意识。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跳漏了一拍。


    剧烈的震荡令巫泽兰眼底的熔金一闪而过,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才勉强从那仿佛要被同化进银色星海的眩晕感中挣脱了出来。


    一切异状骤然消失, 光线恢复正常,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贾尔斯仍在担忧着洌月,对刚刚的惊心动魄一无所知。


    但,自可能性中析出的银辉仍在层层荡漾,以笼罩整个研究所的磅礴存在着。


    巫泽兰后知后觉,猛地望向诸琴洌月。


    洌月也在看着他。


    微笑地看着他。


    ——


    “殿殿下我们这样悄悄溜进来,真的不违反相关规定吗?”


    畏畏缩缩的声音响起,充满了不安。


    科洛弗·索拉诺萨走在昏暗的光线之下。


    身份尊贵带来的傲气,与此刻不得不偷摸行事的心虚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脚步显得一重一轻,反而在寂静中发出了更容易引起注意的,不甚协调的声响。


    然而他不会承认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在心中狠狠咒骂着身后侍从的愚蠢与怯懦。


    “闭嘴!”他猛地停下,扭头低吼,声音因紧张和恼怒而显得有些尖利,“不想被发现就给我安静点,走路也轻些,蠢货!”


    侍从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科洛弗就算再嚣张跋扈,再不受宠,也是女王陛下的孩子,出了任何事情,科洛弗殿下可能会受罚,但他们这些侍从必定首当其冲。


    科洛弗见他噤声,这才稍感满意,却也更加烦躁。


    他紧了紧袖中那枚触感冰凉的密钥,定了定神,继续向着仓库区的方向前进。


    就在他们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空置实验室门口时——


    “啊——!”


    侍从的惊呼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便戛然而止。


    三道身影从门内的阴影中猛地窜出,动作快得只在昏暗光线中留下模糊的残影。


    巫泽兰的目标明确,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在科洛弗的右手手腕上,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上到下,将压缩的魔力精准地刺入科洛弗颈侧与躯干的关键节点。


    科洛弗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铁箍般的剧痛与麻痹感,紧接着全身魔力循环猛地一滞,气息骤然混乱,涌到喉咙边的惊叫怒骂都被堵了回去,他试图挣扎,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一般软绵无力。


    另一边,诸琴洌月的动作同样干净利落,他直接扑向那个已经吓呆的侍从,将其按倒在地,一只手牢牢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其关节,让他无法动弹。


    整个过程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除了最初那声惊呼和几声闷响,再没有发出引人注意的声响。


    “呜你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科洛弗被巫泽兰反剪着手按在冰凉的墙壁上,脸颊贴着墙壁,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而愤怒的音节。


    昏暗的光线和受制的姿势让他无法看清袭击者的面容,未知带来了更深的恐惧,而这恐慌又迅速转化为虚张声势的暴怒,但颤抖的尾音更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心绪。


    “科洛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直到贾尔斯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科洛弗混乱的思绪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锚点。


    “贾尔斯?是你?!你怎么敢!放开我!立刻放开我!”


    “我不敢?”


    贾尔斯愤怒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步跨到被制在墙上的科洛弗的身边,借着昏暗的光线,一把拽下他右手手指上那枚镶嵌着硕大黑曜石、造型奢华浮夸的空间储物戒指。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深夜鬼鬼祟祟地潜入研究所,甚至盗窃帝国战略成果?这是叛国!科洛弗,你脑子被魔兽吃了吗?!”


    “胡说八道!什么盗窃?!把戒指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科洛弗听到‘叛国’二字,瞳孔骤缩,目眦欲裂,再次挣扎起来。


    然而巫泽兰扣住他关节的手只是微微用力,便立刻让他痛得倒抽冷气,动弹不得。


    “还给你?好啊!”


    贾尔斯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戒指,冷笑一声,举到科洛弗的鼻尖。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这里面所有的东西,一件不剩地全部拿出来!就现在!”


    科洛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挣扎的动作也僵住了。


    他眼神闪烁,强作镇定,“里面里面都是我的私人物品!你有什么权力”


    贾尔斯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戒指的手都在颤,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想质问科洛弗到底是被谁蛊惑了,更想把这愚蠢弟弟的脑袋撬开看看里边都装了些什么。


    但巫泽兰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手上用力,迫使科洛弗转过来面对自己。


    昏暗的廊道里,熔金的光芒一闪而过。


    古老威严,充满压迫感的熔金十字徽章清晰地从眼眸深处浮现而出,直接映入了科洛弗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之中。


    权能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冷海水,瞬间淹没了科洛弗。


    他所有愤怒的情绪,亦或是身为皇子的傲慢,都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消融,只剩下最原始的战栗与服从。


    “把拟浮珠拿出来。”


    巫泽兰平静地说道。


    科洛弗眼神空洞,木然地伸出手,沟通起那枚被贾尔斯攥在手里的空间戒指。


    魔力的微光一闪而过,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灰黑色铁盒凭空出现,落在了巫泽兰摊开的掌心之中。


    正是这个看似平凡的铁盒,让三人呼吸为之一窒。


    真正的拟浮珠有着独一无二的魔力波动,都不需要打开,便能确定其中的存在。


    “竟然真的在你手上”


    贾尔斯喃喃道,凝滞的怒火再次窜上心头,烧得他头皮发麻,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巫泽兰的所作所为。


    尽管他相信洌月和阿兰的判断,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难以言说、近乎奢望的侥幸——希望这一切只是个恶劣的误会,希望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至少没有愚蠢堕落到如此地步。


    科洛弗终究是他的弟弟,血脉的联系无法斩断,即便厌恶其为人,那份源自同一血脉的羁绊,依然让贾尔斯在愤怒之余感到刺痛的悲哀。


    就算这拟浮珠并非科洛弗盗窃调换,但失窃的国之重器确凿无疑地在他手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胡闹了,是真正足以将任何人打入万劫不复的重罪!


    诸琴洌月凝视着那个铁盒微微发愣。


    炽白灼烧皮肤和血肉的感觉仿佛依旧存在,诸琴洌月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好在他只是恐惧,而并非无能为力。


    贾尔斯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了铁盒。


    盒内那拳头大小的银灰色泽的深邃晶体,毫无疑问便是拟浮珠。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贾尔斯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怒骂,他一把合上铁盒,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拽科洛弗的胳膊。


    “走,跟我去见大哥!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轻易放过你!”


    虽然知晓科洛弗从未尊重过身为哥哥的自己,但贾尔斯拿出了身为兄长前所未有的威严,竟令科洛弗一时之间感到陌生和恐惧。


    “不!等一下!这个拟浮珠不是我偷的!是我是我找到的!我不是叛国!我是想做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科洛弗再狠毒骄纵,也并非完全的愚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索拉诺萨,任何与‘危害国家安全’沾边的罪名,都足以碾碎他最引以为傲的皇子身份,将他打入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


    极度的恐惧甚至让他抛开了对贾尔斯的轻蔑,脸上混杂着惊慌甚至委屈的急切。


    “贾尔斯不是,哥哥!我说的真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人!”——


    作者有话说:洌月——洌月——!


    爱你们!


    后怕 第五十九章


    清晨的乌云沉沉地压着宫殿鎏金的飞檐, 沉甸甸的灰黑涂抹着天际,透不下一缕像样的光。


    皇宫侧殿临时辟出的办公室内,气氛比窗外的天色更加凝滞低沉, 空气中灌满了沉重的压力。


    侍从与卫兵早已屏息退至最外围,室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芙塞提站在铺设着深色地毯的台阶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算上昨夜短暂而断续的睡眠, 他也不过休息了三个小时左右。


    此刻他身着庄重的墨蓝色皇室礼服,代表着监国之职的金色的绶带与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往日的璀璨,只余下冰冷的金属质感。


    芙塞提深灰色的眼眸低垂, 目光沉静得可怕。


    下方,四皇子科洛弗·索拉诺萨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华贵的衣袍在昨夜的扭打与押送中变得凌乱褶皱,发丝散落。


    然而他却不敢有丝毫不满,面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几次想抬头,想辩解,但兄长那沉默的威压如同实质,冻结了他所有的言语。


    这沉默,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令人胆寒。


    贾尔斯站在台阶之下,脸色同样糟糕,混合着愤怒、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从科洛弗戒指中取出的灰黑色铁盒。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后, 他终于上前两步,双手将铁盒轻轻放在了芙塞提手边的黑曜石桌面上。


    “咔哒。”


    轻微的磕碰声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清晰得刺耳。


    巫泽兰与诸琴洌月立于更靠后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前者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疏离,蓝粉渐变的眼眸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如同旁观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后者微微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胸前的纽扣上,似乎在避免直接注视这令人压抑的对峙场面。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爬行,只有宫廷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晨钟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紧闭的殿门外传来了内侍恭敬而谨慎的通传声。


    “禀殿下,菲德·克莱斯特阁下奉召觐见。”


    “进。”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菲德·克莱斯特步履沉稳地走入。


    穿着深紫色镶秘银纹章长袍的男人向台阶上的芙塞提和一旁的贾尔斯微微躬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科洛弗时,也同样垂首示意。


    “臣,菲德·克莱斯特,见过大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


    他的姿态标准,眼眸深处却也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晦暗与沉重。


    “开始吧。”


    芙塞提没有多余的客套,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指示着,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科洛弗的身上。


    “是,殿下。”


    克莱斯特直起身,走到芙塞提身侧,伸手打开了那个灰黑色的铁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室内的灯光似乎都暗淡了一瞬,拳头大小、表面浮现着精密生长般符文的银灰色晶体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正是那颗本该用于托举时兰峡谷大桥的拟浮珠。


    这是专为承受巨力与适应极端环境而设计的拟浮珠,与克莱斯特制造的初代原型相比,在结构上更强调稳定与长效,但核心原理同出一源,克莱斯特对其再熟悉不过了。


    “殿下,这的确是失窃的那颗拟浮珠无误。”


    “嗯,继续。”


    克莱斯特伸手,掌心向上虚托,那枚拟浮珠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浮起,悬停在他掌心上方寸许。


    紧接着,一个复杂而精密的多层立体法阵自他掌心扩展而出,将拟浮珠包裹在其中。


    白金色的光环精密地上下扫描,解析着晶体内外的每一处符文结构。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克莱斯特的表情随着检测的深入愈发沉肃。


    最终,他收回了法阵,拟浮珠重新落回了他的掌心。


    克莱斯特没有立刻看向芙塞提,而是先看向了跪在地上偷偷瞧着这边的科洛弗。


    科洛弗好不容易才敢抬头,就一头撞进那深不见底的晦暗中,吓得他几乎匍匐了回去。


    “内部的稳定性符文阵列是其中最为关键的构成,然而在这颗拟浮珠的稳定性符文阵列中,出现了许多被篡改的逆序结构,以达成定向引导与过载激发的目的。”


    芙塞提在魔法科技的研究上并无造诣,但他抓住了重点。


    “最终会导致什么后果?”


    克莱斯特停顿了一下。


    “简而言之,殿下,当这颗被篡改的拟浮珠被放置在‘正确’的位置上时,便会触发逆序结构的激发程序,最终会发生一场威力难以估量的魔力大爆炸。”


    克莱斯特深吸一口气,那后果着实可怕。


    “根据这颗拟浮珠内部封存的魔力量级,最保守的估算”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宽阔的侧殿。


    “爆炸的威力和影响范围,足以将整个皇宫区域夷为平地。”


    跪在地上的科洛弗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不不!怎么会?大哥!我真的不知情!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着找到拟浮珠可以帮忙,我真的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涕泪横流。


    就算死,他也绝不能认下这滔天重罪,否则他的下场一定比死可怕一万倍!


    “是谁把拟浮珠交给你的。”


    芙塞提并没有暴怒,终于开口询问道。


    并非出于兄弟间的信任,而是他深知科洛弗并没有做到这一切的能力。


    无论是潜入研究所调换拟浮珠,亦或是为拟浮珠打上逆序结构,仅凭科洛弗自己绝无可能做到。


    况且,若真是他主谋,又怎会亲自将这‘炸弹’带在身边,将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爆炸中心。


    他更像是一个被推至前台的棋子,一个可被利用的弃子!


    然而,他并不无辜,他依旧该死!


    芙塞提双眸闪过一丝冷光。


    研究所里,不仅有帝国投入海量资源换来的成果,更有无数夜以继日、埋头钻研的帝国英才。


    一旦爆炸发生,所有的心血化为乌有,那些承载着帝国未来的人才也将灰飞烟灭,到那时,帝国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更不用说,当时研究所内,还有他的弟弟贾尔斯,他的朋友洌月和阿兰!


    一想到所有人都将因科洛弗的愚蠢与贪婪而葬身其中,芙塞提心中最后一点因血缘而起的怜悯,瞬间被冰冷的怒意焚烧殆尽。


    若不是贾尔斯他们恰好撞破,此刻的赫拉米,恐怕已陷入一片火海与哀嚎中!


    “大哥我”


    科洛弗眼神飘忽,支支吾吾,显然还在权衡,抱有侥幸。


    “来人。”


    芙塞提不再给他机会,声音严厉。


    “将科洛弗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一切待女王陛下回銮后亲自定夺。”


    “不!我不想进大牢!大哥!我说!我说!”


    科洛弗彻底崩溃,对牢狱的恐惧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


    “是萨姆给我的!他说这么做我就能改变自己在母亲还有你们心中的印象,我真的想要帮忙!!!”


    他喊得声嘶力竭,如此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被蒙蔽了,好心办了坏事。


    在场所有人听到他话语中的那个名字,皆是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萨姆·乌?魔法科技研究所的副所长?


    “沃远。”芙塞提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在。”左沃远立刻单膝跪地。


    “通知伏恩,让他亲自带队,立刻去请萨姆副所长来见我。”


    “是!殿下!”


    伏恩是宫廷卫队的副队长,也曾是芙塞提的近卫之一。


    下达命令后,芙塞提重新看向科洛弗,眼神再无波澜。


    “押下去。”


    “大哥!大哥!!!饶了我吧!不要!我不去,放开我!大哥——”


    科洛弗凄厉的哭嚎与挣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长的宫廷廊道尽头,只留下一片沉重死寂的真空。


    直到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彻底消失,芙塞提才像终于从那紧绷的状态中松懈。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菲德先生。”他转向一直静候的克莱斯特,“你对萨姆此事有任何了解?”


    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发生在研究所的事情他也难辞其咎。


    克莱斯特神情凝重。


    “臣对此一无所知。”


    过了好一会儿,那深灰色眼眸中的冰封才微微融化。


    “这颗拟浮珠,暂时交由您保管,在保留必要证据之后,评估其修复价值,若能安全修复,重新交付时兰峡谷大桥工程队,如若不能,务必确保将其无害化处理。”


    “是,臣明白。”


    克莱斯特躬身领命。


    “之后我会派人调查研究所,菲德先生,请务必全力配合。”


    “是,殿下。”


    “你先退下吧。”


    克莱斯特再次躬身,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不远处的巫泽兰——或者说,他身后的存在。


    巫泽兰目光微动,几乎本能地向前挪动了半步,将诸琴洌月挡在身后的阴影中。


    克莱斯特显然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微微一怔,随后微笑颔首,便转身径直离开。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无关人员都已离去,空气却也并未轻松多少。


    芙塞提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弟弟面前,双手按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贾尔斯,你可还好?”


    虽未酿成可怕的后果,但芙塞提依旧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


    作者有话说:小芙同志真的好惨啊(不是)


    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会儿又被弟弟给气得半死


    爱你们!


    原来 第六十章


    “啊这个焦糖布丁, 太美味了。”


    尽管事件尚未尘埃落定,心头仍笼罩着些许阴影,但诸琴洌月却奇妙地放松了下来。


    醇厚甜蜜的丝滑口感在舌尖化开, 抚慰着人心。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本就不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


    “承蒙先生喜爱。”


    身着洁白厨师服的黑发中年男人微笑着回应,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而专注。


    “我自己在家也会制作各种甜品, 焦糖布丁原本是我最擅长的甜品。”诸琴洌月谈起感兴趣的话题,眼神亮了起来,“只不过比起这般完美的质地和风味, 到底还是差远了。”


    烹饪和酿酒对诸琴洌月来说都是能带来宁静与成就感的事情。


    焦糖布丁看似基础,实则是考验耐心的甜品, 从蛋奶液的配比,香草风味的萃取,焦糖熬煮的火候,到烘烤的温度与时间控制,每一步都需要用心揣摩,认真考虑。


    “那么,敢问先生平日是如何制作的呢?”


    男人依旧微笑着。


    诸琴洌月并不知晓,眼前这位帅气的大叔便是在世界范围内都享有盛名,被誉为‘舌尖魔法师’的甜品大师夏芝,如今更是被索拉诺萨皇室聘请为宫廷首席甜点师。


    他觉得对方态度亲切, 便坦诚相告。


    “通常是全蛋中加入适量的牛奶,加入刮开的香草荚增添风味,再以水浴法烤制而成。”


    夏芝听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随即毫无保留地分享。


    “先生的制作方法已十分妥当, 若想追求更浓郁柔滑的质地,或许可以尝试将一部分牛奶替换为等量的鲜奶油,同时,将配方中的部分全蛋改为纯蛋黄,这样能带来更绵密的口感和圆润的风味。”


    诸琴洌月闻言,立刻露出恍然又欣喜的神情。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份布丁的质地如此绵密,风味也格外浓郁,感谢您的指点,先生!”


    果然,还是当酒馆老板的生活更适合他。


    回去就试试新配方的焦糖布丁。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先生?”


    诸琴洌月有了一丝自己还能正常生活的实感。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哈哈哈,先生,当然可以,叫我夏芝就好。”


    又闲聊了几句关于甜点制作的心得,夏芝大师便礼貌地欠身,返回了后厨。


    诸琴洌月心情轻快了些,回到餐桌旁准备继续享用午餐。


    但巫泽兰面前的餐食几乎没怎么动过,他坐的笔直,双手虽然拿着刀叉,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思绪,目光落在桌布繁复的织纹上,焦点涣散,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无声的沉寂里。


    诸琴洌月心头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起的愉悦瞬间消散,被一丝莫名的心虚和更深的忧虑取代。


    他放轻了声音,试探地唤着,“阿兰?你还好吗?”


    巫泽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仿佛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被强行拉回。


    他缓缓抬眼,看向诸琴洌月,眼眸中残留着未及时敛去的空洞与疲惫,但很快被习惯性的平静覆盖。


    “我没事。”


    然而,这是一个谁都能看出的谎言。


    芙塞提殿下仍需处理后续繁重的政务,贾尔斯也返回了研究所,协助老师克莱斯特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他们两人,则被芙塞提不容置疑地推出了风暴中心——


    ‘用完午餐,回去好好休息,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这不仅是体恤,也是保护。


    然而这‘置身事外’的平静,却让巫泽兰感到一种无声的焦灼。


    发现拟浮珠在科洛弗身上的人是诸琴洌月,他究竟是用何种方式发现的,却无法说清。


    后来,无论是自己还是贾尔斯都不约而同地替他进行了隐瞒。


    但芙塞提是何等敏锐?自然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但他也选择了沉默,接受了‘巧合’与‘细心观察’和‘猜测’的说法,没有深究。


    如此,诸琴洌月才能置身事外。


    诸琴洌月看着好友勉强维持平静的侧脸,情绪再次沉沉坠下。


    然而,他根本就别无选择。


    无论是为了阻止灾难,还是为了守护他在乎的人,诸琴洌月都必须动用这份力量。


    随之而来的不可能是平静,但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他必须要接受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诸琴洌月无比确信,站在相同处境上,阿兰也一定会做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选择。


    甚至会更加决绝,不惜代价。


    诸琴洌月不知道未来的阿兰变成了何种模样,但他只相信自己看见的。


    正因为,他【看见】了。


    在那个被【命运】揭示的,却未曾发生的未来。


    研究所在爆炸中轰然崩塌,化为炼狱焦土,而在绝望地余烬与扭曲的残骸之外,混在悼念人群中的巫泽兰怔然站立。


    青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冲击下蒸发殆尽,只有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疏离的眼眸,在主人都未曾察觉下,流下冰冷的液体。


    充满活力与亲昵的声音,穿透时间的帷幕。


    ‘明年我有个重要的项目,你来和我一起做呗?小兰我可太看好你了!’


    念念不忘的回响


    ‘哎呀,求你了!小兰——小兰~求求你了~’


    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


    洌月


    明明好友就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己面前,可巫泽兰只能看着眼前这盘精致的食物,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沉入冰冷的记忆。


    他仿佛又再次‘看见’了那幕短暂却震撼心灵的景象——


    浩瀚如星海倒悬的银色权能轰然流转,如同静谧宇宙中无声爆发的超新星。


    那是在因底拿,他隔着遥远距离所捕捉到的相同画面。


    巫泽兰比任何人都清楚,若非形势所迫,别无他法,诸琴洌月不会如此莽撞地动用自己的力量。


    尤其是在自己明确表示过担忧后。


    那么,在赫拉米的这一次,究竟发生了什么,紧迫到让洌月不得不再次无视潜在的风险,动用那份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能力?


    其实答案很明显却可怕到巫泽兰宁可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科洛弗拿到的那颗拟浮珠,是经过逆序改变的‘定位’炸弹,如果诸琴洌月没有发现,究竟会发生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顺着这个方向思考下去,发生在因底拿的那次,同样是灭顶之灾即将降临的前夕。


    那场超阶位献祭魔法的意外失效,如果不是意外呢?


    巫泽兰几乎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理智却逼迫着他继续思考。


    洌月一定是‘提前’知晓了什么,但提前知晓,也有许多种形式。


    猜测和想法都过于荒诞,以至于巫泽兰根本不敢妄下结论。


    究竟是怎样的权能洌月又获得了怎样的能力


    是否又有代价?


    “洌月,那颗拟浮珠,最后是不是爆炸了。”


    诸琴洌月用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眼,没有去看好友那双眼眸。


    “嗯。”


    但他最终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诸琴洌月本就没有向好友们一直隐瞒的想法,暴露是迟早的事情,他只是希望不是以这种方式。


    只是到了这一步,否认已经失去了意义,阿兰并非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的猜测。


    巫泽兰大概没有料到他会承认得如此干脆,一时竟有些失语。


    回避,顾左右而言他,他都做好了无论如何也要搞清楚的准备。


    “是怎样的方式?”


    巫泽兰扣住指尖,同时不动声色地改变环境,将两人的交流限制在狭小的范围内。


    “预知。”


    真正到了这一刻,诸琴洌月反而放松了,心情平静了下来。


    这或许也能算是一种‘趋利避害’,比起解释那涉及‘死亡’的轮回真相,‘预知’听起来可要好太多了。


    至于死亡的循环,那是诸琴洌月下定决心必须死死瞒住,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的事实。


    循环是不会留下证据的,只要他不承认,就算不存在。


    巫泽兰心下了然,却并未感到释然。


    与好友一同长大的情谊通过直觉告诉他,洌月在隐瞒着什么。


    否则,他是不会轻易承认‘预知’的事实,所谓答案,也不过是掩盖阴影的光。


    可直觉终究只是直觉。


    “那可以告诉我,是怎样的预知吗?”


    虽然有所隐瞒,但‘预知’确实应该是真相的一部分。


    暂且先不论是怎样的【权能】才能赋予诸琴洌月‘预知’的奇迹,只有预知才能解释,远在时兰峡谷大桥的洌月是如何在并非发生失窃的仓库内找出拟浮珠被调换的事实。


    等等。


    巫泽兰的思绪忽然顿住。


    预知不应该是预知未来吗?


    但洌月说的那些,不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吗?


    这真的是预知吗?


    “拟浮珠被调换,也是预知吗?”


    巫泽兰问道。


    “对啊。”


    诸琴洌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又继续享受着眼前的美食。


    “但那不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吗?”


    诸琴洌月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随后猛地抬头。


    预知通常都是指预知未来,但阿兰说得没错,那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啊!


    那么往前去想,从在奶奶墓前的第一次‘预知’开始,其实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回望过去。


    所以,他从一开始使用的就并非单纯的【预知】,而是【命运】!


    竟然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怎会如此!


    青年瞳孔地震——


    作者有话说:洌月这个粗心大意


    爱你们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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