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兰花被用来比喻时光的流逝和生命的短暂。
然而人类在某些近乎永恒的存在面前, 不也和朝生暮死的时兰花一样吗?
诸琴洌月与巫泽兰在荀亦的带领下,来到了失窃的仓库。
巨大的仓库内部异常空旷,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残余魔力的微弱气息, 冰冷而沉闷。
“就是这里,当初设下的复合型魔法结界和触发式防护法阵都已经停用了,只有士兵们在门口把守,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其他均维持着失窃后的原状。”
荀亦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无奈。
巫泽兰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仓库地面和墙上依稀可辨的法阵残留痕迹,以及天花板悬挂的,已经黯淡无光的魔法能量水晶。
他微微蹙眉, “保留现场是必要的,让所有防护结界完全停摆, 不是明智的决定,窃贼或其同伙很有可能重返现场,抹除或篡改可能遗留的痕迹与线索,仅靠人力看守,漏洞太大。”
荀亦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您说得完全正确,但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原本负责此处魔法结界日常维护与监测的两位魔法师,已在昨日被紧急抽调,前往大桥下的供能平台提供支援了。”
即便是国家级的工程, 郡城与因底拿方面一时之间也很难召集足够的魔法师前来支援,正如荀亦一开始介绍的那样,维持这种体量的桥梁主体,对魔力的消耗是难以想象的,已经陆续有三位正式魔法师和一位高级魔法师因魔力透支而晕厥, 人手吃紧,所以就连维持结界的魔法师们也被调了过去。
巫泽兰沉默了片刻,他能理解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无奈,所有人都期盼着能快点寻回被盗的拟浮珠。
“辛苦你们了。”
他最终说道。
“如果过两天拟浮珠还没有找回来,那恐怕接待二位的就不会是我了。”
荀亦摇摇头,笑容里的苦涩都快溢出来了。
他本人也是正式魔法师,距离升为高级魔法师仅有一步之遥,若情况继续恶化,那么他也该调上去顶替了。
“荀亦先生。”诸琴洌月上前一步,语气平和而坚定,“那么,我们就正式开始工作了,不过,可否请您在外稍等片刻?”
他当然也希望尽快找到‘拟浮珠’的下落,但保护自身同样重要,这也是他答应过好友必须做到的事情。
荀亦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当然可以。”
魔法师之间各有不愿示人的‘秘密’,这样的要求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是请人来帮忙的,不是请来结仇的,荀亦自然也没有窥探别人秘密的想法,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那么,我就在门外等候,二位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即可。”
荀亦转身离开了仓库,并顺手关上了仓库的大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
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也被切断,只剩下几盏应急魔法灯散发着幽蓝暗淡的光,整个世界仿佛也停滞在这昏暗与寂静之中。
巫泽兰转向诸琴洌月,渐变的眼眸在昏暗中却依旧清晰,“你打算怎么做?”
诸琴洌月走向仓库中央原本用来存放【拟浮珠】的特制平台。
台面由光滑的暗色石材打磨而成,边缘镌刻着精细的导能凹槽,此刻空空如也。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洁净的台面。
“当然是去‘看’了。”
诸琴洌月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看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
平静的深海下,流动着无数璀璨的光流。
炽热跃动的火焰之红,蓬勃蜿蜒的生命之绿,纯净耀目的光明之金,深邃涌动的流水之蓝,厚重凝实的大地之黄
它们是构筑成世界最原始经纬的丝线,以复杂而玄妙的规律交织、律动,描绘出万物存在与运行的隐秘脉络。
这,便是巫泽兰眼中的世界。
而那些原本被他忽视,难以捕捉的‘银色’,从可能性的轨迹中析出,如同深夜天穹中被唤醒的第一批星辰,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银色的丝线温柔而虔诚地缠绕上青年的指尖,进而向他周身蔓延。
更多的银辉汇入诸琴洌月湛蓝的眼眸深处,将时间的纱幔轻轻地掀起一角。
深海之上的倒影层层漾开,当视线再度清晰,诸琴洌月发现自己依旧在昏暗的环境之中,而在他的身后,有着什么东西正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
诸琴洌月转身,看见了被静置在台面上的多面球体。
玄奥的魔法符文如同拥有生命,在球体周围的空间中明灭闪烁,时隐时现,遵循着某种规则缓缓飘浮旋转着。
这是拟浮珠?
诸琴洌月虽然没有见过拟浮珠,但蕴含着如此庞大魔力的造物,又能在他的【预知】中出现,也只能是拟浮珠了。
就在他为这魔法造物的精妙而心生感叹的刹那,沉重的脚步声突兀地闯入了这片静谧。
来人似乎毫无遮掩之意,脚步声在空旷处回响,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一道瘦高的黑色身影推门而入,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房间中央。
诸琴洌月无法看清楚来者的面容,只能通过轮廓判断那是一名男性。
他仿佛天生属于阴影,周身笼罩在一层模糊的暗色中,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男人目标明确,他径直走到了散发着光晕的拟浮珠前,就站在诸琴洌月的正对面。
接下来,他伸出手,指尖暗色的魔力微光一闪而过,下一刻,一颗拟浮珠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又一颗?!
诸琴洌月心中愕然,然而未等他细想,男人已经将手中和台面上的拟浮珠进行了调换。
也许正是【神降者】身份赋予了他对权能与魔力本质的敏锐感知,在调换完成的瞬间,诸琴洌月便看清楚了那颗被替换而上的‘拟浮珠’的结构。
晶体内部的光晕结构松散,远不如之前那颗凝实,关键的符文存在着细微却致命的断点,但被一种巧妙的手法隐藏了起来。
所以,普通魔法师是绝对看不出两者间的区别的。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原本那颗拥有磅礴魔力的拟浮珠,便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成了这颗精巧的赝品。
【预知】的景象再次漾开水波般的涟漪,昏暗的研究室场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线明亮的大厅。
一名穿着魔法师袍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将悬浮在稳定魔法立场中的赝品拟浮珠移交给几名穿着工程队制服的人员。
“这便是我院交付的拟浮珠。”
“感谢您,夔先生。”
随后是双方签字、盖章,流程严谨。
诸琴洌月环视了一圈,发现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还站着另一个神情严肃的黑发男人。
他的衣着内敛,但用料与裁剪都透露出不凡的考究与奢华,目光如鹰隼般注视着交接的每一个步骤。
交接完成,送走了工程队的人,男人向角落走来。
“副所长,交接完成,想来直道很快就能贯通了。”
被称为副所长的男人面无表情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涟漪最后一次显现。
诸琴洌月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仓库,那颗被调换来的赝品拟浮珠,正完好地存放在此,两名守卫在门口完成换班交接,厚重的仓库大门缓缓关闭。
然而,就在大门闭合后不久,静置于此的赝品拟浮珠,其内部勉强维持着的脆弱结构终于达到了极限。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阳光下的冰晶,表面的光华瞬间暗淡,结构瞬间崩解,符文也寸寸断裂,最终整个球体化作一捧极其细微、难以分辨的魔力尘埃,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银色的光尘如退潮般,缓缓从诸琴洌月的眼眸中褪去,最终隐没。
巫泽兰确信已经结束了。
“如何?”
诸琴洌月深吸一口气。
“拟浮珠并不是被偷盗了——至少在这里不是。”
不是被偷的?
巫泽兰有些意外,在诸琴洌月进行‘查找’的时候,他也在用自己的方法寻找线索。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就和荀亦先生介绍的一样。
“你的意思是”
“真正的拟浮珠,在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就已经被掉包了,工程队从一开始接收的,就是注定会自行消散为魔力尘埃的赝品!”
这就是为什么,现场结界完好无损,守卫交接记录无懈可击,所有调查都如坠迷雾。
“原来是这样。”
结界没有失效,守卫也没有玩忽职守。
窃案早在拟浮珠成为‘焦点’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最初的惊讶迅速褪去,巫泽兰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诸琴洌月的判断。
这不仅是因为对好友的信任,更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解释所有诡异之处的结论,
因为这是唯一一种能让拟浮珠在严密监控下凭空消失而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方法。
“但”诸琴洌月的眉头并未因得知真相而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我们该如何证实?”——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到死 第四十二章
有些时候, 真相并不是都为人们所愿意接受的。
诸琴洌月通过【命运】的权能看见了真相,这真相却骇人听闻。
他们该如何证实?难道要直接指控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在交接环节舞弊?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疯狂,在缺乏实证的情况下, 面对帝国最顶尖的魔法研究机构,任何指控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甚至可能会引火烧身。
最坏的可能,万一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是在监守自盗呢?
“洌月。”巫泽兰的声音打破了诸琴洌月短暂的忧虑, “你还记得我提到过的克莱斯特先生吗?”
“当然,他是你所在学院的校长。”诸琴洌月没有见过这位尊魔大法师,却对他所拥有的众多头衔印象深刻。
“他同时也是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的所长。”巫泽兰的目光变得深邃, “所以我可以肯定,此事绝非出自他的授意与默许。”
克莱斯特先生或许行事跳脱, 但如果按照洌月喜欢的词汇来形容,那就是一个有着良心的人,他有着不容玷污的底线,所以,这起事件多半是发生于他未曾注意到的背叛。
“从施工现场失窃,与从研究所内部失窃,性质天差地别。”巫泽兰冷静分析道,“研究所位于帝都赫拉米,是索拉诺萨的心脏之地,那里戒备森严, 能接触到研究所的重要成果,并进行调换,需要的不仅仅是高超的偷盗技巧。”
诸琴洌月沉思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研究所有内部之人参与?”
“对,而且必定是身居高位之人。”
巫泽兰的判断与诸琴洌月不谋而合, 随后,他看向好友,目光灼灼。
“那么,洌月,除了调换过程,你还看见了什么?样貌特征,环境线索,任何信息都很重要。”
诸琴洌月凝神,努力回忆着自己从【预知】中看见的画面。
“调换拟浮珠的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应该事先做了伪装,不过从身形来看应该是成年男性,身材瘦高。”
这个描述实在是太宽泛了,按照这个标准不知道该找到猴年马月去。
“除此以外,我还看见了工程队和研究所的交接仪式。”
诸琴洌月继续说道。
“研究所一方负责移交拟浮珠的研究员被工程队的人称为‘夔先生’,移交结束后,他走向一位被他称为‘副所长’的黑发男人,进行了汇报。”
“夔先生”巫泽兰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多半是夔景明先生了,他是克莱斯特校长的学生,至于副所长研究所的副所长一共有三位,除了黑发,还有其他令你印象深刻的点吗?”
魔法科技是帝国极其重视的发展方向,许多从帝国魔法学院毕业的学生最终都进入了研究所工作,也有不少在后来成为了魔法学院的老师,所以即使是在读生,也有很多机会进入研究所进行学习。
巫泽兰就曾多次以学生或特别研究员的身份进入过研究所,对研究所也还算了解。
诸琴洌月回想起记忆中那个藏在阴影中的男人,除了黑发,大概还有他不苟言笑,透着冷硬的气息令他印象深刻。
“他看起来有些严厉,甚至有些刻薄。”
他试图斟酌自己的用词,但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近乎贬义的词语最为适合了。
尽管听起来有些以貌取人的嫌疑。
“那一定就是他了,以严厉、刻薄乃至独断专行著称的萨姆·乌副院长。”
巫泽兰几乎立刻肯定道,他与这位萨姆副院长有过几面之缘,却从未在他那里得到过什么好脸色。
无论是面对资深研究员,还是新晋助手,只要工作稍有疏漏或不合其意,便会招致毫不留情地斥责。
他的言辞之尖锐,往往能将人贬低至尘埃,仿佛犯下的不是普通的失误,而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巫泽兰对此人没有任何好感,尽管他自己从未给过对方挑错的机会,却不止一次目睹同窗或研究员被他批驳得一无是处的场景。
建设性的批评和摧毁式的否定是截然不同的,在他看来,萨姆副院长更像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
“连阿兰你都用‘刻薄’来形容他?那看来是相当恐怖了”
诸琴洌月忍不住小声嘀咕。
他不擅长与这类人打交道,但并非是惧怕言辞交锋,而是深知自己骨子里有种‘镜像’的本能,说是天生反骨也不为过——旁人如何待他,他便如何回应,若对方刻薄以待,他极有可能按捺不住脾气,与对方争执起来。
诸琴洌月是有‘前科’的,只是他不愿意去回忆。
总之,诸琴洌月想象了一下自己与那位萨姆副院长针锋相对的场景向来以温和示人的青年,竟莫名感到一丝心虚。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就不能一直友善和平相处呢?
再多想也没用,他连忙甩头,试图将这‘失礼’念头赶出去。
“最后,我看见了那颗赝品拟浮珠消失的过程,除了些许的魔力残留,再没有别的痕迹,由于消散前不久守卫便进行了交接,所以最后连魔力残留也彻底消散了,干净得就像从未存在过。”
诸琴洌月继续描述着,完全没注意好友微闪的眸光。
“魔力残留?”
“对啊。”
诸琴洌月看着原本存放着赝品拟浮珠的石台,不疑有他。
“洌月的寻物不仅能回溯场景,还能分辨出过去特定时间内留存的魔力?”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诸琴洌月答得理所当然,并未觉得有何特别。
直到他在沉默中下意识地望向昏暗环境中的好友,才蓦然愣住。
青年紫色的发丝在阴影中近乎墨黑,而那双蓝粉渐变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直直地凝视过来。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穿透力,带着非人般的审视感。
一瞬间,诸琴洌月感到不合时宜的战栗,灵魂本能地叫嚣着逃离。
但他没有动,只是有些愣神地继续回望着巫泽兰,不明白好友为何露出这样的神情。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灯光照明的嘈杂。
“洌月。”
“嗯?”
“刚才你告诉我的这一切,尤其是关于你‘看到’的这部分,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啊这个我明白,我也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诸琴洌月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事。
“我是说,阿莲也不行。”
诸琴洌月这次真的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解。
“为什么?”
阿莲是他们共同信赖的挚友,为何要对他隐瞒?更何况,阿莲此刻并不在因底拿,与这件事也并无关系。
“我指的,不是拟浮珠这件事。”
巫泽兰没有立刻回答洌月的问题,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的拉近让他的面容在昏暗中更显清晰。
“场景的回溯,不是没有这样的魔法,追溯尚未消散的魔力,是魔法师的必修课,但洌月,你所看见的,是【过去】本身啊”
巫泽兰越走越近,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如同深夜穿过缝隙的风。
诸琴洌月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所以巫泽兰能够轻易猜出这个本应不存在的事实。
最终,他走到了诸琴洌月的身前。
“洌月”巫泽兰的语调依旧很轻,比起严厉的警告,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却又无可奈何的事实,“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怀揣着到死都不能说出口的过去吗?”
而这其中,就包括阿莲。
依斯莲与他们情感深厚,巫泽兰也并非不信任他,但正因为到了这种地步,阿莲依旧选择对他们隐瞒,才证明了秘密的可怕。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需要拼死守护秘密的人,就有多少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窥探、夺取、利用这些秘密的人。”
甚至,就连巫泽兰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他也有想要怀揣到死,不被他人知晓的过去。
“洌月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你会生不如死的。”
利诱、威逼、控制甚至是毁灭。
与其让这样的人威胁自己的存在,不如直接一了百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洌月一个人可以逃避的。
然而,巫泽兰在说完这一切之后,并没有从好友眼中看见预想的‘恐惧’或‘退缩’。
他很少如此专注地凝视过好友的眼眸,因为他能从中看见清晰的自己。
但此刻,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湛蓝的眼眸却沉静得如同深海,映不出外界的惊涛,只透着由内而生的决心。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阿兰,我也许也会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事,和必须去承担的责任。”
诸琴洌月没有直接拒绝巫泽兰,但这平静本身,已经是一种坚定不移地表态了。
“如果最后的结局如阿兰你所说”
【那也是我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很简单 第四十三章
昏暗的环境中, 所有细微的声音都被无限制地放大。
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富有节奏的号子声,更像某种无法逆转的倒计时,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巫泽兰紧绷的神经上。
有那么一瞬间, 一个冰冷、阴暗、卑劣至极的念头,如同深渊底部悄然浮上的气泡,骤然冲破了巫泽兰理智的防线。
——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一个念头,一次轻微的精神引导或认知干涉就能让洌月‘认为’隐藏力量、避开危险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什么想要做的事情什么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不过都是可以被重新定义的概念, 在生命面前,都可以变得不那么重要。
这个念头带着甜美而腐坏的蛊惑力。
就算洌月也是【神降者】,但在他毫无防备且全然信任自己的此刻
然而, 就在瞳孔中的微光即将发散为熔金十字纹章之时,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烫伤了一样。
一旦迈出这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以保护为名的控制依旧是控制,是彻底的背叛,以洌月的敏锐和深藏于温和之下的固执,他迟早有一天会察觉出自己的所作所为。
好不容易维持至今日的信任,将彻底崩塌。
难道他要主动扼杀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将洌月变成一个对自己满怀恨意与绝望的陌生人?
可即使是这样
即便会这样
内心的风暴在渐变的瞳孔里翻腾,挣扎的痕迹于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眼睫上显露。
阴暗的诱惑与理性的吼叫正在将他撕裂。
“阿兰。”
直到洌月温和的声音响起。
“你是想要改变我的想法,对吗?”
不是以说服的方式,甚至不是以命令的方式。
就像当初对待魔法师协会的史蒂芬会长一样, 甚至连咒语都不需要,只需要一个对视,一次触碰
“!!”
巫泽兰倏然抬头,震惊地望向好友,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去, 又在下一秒涌上狼狈的潮红。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喉咙却被扼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退败了,猛地偏过头去,避开了那道清澈到仿佛能洞悉自己内心一切阴暗的目光。
巫泽兰就这样被轻易地被看穿了,连那最不堪的念头都无所遁形。
短暂的死寂中,只有混乱到令人烦躁的呼吸声在交错。
良久,诸琴洌月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可以的。”他说,“如果阿兰你想这么做,我不会生气。”
巫泽兰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荒诞的呓语。
洌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瞧不见任何的恐惧与戒备,只有一片深沉到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坦然。
“但,阿兰你肯定也是了解我的。”
诸琴洌月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笃定。
“到最后,我一定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
而是【一定】。
是啊巫泽兰恍惚地想
洌月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看似随和,甚至有些散漫,可一旦认定,那份温和之下便会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坚韧与执着。
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即便用上权能去扭曲认知,也到底只是【虚构】的。
青年缓缓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激烈情绪已经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
“对不起。”
巫泽兰低声道,试图弥补自己差点犯下的过错。
“没关系啊。”诸琴洌月摇摇头,毫不介意,“我知道阿兰你是担心我,也怪我有些时候太过固执。”
但固执归固执,他到底不会放弃。
于是诸琴洌月将刚刚那些惊心动魄轻轻揭过,仿佛刚才险些堕入深渊的险境从未发生。
“总之,先把拟浮珠的麻烦解决了吧,阿兰,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巫泽兰花费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理清自己的心绪。
“先告知荀亦先生,【拟浮珠】是因不明原因溃散,自行消失的,但不要提到与赝品和被调换相关的事。”
诸琴洌月眼睛一亮。
“对!这样就不用我们去证明什么了,负责调查的人也会将目光从这间小小的仓库移开。”
郡城工程队一方在交接拟浮珠时进行过查验,最后也进行了签字确认,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次事件是郡城一方查验不仔细导致的,研究所完全可以撇清自己的关系。
直接将偷盗的矛头指向研究所,就极有可能让调查陷入无可奈何的僵局。
但如果是产品‘质量问题’,那么研究所就难辞其咎,需要提供相应的帮助,说不定就能让他们自行调查出‘调换’一事。
“是的,这样也为我们自己保留了余地。”
巫泽兰没有掩饰自己依旧想要保全洌月的想法,这已经是他的退让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无法真正解决问题,放任不管,真正的拟浮珠下落不明,直道工程受阻,背后搞鬼的人也可能逍遥法外,甚至策划下一次破坏。”
诸琴洌月也心头一紧,他不知道那些维持时兰峡谷大桥主梁的魔法师们还能坚持多久,但拟浮珠一天不寻回,便一天不得安宁。
“那我们该怎么办?”
巫泽兰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会尝试联系上克莱斯特校长,他也许会愿意提供帮助。”
研究所内部极有可能出现了位高权重的叛徒,以巫泽兰对克莱斯特校长的了解,他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关乎帝国边境发展的关键成果被恶意偷盗,女王陛下知晓了也会震怒。
“好,就这么办,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荀亦先生吧。”
“嗯。”
——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峡谷边缘的最后一丝雾气,照亮了岩壁上成片盛放的时兰花。
荀亦恍惚地望着这片花海,眼神有些发直,觉得自己要是时兰花就好了。
朝生暮死,需要考虑的事情就不会太多。
“荀亦?原来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荀亦连忙定了定神,转过头,看见郡城光明神教会的同事笪钦司铎正朝他走来。
还来不及寒暄,他的目光便被笪钦身后不远处的那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身着帝国研究所标准深色长袍的中年男性,面容瘦削,眉头紧锁,即便站在阳光下,周身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男人的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精致的银线符文,彰显着其高级别研究员的身份。
“笪钦,你怎么过来了?这位是?”荀亦一边向笪钦点头致意,一边略带疑惑地看向那位陌生的研究员。
“啊,这位是夔景明先生,来自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他便是【拟浮珠】制造项目的负责人,夔先生是来为我们提供宝贵帮助的。”
笪钦侧身引荐,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请求夔景明亲自前来。
作为主导时兰峡谷大桥拟浮珠研发制造的项目负责人,夔景明对拟浮珠的了解肯定会比工程队的魔法师多,说不定也能从技术角度提供一些找到线索的帮助。
荀亦眼睛一亮,没想到夔先生竟真的来了,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他赶紧上前两步,郑重行礼。
“原来是夔先生!久仰大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我是因底拿工程指挥部的荀亦,目前负责协调此次事件的调查,您能亲自前来,真是帮了大忙!”
夔景明的脸色并不好看,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连日焦虑未曾安眠,但他仍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回礼。
“客气了,当务之急是找回拟浮珠,还请先带我去现场看看吧。”
他的语气急切,透着一股急于证明什么或挽回什么的焦躁。
“当然,当然!这边请——”荀亦赶忙转身引路。
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荀亦先生,我们调查完毕了。”
荀亦回头,看见诸琴洌月和巫泽兰从仓库方向走了过来。
巫泽兰在看见夔景明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几乎在同时,夔景明也注意到了巫泽兰,视线同样凝滞了半秒,眉头下意识蹙起。
显然,他认得近些年在帝都声名鹊起的青年。
“你们调查有结果了?”荀亦没有发觉两人的眼神交流,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希望。
“是的。”
诸琴洌月走到近前,先是对两位陌生人礼貌地点头,然后斟酌着开口。
“我们仔细检查了仓库内外,包括所有的结界和魔力残留,最终我们认为,仓库内的拟浮珠,很可能并没有被偷盗。”
“没有被偷盗?!”荀亦一愣,随后更加困惑,“诸琴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重要的【拟浮珠】,不是被偷盗的,难道还是自己长脚跑走的?——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争执 第四十四章
这着实是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
如果【拟浮珠】并非遭窃, 那它究竟是如何从层层防护中消失的?
诸琴洌月迎着荀亦急切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始解释。
“在仓库内部,我们感知到了一种非常彻底的消散魔力, 这痕迹并非外力强行破坏导致的,更像是物体内部结构从核心开始崩塌,最终导致其均匀地崩塌溃散。”
荀亦听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地追问, “您的意思是?”
“【拟浮珠】极有可能是在特定条件下出现了不可控的失衡,最终导致了魔力逸散,简单来说, 它不是被偷走的,而是自行消散的。”
巫泽兰在此时接口, 冷静地补充道。
这个结果出乎意料,荀亦张了张嘴,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其中的信息量。
然而,未等荀亦做出反应,一旁的夔景明脸色骤然剧变,面色铁青,声音陡然拔高。
“荒谬!这绝对不可能!”
两人的结论,无疑是在质疑他作为项目负责人的专业能力与成果可靠性。
【拟浮珠】的理论源自他的老师,是尊魔大法师克莱斯特的杰出成果之一,而他学习并继承了这一成果, 成功将其付诸实践,制造出可用于时兰峡谷大桥的商用拟浮珠。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成果的来之不易。
——那是经过无数次压力测试,魔力循环模拟和极端环境验证的结晶,结构稳固, 是绝对不可能因外部干扰或内部失衡而消散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某种无法估量的极端因素导致其崩溃,以【拟浮珠】所蕴含的庞大魔力,其溃散的瞬间也必将引发剧烈的魔力爆炸,绝不可能像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
甚至连仓库的防护结界都未曾触发警告,这违背了最基本的魔力守恒规律!
“哦?”
巫泽兰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投向情绪激动的夔景明。
那姿态不像是一个学生在面对前辈专家,反而更像是在审视实验室里的一个异常数据。
“为何‘绝无可能’?”
蓝粉渐变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挑衅,却莫名令夔景明心悸。
双方突然争执了起来,无论是荀亦还是笪钦都紧张了起来。
能被请来调查的魔法师一定都是有身份的,笪钦虽不认识他们,但也不敢说些什么。
荀亦更是慌张,生怕夔景明会被气走,却也不能拉偏架。
“两位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好好说”
好在,夔景明虽然生气,却并没有试图用身份压倒两人。
“因为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了解拟浮珠的每一个细节,就像我了解自己的魔力!”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对我的研究成果有着绝对的自信心,也愿意为之承担一切责任!如果如果最终证明,真的是因为我的疏忽或设计缺陷导致了拟浮珠的自行消散,那么我愿意为这场闹剧,为工程延误的一切后果全权负责!”
完了
荀亦绝望地在心中呐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预想中更激烈的争执并未发生。
“夔先生,请先冷静。”
巫泽兰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清冽的泉水浇在略显燥热的空气里。
“我们说拟浮珠自行消散,并非是在质疑您的成果,也只是基于事实得出的结论。”
夔景明激动的情绪陡然一滞,他并非愚钝、只知研究之人。
他对自己设计制造的拟浮珠质量进行保证,和存放在仓库里的拟浮珠自行消散之间,其实没有必然的联系
夔景明再次看向巫泽兰与诸琴洌月,目光中充满了惊疑不定的探寻,仿佛想要从他们的眼中读出更多未能言明的信息。
然而,两人都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这种沉默反而比任何辩解都让人心悸。
“先带我去现场。”
夔景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
他奇异地冷静了下来,连日通宵积累的疲惫都被冰冷所取代。
于是他转向笪钦,恢复了工作的状态。
笪钦愣了一下,刚刚气氛还剑拔弩张,怎么突然就平息了?但他没有深究,立刻做出回应。
“好,好的!夔先生,请跟我来!”
虽然不知道双方是怎么突然达成共识的,但只要不继续争吵就万事大吉了。
而一旁的荀亦则从这突然的转折中,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事情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总之,先等待夔先生的探查结束后再决定如何上报吧。
——
仓库里很安静,唯有阳光从敞开的大门斜射而入,在空气中勾勒出明晰的光柱。
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沉浮,将原本存放拟浮珠的石台笼罩上一层朦胧而虚幻的光纱。
夔景明站在石台前,背脊挺得笔直,却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缓慢爬升。
他闭上双眼,调动起全部的精神进行感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拟浮珠】并非普通的魔法物品,它是将复杂空间拓印与魔力干涉法阵层层印刻,固化后形成的超高密度的魔力结晶集群。
作为它的制造者,夔景明对它的魔力特征熟悉到近乎本能。
那是一种稳定而深邃,带着独特涟漪感的波动,就像心跳一样清晰可辨。
哪怕是现在,在制造拟浮珠的实验室里,也依旧残留着拟浮珠的魔力波动。
然而,此刻的仓库,干净的可怕。
夔景明甚至想象不出【拟浮珠】被存放在这里的画面。
难道真的如巫泽兰说得一样自行消散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夔景明的脑海。
他无比想要否认两人给出的潜在可能——如果他们真的是学生的话,夔景明一定会对这种违背常识的结论嗤之以鼻。
可偏偏巫泽兰身份特殊。
他是千载难逢的【神降者】,哪怕这个身份并未公开,夔景明也不会去否认。
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意义,远超寻常天才的范畴,那是能够触及世界底层,即【权能】的存在。
所以,巫泽兰自然也能从权能的层面看见普通魔法师看不见的痕迹,【拟浮珠】自行消散还真不一定是臆想的空谈。
“你们有什么想法。”
巫泽兰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
“夔先生呢?在探查现场之后,有什么发现或想法?”
“”
夔先生略有些无语,他几乎已经确定巫泽兰的想法和态度了。
于是他决定把话挑明了一些。
“虽然工程队已经在交付合同上进行了确认签字,但既然我已经到达了这里,就说明研究所不会袖手旁观,巫泽兰同学大可不必如此戒备我。”
巫泽兰闻言,微微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戒备?夔先生何出此言?”
他就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您是此项目的负责人,是这方面的权威,更是前辈,我们是在向前辈您征求意见,而您却得出了我们在戒备您的结论,这实在是太不严谨了,也很失礼。”
夔景明:“”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憋闷,巫泽兰此刻表现得滴水不漏,谦逊有礼,和最开始的态度判若两人。
就和在研究所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永远礼貌周全,逻辑清晰,不给任何发难的机会,简直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夔景明按了按额角,他真的不擅长这种言语上的推拉。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空荡荡的石台,“正如你们所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研究所交付的【拟浮珠】更不曾出现在这里,所以这里并没有发生过盗窃。”
“所以,是在运输的过程中,就出现了问题?”
荀亦心下了然,也逐渐跟上了思路。
笪钦震惊看了看众人,很明智的没有说话。
“不一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我制造出来的那颗拟浮珠,并没有被送至这里。”
夔景明甚至更加谨慎一些,没有排除此前的任何一个环节。
拟浮珠是新造物,面世时间虽然不短,但见过的魔法师没几个。
所以无法排除被调换的可能。
“我懂了,所以我们得调查方向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事情有了进展,难免让人振奋,荀亦的疲惫也一扫而空,恨不得立刻带队调查。
“是的,所以从运输过程开始重新调查吧,希望还不算晚。”
拟浮珠的魔力太过庞大且特殊,想要隐藏并不容易。
“笪钦,安排夔先生,巫先生和诸琴先生先去休息,三位,有任何进展,我会立刻告知你们,感谢你们提供的帮助!”
荀亦迫不及待地跑出了仓库,立刻向指挥部汇报。
夔景明叹了口气。
“巫泽兰同学,我记得还有几天便是开学的日子了,你不着急吗?”
“自然是国家的事情更为重要,多谢夔先生关心。”
青年淡淡地微笑了一下,看似温和有礼。
“”
就不该多关心这一句!——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嗡鸣 第四十五章
等待调查期间, 笪钦热情提议,可以带他们去看看不远处正在建造的时兰峡谷大桥。
夔景明对此显然兴致缺缺,只是摆了摆手, 表示自己需要安静整理思路,便留在了临时休息室。
诸琴洌月却瞬间被勾起了兴趣。
前世的他对寻常景区总提不起劲,却对雄伟宏大的‘奇观’毫无抵抗力。
而时兰峡谷大桥毫无疑问是【大自然】与【人】两者伟力的结合,一道天堑曾阻隔了两岸所有见面的希望, 如今却被人类的智慧与勇气挑战。
“阿兰,一起去看看吧!”诸琴洌月双眼发亮地望向好友,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虽然等直道贯通后, 未来路过这里的机会多得是,但行走在尚未完工的桥体上, 踏上那些未来仅供维护,游客无法到达的内部平台,可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好。”巫泽兰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于是在笪钦的带领下,两人离开临时工地,沿着一条有明显开凿和加固痕迹的侧向坡道,向峡谷边缘行进。
到达主梁,三人一同乘坐上了前往供能平台的轨道车。
正午时分的时兰峡谷,展现出它最壮阔也最锋利的一面。
天空是高远而澄澈的蓝,几乎看不见云丝, 冬春之交的阳光虽不至于酷烈,却显得格外炽亮,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万物照耀,轮廓几乎失真。
清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庞然大物, 此刻完全褪去了面纱,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巨大的钢结构骨架完□□露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粗壮的桥墩如同巨神的臂膀,从峡谷岩体中破土而出,托举起前方纵横交错的钢梁网络。
魔法加固的符文在钢梁上隐隐流动,发出并不明显的淡蓝色微光,与钢铁的灰黑形成奇异的共生。
“我们现在经过的这条路,是预留的魔力轨道和应急通道,而上层才是未来的车马道。”
轨道车是自动运行,笪钦回头热情地介绍着,声音混合着峡谷的风,也掩盖不住其中满满的自豪。
“钢梁结构上发着微光的符文,便是维持桥梁整体结构稳定,抵抗峡谷强风与桥梁应力的关键。”
笪钦虽然只是郡城光明神教派来的小队长,却是亲眼看着这座奇迹般的桥梁一寸寸生长起来的。
“等时兰峡谷大桥正式竣工通车”
他指向桥梁延伸向对岸的尽头,声音不由自主拔高,充满了憧憬。
“它将成为索拉诺萨——不,是全世界——跨度最长,技术难度最高的超级桥梁!到时候,天堑就真的变成通途了!”
“到了,我们在这里下车吧,前面不远就是供能平台了。”
轨道车缓缓停下,三人一同下车。
诸琴洌月一点也不恐高,他走到主梁骨架的边缘,扶着护栏,探身向下望去。
视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不由得直直往下坠,投向那被时间与大地共同雕琢的深渊。
在时兰花都不曾触及的地方,是陡峭如削,层层叠叠的断面,如同史书页章,诉说着亿万年沉默的地质变迁。
“真像是被劈开的一样”诸琴洌月喃喃自语,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
“或许真的是哪位神明的杰作呢?”笪钦也走到边上,发出同样的感叹,“我第一次站在这里往下看的时候,腿都软了。”
随后,他用力拍了拍身边的钢梁,声音铿锵起来。
“不管它当初是怎么来的,现在是我们人类在这天堑之上修建起了自己的道路,从此以后,这道鸿沟再也阻隔不了两岸!”
是啊,再陡峭又如何?
人类或许渺小,但汇聚了智慧、勇气与协作精神的创造力,却足以挑战甚至征服自然的极限。
“前面下去就是供能观测站了。”
主梁下的侧面延伸出一个由金属与魔法水晶构筑的平台,像是依附的空中鸟巢。
平台中央布置着更加复杂精密的魔力导流与增幅装置,数块魔法水晶被镶嵌在符文列阵之上,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绚丽而璀璨的光斑。
从峡谷边缘遥望时便能看见的、笼罩着整座大桥的庞大魔力场变得更加惊人。
空中传来低沉而有序的嗡鸣声,魔力色彩如彩虹的光晕般震撼。
毕竟是由五十六位正式魔法师,八位高级魔法师,以及一位大魔法师,分组轮班输出魔力完成的壮举。
站在这里,诸琴洌月更真切地体会到了【拟浮珠】的重要性。
仅仅拳头大的一颗珠子,便能替代如此多人力,提供稳定长效的魔力支持。
发明【拟浮珠】的克莱斯特先生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这就是尊魔大法师的含金量啊。
“两位想去下面平台看看吗?不过有很多魔法师正在工作,他们都很专注,也很辛苦”
笪钦略有些紧张地搓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歉意。
这些支撑起奇迹的魔法师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尊重,笪钦很担心会打扰到他们,只是贸然提出参观的是自己,笪钦只能尴尬地询问。
“不必了,我们在这里看看就好。”
诸琴洌月听出了笪钦的言外之意,他本就对这些支撑起大桥的魔法师们充满了敬意。
他回想起了自己治疗重伤濒死的芙塞提的时候,魔力透支带来的虚弱与痛苦远无法用语言形容,对精神与身体的伤害都是巨大的,难受只是其中最小的代价。
三人随后又沿着已成型的上层车马道走了一段,不一会儿便打算返回。
“两位有什么忌口吗?工地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但伙食上绝不含糊。”
在等待返回轨道车的时候,笪钦热情地询问着。
他们自己人凑合一下没关系,但可不能怠慢被请来帮忙的魔法师大人。
“厨师里有从郡城跟过来的老师傅,很擅长当地的特色美食,虽然多是些家常菜,但用料实在,味道绝对地道”
然而,他话音未落,完全失重——仿佛被无形巨手抓住,然后猛然向上抛掷的骇然感觉猝然而至!
“啊——!”
笪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视野瞬间天旋地转,就像一片毫无分量的落叶起飞,眼睁睁看着脚下坚实的桥面飞速远离。
冰冷的峡谷狂风呼啸着擦过耳畔,下一刻,那灰黑色的桥面又以令人心悸的速度在眼前放大。
就在他几乎要与桥面亲密接触的瞬间,下坠之势骤然凝滞,柔和而无比稳固的力量稳稳地托起了他,将他放回桥面。
“发,发生什么了?!”
笪钦双脚重新触地,膝盖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他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才后知后觉看到一缕与拖住自己力量相同的微光正从巫泽兰虚托的掌心缓缓散去。
巫泽兰没有回应笪钦惊恐的尖叫,他迅速来到桥梁边缘向下望去。
桥梁飞起来了?!
多日不间断的训练让诸琴洌月已经形成了初步的战斗本能,在失衡的瞬间,他就借助风系魔法稳住了身形,也快步走到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缩。
距离他们所在桥体约百米开外的峡谷之上,数道黑影违反直觉地悬浮着,诡异的法阵在他们身后旋转成型,散发出不祥的波动。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不远处从供能平台方向传来的凄厉惨叫,以及瞬间变得紊乱狂暴的魔力乱流。
“洌月,和笪钦尽快离开!”
局势瞬息万变,巫泽兰根本来不及解释,只能短暂地嘱咐,下一瞬已从原地消失。
——
短短十数秒,供能观测平台已化作炼狱。
晶莹的魔法水晶表面,刺目的鲜血恣意泼洒流淌,与原本纯净的魔力光辉混合成令人作呕的色泽。
数名魔法师倒伏在地,身下洇开大片的暗红,已然没了声息。
但剩下的魔法师们迅速集结,一半继续维持着大桥魔力供给,一半对抗着突然袭来的敌人。
巫泽兰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阴影,骤然出现在平台边缘。
蓝粉渐变的双眸已然变成熔金十字纹章,捕捉并锁定了平台上总计八名袭击者。
紧接着,他单手抬起,掌心朝前,挡住了‘视野’中右前方的五名正发动致命魔法攻击的黑衣魔法师。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以巫泽兰为中心,半径数十米内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投入冰块的湖面,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
五名黑衣魔法师的身体同时一僵,如同陷入树脂中的飞虫,动弹不得。
在他们被巫泽兰从‘视野’中抹除的瞬间,现实也随之发生恐怖的映射——他们的身体骤然膨胀,血肉与骨骼都发出爆裂声,随后在涟漪中四分五裂,炸开出黑金色的火焰。
没有预想中的血肉喷溅,却让人不寒而栗。
剩下三名黑衣魔法师依旧在攻击苦苦支撑的魔法师们,全然没有注意自己的同伴已经死去,巫泽兰横向移动着手掌,再次遮住‘视野’中的身影。
涟漪漾过,便只剩下冷漠的黑金色火焰。
从巫泽兰现身,到八名袭击者化为八簇转瞬即逝的黑金火焰,不过两三息的瞬间。
平台上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你知道的,我们写小说的特别喜欢‘动手’
天知道我做了多少遍伸出手掌平移的动作(目移)
爱你们!
竖琴之声 第四十六章
危机暂时解除, 劫后余生的魔法师们大多僵立在地,脸上残留着的奋起抵抗的决绝或濒临死亡的恐惧,都被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骇所覆盖。
他们呆呆地望着那个静静立于平台边缘, 金色眼眸缓缓黯淡下去的紫发青年,几乎停止了思考。
死死了?
那些袭击者,就这么没了?!
“你们还好”
“轰——!”
巫泽兰正欲开口询问众人状况,脚下传来的恐怖震颤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巨大的时兰峡谷大桥像被巨人攥在手中摇晃的钢索, 发出钢铁结构变形的那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供能平台的抖动尤为剧烈,残存的魔法仪器叮当作响,水晶表面的血珠簌簌滚落。
尽管巫泽兰的反应和行动已经快得超乎寻常, 但先前的袭击已经令多名魔法师遇难,余下的魔法师们提供的魔力根本不足以维持大桥的稳定。
失去了稳定魔力供应的桥梁结构正滑向崩溃的边缘, 魔法加固符文的光芒也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残存的,尚有行动能力的魔法师们正将所剩无几的魔力注入水晶球,他们脸色煞白,汗如雨下,身体因过度透支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仅仅是勉强维持大桥不至于当场解体便已拼尽全力。
“魔法师大人!请您帮帮我们!”
急促而清晰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震荡与喘息声。
开口的是站在主控魔力输入操作台前的一位女性魔法师,她有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此刻却被汗水浸透,凌乱地黏在了苍白的额角, 她的魔法师袍上还沾着同伴的鲜血,触目惊心,双手却稳稳按在控制界面的符文上,竭力维持着基本的魔力疏导。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巫泽兰,没有绝望, 只有孤注一掷的信任。
这位瞬间解决了所有袭击者的紫发青年一定有着能维持局面的强大力量。
巫泽兰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女性魔法师身侧,单手放在吸收魔力的水晶球上。
磅礴的魔力骤然掀起巨浪,顺着他的掌心涌入水晶球中。
操作台上所有闪烁的警告红光瞬间消失,稳定而明亮的湛蓝光芒重回众人的视野,魔力沿着平台金属地板下嵌刻的导魔线路飞速泵送至整个桥梁。
剧烈摇晃的桥体瞬间恢复平静,那令人心悸,仿佛会随时断裂的呻吟声也戛然而止。
平台上所有苦苦支撑的魔法师们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口气,有几位受伤的魔法师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魔力透支的虚弱同时席卷了他们。
女性魔法师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她侧过头看向输出着巨量魔力却仿佛呼吸一般自然的巫泽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由衷的感激。
“谢谢您魔法师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郑重。
“瓦伦!不——!!!”
凄厉到变调的哭嚎猛地撕裂了短暂平静的气氛,年轻的魔法师跪倒在平台角落,紧紧抱着胸前被鲜血浸透,已然没了声息的同伴,泪如雨下。
雅拉尔目光扫过令人心碎的场景,又掠过平台上其他几处再无声息的躯体,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与深切的悲痛。
她用力闭了闭双眼,再睁眼时,只剩下冷静的决断。
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卡尔斯!立刻传讯,向工程指挥部、郡城魔法师协会发起求援!门泽!带人检查伤亡情况,优先救治伤员!黎萨,巩固现有防御结界,防备下一次袭击!我们绝对要保护好大桥!”
“是!雅拉尔女士!”
或慌乱或呆滞的魔法师们在听到命令后,反而镇定了下来,立刻应下。
就算不为了大桥,为了自己,他们也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活下去。
雅拉尔不好的预感是正确的,下一次袭击很快就到来了。
“轰!轰隆——!”
这声音并非来自平台内部,而是从大桥的上层结构传来的。
也许是察觉到了同伴们的死因蹊跷,敌人没有试图靠近供能平台,而是直接攻击大桥本身脆弱的支撑结构!
他们的目的就是毁掉这座桥!
雅拉尔脸色骤变,当机立断。
“魔法师大人!请您务必再支撑一段时间!剩下的交给我们!”
大桥主梁的支撑如今几乎只靠着这位魔法师大人一人,她绝不能再让外面那些混蛋继续攻击大桥。
被称为雅拉尔女士的女性魔法师是工程驻地中唯一的大魔法师,是统领大桥魔力支撑队伍的队长,所以她知晓‘拟浮珠’被盗一事。
眼前这位魔法师大人也许就是因此而来。
如今,时兰峡谷大桥就遭到袭击,更说明拟浮珠被盗蹊跷,其背后阴谋的险恶令人不寒而栗。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千头万绪都必须压下,当务之急只有一个,那就是守住这座桥!绝不能让袭击者得逞!
迅速整理好队伍,雅拉尔第一个转身冲出供能平台,向着上层桥面跑去。
不过和想象中的糟糕情况不同,已经有人在迎战了。
——
危急关头,怎么可能抛下好友独自离开。
若是从前那个毫无魔法天赋的自己,或许远离战场,不成为累赘才是理智的选择,但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旁观的无能为力之人了。
巫泽兰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会让他带着笪钦先走。
笪钦并非魔法师,只是普通人,诸琴洌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所以,诸琴洌月本打算先将笪阮送去峡谷边上,然后再尽快折返,与好友并肩作战。
然而,站在大桥之上的两人还是太显眼了,数道身影从钢梁阴影中窜出,封堵了他们的退路。
敌人的目标似乎是破坏大桥,但对于可能碍事的家伙,也绝无手下留情的打算。
诸琴洌月心猛地一沉,客观而言,他没有一次性应对如此多数量敌人的能力,自己的实战经验终究太少,保护好自己已经是极限,更别说还要分神保护毫无自保能力的笪钦。
他躲过敌人刁钻刺来的短刃,顺势将笪钦拉着推向更远处,另一道灼热的火线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在钢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诸琴洌月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不远处半空中维持法阵的黑衣人们依旧在念诵着什么。
不能硬拼,也难以突围,电光火石之间,诸琴洌月做出了决断。
“去供能平台,笪钦,快!”
他低喝一声,同时迎向一名手持狭长弯刀的袭击者。
供能平台虽然是袭击者的目标,但巫泽兰和多位魔法师都在那里,对于笪钦而言,生存几率比留在自己这个半吊子的魔法师身边显然更高。
“好!小心啊!”
笪钦也不拖后腿,拔腿就跑。
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能做到的就是不成为累赘。
诸琴洌月松了口气,便能更专心地应对这些袭击者。
他是神降者,需要发挥出自己的天赋优势,而不是在完全不擅长的魔法领域与他们战斗。
好在,这是他早就在思考的问题。
作为【命运】的【神降者】,有什么是只有他能做到的?
思绪定下的瞬间,诸琴洌月的双眸泛起浩瀚的银色微光。
但这一次,不再是指向未来的【预知】。
时间像是停滞了一般,但世界在他的眼中并未改变形状。
无数纤细、连接着万物轨迹的银色丝线从万物中析出,它们彼此交织、缠绕,构成了过去、当下和未来所有的可能性。
诸琴洌月看清楚了其中的‘流向’。
其中,也包括那即将对着自己凌厉劈下的弯刀。
命运之弦,便是这世间最宏大、也最精密的竖琴之弦。
诸琴洌月伸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轻触着那无形的‘弦’,轻柔地一拨。
于是命运发出了悠长而清悦的回响,回应着主人的祈愿。
原本劈向脖颈的致命一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擦着诸琴洌月的衣领掠过,‘锵’得一声狠狠砍进了旁边的钢制护栏,火星四溅,袭击者自己也被这意外的落空带得一个趔趄,直接翻过了护栏,坠向深不见底的峡谷,只留下一声愈发远去的凄厉惨叫。
桥上的袭击者们看见这诡异的一幕皆是一惊,他们看得分明,灰发青年站在原地,未曾移动过!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出于对未知的本能警惕,一时之间无人再敢上前。
“别管他!破坏大桥结构!”
为首的袭击者反应迅速,嘶声下令。
大部分黑衣袭击者立刻从对诸琴洌月的惊疑中回过神来,迅速散开,直奔桥梁各处的连接点,但仍有两三人死死盯着诸琴洌月,将他视作必须排除的变数。
诸琴洌月心中一紧,拨动命运丝线对精神与魔力的消耗远超预期,方才那一下便已耗去他近五分之一的魔力。
但此刻已顾不上许多,绝不能让这些人继续肆意破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冲向不同方向的敌人,虚空一握,同时拽住了连接着他们的命运丝线。
随后,五指抚过琴弦般,向外猛地一划!——
作者有话说:竖琴和命运很配(个人感觉)
爱你们!
传送 第四十七章
“魔法师大人!小心!”
刚冲上桥面的雅拉尔正好看见诸琴洌月独自面对数名袭击者的场景。
然而青年只是单手对着空中一划, 那些或奔跑或跃起的袭击者,便各自出现了状况,要么是被无形之物绊倒, 要么是武器诡异脱手砸向同伴,还有身形莫名失去平衡撞上钢梁的。
一时之间,桥面上惊呼与闷响不断,敌人狼狈滚倒在地。
雅拉尔女士虽然不清楚青年究竟做了什么, 反应却很迅速。
数道精准的束缚光束已从她手中射出,将那几个摔得晕头转向的袭击者牢牢捆住。
危机暂时解除,诸琴洌月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虚弱与眩晕感袭来, 眼前微微发黑,但比起之前的‘预知后遗症’要好太多了。
诸琴洌月迅速稳定身形, 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供能平台还好吗?我朋友应该已经赶过去了!”
雅拉尔立刻点头,语速很快。
“托那位魔法师大人的福,平台已暂时稳定,我是雅拉尔,工程队魔法师队长,感谢你们的帮助!”
原来两位魔法师大人是同伴。
“我是诸琴洌月,很高兴认识您,还有一位叫做笪钦的工程队小队长,请问你们有见到他吗?”
“他已经在供能平台了, 并无大碍。”
雅拉尔上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了笪钦,还有些疑惑为何笪钦会在这里。
诸琴洌月这才彻底松口气,然而危机并没有彻底结束。
他的目光凝重地投向远方半空中,那些浮空维持着法阵的黑衣魔法师们依旧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他们身前与身后的法阵符文已基本成型, 散发着浓郁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黑色雾气。
“雅拉尔女士,你能看得出来他们在准备什么吗?”
雅拉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远方显然更可怕的危机。
她死死地盯着那已成型的复合法阵和不断溢出的扭曲黑雾,试图从记忆中搜寻与之对应的知识,却只能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抱歉。”雅拉尔的声音因紧绷而略显干涩,“我学识浅薄,未能认出。”
黑衣袭击者仍从阴影中不断涌现,雅拉尔女士带来的魔法师们正在与之殊死搏斗,而远方那诡异的法阵光芒越来越盛,扭曲的黑雾浓得如同墨汁,开始向着大桥方向缓缓扩散。
诸琴洌月只能寄希望于好友。
“雅拉尔女士,拜托你们继续保护大桥,争取时间,我去去就回!”
雅拉尔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没问题!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得到肯定的答复,诸琴洌月立刻转身,朝着供能平台的方向全力奔跑。
与此同时,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阿兰教给他的快速恢复魔力的方法——逆炼权能之力。
对于普通魔法师而言,恢复魔力是一个相对缓慢的过程,首先需要在体外感知并吸引环境中游离的相应属性的权能之力,再以自身精神力为引,将其一点点炼化为可供驱使的温和魔力,最后才能吸收回体内补充消耗。
但【神降者】却不同,他们天生与某一特定权能有着共鸣般的联系,可以直接绕过‘吸引’与‘炼化’这两个繁琐的步骤,直接从无处不在的对应权能中汲取最精纯的力量。
就像普通人需要‘呼吸’和‘肺部交换’才能吸收的空气,神降者却可以直接利用压缩空气一样,简单快捷。
于是,这也引出了【神降者】的另一个逆天、令普通魔法师望尘莫及的特性。
魔法师是‘危险’因子,而这个世界上从不缺乏相对弱小的权贵。
于是催生出‘禁魔’这一需求,很多地方也都使用着禁魔法阵。
然而,当今世界现有的所有‘禁魔’手段,对神降者都不起作用。
“因为所谓的‘禁魔’,通常禁止的是魔力的流动与转化。”
当时的巫泽兰认真解释着。
“但权能之力是构成世界存在的基础,是无法被任何手段隔绝或禁止的——除非相关权能的概念直接消失。”
直接使用权能,获得力量。
所以真正强大的神降者,魔力是不会枯竭的,他们可以在消耗的同时进行恢复,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直接使用磅礴的权能力量施展魔法,形成近乎无穷无尽的续航。
诸琴洌月对此尚不熟练,逆炼的效率远不及巫泽兰,但在他全力奔向供能平台的时间里,体内因为拨动命运丝线而近乎干涸的魔力也迅速充盈起来。
虚弱和眩晕感在抵达平台的时候也基本消退了,青年的眼眸重新变得清亮有神。
“阿兰!”
好友的呼喊声穿透了平台内略显嘈杂的仪器运转声。
巫泽兰瞬间抬头——尽管在笪钦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语无伦次地说明外面还有更多敌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知晓洌月并未离开了。
“阿兰,外面的情况不对,我和雅拉尔女士认不出那即将成型的法阵是何作用!”
诸琴洌月语速极快,他们都知道敌人的目的是大桥,然而不知道敌人具体要怎么做,应对方式也就无从说起了。
巫泽兰虽然是神降者,却也是分身乏术。
水晶球在他的掌心之下嗡鸣震颤,如同渴求无度的巨兽,贪婪吞噬着他的魔力,以此维系数万吨结构悬于深渊之上的奇迹。
他若此刻抽身,崩塌只在瞬息之间。
“洌月,来帮帮我。”
要度过危机,仅靠自己一人是不行的,巫泽兰瞬间有了决断。
诸琴洌月毫不犹豫地跨步上前。
“我该怎么做?”
“还记得我教你的【逆炼】吗?”
“当然!”
诸琴洌月刚刚还在逆炼权能之力恢复,当然记得。
“现在,我需要你接替我的位置,替我稳定住大桥主梁。”
巫泽兰知晓现在让诸琴洌月一人承担大桥平衡还是太过勉强,可危急关头,再无他法。
他选择相信好友。
诸琴洌月的目光快速扫过平台内部——四处喷溅、尚且鲜红的血迹,墙边那些再无声息、仿佛沉睡的同胞躯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与尚未散尽的焦灼气息
这一切,无一不昭示着方才战斗的惨烈。
然而血腥的画面冲击着观感,唤醒的不是恐惧,而是名为‘承担’的觉悟。
“好。”
诸琴洌月抬起手掌,稳稳覆上水晶球。
冰凉的触感传来,随即是浩瀚如渊的魔力流动。
这不仅是一颗水晶球,更是这座钢铁巨兽搏动的心脏。
“就像这样,持续输入你的魔力,然后,感知你能触及的权能之力。”
巫泽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然后,呼唤它们,命令它们,让它们如你所愿,直接化作魔力,注入水晶。”
权能也有自己的喜好,阿兰曾说过,也不是所有权能都喜爱着自己的‘神降者’,但【命运】就很亲近自己,对自己几乎是有求必应。
在诸琴洌月的‘请求’下,权能之力汇集而来,在接触水晶球的边缘时,自发地坍缩并转化,磅礴而稳定的魔力洪流,轰然注入大桥的供能脉络。
巫泽兰试探着减少了魔力的输入,也未曾见到异常与警告,便放心了下来。
巫泽兰一直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好友的天赋自不必多说,也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维持住这个循环,洌月,你做得很好。”
他收回覆于水晶球之上的手掌,移换之间,大桥稳如磐石,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未曾发生。
“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青年的身影便已融入光中暗影,一闪而过。
银辉在诸琴洌月湛蓝的眼眸中流转,又渐渐沉淀。
他独自立于主控台前,掌心下是维系帝国边境希望和其上数十人性命的脆弱平衡。
空气中复杂的气味弥漫交织,一股莫名的心悸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但此刻的诸琴洌月却无法使用【预知】去窥探即将发生的未来。
一定会
思考与祈愿尚未结束,大桥猛地震颤起来。
但这震颤并非来自供能,诸琴洌月无比确定。
还没能适应,诸琴洌月觉得身体凭空跃起,失重一般。
发生什么了?!
——
巫泽兰重新返回大桥上层,看到远处法阵的瞬间,便知晓为时已晚。
“魔法师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雅拉尔看见巫泽兰的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她能够保护大桥不被直接破坏,却对远处的法阵束手无策。
事已至此,法阵已基本成型,就算他‘抹除’其中部分魔法师,也无法阻止法阵的发动——除非他直接‘抹除’法阵本身。
如果做不到,便只能见招拆招了。
然而在动手之前,巫泽兰注视着法阵,却是觉得怪异。
因为从那不祥黑雾中,巫泽兰看见的不是‘腐蚀’、‘溶解’一类下意识会认为的概念。
法阵中的某一个符文,也是巫泽兰曾经在帝国魔法学院图书馆见过的。
那符文的意思,是【传送定位】。
传送?!——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阴影与光 第四十八章
犹豫思考的瞬间, 法阵已然成型。
之前只是丝丝缕缕溢出的不祥黑雾,此刻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迸发而出, 体积膨胀了千万倍,浓稠如实质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法阵本身,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周蔓延,眨眼便将时兰峡谷上空大片区域笼罩进一片诡谲的夜幕之中。
完了
雅拉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她望着那铺天盖地、宛若吞噬一切活物生机的黑暗狂潮席卷而来,最后绝望地闭上双眼。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自己已经尽力做了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
已尽人事, 便听天命。
巫泽兰在黑雾降临的瞬间,已跃至半空。
他单手向上抬起, 五指虚张,磅礴的魔力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将汹涌扑来的黑雾分开,自他身侧呼啸分流而过,未能沾染他分毫。
这雾气果然不对劲。
巫泽兰维持着悬空姿态,观察着这些雾气。
黑雾本身并无破坏力,也反直觉的不含任何毒素,更未表现出对生命的腐蚀特性。
触感是冰凉粘滞的,只带着微弱的吸附特性,远不足以构成威胁。
如此兴师动众, 甚至以袭击者性命为掩护制造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黑雾,其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只是为了遮蔽视线?制造恐慌?未免也太荒谬了。
疑窦丛生间,弥漫峡谷的浓郁雾气开始以不自然的速度消散,几个呼吸之后,天空重新显露, 午后的阳光再次洒落,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冷清。
峡谷的风依旧呼啸,却衬托出异样的安静。
巫泽兰的目光瞬间锁定远方——那些袭击者依旧悬浮于半空中,他们身前的诡异法阵已然消失。
然而,身后的法阵却开始发出亮光。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发生了。
黑衣人们的姿态彻底改变了,如同被抽走了骨骼的傀儡一般,身体以各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
血肉撕裂,骨骼粉碎的闷响,以及一种粘稠液体被疯狂搅动,令人头皮发麻的汨汨声。
沉闷的爆裂声接连响起,黑衣人们的身体毫无征兆地炸开成一团团浓稠的血雾。
【献祭】
这是他们使用出这黑雾魔法的代价。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连远处峡谷两边的时兰花都沾上了不少刺目的血点。
巫泽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然而,随着献祭完成,黑衣人尽数化作血雾消散,周遭的环境并未回归正常,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不仅仅是因为刚刚的诡异献祭场景,更是因为
安静?
巫泽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风声依旧,可风声之外,那原本无论如何都应存在的、庞大金属结构在峡谷狂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低沉摩擦的声响呢?
这无处不在的背景音,消失了。
巫泽兰猛地回头,可视野中哪里还有大桥的影子。
只有深不见底的峡谷,呼啸的烈风,惨白的阳光。
那法阵的其中一个符文,与传送有关。
他们的目的竟然不是破坏大桥!而是将整座大桥传送走。
会传送去哪里?!敌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在桥上的所有人,连带着洌月也一起被传送走了。
一直保持着冷静的巫泽兰,终于慌乱了起来。
——
帝都赫拉米。
芙塞提相当在意郡城至因底拿直道工程的‘拟浮珠’失窃事件,这其中当然是有私心的,但更多的是对帝国边境发展的重视。
在结束研究所的巡视工作后,他依旧对此保持着关注,并将情况整理上报给了女王。
“殿下,您真的该休息了。”
近侍左沃远看着书案后眉头微锁,始终专注于卷宗之上的芙塞提,忍不住再次轻声劝道。
窗外的日头早已偏西,将房间内华丽但简洁的陈设拉出长长的影子。
“嗯,马上就好。”
芙塞提头也未抬,只是下意识地回应着,心思显然还缠绕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卷宗里。
左沃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将芙塞提从深层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这才看清了左沃远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
“真的,沃远。”芙塞提放缓了语气,莫名有些心虚,“我把这份来自工程指挥部的后续报告看完就好。”
“我的好殿下。”左沃远上前一步,指了指书案角落那个早已凉透的托盘,“您从昨晚熬到现在,别说早饭了,午饭的时间也过了。”
芙塞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这才看见那碟不曾动过的三明治,以及旁边那杯已然凉透的牛奶。
三明治他忽然想起了在因底拿养伤的时候,洌月给他做过的烟熏牛肉三明治。
食材简单,制作过程却很复杂,成品扎实美味,带着令人安心的满足感,是他记忆中吃过的最美味的三明治。
这么一想,胃里确实传来一阵清晰地空虚感。
“好吧。”芙塞提终于让步,放下了这些做不完的工作,“你说得对。”
左沃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上前端起那杯冰冷的牛奶。
“哎哟,这冷牛奶可不能再喝了,我去小厨房给您热一热,再让人送些热汤过来,您先吃点三明治垫垫。”
以帝国皇长子之尊,本不至于用些已显冷硬的点心与放置已久的饮品,但芙塞提殿下自幼受女王严格教导,最厌恶奢靡浪费,衣食住行一概从简,即便是宫廷宴席剩余的菜肴,若无变质之虞,也命侍从妥善留用,更别说一杯冷掉的牛奶了。
左沃远深知殿下脾性,也不曾劝过,便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让殿下用得舒适些,温暖些。
芙塞提简单地用完午餐,却并未如左沃远所愿去内室小憩片刻。
“沃远,下午的会面安排妥当了吗?”
“都安排好了,殿下,就在西侧偏厅”
左沃远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喧闹声陡然穿透了厚重精美的窗棂,打破了宅邸内一贯的肃静。
左沃远迅速蹙起眉头。
殿下一切从简,但身为女王的皇长子得有基本的体面。
所以殿下的宅邸乃是女王陛下亲自圈定选址,规制严谨,园林幽深,寻常声响难以传入位于建筑深处的书房,能清晰至此,说明前庭的确发生了什么。
“殿下,请您稍等片刻,我立刻去查看”
“无碍。”芙塞提已站立起身,深灰色眼眸中的倦色被锐利取代,“一起去看看。”
两人刚踏出书房大门,穿过回廊,尚未抵达前厅,喧哗声便已陡然放大,其中混杂着仆役压抑的惊呼、侍卫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种低沉的嗡鸣。
“哦天啊!”
“那是什么?!”
当芙塞提推开雕花门扉,视线毫无阻碍地投向宅邸大门外时,饶是心智坚毅,见过无数风浪的他,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
左沃远更是低低地‘啊’了一声,瞬间失语。
只见远方居民区上空,赫然悬浮着一片巨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影!
那阴影边缘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近乎刻板的方形轮廓,遮天蔽日,投下的黑暗几乎笼罩了半个街区的范围,直达宫殿。
颜色是沉郁的,类似金属或岩石的冷色调,表面似乎还有着某种规整的巨大的横向纹理。
那缓慢而沉重的姿态,与其说是云,不如说更像是一座
“桥?”
芙塞提喃喃地说出了左沃远心中那个荒谬却唯一合理的猜想。
为什么一座巨大的桥梁,会凭空出现在帝都赫拉米的天空?
“左沃远,传令近卫与军队,迅速集结,配合治安官疏散下方街区所有民众!”
芙塞提没有任何迟疑,迅速下达命令。
“设置警戒线,严禁任何人靠近,我立刻进宫面见女王!”
命令下达,不等左沃远回应,他已如离弦之箭向外冲去,深灰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然而,从灾难显现到降临,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
就在芙塞提即将抵达皇宫的刹那,天空中的巨大桥影,那缓慢的悬浮姿态骤然结束。
它,开始坠落。
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庞大姿态,笔直地向着帝都大地坠落。
一时之间,下方被阴影笼罩的街区,惊叫与哭喊声冲天而起,与那庞然大物破开空气的凄厉呼啸混杂在一起,奏响一曲灾难降临的恐怖乐章。
——
钢铁巨桥撕裂天穹,裹挟着死亡的阴影轰然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赫拉米的上空,骤然被另一种光芒劈开。
迸发而出的炽白洪流,绽开如日冕爆发的光焰,瞬息间浸染了整片天空。
云层被蒸发,阴影被驱散,连午后太阳的余晖在这沛然神威前也黯然失色,化作臣服的底色。
光芒的核心,一道高挑傲然的身影凌空踏出。
永恒晨曦的芙艾薇·索拉诺萨陛下——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荒唐 第四十九章
女王素白的长裙在光流中翻飞不息, 却比任何华服帝冕更显至高无上。
熔金的长发挣脱了发簪的束缚,如燃烧的星河在身后恣意飞扬,每一缕发丝都跳跃着璀璨的光焰。
那总是掩藏在雍容威仪之下的面容, 此刻再无半分平日收敛的温雅,眉宇间唯有属于神降者不,是神明俯瞰尘世的绝对傲然。
她深金色的眼瞳宛若两颗坍缩的太阳,眸光所及之处皆被光芒照耀。
面对那遮天蔽日, 足以碾平赫拉米半个城市的万钧钢铁,她仅仅伸出了一只手。
纤长的五指,掌心向上, 仿佛只是虚托着轻便的物体。
意志,化作无可违逆的法则。
“轰——!!!”
下坠的巨桥与无形的光明之力悍然相撞, 预想中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崩塌的声音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撼动灵魂的磅礴共鸣。
肉眼可见的,凝成实质的金色光纹以女王的掌心为起点,瞬间扩散至桥梁的每一个角落,将其彻底包裹浸透。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庞大的桥体悬停在离地仅有百尺之遥的空中,被纯粹的光明之力稳稳托住,仿佛那不是万吨钢铁的造物,而只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女王悬浮于光之海洋的中央,狂暴的气流在她周身归于温顺,飞散的尘埃无法靠近她。
她微微抬起下颌, 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惊魂未定的人群,狼藉的街市,最终落在了这巨大的桥梁之上。
“荒唐。”
她红唇轻启,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帝都子民的耳畔。
“以此拙劣伎俩, 便敢玷污朕的赫拉米?”
然而敌人并没有出现,唯有那座被她光明伟力稳稳托举的巨桥,沉默地悬于空中。
直到桥上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沉寂。
“女女女王陛下?!”
雅拉尔在绝望闭眼后未等来粉身碎骨的剧痛,颤巍巍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本应立于神话之中的身影。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怀疑自己要么是在做梦,要么就是已经死去,否则怎会在距离帝都千里之外的时兰峡谷大桥上,得见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呢?
桥上的魔法师和工程人员陆陆续续从紧急避险的平台或掩体中走出,人人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目睹神迹般的震撼。
诸琴洌月也随着人流来到桥面,大桥的供能系统莫名停止,他本以为是敌人得逞,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场景。
虽未曾见过女王容颜,但那浩瀚无边,纯粹炽烈,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色彩的磅礴光明,已经昭示了对方的身份。
“女王陛下!”
随着雅拉尔率先激动地跪伏下去,桥上其余人如梦初醒,纷纷向着空中那光辉万丈的身影致以最高礼节,尽管无人明白为何本该坐镇帝都的女王会突然降临于此。
诸琴洌月亦随着众人垂首,心中却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冲击得思绪翻腾,难以平静。
女王的强大,远超此前他对神降者的所有想象。
立于光中的女王并未在意众人的礼拜,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桥面,在注意到仍有些愣神的诸琴洌月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起身。”她的声音将众人从敬畏中唤醒,平静无波,“告诉朕,你们从何而来。”
问题本身透着一丝古怪,他们自然是在时兰峡谷大桥之上,为何女王会询问他们从何而来?
但作为距离最近,保持着镇定的人,诸琴洌月抬头回答。
“回禀陛下,这里是郡城至因底拿直道的关键工程——时兰峡谷大桥,我们遭遇了不明身份敌人的袭击”
话音未落,女王修长的眉梢已微微挑起。
她想起了不久前芙塞提才交给她过目的‘拟浮珠失窃报告’中的内容,瞬间将两起事件联系在了一起。
窃取核心魔法装置,以此吸引守卫的全部注意力,继而发动袭击,进行超远距离的传送,将整座桥梁连同其上人员扔至赫拉米上空,制造灾难与恐慌,一环扣一环,倒算得上缜密狠辣。
然而
女王心中掠过一声冰冷的嗤笑。
制造灾难,恐怕只是顺带的,那些家伙真正想做的,恐怕是试探自己如今的实力吧。
“芙塞提。”
她忽然轻声唤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一道炽白的光柱自她身侧不远处凭空涌现,光芒收敛处,芙塞提已然单膝跪地。
“女王陛下。”
“由你监国,确认灾情,安抚民众,朕去一趟因底拿,把这桥‘还’回去。”
女王的命令简洁至极,却并非只对芙塞提一人所言,无形的魔法瞬间将这道旨意同步传递至帝都内所有重臣的脑海中。
未等芙塞提领命,那道包裹他的光芒再次一闪,便将他连同桥面上的所有人都送回了皇宫前的广场。
——除了诸琴洌月。
灰发的青年被留了下来,然而他只是有些疑惑,未曾惶恐。
女王依旧单手虚托着庞大的钢铁桥身,姿态轻松得仿佛拖着的不是万吨巨物,而是一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精致高脚杯。
她转身,向着因底拿所在的方向踏出,随后,周遭景物便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向后飞掠。
高速移动带来的气流足以撕裂钢铁,却在靠近她与桥周身那层温润光辉时化作无害的微风。
在令人窒息的静谧与速度中,女王带着几分随意的声音,轻轻飘入诸琴洌月的耳中。
“你是神降者,新生的神降者,对吗?”
诸琴洌月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身前那道光辉缭绕的背影。
连朝夕相处的阿兰一开始也未能察觉,这位至高无上的女王竟能在一眼之间道破他隐藏的秘密?
似乎察觉到他骤然紧绷的呼吸与震惊,女王并未回头,只是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笑意的气音。
“呵不必紧张,并非你掩饰不好,只是在朕眼中,有些东西太过显眼罢了。”
她的语调平和,甚至称得上闲适,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
“就当,是朕好奇。”
诸琴洌月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被看出,否认便是愚蠢的表现。
“是的,只是我也不太确定自己的权能。”
“不太确定你叫什么?”
女王重复了一下,也不知是否看出了诸琴洌月的隐瞒。
“诸琴洌月。”
在索拉诺萨,女王想要知道一个人的身份太简单了,他以后还要回自己的小酒馆安度一生呢,没必要因为无谓的隐瞒而触怒帝国至高无上的存在。
女王听到这个略有些熟悉的名字,也表现出了一些惊讶。
她爽朗一笑,笑声清澈而富有穿透力,冲淡了周遭神性的威压。
“世界真小,原来你就是诸琴洌月。”
“很高兴见到您,女王陛下。”
女王认识自己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毕竟他曾经救下了塞提。
诸琴洌月本以为女王会询问更多,但她并未深入这个话题,仿佛只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一问。
“既如此,去见见塞提吧,他很想你。”
不等诸琴洌月回应,如之前召唤了芙塞提,又送走了所有人一般,将青年传送离开。
——
“洌月?!”
芙塞提正安置好了被卷入灾难之中的魔法师和工程师们,同时以监国之责下达了各项政令,听取近卫官关于城内秩序维持与民众疏散情况的汇报。
熟悉的,属于女王陛下的纯净光芒在他身侧一闪而逝,光芒敛去,显出的竟是灰发青年略带茫然的身影。
芙塞提快步上前,深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忧虑与后怕。
“你怎么会你当时也在大桥上?阿兰呢?没和你一起?”
问题太多,诸琴洌月只能简洁回应。
“是的,塞提,很高兴见到你,我是受委托寻找失窃的拟浮珠,与阿兰正在大桥上,但他在与那些袭击者战斗,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等等,这里究竟是哪里?”
诸琴洌月这才想起询问这事。
“这里是帝都赫拉米。”
芙塞提压下翻腾的情绪,青年就在自己眼前,完好无损。
“整座时兰峡谷大桥被某种强大的空间魔法传送到了帝都上空,你们是连同大桥一同被转移过来的。”
想起不久前看见的阴影,芙塞提也有些心悸。
幸好
他看到了好友脸上残留的惊悸与疲惫,语气放缓。
“详情我们稍后再谈,你先去休息,待我将眼下必须处理的紧急政务安排妥当,立刻去见你。”
诸琴洌月自然也听到了不久前的女王谕令,明白此刻芙塞提肩上担子的沉重。
“好,你先忙。”
芙塞提转向不远处的近侍,“沃远,带他去我宅邸,务必照料周全。”
“是,殿下。”左沃远躬身领命,虽然并不认识眼前的青年,却明白殿下对他的重视,“先生,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女王女王——
爱你们
缘分 第五十章
诸琴洌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到帝都赫拉米会是以这种形式。
这算不算得上是首都‘一日游’?
他跟在步履沉稳, 礼仪无可挑剔的左沃远身后,穿过光影斑驳的回廊时,脑子里忍不住飘过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但下一秒, 他就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份不合时宜的恍惚驱散。
现在哪里是胡思乱想的时候!阿兰阿兰还在时兰峡谷,目睹大桥凭空消失,此刻不知该如何的焦急?他必须尽快联系上阿兰, 报平安才是。
幸好,那支巫泽兰留给他用于紧急联络的羽毛笔被他妥善带在身边,眼下只需要找到一张纸。
“敢问先生如何称呼?在下左沃远, 忝为皇长子殿下近侍。”
走在前方的左沃远恰到好处的放缓了半步,微微侧身, 语调恭敬而不失亲切地开口询问,打破了沉默。
“我是诸琴洌月。”青年回过神来,连忙回答,“叫我洌月就好。”
“诸琴洌月”左沃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脚步停滞一瞬,他迅速抬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深的恭敬取代,“原来是您!”
左沃远产生由衷的敬意,微微躬身, “恕在下眼拙,殿下曾多次提及,当初在因底拿,多亏了先生您”
身为近侍,左沃远的工作范围局限于帝都, 负责管理宅邸事务,并未跟随殿下前往前线战场。
谁知看似平常的一次出征,差点天人永隔。
然而,殿下的亲卫们,也是左沃远的朋友,他们同样从小一同长大。
左沃远几乎无法想象,如果殿下也出事了
这位诸琴洌月先生或许没有意识到他无意间的一次善举,拯救了多少人。
左沃远眼中的感激与后怕之情清晰可见。
“从今以后,有任何能够用得上我的地方,都请先生不要客气,您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左先生,您太客气了,只是凑巧遇见,没有人会见死不救。”
诸琴洌月被对方突然的承诺弄得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殿下如今安好便是最好的结果,您不必如此。”
“是,是。”左沃远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他将诸琴洌月引至宅邸的休息室,为诸琴洌月奉上了茶与点心。
“请您稍事休息,殿下处理完任务定会第一时间前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在下。”
诸琴洌月点头,“可以给我一张纸吗?我是说,纸和笔。”
虽然不知道青年想要记录什么,但左沃远还是照做。
待左沃远行礼退出房间,诸琴洌月立刻拿着纸页走到了书案边,从芙塞提送给自己的空间手镯中拿出羽毛笔。
笔尖在触及纸面的瞬间,熟悉的魔力波动传来。
‘阿兰,你可安好,我们和大桥被一同传送到了帝都赫拉米,女王陛下煌煌神威照耀天地,已转危为安,正将大桥送回时兰峡谷,事发突然,你那边情况如何?请务必小心。’
——
远在时兰峡谷的巫泽兰感应到了羽毛笔的异动,此刻却无暇顾及。
因为一股浩瀚、纯粹、炽烈到几乎要将所有属性权能强行驱逐的磅礴光明,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天际尽头迫近!
那光芒带着至高无上的秩序与存在感,所过之处,万物俯首。
能做到如此程度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念头刚起,光芒已至。
宛若太阳陨落凡间,无量光焰收敛凝聚,托举着巨大钢铁桥梁的芙艾薇女王从中显露。
她悬停于时兰峡谷上空,炽白的光辉在她周身流淌。
女王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峡谷与断裂的桥基,最后落在不远处同样悬浮于空中的深紫发色的青年身上。
“巫泽兰?”女王的声音平静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是了,眼下正是帝国学院的假期。”
“女王陛下。”巫泽兰并非跪拜,只是微微低下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告诉朕,这桥原本是如何放置的。”
芙艾薇没有在意他的礼仪,也没有寒暄。
巫泽兰指向峡谷一岸,“坐南朝北,翘起的桥头略高于北侧,符合地势与受力,只不过目前拟浮珠失窃,桥身自重极有可能压垮自身。”
芙艾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托举着桥梁的右手细微地调整着角度,那庞然大物便随之旋转平移,最终与峡谷两岸的断口缓缓对接。
沉重的钢铁与岩石基座接触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却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歪斜。
然而,正如巫泽兰所言,失去了拟浮珠提供的魔力悬浮与平衡,桥梁自身的重量完全压在那尚未完工的支撑结构上,两岸连接处传来不祥的‘咯吱’声,肉眼可见的新裂纹在蔓延。
女王眸光微动,并未撤去托举的光明之力,炽白的光辉继续承托着桥梁的关键部分,使其维持在安全状态。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几乎是连滚带爬赶来的直道工程负责人戈君艾,连同这一众高级工程师,跌跌撞撞地冲到峡谷边缘,朝着空中的身影跪拜下去。
“陛陛下!”
戈君艾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恐惧,也是绝处逢生的激动,不知道大桥是就此垮塌好,还是被女王亲临带回好。
当他在不久之前亲眼看到大桥在一片黑雾中消失,只觉得天都塌了,仿佛他看见的不是消失的大桥,而是工作和下半生前途和自己说再见的场景。
此刻的景象,简直如同最荒诞又虔诚地梦境。
芙艾薇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们。
“平身,拟浮珠失窃及大桥被移之事,朕已大致知晓。”
她的语气并不含有责怪,反而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过错与追究,容后再说,眼下首要是修复此桥,尽快贯通直道,谁是工程负责人。”
“是我,我奴叫戈君艾,女王陛下。”
戈君艾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几乎又要跪伏在地,他不是女王的臣子,算起来也只能是一介平民,连自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王并未在意。
“朕会命人即刻将克莱斯特卿保存的初版拟浮珠送至此地,戈君艾,你既负责此项目,便主导着重新修复大桥,在直道贯通前,朕会一直留在此处,提供帮助。”
戈君艾瞪大双眼,张大嘴巴。
女王陛下说说什么?!她会一直留在这里提供帮助,直到直道贯通?!
简直就像小时候被最严厉的导师盯着写试卷一样,不,比那还糟糕,史无前例的压力压在戈君艾的肩上。
直到被身后的副手用力拽了下衣角,戈君艾才猛地一个激灵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过来。
“遵遵旨!谢陛下!我我们定当竭尽全力!”
戈君艾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声音颤抖却充满决绝。
这将是他人生中负责的最重要的工程项目,没有之一!他势必要写下最辉煌的一笔!
芙艾薇周身流转的炽白光华微微收敛,托举着大桥的力场却丝毫未减,她自峡谷上空缓缓降下,宛若神明踏足凡尘,轻盈地落在众人身前。
巫泽兰漠然无声,跟随在她身后不远处同样落下。
“给朕寻一处清净暂歇之处。”
“是!”
——
芙艾薇未曾命令侍从跟随,仅示意巫泽兰随行。
工地条件简陋,所谓‘休息室’也不过是一间加固过的临时板房,陈设更是简单到近乎粗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这还是在不断邀请新的魔法师大人前来追寻拟浮珠的情况下才设置的,与帝国宫廷的奢华判若云泥。
然而女王步入其中,神色却无半分挑剔或不适,仿佛身处殿堂与陋室于她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她在靠窗的椅子坐下,窗外可见远处被她伟力暂时稳住的巨桥轮廓。
“巫泽兰。”她的指尖随意搭在粗糙的木桌上,目光落回青年身上,“朕记得,你的家乡便是不远之外的因底拿。”
“是的,陛下。”巫泽兰立于门侧,简单应答道。
“哈”芙艾薇唇角勾起一丝弧度,熔金色的眼眸仿佛透过眼前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时空,“那可真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地方。”
令人怀念?巫泽兰心念微动。
他在学院图书馆中曾阅读过只言片语,知晓女王在当年高举光明旗帜、反抗前朝艾奎提亚暴政的征战初期,军队曾转战至帝国边境——即如今的因底拿。
“因底拿虽小,但民风淳朴,是个适合生活的好地方。”
芙艾薇不置可否,伸手端起刚泡好茶的滚烫茶杯。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凌厉的眉眼。
“坐下吧,你的好友完好无损,塞提会照顾他。”
多奇妙的缘分啊,百年难得一见的神降者天赋,竟能相继出现在一对挚友身上,命运的安排,有时着实耐人寻味。
巫泽兰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
“多谢陛下。”
他当然在意着洌月,但有这么明显吗?
芙艾薇显然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停顿,低沉而爽朗的笑声在板房内响起。
“哈哈哈哈,你若是在担心他,朕现在就可以送你去赫拉米。”
“陛下说笑了,我愿意留下帮助陛下。”
巫泽兰垂眸。
自从芙艾薇登临王座,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直白了。
‘为陛下分忧’这句话倒是常见,但多少是真的分忧,多少是另有所图,她心如明镜。
“那么,与朕说说吧,从‘拟浮珠’失窃开始。”——
作者有话说:留下伏笔
星期三会入V,感谢大家支持!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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