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入口处还有微弱的天光, 往前走十几步,那光就被彻底吞没了。
依斯莲抬手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几声, 他的头顶上方几寸随即亮起了一团柔和的光。
不算刺眼,却足以照亮周围。
然而黑暗并没有被完全驱散,它像浓雾一般盘踞在光线边缘,沉沉地压着, 仿佛随时会涌上来将他们连同光芒一同吞没。
“这黑雾只是看着可怕,算是前往遗迹深处的第一道关卡。”
依斯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担心诸琴洌月会害怕, 特意解释道。
光从他的头顶洒下,将他粉色的发丝照得有些发亮, 轮廓却依旧融在黑暗里,看起来有点不真实。
“但这也是安卡罗遗迹唯一留下的‘东西’,只要穿过这黑雾,就算正式进入遗迹了。”
在黑暗之中感到害怕是正常的,毕竟未知便是最大的恐惧来源。
但诸琴洌月很快就适应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遗迹的魔法还在发挥作用吗?”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依斯莲点点头,“的确是魔法在发挥作用,但安卡罗遗迹还在发挥着作用的法阵也只有这一个了,其他的要么已经失效,要么被破坏殆尽了。”
诸琴洌月听着,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可能是前世的教育在起作用,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可惜,五千年的历史,一位神降者毕生的心血,就这样被时间侵蚀, 被贪婪掏空,最后只剩下这一片黑雾和满目疮痍的空壳。
真是太可惜了。
很快,他们便穿过了黑雾,诸琴洌月也终于看清楚了四周。
这是一条甬道。
两侧的墙壁用巨大的石砖砌成,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高。
石砖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源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也像流动的曲线。
但更多的石砖已经破损了,有的表面剥落,有的整个碎裂,还有的布满了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抓过。
地面铺着同样的石砖,但几乎每一块都有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宽得能一脚踩进去,需要格外小心。
诸琴洌月又往上看去,但看不见穹顶。
依斯莲头顶的光芒向上延伸,只能照到十米左右高的位置,再往上就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往前走,偶尔能看见几根断裂的石梁从黑暗中垂下来,像是某种巨兽的骸骨,沉默地悬挂在看不见的高处。
“好壮观啊”
诸琴洌月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这景象完美符合一个孩子在幼年时期对于‘探险寻宝’的全部想象。
——失落的遗迹,强大的遗迹主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数不清的财宝。
可惜安卡罗遗迹只剩下‘安卡罗’这一个被扭曲成‘安卡尔’的名字了。
“这还只是开始呢!”依斯莲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在光团下格外明亮,“要是能带你去巅峰时期的安卡罗遗迹看看就好了,虽然我也没见过,那才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诸琴洌月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依斯莲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那双总是弯弯笑着的眼睛此刻眯了起来,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交叉路口。
“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诸琴洌月从未听过的冷意。
光团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猛地亮了起来,将前方更大范围照得清晰起来。
交叉路口的轮廓,两侧残破的墙壁,地上堆积的碎石,以及——
一道正往后退的身影。
“等等!我没有恶意!”
尽头方向,有人举着双手走了出来。
光芒落在了那人身上。
无论是依斯莲还是诸琴洌月,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那是一个看起来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瘦削的身形裹在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斗篷里,斗篷下摆拖到了地上,边缘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他的头发是浅褐色的,乱糟糟地翘着,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却被灰尘和汗渍弄得脏兮兮的,唯独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在光芒的照射下发出宝石般的亮光,很是美丽——如果忽略其中透露出的惊恐的话。
依斯莲没有因为对方的外表而放松警惕。
他微微眯起眼,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个少年。
在魔法师的世界里,以貌取人是愚蠢的行为。
有些人看上去年轻,实际年龄可能够当爷爷,有些人看上去衰老到无法动弹,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你是谁?”依斯莲的声音依旧冷淡,“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有些发怵,他看不见光团后面的人,只能隐约看见光芒之后的轮廓。
“我我是珀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我和你们一样,是来探险的!”
依斯莲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哦?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探险的,而不是来杀人灭口的呢?”
“噫——?!”
自称珀西的少年听清楚他说的话后,吓得直接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的脚绊到了地上的碎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站稳,他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我你们一定不是来杀我的对吧?!”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发誓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我——大哥!大哥!大哥行行好!别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
珀西举着双手,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双眼也盛满了恐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诸琴洌月忍不住伸手拉了拉依斯莲垂在身后的围脖。
那动作很轻,但依斯莲立刻就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见洌月微微摇头。
保持警惕是对的,但也没有必要这样吓唬人家。
依斯莲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那冷冽的气息像潮水迅速褪去。
如果少年真的有这么害怕,又怎么敢来遗迹这种地方,还是孤身一人的情况下。
收回目光,他重新看向少年。
“行了。”依斯莲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老实交代,你是来做什么的?”
“好的,大哥,没问题,大哥!”
少年如释重负,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都垮了。
他放下举着的双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深吸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了下来。
“我是来这儿寻找一种叫仙丝花的植物的。”珀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沙哑的不是一星半点,“我的家人我哥哥他生病了,病得很严重,魔药师说,只有仙丝花能救他,可是仙丝花是一种很贵的药材,我们买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最终,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去。
珀西只能拼命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灰尘,狼狈得像只花脸猫。
他在这里转了不知道多久,可是始终没能找到任何与仙丝花描述相近的植物。
哥哥只能靠他了,珀西却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他不该在这里哭的,他已经十五岁了,是大人了,该撑起这个家了,可是——
他真的已经绝望了。
这孩子看上去才十五岁,甚至更小。
他的斗篷太旧太大,明显是别人的旧物,他的鞋子也肉眼可见的磨损严重,手上也有好几道新的划痕。
就算遗迹已经被全部探索,没那么危险了,也是可怕的,珀西就这样一个人,什么准备都没有,为了给生病的哥哥找花,便闯了进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顶着光芒的人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别哭了,小鬼。”
依斯莲宽大的手掌抬起了少年的下巴,拇指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眼泪。
珀西呆愣地看着依斯莲。
光芒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粉色的长发照得流光溢彩,像一片温柔的云,令他的轮廓融在那团光里。
好漂亮的姐姐
“噗——”
诸琴洌月没忍住笑出了声,少年都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依斯莲直接急了,一巴掌按在珀西的头顶上,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少年晃荡。
“臭小鬼!”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是,哥,哥!”
“错了错了!仙女哥哥!我真错了!”
珀西抱着脑袋,缩着脖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还叫仙女?!”依斯莲粗犷的声音发力了,“叫大哥!”
“好的大哥,没问题大哥!”
珀西立刻大声回应道,不过祖母绿的眼睛里,恐惧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诸琴洌月走过去把依斯莲的手从少年头顶上拉开。
“好了好了,别闹了。”他弯下腰,平视着珀西的眼睛,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珀西,你跟着我们一起吧,我们也是来找仙丝花的。”
珀西眨了眨眼,觉得这位和煦的青年才该是仙女哥哥。
“真真的吗?你们愿意带上我?”
“嗯。”诸琴洌月点点头,“不过你要听话,要跟紧我们,不要乱跑,知道吗?”
“我听话!”珀西用力点点头,头顶那撮翘着的头发跟着一晃一晃,“我保证听话!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依斯莲在旁边哼了一声,但没有反对。
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子,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仙女哥哥——(大声)
阿莲:?
爱你们!
奎仓尔府 第七十二章
如今的安卡罗遗迹里, 最危险的早已不是那些年久失修的机关陷阱,那些东西要么早就被人触发破坏了,要么就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自然朽烂, 剩下的那点残骸连老鼠都困不住。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盘踞在这,繁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魔兽。
不过因为仙丝花的缘故,这片遗迹并不算真正的失落之地, 时不时就会有魔法师和冒险者进来采花。
这里是洛尔森雨林的边缘之外,强大的魔兽通常都盘踞在洛尔森深处,会来到这地下生存的魔兽也不会是什么‘活泼’的存在, 只要不主动招惹,大多数人都能平安无事地离开。
这也是依斯莲觉得安卡罗遗迹适合新手探险者的原因之一——有风险, 但可控。
此刻三人还没有真正深入遗迹,氛围还算轻松。
依斯莲头顶的光团不紧不慢地飘着,照亮他们前方的道路,珀西紧紧地跟在两人身旁,像是怕走丢了一样。
但他的心情显然放松了很多,好奇地东张西望。
通过交谈,诸琴洌月和依斯莲也初步了解了珀西和他家里的情况。
珀西今年十五岁,也是索拉诺萨人,家住距离因底拿小镇三百三十公里外的奎仓尔府。
奎仓尔府同样是索拉诺萨的边境城市,是与郡城同省会级别的临海城市。
“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来安卡罗遗迹?”
诸琴洌月实在有些震惊——虽然阿莲初次外出探险的时候比珀西还小, 但这个年龄在家人的关爱中成长才是应该的。
珀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情中略带些自豪。
“我带着哥哥一起来了郡城,然后是我一个人来安卡罗遗迹的。”
奎仓尔府虽然与郡城是同省会级别的城市,但并没有郡城发达, 哥哥的病症也是郡城魔法师协会的魔药师诊断的。
依斯莲看着孩子骄傲的神情,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真这么厉害,怎么被困在这儿了?”
珀西的笑容一僵,尴尬地挠头,声音越说越小。
“就是没想到这个遗迹里这么黑嘛,我灯油没带够,迷路了”
随后他又凑到了依斯莲身边,双手合十,仰着脸,双眼眨巴眨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哎呀,我真错了!大哥,我现在就只能指望你们,大哥,大哥!”
依斯莲被他这一连串的‘大哥’叫得眼皮直跳。
好小子,挺上道的。
他抬手,一巴掌按在珀西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快把那本来就乱的头发揉成鸡窝了。
“行了行了,别叫了。”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点嫌弃,却也没有真的跟孩子计较。
依斯莲明白只能独自一人咬牙往前闯的心情,更明白亲人离世的痛苦。
他不希望这个孩子,和自己一样,遭受那些痛苦。
“你哥哥究竟得了什么病?”
依斯莲问道,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很多。
珀西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双眼也如同被乌云遮住的天空,失去了原本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我哥哥是魔法师。”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很厉害的,在我们村里是最年轻的正式魔法师,可是这次他出门回来,就突然病倒了”
珀西重重地叹了口气,才继续说。
“协会的魔药师说,他是因不明原因导致的体内魔力紊乱。”
依斯莲微微眯起眼睛。
魔力紊乱
怪不得需要仙丝花。
仙丝花最出名的,便是安抚魔法回路中暴走的魔力,并修复被紊乱魔力损伤的回路。
魔法回路是魔法师最重要的存在,回路受损无异于断手,所以仙丝花在市场上的价格很高。
珀西也才会独自一人跑来这种地方。
“你哥哥在郡城魔法师协会?”诸琴洌月轻声问道。
“嗯。”珀西用力点头,像是要从这个动作里汲取一些力量,“郡城协会的大家都很好,他们也说不会轻易放弃我哥哥,但仙丝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到的,所以我才会着急过来”
珀西又用力吸了吸鼻子。
“阿爸阿妈走得早,是哥哥把我养大的,我不能不能让他有事。”
诸琴洌月心情也沉重了下来。
虽然还不知道他哥哥的魔力紊乱会不会伤及性命,但他毫无疑问是家里的顶梁柱,弟弟还这么小,就算只是失去作为魔法师的资格,也是难以承受的。
珀西最后绝望而又带着希望地看着他们。
“求求你们了帮我救救他吧”
——
刺鼻的焦糊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令人喘不过气。
脚下的地面是滚烫的,他光着脚板踩上去,能感觉到碎石与炭渣刺进肉里的痛。
可他顾不上痛,只能跑,拼命的跑,跑向远离光明的方向。
身后的光芒吞噬着一切,又让一切燃烧了起来。
他的脸上黏糊糊的,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液体。
男孩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手背上沾满了黑灰,还有一抹刺目的红。
那是什么
不,不要想。
他得继续跑!
男孩儿拼尽全力,肺里像灌了火,每吸一口都是疼的。
可他必须跑,跑出去,活下去!
然而,他突然绊倒了。
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被擦破了,沙子嵌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
他趴在滚烫的地面上,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了过来。
做不到他做不到
他爬不起来了。
男孩儿就这么趴着,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喊救命,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细小而破碎的气音。
就在这时,一双手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温暖,和他身后那片火海完全不同的温暖。
“救救”他没能看清楚那人是谁,自己的声音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砂纸划过的木板,“救救妈妈救救他们求求你了”
——
“放心吧,一定会的。”
诸琴洌月拍了拍珀西的肩膀,这声音也把依斯莲从遥远的火光里拉了回来。
依斯莲眨了眨眼,眼前是昏暗的遗迹走廊,头顶飘着柔和的光团。
他放松了紧握拳头的双手,趁着两人没注意,摇了摇头,彻底清醒了过来。
最后,他扬起一个略有些僵硬的微笑。
“好了,我们尽快找到仙丝花,然后回去。”
依斯莲拍了拍珀西的另一边肩膀,以作安慰。
“嗯!”
珀西用力点头。
道路的尽头,是向下的旋转楼梯。
石阶宽得能并排走下四五个人,每一级都被漫长岁月的痕迹覆盖,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楼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仿佛通向地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世界。
“哇原来我根本没深入啊,这楼梯也太大了!”珀西探头往下望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来,小声嘟囔,“修这个的人到底为什么要修这么深?”
依斯莲没有回答,他在楼梯边缘蹲下,指尖拂过那些苔藓,眉头微微皱起。
“近期有魔兽从这里通过,体型不大,是往下的。”
珀西的脸色一白。
他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也没有成为魔法师的天赋,遇见凶狠的魔兽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别怕,你运气挺好的,否则在遇到我们之前就被魔兽吃了。”
依斯莲哼笑一声,说的话一点都不像是在安慰人。
“大哥——!别吓我!”珀西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运气好。
依斯莲咧嘴笑了笑,“那可要跟紧我们了,丢了可不会找你。”
珀西抖了两下,实诚地往诸琴洌月身边靠了点。
他虽然年龄还小,但可是个人精,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很好。
就算大哥真的要丢下自己了,也不会丢下洌月哥的。
“洌月哥,您一定不会抛下我的对吧?”
诸琴洌月轻咳了一声,不是很想加入两人‘幼稚’的话题。
“不会的,走吧,我们下去。”
楼梯比预想中要深很多,三人走了将近半个小时,脚下的石阶才终于到了尽头。
楼梯底部中央有一块碎裂的圆形石板,被厚重的灰尘覆盖着。
“这个原来是悬浮装置,想来原来是可以通过这个直达底层的,可惜我也没坐过。”
即使只是残骸,也能窥见这五千年前的遗迹有多么壮观。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走出旋转楼梯的空间,视野豁然开朗。
诸琴洌月微微瞪大双眼,面露震撼。
和想象中的黑暗世界截然不同。
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尽头,只有星星点点的光芒点缀其上,像是倒悬的夜空。
那些光芒来自某种依附在岩石上的苔藓,幽蓝、淡紫、银白交织呈一片流动的星河,从穹顶倾泻而下,沿着石壁蔓延,最终汇入这片地下世界的深处。
在更远处的两侧,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有的完整,有的已经断裂倾倒,柱身刻着繁复的纹路,在发光植物和矿石的照耀下,像是诉说着五千年前某个辉煌时代的故事。
空气比楼梯间湿润得多,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甜香。
是成片的仙丝花在绽放。
它们生长在一片地势略低的区域,远远望去像是一片银白色的雾。
纤细的花瓣在地下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每一片都泛着柔和的光,将那片区域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珀西一眼就认出了它们,已经来不及感到震惊了。
“仙丝花!大哥!是仙丝花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安静。”
依斯莲扯住了珀西的后领,声音压得极低,短促而严厉。
珀西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在这时,寂静而黑暗的深处,传来几声粗重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羽化 第七十三章
那粗重的呼吸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像是某种巨大的风箱在缓慢拉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带着野兽特有的粗粝质感, 在这寂静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依斯莲没有动,他的手还攥着珀西的后领,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示意两人别动,也别出声。
诸琴洌月和珀西立刻屏住呼吸,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仙丝花丛左侧的一片阴影, 几根倾倒的巨大石柱横亘在那里,柱身覆盖着厚厚的发光苔藓, 将那片区域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迷宫。
呼吸声越来越近了。
不只是呼吸声,还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竟是一群。
他们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却目标明确。
依斯莲的眼神变了,那双总是带着懒洋洋笑意的眼眸,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他缓缓松开珀西的后领,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惯用的短刀。
“洌月,带着珀西躲在后边,等我把那些魔兽引走, 你们就去采摘仙丝花,可以多采一些,但也要留下一些。”
依斯莲小声地提醒着。
不要竭泽而渔,这个他懂。
诸琴洌月向依斯莲点点头,“你千万要小心。”
珀西也趁机使劲点头, 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对依斯莲的关心。
诸琴洌月带着珀西躲在不远处的石柱后,依斯莲也从边缘探出头去,目光扫过那片被发光苔藓照亮的区域。
他的心沉了下去。
那竟是一群不同种族的魔兽。
怎么可能?
走在最前方的一只影猫——那是洛尔森雨林深处才有的大型掠食者,体型比寻常的豹子大出一倍,皮毛在幽暗中泛着深紫色的光泽,一双竖瞳泛着幽绿的光,步伐轻盈无声。
影猫极其擅长寻踪,能够根据猎物留下的气味追寻千里,也许这就是它会走在最前方的原因。
这也能证明,这群魔兽在找什么。
影猫的身后,是两头脊背龙蜥,它们体型不大,行动却出奇迅捷,狰狞的骨刺可以作为远程武器发射,并且包含剧毒,是非常危险的魔兽。
再往后,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轮廓,有些依斯莲甚至都叫不出名字。
但它们无一例外,全部都是顶级掠食者,是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的狠角色。
顶级掠食者都是自私的家伙,是不会容许和自己差不多强大的魔兽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可他们集合在一起,追踪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依斯莲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移动的轨迹,眼看就要离开了,影猫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头,竖瞳扫向他们的藏身之处。
依斯莲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从藏身处跳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魔兽的注意。
粉毛的人类即使在昏暗的地下世界里也格外显眼,所有魔兽立刻戒备了起来。
“开会呢?加我一个如何?”
和之前在好友面前的戒备不同,青年的声音懒洋洋的,甚至还带点笑意,是听着就会让人生气的语调。
依斯莲继续往前走着,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那柄短刀被他随手抛了抛,又接住,再抛了抛,刀光在他指尖跳跃,映着他嘴角那玩世不恭的笑。
魔兽群像是被撒入了水点的滚烫油锅,瞬间沸腾了起来。
脊背龙蜥的骨刺向依斯莲待着的地方射出,影猫也化作影子飞速向依斯莲所在的位置移动。
依斯莲侧身,骨刺贴着他的衣角掠过,钉在身后的石柱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然后,他向着远离诸琴洌月和珀西的方向跑去,快如闪电,几步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追我啊!”他的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嚣张极了,“愣着干什么?”
影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支兽群同时转向,追着依斯莲而去。
声音渐渐远去。
诸琴洌月小心地探出头,苔藓的微光照亮一片狼藉的地面——被踩碎的苔藓,被骨刺钉出的坑洞,还有几缕魔兽的毛发。
他望着依斯莲消失的方向,掌心慢慢攥紧。
诸琴洌月知晓好友拥有强大的实力,可依旧会感到焦虑。
“洌月哥”珀西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颤抖,“大哥他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诸琴洌月转过头,少年正仰着脸看他。
珀西当然是相信他们的——他也不得不相信他们,可那是数十只危险的魔兽。
大哥真的做得到吗?
诸琴洌月深吸一口气。
身边还有孩子,他不能慌,不能让自己的不安影响到他。
他伸手,拍了拍珀西的肩膀,力道稳稳的,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
“你大哥他可是很强的,所以不用担心他,我们去做该做的事情吧?”
珀西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这一瞬间,少年的双眸又亮了起来。
——
银白色的仙丝花静静地盛开着。
靠近之后,那甜香成倍增长,温柔地包裹着每一寸空气。
香味清雅而幽远,让人想起月光下的雪原,想起清晨的露珠,想起一切纯净美好的东西。
纤细的花瓣几乎透明,在发光苔藓的照耀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像是无数只萤火虫栖息在枝头,每一下晃动都荡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你应该知道怎么采摘,对吗?”
诸琴洌月轻声问道。
珀西点头,他就是为仙丝花而来的,自然知晓如何正确对待这种珍贵的花。
仙丝花药效最强劲的地方在花瓣,而采摘的时候是绝不能碰到花瓣的,否则花朵就会瞬间枯萎。
说来也奇怪,花瓣只有在被人触碰时会枯萎。
被魔兽踩过,被风雨打湿,被别的植物擦碰,都不会有事,仿佛这花朵天生就对人类怀有某种抗拒,某种警惕,某种说不清的敌意。
用指尖捏住花茎的最下方,轻轻一掐,再轻轻一摘。
然后将花朵放进透气的布袋里,一片一片,一层一层。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的布袋里已经装了三四十朵仙丝花了,而那花丛还剩一小半。
珀西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离去的方向,那幽深的黑暗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怎么去找大哥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那震动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滚、挣扎、撞击。
石柱上的苔藓簌簌落下,碎石从穹顶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诸琴洌月一把抓住了珀西的手臂,将少年稳在自己身边,珀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被洌月牢牢拽住。
“洌月——!”
好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急促而尖锐。
“带着珀西,往我们来的地方跑!”
震动刚刚停止,那声音就穿透寂静,两人同时望过去,看见熟悉的粉色身影正朝他们狂奔而来。
是依斯莲!
诸琴洌月看见了依斯莲斗篷的下摆沾着大片深色的痕迹,那颜色在幽暗中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没有时间思考了!
诸琴洌月一把抱起珀西,转身就往回跑,少年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他跑得飞快,脚下的碎石和苔藓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多亏了这段时间的锻炼,诸琴洌月抱着珀西奔跑也不觉得累,步伐也依旧迅捷。
“发生什么了?”
珀西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少年紧紧抱着他的脖颈,不敢往回看。
话音刚落,依斯莲就追了上来。
“把珀西给我!”
他从洌月手中接过珀西,免得好友受到影响。
珀西则是被他单手夹在腋下,整个人悬空,吓得差点叫出声。
他的呼吸虽然有些急促,但那声音很稳。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仙丝花只会长在这里了!”
“为什么?”诸琴洌月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还是问了。
“因为仙丝花是王烟虫羽化时期的伴生花!”依斯莲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凝重,“而这下边,全是他妈的进入羽化阶段的王烟虫!”
王烟虫?
诸琴洌月只听说过‘烟虫’这种魔兽,生活在洛尔森雨林的普通魔兽,攻击性不强,以腐殖质为食,没什么威胁。
但王烟虫是什么?
不过,光是听好友的语气,就知道那是可怕的东西。
“王烟虫怎么了?”
“我们出去再说!”
依斯莲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抱住珀西,加快了速度,几步就超过了诸琴洌月。
他在前方的幽暗中奔跑着,斗篷下摆那片深色的痕迹在微光下格外刺眼。
诸琴洌月咬紧牙关,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身后,地面又开始震动,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挣脱着地底的束缚。
——
“根据魔兽行为学家的研究,王烟虫是一种被讨厌的魔兽——这里指的不仅是我们人类,而是所有的魔兽。”
齐远站在临时整理出来的空地上,面前是十数人的魔法师小队。
“王烟虫在羽化完成后性情大变,会攻击它们看见的所有存在,而恰恰因为羽化期的王烟虫极其脆弱,体内又蕴含着正在蜕变的庞大魔力,所以它们又成了很多顶级掠食者最心仪的口粮。”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资料,那些关于王烟虫的数据和习性早已刻在他脑子里,闭着眼都能倒背出来。
“所以,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虽然是王烟虫,但眼睛不能只盯着王烟虫本身,如果在搜索过程中发现其他魔兽出现异常行为,都要立刻记录下来,第一时间上报。”
齐远的目光扫过众人。
“明白了吗?”
“明白!”——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狩猎 第七十四章
下楼梯的时候有多么轻松, 上楼梯的时候就有多么痛苦。
诸琴洌月觉得自己喘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肺里灼烧般的疼痛一阵接一阵。
脚下的石阶没完没了地向上延伸,每一步都像在和地心引力搏斗。
他的大腿已经开始发颤, 膝盖酸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可他一秒都不敢停。
身后那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永不疲惫的巨兽在呼吸,震得整座楼梯都在颤抖。
碎石时不时从头顶滚落, 砸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声音在螺旋的空间里回荡,像是在催促,在驱赶, 只要再慢一点,他们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破坏了移动平台的人真该死啊!
温和如诸琴洌月, 此刻脑子里也只剩下这句骂人的话了。
“洌月!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依斯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跑在诸琴洌月前方,双手还稳稳抱着珀西——少年蜷在依斯莲的怀里,紧紧闭着双眼,嘴唇抿得发白。
他同样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但他的呼吸只是略微急促了几分,步伐依旧平稳,每一步都踏得结实。
下楼梯花了半个小时,但上楼梯只用了十五分钟。
诸琴洌月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 体考一千五百米便是如此,跑到最后眼前发黑。
虽然这一世好多了,但比起寻常魔法师还是太弱小了,不能再怠惰了,等他回去一定加倍锻炼!绝不让自己再这么狼狈。
——轰隆!
身后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近到能感觉到空气的震颤扑面而来。
这震动与以往不同,比起大地的震颤,更像是什么东西破地而出。
但诸琴洌月不敢回头看,也没有精力去想,他只能拼尽全力地跑。
终于,久违的天光像一把利刃,骤然刺痛了他的眼睛。
诸琴洌月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来,整个人扑倒在遗迹入口的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夕阳照在他身上,竟也暖融融的,和地下那个冰冷幽暗的世界完全不同。
“洌月!你还好吗?!”
依斯莲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他放下珀西,快步走到诸琴洌月身边蹲下,伸手去扶他。
“我没事”
诸琴洌月拉着依斯莲的手站了起来,虽然双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但劫后余生的感觉比什么都强。
震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天地都寂静得可怕。
依斯莲面色凝重地回头看向遗迹入口,那黑色的洞口像一张永不闭合的大嘴,蛰伏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如果只有他一人,就算面对一群王烟虫也不惧。
真打不过了,他还能跑。
可这一次,他是带着洌月来的。
特意选择的‘安全’遗迹,筛选出适合新手的委托,避开那些他熟悉但危险的地方,可最后还是遇到了可怕的危险。
“洌月,珀西,你们采到仙丝花了吗?”
“大哥,采到了,我这儿有十三朵,洌月哥那应该比我多”
珀西面色发白,但只是吓到了,状态明显比诸琴洌月要好很多。
他抱着布袋,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眼眶倏地红了。
珀西知道自己能够活着回来全靠两位哥哥,如果今天没有遇到他们,如果他还是一个人在遗迹里摸索,他大概已经
少年猛地弯下腰,对着两人深深鞠躬,动作太急,还差点把自己栽倒在地上。
“谢谢你们!莲大哥!洌月哥!真的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也许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闷在胸口,带着颤音。
除了别无选择,珀西到底还是小看了安卡罗遗迹。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以后一定
“别胡思乱想。”
头顶传来温暖的触感,一只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好几下,与此同时,依斯莲的声音也从头顶传来,难得正经。
“你很勇敢,这才是最重要的。”
珀西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不敢抬头,不想让两个哥哥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他就这么弯着腰,任由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脚下的碎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可惜他没有魔法师的天赋,不能成为魔法师,否则他无论如何也要变强,变成更有用的人,就能帮哥哥们做更多的事。
“我”
话还没能说出口,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不远处的山道拐角处,大约三四个人正朝这边跑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魔法师制式装备——深灰色的战斗袍,胸口佩戴着协会的青铜罗盘徽章,步伐整齐,队形松散却不凌乱,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沉稳,目光锐利,在奔跑中依然保持着冷静的观察力。
他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目光掠过三人,在依斯莲胸前的青铜罗盘徽上停留了一瞬,便收敛了自己的目光。
依斯莲上前了几步,挡在诸琴洌月和珀西身前。
他没有急着表明身份,只是站在这里,等待对方先开口。
那队人在距离他们十来步的地方停下,为首的中年男人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原地待命,自己独自走上前来。
“你们好,魔法师。”他的态度平和,语气也不咄咄逼人,先行介绍了自己,“我是魔法师协会的负责人,齐远。”
依斯莲微微颔首,“齐远先生,你好,我是依斯莲。”
齐远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依斯莲。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个天赋很高,实力强大的协会注册魔法师,但是喜好独来独往,协会曾多次尝试招揽,但都被他拒绝了。
齐远的目光越过依斯莲,在他身后那个灰发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被依斯莲再次挡住。
独来独往吗
“请问有什么事吗?齐远先生。”依斯莲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叫我齐远就好。”他收回了目光,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队伍,“我们感知到了地震,便赶来这边查看情况,不知阁下是否需要帮助?”
齐远态度很好,说得也很委婉,但依斯莲听懂了。
看他们这副模样——满身尘土,呼吸急促,显然是刚从遗迹里逃出来,齐远这样拐弯抹角地询问,不过是在试探他们遭遇了什么。
依斯莲并没有反感。
王烟虫对因底拿来说绝对是威胁,他没有理由不上报,交给这些‘专业人士’来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这下边有正在羽化的王烟虫。”依斯莲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按照我看到的茧来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两百只。”
空气安静了一瞬。
齐远的表情还算平静,但他身后那几个魔法师直接炸开了锅。
“一两百只?怎么可能这么多?!”
“神明在上,要是全部羽化”
“竟然是藏在这种地方?!那刚刚的震动是羽化完成了吗”
“安静。”
齐远一句话,身后的骚动瞬间平息。
他再次看向依斯莲,目光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请问您确定那是王烟虫的茧吗?”
一两百只王烟虫
怪不得近些年已经很少看见羽化的王烟虫的目击记录了。
他本以为是运气好,羽化的王烟虫都被其他魔兽捕食了,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依斯莲没有直接回答——他没有重复回答相同问题的兴趣,于是反问道:“先生可知晓仙丝花?”
齐远微微一愣,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回应,“仙丝花?是那种只生长在安卡罗遗迹中的花朵?”
“是的。”依斯莲点头,“仙丝花是王烟虫的伴生花——这是我刚刚得出的结论,这就是仙丝花只生长在安卡罗遗迹的原因。”
齐远微微蹙眉。
魔法师协会中并没有这样的记录,实际上,仙丝花的药用价值也是近几十年才被发现的,如果依斯莲说的是真的
“如果是这样,那为何仙丝花一直在安卡罗遗迹生长,却没有羽化完成的王烟虫出现?王烟虫的羽化时间也不过短短三四年。”
齐远不是不相信依斯莲,但这个推论确实存在逻辑漏洞。
依斯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中,却没有什么温度。
“因为安卡罗遗迹已经成为了洛尔森雨林中最危险的魔兽们的牧场。”
“什么?”
“它们把这里当做饲养场,王烟虫见这么多同类,便以为这里是安全的,会源源不断地聚集并羽化,而那些魔兽,便定期狩猎。”
定期狩猎竟然是这样?!
齐远深吸一口气,很多曾经他没有关注过的细节也在此刻串联了起来。
他年轻时也带队执行过很多次与魔兽有关的任务,也见过各类强大的魔兽。
这样的智慧,已经快赶上人类了,着实可怕
魔法界一直流传着关于魔兽的传言,说最顶级的魔兽其实就混在人类之中,但这样的言论一直没有被证实。
魔兽远比人类的想象更有智慧。
“多谢。”齐远郑重地向依斯莲点头,“最后请教一个问题,刚刚的地震与之有关吗?”
“因为我们的影响,魔兽没能及时猎杀王烟虫,其中一只王烟虫成功羽化。”
依斯莲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合,但他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如果没有意外的闯入,那也就不可能知道王烟虫的下落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阴谋 第七十五章
仙丝花是一种极其珍稀的植物, 药用价值极大,足以让无数魔药师和伤患趋之若鹜。
然而,这种珍贵的药材至今没有稳定的种植方式——无论移植还是播种, 仙丝花都会在离开安卡罗遗迹后的短时间内枯萎死亡。
也正因为如此,它的市场价格始终居高不下,更多的人选择委托来获取仙丝花。
但关于仙丝花是王烟虫伴生花这件事,至少齐远是闻所未闻。
烟虫这种魔兽, 繁殖能力极强,本身也构不成威胁,和蟑螂一样几乎不可能被完全消灭。
它们遍布大陆各处, 躲在各种阴暗潮湿的角落。
但王烟虫不同——那是烟虫在未知条件下转化而成的存在,其转化机制至今尚不明确, 人类甚至无法预防,更别提控制了。
羽化完成的王烟虫,强得可怕。
历史上,只要是有王烟虫大规模出现的地方,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村庄被屠戮,城镇被摧毁,甚至有一次,整整一支边境驻防军团在三天内全军覆没。
虽然也有那个国家腐败,军队孱弱的原因,但足以见得王烟虫的可怕。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前车之鉴, 协会发布的相关委托也不会被定在S级。
人类对王烟虫不够了解,魔兽却是清清楚楚。
齐远抬头望向远处那片笼罩在暮色中的山林,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它们知道有仙丝花的地方就有羽化的王烟虫,甚至懂得‘养殖’。
定期捕食,留种续存。
把安卡罗遗迹变成自家的狩猎场。
齐远呼出一口气。
不愧是神奇的大自然, 一环扣一环。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忙碌的队员们。
“还有多久到?”
负责通讯的队员抬起头,迅速回答,“二队和四队已经确认位置,正在向这边靠拢,最晚的三队一个小时后到。”
齐远点了点头。
一两百只正在羽化的王烟虫,绝对是可怕的威胁。
一旦它们全部羽化完成,不只是索拉诺萨的边境,整个洛尔森都会变成真正的炼狱。
因底拿就在不远处,郡城也并非遥不可及,付出的代价必定是巨大的。
可作为魔兽的狩猎场,这局面也未必没有图谋的利益。
仙丝花稳定种植的方法,这不就出现了吗?
但齐远一个人做不了决定,他必须往上通报。
只有国家的高层才能去权衡利弊,调动足够的资源,承担相应的责任,但警惕羽化的王烟虫,是他现在就必须去做的事情。
狩猎的魔兽同样是威胁,它们能否战胜羽化完成的王烟虫也是个未解之谜。
总之,把小队成员全部召集过来,也是为了这一点。
安排好了一切,齐远的目光越过队员们,落在不远处那三个人身上。
依斯莲似有所察,回身对上了他的视线。
不再犹豫,齐远走了过去。
“依先生,可以拜托您作为向导,为我们引路吗?不需要您参与战斗,只需要您带我们下去确认王烟虫的具体位置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请您放心,协会会提供令您满意的报酬。”
依斯莲看了一眼正在和珀西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洌月,转过身,微微蹙起的眉头表达着不满,“安卡罗遗迹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遗迹,如今唯一的价值便是仙丝花,很少会有人往更深处去。”
这就是从没有人发现王烟虫就在这下边的原因。
“所以,你们只要一直往下走,就能找到了。”
齐远看着他,从那平淡的语气里读出了清晰的界限。
这便是拒绝了。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虽然有些可惜,但再请求下去,便不是请求,而是纠缠了,齐远当然不想和这样一位前途光明的魔法师交恶。
是个识趣的
依斯莲目送他走回队伍中,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温和了些许。
看徽章标识,这位叫齐远的等级是大魔法师,实力毋庸置疑,他的小队成员也同样不弱,所以根本就不需要他去当向导。
况且,就算真的需要他,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依斯莲冷漠地想到。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太靠近因底拿,他甚至不在乎这什么王烟虫的事情,无论它们是否羽化,是否会造成灾难,总归受伤的不会是他和他关心的人。
真到那一步,那不也只是命吗?
就像当初的【他们】一样。
他垂下眼帘。
“阿莲?”
诸琴洌月的声音把依斯莲从那片遥远的记忆里拉了回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语气自然而轻快。
“诶,我在!怎么了?”
“我想送珀西回去。”诸琴洌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又转回来看着他,“仙丝花到底还是太珍贵了,他一个人带着这么多,我不放心。”
人心总是复杂的,诸琴洌月能保证的也只有自己的善良。
珀西没有自保的能力,万一在路上遇到什么心怀不轨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依斯莲看了一眼珀西,少年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又鼓起勇气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僵硬,带着明显的讨好。
“好啊,没问题。”依斯莲笑着回应道,与刚刚冷漠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齐先生和你说了什么?”他随口问道,好像没有注意到刚刚发生的事情。
“找我问问下边的情况,我给他们指了路,就这样。”
依斯莲耸耸肩,下意识地隐瞒了真实情况,做得那么自然,就和过去所有的隐瞒一样。
珀西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大哥。
依斯莲正好也看向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某种让珀西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走吧,趁天还没完全黑,我们去郡城。”
依斯莲转身,率先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珀西也赶紧跟上。
——
为什么要说谎?
诸琴洌月走在依斯莲身侧,目光落在他轻快的步伐上,心里却浮起一丝疑惑。
他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齐远的请求呢?齐远走过来的时候,他虽然在和珀西说话,但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齐远的态度很诚恳,请求也合理——当然,他不是说阿莲应该答应下来。
帮忙,诸琴洌月当然支持,但拒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拒绝的权利,诸琴洌月不会慷他人之慨。
可阿莲为什么要说谎?
诸琴洌月侧过头,看着好友那张在暮色中依旧生动的侧脸。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好友的真实想法?
从表面上看,阿莲是个活泼开朗的人,而阿兰更加不苟言笑。
可实际上,所谓的开朗性格不过是阿莲的伪装,真正的他,要比阿兰冷漠得多。
阿兰的冷漠是写在脸上的,他不喜欢的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不想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那是一眼就能看穿的距离感。
阿莲却截然相反,他会对每个人笑,会说俏皮话,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朋友,然而真正的阿莲却在心里划着一道谁都看不出的线,除了他愿意在意的人,谁都走不进去。
——这不是依斯莲第一次在他面前伪装了。
包括隐藏对光明神教的敌意,也是阿莲伪装的一部分。
这或许是他对自己的保护,却莫名让人感到恐惧。
诸琴洌月到底还是太害怕了,害怕曾经在【预知】中看到的画面会依次上演。
命运的丝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恐惧,轻轻地颤动了起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远山吞没。
“阿莲”
“怎么了?”
诸琴洌月看着好友在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后无机质的粉色双眸,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们怎么去郡城?”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话题。
“嗯先回酒馆休息?天亮后租辆马车去郡城吧。”
“好。”
——
齐远选择了实力最强的几位成员,亲自带队进入了安卡罗遗迹,其余队员被留在入口处建立临时营地,负责警戒和通讯支援。
深入遗迹的旋转楼梯已经被刚才那场地震毁去大半。
石阶断裂,碎石散落,有些地方甚至整段塌陷。
依斯莲三人能够从中逃出,也当真是福大命大了。
“搭建绳降装置,其余人就地警戒。”齐远站在楼梯边缘,向下望了一眼,“康野,我们先下去看看。”
“是!”
康野应声上前,他默念了几句咒语,魔力在身后汇聚成型——一对灰褐色的羽翼从肩胛骨处舒展开来,翼展超过三米,每一片羽毛都由魔力凝聚而成,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双手搭住齐远的肩膀,纵身一跃。
两人很快穿过楼梯,到达地底。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几根原本就倾斜的石柱彻底倒塌,碎成数段,地面裂开了几道深深的缝隙,缝隙边缘还有新鲜的断裂痕迹。
可就在这片狼藉之中,仙丝花依旧在盛开。
“队长,这里的确有很多不同魔兽经过的痕迹。”
康野先一步飞到仙丝花丛旁,蹲下身仔细观察。
“脚印、抓痕、还有残留的气味,至少五六种不同的顶级掠食者,最近的一批,应该就在今天之内经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置信。”
康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感叹道。
齐远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那些痕迹确实很明显——巨大的爪印,或是爬行魔兽前行的痕迹,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印记,它们交织在一起,覆盖了这片区域的大部分地面,却又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克制。
唯有共同的利益,能让这些魔兽保持平和了
齐远心中对依斯莲的说法也愈发肯定。
“你回去告诉他们,准备好了便下来。”
“队长,你小心。”
康野点头,沿着来时的路线准备往上飞去——
“啊——!”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钢针猛地刺进齐远的耳膜。
齐远猛地转身。
康野的身体还保持着向上飞起的姿态,灰褐色的羽翼徒劳地扇动着,可他的胸膛已经被贯穿。
狰狞的石质尖刺从他背后刺入,从前胸穿出,尖端滴着温热的血。
齐远目眦欲裂,“康野?!”
石柱的阴影里,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他的右手——如果那还能叫做手的话,正在恢复成正常的形态,但手指上还残留着石质的纹理,尚未完全褪去。
“你”齐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你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唉——齐远——
要出大事哩——
(怎么逮着因底拿薅)
爱你们!
对吧? 第七十六章
“哥哥, 我回来了!!!”
紧赶慢赶,三人在凌晨时分回到了因底拿。
在酒馆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后, 又在天亮时分出发,终于在午后抵达了郡城。
珀西虽然年纪小,但因为心系哥哥,一路上精神亢奋得几乎没怎么合眼。
少年双眼底下挂着明显的青黑, 步子却迈得飞快,恨不得一刻不停地赶回哥哥身边。
诸琴洌月和依斯莲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在人群里穿行。
“想到了什么?”
洌月看着好友望着那背影发呆, 主动问道。
“嗯想起了小时候你和阿兰的背影,只是现在长高了, 视角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心里惦念着,诸琴洌月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郡城魔法师协会收留了因魔力紊乱而重病的莫姆,这段时间一直在帮忙寻找可用的仙丝花或其他药物。
尽管兄弟俩没有多少余钱,但协会也没有因此放弃他们。
可谁知道珀西这孩子,竟然敢孤身一人跑到安卡罗遗迹,亲自寻找那珍贵的仙丝花呢?
推开魔药师诊疗室的大门,珀西几乎是冲进去的。
可当他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间,却并没有看见熟悉的存在。
“哥哥我哥哥呢?!卡尔先生,我哥哥呢?!”
他看向魔药师卡尔——帮哥哥诊断病症的魔药师,眼眶瞬间就红了。
卡尔原本正在埋头整理药剂, 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动静吓了一跳,等戴上眼镜看清楚是谁,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哎哟,小祖宗,别哭别哭!”他伸手抹去孩子脸上的眼泪, “你哥哥没事,没事!好着呢!”
“那我哥哥呢!”珀西根本听不进去,见不到哥哥他就无法安心,“他去哪里了?是不是是不是”
“在光明神教那边!”卡尔赶紧接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个度,就怕这孩子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你哥哥现在在光明神教那边!他们那儿有仙丝花!你哥哥已经康复大半了!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珀西的眼泪瞬间止住,他愣愣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光明神教?”
“对啊!”
卡尔看着他这副懵懵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你走之后的第二天,我们就联系上了光明神教,他们听说我们这儿有个魔力紊乱的病人,就直接把人接过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你就跑出去了!”
说起这件事卡尔就生气,他们明明说了会想办法,可这孩子像是生怕欠着一样,一刻也等不及就自己跑出去了,他到底知不知道遗迹是多么危险的地方,怎么敢一个人就过去的。
珀西还是有些懵,不知道为什么光明神教会帮他们。
“你这孩子,可把我吓死了。”卡尔的声音把他从愣神里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后怕的责备道,“都说了我们会想办法,你着什么急呢?你知道你哥哥醒来要是知道你去了遗迹得有多么后怕吗?万一你真出了事,你哥哥又怎么办,嗯?”
珀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知道自己莽撞了,也知道自己不该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可他不敢把希望寄托给他人。
如果如果协会和教会不愿意救哥哥,哥哥便只有他了啊
可是卡尔先生说的话也是正确的,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是他们帮助了哥哥。
“我那我现在去找哥哥,谢谢你,卡尔先生。”
卡尔松了口气,这才把目光放在他身后的两位青年身上。
他不曾见过两位青年,但能送这个孩子回到协会,想来也是善良热心的人。
“谢谢你们帮这孩子安全回来。”
诸琴洌月温柔微笑,“举手之劳,这孩子一片真心,实在难得,我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卡尔也注意到了粉发青年胸前的青铜罗盘徽,乐呵呵地笑了两声。
原来是他们协会的魔法师,真好。
“去吧去吧,去看你哥哥,他肯定很担心你。”
都不需要在现场,卡尔也能猜到莫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弟弟。
珀西用力点头,但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布袋里的仙丝花取出一半。
“卡尔先生,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哥哥和我的照顾,这是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卡尔真有些震惊了,他本以为孩子平安回来就好,没想到他竟真的找到了仙丝花。
“这这太珍贵了,珀西,你还是自己收着吧,虽然仙丝花能够治疗魔力紊乱,但你哥哥肯定很长一段时间恢复不到原来的实力,这仙丝花能卖很多钱的,你可一定要收好。”
他的提醒虽然有些隐晦,但珀西还是听明白了。
可知恩图报是哥哥教他的道理,而仙丝花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感谢。
自己有手有脚生活一定不成问题,不需要把仙丝花拿去卖钱。
手里的仙丝花,一半给协会,一半给教会,哥哥莫姆一定也是同意的。
他放下一半的仙丝花在桌上,拉着诸琴洌月和依斯莲的手就跑。
“谢谢您!卡尔先生!我去看望哥哥了!您一定保重啊!”
“唉,这孩子!”
卡尔回过神来,冲着那已经跑远的三人喊了一声,但走廊上哪还有人,只剩下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诊疗室回荡。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堆银白色的仙丝花,无奈地摇摇头。
还会‘耍赖皮’了。
卡尔避开仙丝花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花放进干净的木盒中。
那就当这孩子捐给协会的好了,这样一来,协会便会永远记得珀西的名字。
以后珀西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协会也会无条件提供帮助的。
——
出了协会门,珀西也没放开两人的手。
郡城的魔法师协会和光明神教会在同一条主街上。白色的教堂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显眼,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珀西拉着两人就要往那个方向走,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鸟。
但还没走出几步,就拉不动了。
他回过头,发现依斯莲停在了原地。
“大哥?”
少年歪着头,努力想要看清大哥的表情,可依斯莲背对着下午的烈日,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逆光里,面容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楚。
“珀西。”依斯莲的声音从那片阴影里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和洌月哥哥一起去吧,我就”
“大哥,我想让哥哥见见您。”
话音未落,少年就恳求道。
珀西仰着脸,那双祖母绿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星星,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逆光遮盖了依斯莲的面容,却也照亮了珀西根根分明的睫毛。
依斯莲垂眸看着少年。
“大哥,求求你了,就当就当帮帮我,哥哥知道我一个人去遗迹肯定会生气,但如果是和你们一起去的就没关系了!求求你了嘛~”
珀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执着,但他不想和两个哥哥立刻分开。
或许是因为患难与共的依赖,又或许是吊桥效应的不舍,珀西选择了遵从自己的本能。
“行了行了。”他抬起手,按在珀西的脑袋上,习惯性地揉了两下,“那就一起去吧。”
珀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谢谢大哥!”
依斯莲再次被他拉着往前跑,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的头顶,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白色教堂上。
尖顶上的十字星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诸琴洌月在珀西的身侧,同样被少年拉着手。
他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好友一眼。
光明神教
阿莲最抗拒的存在。
但是阿莲愿意为了珀西的期待退让,是洌月有些意外的。
不过,阿莲答应了下来,倒是让洌月松了口气。
这是不是可以证明,矛盾还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珀西,和我们说说你哥哥,好不好?”
后知后觉的珀西听见诸琴洌月主动开口,也是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惹人厌烦。
“好啊好啊,我哥哥叫莫姆,比我大六岁,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
“三位这边请,莫姆先生就在这里。”司铎天越带着三人穿行在郡城光明神教会间,最后抵达了疗养间,“孩子,你哥哥他已经在等你了。”
珀西终于放开了两人,直接跑进了疗养间。
“珀西——!”
“哥哥!”
两人还没走进房间,兄弟俩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惊喜,带着劫后余生所有的复杂情绪。
不愧是兄弟俩,都有些一惊一乍的。
本来打算走进去的诸琴洌月停住了脚步。
粉发的青年站在他的身侧,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落在那道透出光亮的缝隙里,落在那些隐约传来的声音上。
可他的眼神却是空的,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怎么会答应珀西的?
他怎么会走进这种地方的?
这个肮脏的地方。
这个可恨的存在。
“阿莲?”
诸琴洌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阿莲?”
那声音又近了一点。
依斯莲眨了眨眼,发现洌月正站在自己面前,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带着担忧,正定定地看着他。
“嗯?怎么了?”他扬起嘴角,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光来,却做作极了,“我在。”
“阿莲。”诸琴洌月的声音放得很轻,“要不你在外边等等我们?”
阳光从彩绘玻璃里照进来,在依斯莲脸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斑,像血。
他知道自己应该赶紧恢复正常,知道自己应该笑一笑,让洌月放心地进去看那对兄弟,然后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做不到。
那情绪在他胸口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生疼。
它在脑子里尖叫,在他眼眶后面燃烧,令他视线模糊,喉间咳血。
依斯莲知道自己应该赶紧恢复正常,但正如诸琴洌月看到的,他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
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能感觉到那点疼痛正努力地把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然后——
他的手安静了下来。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什么抽走了。
“洌月。”
诸琴洌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洌月。”
依斯莲又唤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我身边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补豪()
爱你们!
莫姆 第七十七章
诸琴洌月总觉得, 这个问题就像旮旯给木一样,要是回答不好,是会被嘎腰子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荒谬感。
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知道自己应该严肃一点,正经一点,可这个形容实在是太贴切了。
那双无机质的粉色眼眸像个无底洞, 盯久了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那里没有光,也没有温度,没有诸琴洌月熟知的任何存在。
可那是阿莲, 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那双眼眸不该是这样,却也不会令诸琴洌月感到恐惧。
因为是阿莲,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害怕。
也不会放弃。
“洌月。”粉发青年歪了歪头,又靠近了几分,那张脸距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你在想什么呢?”
诸琴洌月没有闪躲,站在原地,迎上那双眼眸。
“我在想,阿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依斯莲的身形僵了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诸琴洌月的微笑淡淡的,一字一句。
“可如果阿莲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不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了吧?”
那笑容还挂着, 却像极了一张快要裂开的面具。
过去与现实产生了可怕的割裂,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撕扯着依斯莲的认知与理智。
那个女人带着她的军队,以血与火的方式推翻了艾奎提亚,踏平了索拉诺萨所有的反抗。
而她的信徒,却做着拯救的善举。
他们收留病人, 救济穷人,甚至改良土壤,让因底拿那样的边境小镇也能种出冬水晶这样娇贵的水果。
他总是告诉自己,那不过都是为了笼络民心的冠冕堂皇之举。
就算不愿承认,光明神教也切实地做着改善民生的事业,在她统治之下的索拉诺萨,也确实越来越好。
依斯莲去过很多地方,公国,城邦,甚至是海外的岛屿。
他也见过太多,多到有时候只是闭上眼睛,惨烈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一帧一帧,清晰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他才会想——杀了女王,索拉诺萨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也变成那些他去过的地方?
依斯莲想不出答案。
正是因为不确定自己的【复仇】在现如今是否还是正义,所以他才会急于寻求洌月的认同。
果然他还是
“哈”依斯莲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干涩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声音,“我在说什么呢?我”
他狼狈地掩饰着自己双眸中近乎疯狂的情绪,后退了好几步,只想着将刚刚的闹剧粉饰过去。
事到如今,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不过都是
“我会的,阿莲。”
宛若喘息的轻唤,重重地砸进了他心里的深渊。
“什么?”
依斯莲呆愣地抬头,看向诸琴洌月的双眸中出现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是自己的幻觉吗?
但洌月正注视着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阿莲想好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诸琴洌月主动地往前走了几步,“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光明神教的圣堂中,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那些光影里有人物,有故事,有那些依斯莲永远无法相信的东西。
可恰巧,就有那么一束属于他的光,从穹顶之上透了进来,落在了他的身上,传来暖洋洋的痒意。
好友站在光里,灰发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为什么?”
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依斯莲却产生了退却的恐惧。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
诸琴洌月打断了他。
“如果你不告诉我和阿兰,那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会始终站在你的身边。”
他顿了顿,弯了弯眉眼。
“我们不是朋友吗?”
——
“司铎先生,我哥哥他真的全好了吗?”
年轻的修士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真诚。
“当然,莫姆先生的病只是乍一看很棘手,但仙丝花制作的魔药是对症下药,再加上他自身求生欲很强,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很多。”
“你哥哥我身强力壮,当然已经好了!”
莫姆拍了拍珀西的肩膀,他醒来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当然知道弟弟为了自己偷偷跑去遗迹寻找仙丝花的事情。
他当然是想要去把弟弟找回来的,这个臭小子哪知道什么遗迹危险,万一出了个好歹可怎么办啊。
但莫姆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用药及时,他的魔法回路倒是没有受损,只是魔力尽失,得从头开始学习。
正因为无法使用魔法,顶多能算是稍微强大一点的普通人,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先不说能不能找到珀西,能自保就不错了。
天越死命拉着莫姆不让他离开,好说歹说才劝住,不过还没安排人去找,没想到珀西就自己回来了。
想到这件事,莫姆又是骄傲又是生气,可看着风尘仆仆的珀西,他到底还是无法狠下心来斥责。
“哥,我可担心你了,呜呜——”
回到亲人身边,珀西终于忍不住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坚强的男子汉,在离开莫姆的时间里,不知道哭泣多少次了。
他的声音闷在莫姆的肩膀上,带着哽咽。
莫姆这下便更说不出狠话了,他拍着弟弟的后背。
“没事了,哥哥真的没事了。”
两兄弟哭了一会儿,诸琴洌月和依斯莲才走了进来。
天越司铎向两位微笑了一下,想着不打扰这感人的重逢场面,再加上自己还有事,点了点头便先离开了。
珀西擦了擦眼泪,才看见两人,想起还没有介绍。
“哥!这两位是我在遗迹里边遇见的,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就真的危险了!”
莫姆直起身,看向两位俊朗的青年,虽然还没有正式认识并交换名字,但他听到珀西所说,便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是莫姆,感谢两位对弟弟的照顾,真的谢谢谢谢你们。”
最坏的结局没有发生,多亏了眼前的两人。
诸琴洌月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别这样,莫姆先生,只是举手之劳,你弟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珀西听见那声好孩子,眨了眨眼睛。
他的目光又看向大哥,发现大哥也在对自己竖大拇指。
胸膛不自觉挺起来了!
“我是诸琴洌月,叫我洌月就好,这位是我的朋友,依斯莲。”
依斯莲笑容灿烂地挥手。
“哥,有件事我忘记跟你说了。”
珀西略微有些心虚,咳嗽了两声。
“我认他做了大哥,您可千万别生气。”
莫姆见他严肃的表情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猛地松了口气。
“这算多大点事啊。”他重新看向依斯莲,“您不介意的话,便也是我大哥了!”
珀西已经十五岁了,之前他说过莫姆比他大六岁,所以莫姆实际上比两人年龄都大。
依斯莲赶紧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叫我斯莲就好。”
莫姆爽朗笑了两声,两人看起来比他年轻,但这可是救命之恩,喊声大哥而已。
他又拍了拍珀西的肩膀,才坐回病床上。
“虽然我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感觉运气并不算差,珀西能够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
“我听珀西说,你是因为不明原因导致的魔力紊乱,但你说是受伤?”
诸琴洌月疑惑地问道。
“我回到家里就晕了过去,醒来已经在这里了,珀西当然不知道。”
看着珀西担心的目光,他到底还是没有隐瞒。
“我在外出做委托的时候,偶然闯进了别人的集会地,我本来没想听的,可就停留了那么一会儿就被发现了。”
说起这件事,莫姆至今还心有余悸。
“我很擅长逃跑和躲避的魔法,但其中有个人的魔法很诡异,凭空打中了我,我勉强逃走回到了家,再醒来就是在这了。”
珀西愣住了,他伸手拉住莫姆的手。
“哥”
莫姆根本来不及告诉珀西发生了什么就晕了过去,甚至连回到家都是凭本能。
如果不是因为已经无法思考了,他是不会回家的,这样极有可能把敌人引回家,珀西也会出事的。
但正如他自己所说,莫姆的运气确实不错,敌人并没有追上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依斯莲忽然开口。
莫姆沉默了一会儿。
“奎仓尔肯定是不能回去了,剩下的先想办法还账吧。”
天越虽然说会替他想办法,看能不能争取到一个【救助】项目的名额,但仙丝花的价值很大,他没办法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
“哥!哥!我带回来了仙丝花的!你看!有这么多!”
珀西赶紧开口,献宝似的将布袋递了过去。
莫姆瞪大了双眼,“你小子,真找到了?!”
本来只希望弟弟能平安回来,没想到他竟真的找到了仙丝花。
“嘿嘿,我厉害吧!”
珀西抬头挺胸,骄傲地昂起头。
“太厉害了!”
莫姆揉了揉珀西的脑袋。
“哥,全给你,应该够了吧?”
“把哥哥欠教会的仙丝花还了,剩下的你自己拿着,至于去处,哥哥会想办法的。”
他没想把仙丝花占为己有,这是珀西自己带回来的,就由他自己处理。
“莫姆先生,如果没有地方可去,不如来因底拿吧。”
诸琴洌月主动开口,笑容温和。
“我在因底拿开了一家酒馆,不算大,但还有空房间。”——
作者有话说:瞌睡来了这不就有枕头了嘛
爱你们!
调酒 第七十八章
虽然认识的时间很短, 但诸琴洌月愿意对兄弟俩付诸信任。
这个决定看似有些仓促,甚至有些莽撞——毕竟是一个认识不到三天,一个是刚刚见面的陌生人, 几句交谈,便邀请对方到自己家中长住,换成任何一个谨慎的人,都应该再三思量, 反复权衡。
但诸琴洌月更愿意去相信自己的直觉。
况且,他也不是真的就毫无依据地选择了相信。
莫姆和珀西从小相依为命,而能够养育出珀西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 哥哥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坏人。
见到莫姆之后,他的想法也得到了印证。
哥哥在听完弟弟讲述的经历后, 第一反应不是责怪,而是自责,之后也郑重地向他们鞠躬道谢。
在得知弟弟带回仙丝花后,也并没有狂喜和贪婪,而是让珀西自己去决定仙丝花的去处。
这样的人如果不值得信任,那还有谁能够被信任呢?
“莫姆先生,如果没有地方可去,不如来因底拿吧,我在因底拿开了一家酒馆,不算大, 但还有空房间。”
依斯莲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着洌月那张带着笑意的侧脸,看着莫姆眼中闪过的那一瞬间的惊讶和感激,还有珀西那双总是被星星映照的眼眸。
最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洌月就是这样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
他太过【善良】了。
只要有人需要帮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伸手。
这份温暖和缪芸奶奶一样,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过,也正因为有这份温暖,才让自己和巫泽兰有真正的归处。
可这份温暖,有时候也会让他担心。
莫姆如今只是一个普通人,珀西也只是个孩子,他们现在看起来很好,可谁能保证未来不会改变?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些原因而变成对洌月不利的存在?
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转眼就会变成最危险的敌人。
信任明明就是一件奢侈的东西。
但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依斯莲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有什么资格去劝呢?他的那些想法,放在自己身上,竟也该死的合适。
未来的他难道就不会改变?谁能保证他不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些原因而变成对洌月不利的存在?
依斯莲突然想要干呕。
喉咙里有什么在蠕动,快要溢满而出,他只能拼命地咽回去。
他真恶心。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会始终站在你的身边。】
【我们不是朋友吗?】
洌月洌月
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绝对。
——
“因底拿?”莫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是郡城所属下的边境小镇?”
“对。”诸琴洌月点点头,“就是靠近洛尔森雨林的那一个。”
虽然莫姆还没有去过因底拿,但洛尔森雨林的鼎鼎大名还是听说过的。
“原来如此。”
莫姆回应后,陷入了沉默。
诸琴洌月也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莫姆做决定。
被莫名其妙地攻击,也不知道敌人是否会为了灭口而赶尽杀绝,家肯定是不能回了。
他看向弟弟珀西,发现少年正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去哪里不是去呢?
他们欠诸琴洌月和依斯莲的恩情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还不完了,他的魔力尽失,也得寻个安静的地方从头再来。
如果只是他自己也就算了,可珀西还小,他需要安稳的环境安心长大,而不是跟着自己风餐露宿。
因底拿也许真的可以。
莫姆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洌月先生。”他开口道,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实不相瞒,我小时候在奎仓尔府的酒馆打过工,会一些调酒的手艺,也会做些家常菜,珀西这孩子也很勤快能干,什么活都能做”
莫姆顿了顿。
“还请拜托您收留我们一段时日,等到”
“洌月。”诸琴洌月打断了莫姆的吟唱,“叫我洌月就好,先生还是太生分了。”
莫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的,洌月,谢谢您。”
——
莫姆会调酒完全就是意外之喜。
诸琴洌月虽然很会酿酒,但实际上并不怎么擅长调酒。
他很有自知之明。
酿酒和调酒都是需要天赋的事情,虽然听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把原材料变成酒,讲究的是时间、耐心和对发酵的理解,一个是把不同种类的酒和食材混在一起,变成一杯全新的东西,讲究的是搭配、比例和一瞬间的灵光乍现。
总之,诸琴洌月在试过一次后,就再也不想试了。
明明每一款酒单独喝都很不错,混在一起却变成了一言难尽的味道。
他想起前世小时候的自己,在聚会餐后,把可乐,雪碧,豆奶,橙汁等各种乱七八糟的饮料混在一起的经历——虽然他最后没喝。
原来是早有预兆!
可能还和缪芸奶奶也不会调酒有关,没人教也没天赋,当然不可能学会了。
不过,诸琴洌月记得奶奶说她有个朋友非常擅长,并且说过不止一次。
‘等有机会带你见见她,她调的酒可好喝了,尤其擅长以水果酒作为基底。’
说这话的时候,奶奶眼睛里总会带着点不一样的光,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可惜人生的机会还是太少了。
那个‘有机会’终究是没能变成现实,奶奶的朋友是谁,长什么样,在哪里,他一概不知。
带莫姆和珀西回到酒馆的第二天,诸琴洌月就把酒馆里所有种类的酒都取了一大瓶出来。
“这些就都算你的,放心调,不够还有!”
莫姆坐在吧台前边,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面前摆着十多种不同种类的酒,有水果酒也有米酒,还有经典的烈酒与麦酒,颜色从浅黄到深红,从透明到琥珀,一排排的五光十色。
“洌月这,这都是你酿的?”
“水果酒和米酿是我酿的。”
诸琴洌月双手撑在吧台上,笑得眉眼弯弯,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知道水果酒不太适合调酒,所以其实想都给你尝尝,然后你慢慢研究,不过我和阿莲要做观众,嘿嘿。”
“对的对的,我还没在洌月这喝过调酒呢。”
依斯莲已经端着一杯阿兰最爱的玫瑰青提酒喝着了,香甜清冽的感觉欲罢不能,酒精又很能麻痹心神,让他不至于胡思乱想。
“莫姆,加油啊!”
莫姆顿时感觉有些压力,要是调不好,不就辜负了洌月和阿莲的这份期待了吗?
他认真点头,“我会努力的。”
珀西坐在哥哥旁边的位置,双手撑着下巴。
他的目光在莫姆身前的十数杯酒上转来转去,那些酒颜色各异,都透着诱人的光泽。
少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平平无奇的橙汁,顿时觉得不好喝了。
于是他期待地问道。
“我也可以尝一口吗?”
“不行。”
“不可以哦~”
“不许!”
莫姆,诸琴洌月和依斯莲异口同声。
“你还没成年,不许喝酒。”
“对啊,橙汁多好。”
“你大哥我也是成年了才头一次喝酒,喝你的橙汁去!”
珀西:
小气!!!
——
由于当天莫姆在调酒的时候喝了太多,还没吃晚饭就晕晕地睡了过去,诸琴洌月也没有采购食材,于是酒馆又歇业了一天。
次日,酒馆终于再次开业。
嗯?再次?
“哎哟,洌月小子,终于开门了!”
山姆大叔看见‘正在营业’的木牌,毫不犹豫地推门进来,扯着大嗓门就开始呼唤。
“这次打算开多久啊?嗯?”
结果一走进来,看见的不是熟悉的青年。
莫姆站在吧台后,正在为开始营业做最后的卫生清洁。
他笑着看向来人,“老板在后边仓库,您要喝点什么吗?”
“哟?”山姆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洌月那小子招人了?好好好,我是山姆,叫我大叔就好,是这儿的常客!”
莫姆刚刚还有些忐忑,但山姆大叔一看就是爽朗热情的人,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我是莫姆,很高兴认识您,山姆大叔。”
这小子说话文绉绉的,还挺有意思的。
听口音也不像是因底拿本地人,但既然能站在这里,就说明是洌月信任的人,那就没问题了。
他一屁股坐稳,手肘撑在吧台上,咧嘴笑了起来。
“行,给我来点酒,麦酒就行。”
莫姆还没点头,诸琴洌月已经从后院仓库回来了
“山姆大叔想试试调酒吗?莫姆很厉害哦——”
他想起了昨天,本来还有些戒备青年的阿莲在尝到莫姆的调酒后,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要不是阿莲缠着要继续尝尝别的,莫姆也不至于喝醉到早上才醒。
“哟?调酒!好好,当然得试试了。”山姆这辈子没离开过因底拿,所以也没喝过什么调酒,但尝试新事物也没什么不好,他主打一个捧场。
于是莫姆开始调酒。
“大叔!这是送的下酒菜,请慢用!”
过了会儿,珀西从后厨把下酒菜端了过来。
山姆这才知道洌月招工招的两兄弟。
“好啊,好啊,莲小子和泽兰到底还是太忙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就没那么累了,缪芸姐知道肯定也会替你高兴的。”
洌月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太孤单了,缪芸去世了,他多少想看顾着,但也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就好,现在就好——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叹息 第七十九章
每次歇业重开的当晚, 总是非常的热闹。
这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成了因底拿不成文的规矩,整个小镇就这么一家酒馆,不管男人女人, 不管有没有在家里吃饭,干完一天的活计,都会揣着几个铜板往这边溜达。
哪怕自己家里也能喝上两口,可哪有什么意思, 喝酒这事儿,就得和一群好朋友凑在一块儿,扯着嗓子唠嗑, 才叫痛快。
今晚更是尤其热闹。
哪怕已经开春了,有些时日还是会倒春寒。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暖意漾满整个屋子。
莫姆忙着给每个人倒酒调酒,诸琴洌月在厨房准备下酒菜,珀西端着盘子在座位间穿梭。
好几张桌子已经被拼到了一起,上面摆满了酒杯和盘子,有人嫌坐着不过瘾,干脆端着杯子站着聊。
依斯莲被围在人群中央,粉色的发丝在烛光下格外显眼,他身边站了五六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莲小子, 你这事儿就做得不地道了!”山姆大叔依旧是大嗓门,脸上带着笑说着谴责的话,“怎么能够拉着我们洌月老板去探险呢?啊?你说说!”
“就是就是!”旁边的莫里斯立刻附和,“把我们洌月老板拉走了,我们喝什么啊!这几天馋得我可不得劲!”
“对啊, 吃什么——”
更多的人跟着起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阵浪头拍过来。
依斯莲坐在人群中央,被一只手拍在肩膀上,又被另一只手戳了戳胳膊。
他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笑得张狂。
“那也是洌月愿意跟我出去!”他扯着嗓子反驳,声音比谁都大,“怎么能全怪我呢?”
洌月洌月洌月是信任他的,洌月是会站在他身边的。
想到这里,他笑得愈发灿烂,粉色的眼眸像是盛满了今晚所有的烛光。
“况且——”他伸手指向了吧台后面,“这不是招人了吗?莫姆调的酒大家可都喜欢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吧台。
莫姆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正拿着调酒杯,突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住,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还真是!”山姆大叔第一个响应,他举起手里的杯子,对着烛光晃了晃,里边红蓝渐变的液体微微晃动着,“老子也是喝上细糠了,美滋滋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铁匠索拉接话道,“这有钱人家的享受确实顶,活了四五十年,头一回知道这酒还能这么喝。”
众人哄笑起来。
“叔叔们,凉拌卤肉,花生米拌黄瓜,干炸鲫鱼来了。”珀西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清脆响亮。
他两只手端着好几个盘子,叠得高高的,却稳稳当当。
“哎哟小心小心!”山姆大叔第一个站起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盘子,旁边几个人也赶紧让位置,七手八脚地帮他把盘子放到桌上。
“菜就上齐了,叔叔们慢用!有事就喊我!我叫珀西!”
孩子精神极了,笑容也灿烂得像冬日午后的阳光。
“好好好,有事一定喊你!小珀西!”山姆大叔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哎哟,真是勤快的乖孩子!”索拉也忍不住伸手,在他另一个方向的脑袋上也揉了一把。
包括依斯莲在内,大家都很喜欢摸这孩子的脑袋,可能是那小卷而蓬松的头发看起来实在是太好摸了。
珀西捂着自己脑袋跑开了。
“洌月真是捡到宝了。”山姆大叔乐呵呵地笑着。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烛火齐齐摇晃了几下,众人转头看去,厚实猎人装扮的男人站在门口。
“班森!”有人认出了他,惊讶地喊了一声,“你下午不是去洛尔森了吗?怎么回来了?”
班森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门带上。
“你们还不知道吗?边境又封了,前往洛尔森的道路也被封锁了。”
酒馆里的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闭上了嘴,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连木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山姆蹙起眉头,起身从吧台边拿了一杯酒,走到班森面前递给他。
“先喝口酒,暖暖身子,慢慢说。”
班森看着这花花绿绿的酒,没接,有点疑惑山姆怎么突然喝起果酒了。
洌月小子的水果酒确实不错,但他觉得不得劲,还是麦酒喝着痛快。
“这啥啊?怎么花里胡哨的。”
“先尝一口再说!”山姆懒得解释,直接搂着班森的脖颈,把酒杯怼到他嘴边,硬灌了一口。
班森被灌得猝不及防,呛了一下,正要抱怨,那口酒在嘴里化开,他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惊喜。
“我去!”他瞪大眼睛,接过了那杯酒,一口喝光,“好喝啊!这什么酒!”
山姆咧嘴笑起来,指着吧台的方向,“看到没?那小子叫莫姆,是洌月小子刚招来的——那什么,调酒师!他和弟弟在这里做活计呢!”
班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吧台后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朝他微笑着点头。
他一拍大腿,大步走到吧台前,把空杯子往台面上一放,“好事啊!好喝好喝,我还要来点,莫姆小子,再来杯一样儿的!”
莫姆笑着点头,转身从酒柜里取出几个瓶子,开始调酒。
气氛这才好了些,但话题已然转到了边境又被封锁的事情上。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忍不住问,“怎么又给边境封了?不会魔兽还在打崖城吧?”
班森端着新调好的酒,在人群中央坐下,瞬间成了焦点。
他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这才开口。
“下午我准备去洛尔森附近打猎呢,到了戈壁滩一半儿就给拦下了,你们猜是谁?是魔法师协会的人呢!”
“协会的人?”铁匠索拉皱起眉头,“他们跑戈壁滩上干什么?”
“说是戈壁那一边出了大事!”班森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众人一听是在戈壁上出了事儿,便是不关心的也开始担忧了起来。
崖城的魔兽狂潮再凶,中间还隔着几十里戈壁和那道天然的屏障,真要影响到因底拿,那得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可戈壁这边不一样啊,真出了事,那就是家门口的祸害。
“到底是什么大事!可别卖关子了!”有人急了,赶紧问道。
“别急别急,我这不是在说嘛。”班森又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我跟他们磨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松了口,你们可还记得安卡尔山的那个遗迹?”
“安卡尔山是知道,安卡尔山的遗迹是啥?”
“啊!我记得,”有人一拍大腿,“那个遗迹好像就叫安卡尔遗迹!”
“是安卡罗遗迹!笨蛋!”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名字都叫不对!”
“管它什么遗迹,反正就是那地方!”被打的人也不恼,揉着后脑勺继续追问,“那遗迹出啥事儿了?”
依斯莲喝酒的动作一顿,杯子停在唇边,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安卡罗遗迹出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班森身上,笑容僵在嘴边。
“这我就不知道了。”班森摇摇头,“那小伙子说了这几个字就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之后死活不肯再开口。”
“那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有人嘀咕着,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啊对了,”山姆大叔忽然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莲小子,你不是经常去那些什么遗迹吗?这什么安卡尔——安卡罗遗迹,你去过没?”
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有个‘专业人士’在呢。
依斯莲的笑容恢复了正常,尽管捏着酒杯的手在微微用力。
“去过,小时候去过,那遗迹是好久好久以前就废弃了的,没什么东西。”
“没什么东西?那能出什么事?”
比起班森,大家显然还是更相信依斯莲这小子说的话。
班森也希望没出事,他摆摆手,一口气把酒喝完,“不知道不知道,反正出不去是真的,说不定明天就发公告了,去看看不就晓得了?”
见真的问不出什么了,大家一哄而散,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这担心也是有的没的事。
还能怎么办呢?接着喝就是了!
依斯莲心里却惴惴不安。
那安卡罗遗迹下边的王烟虫虽然多,但他把当时的追赶他的魔兽杀了,剩下藏在岩层里羽化的王烟虫,但齐远等人不是下去探查情况了吗?
以齐远的实力,就算是三五只王烟虫一起羽化,也不至于打不过,况且他们整整十多人的队伍。
安卡罗遗迹出事了,那齐远等人呢?
虽然交涉不深,但齐远先生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
依斯莲想起了齐远的请求。
【依先生,可以拜托您作为向导,为我们引路吗?】
如果如果当时他答应了,是不是
“阿莲,可以来一下吗?帮我个忙。”
诸琴洌月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围在他身后的人也给他让了路。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洌月把他喊出去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依斯莲有些神情恍惚地走了出去,跟着诸琴洌月去了厨房。
炉火还燃着,锅里炖着明天要用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阿莲,你要去看看吗?”
那封锁显然是阻挡不了阿莲的,诸琴洌月也有些心急。
依斯莲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
“嗯,我去。”——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结社 第八十章
从郡城过来的路还是那条, 石板铺得平整,两旁的田野却已经荒了。
没有人打理,杂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长得比人膝盖还高,风一吹,那些草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窃窃私语。
灌木早已被烧成了灰烬, 只有道路两旁的树木还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枯枝,歪歪扭扭地戳在土里,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依斯莲停下脚步, 盯着那些枯枝看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
越是靠近故乡, 便越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腐烂物被烧焦的气息。
不是单纯的焦糊,也不是纯粹的腐臭,两者混合在一起,变成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存在,经久不散。
依斯莲的鼻翼动了动,任由那味道钻进鼻腔,渗进肺里。
他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了一大片废墟之地。
这里,是曾经名叫因底拿的地方。
站在废墟边缘,依斯莲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世道啊, 就像后山的老林子,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陈年的根,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坑。】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得向前看,小莲。】
他蹲坐在酒馆的废墟中央, 看着远方的夕阳。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久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白色的野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是他路过那片荒废的田野时随手摘的。
他举起那朵花,对准了夕阳。
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橙光,能够清晰地看到卷曲的边缘。
因底拿被超阶位献祭魔法毁灭的时候,依斯莲还在遗迹里,无法从外界获得任何消息。
然而等到巫泽兰的通讯传来,因底拿已经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悲伤。
缪芸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在遗迹里,因底拿的灾难发生的时候他也在遗迹里。
他一直在寻找着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答案,而他所拥有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巫泽兰其实是有怨恨自己的吧
依斯莲盯着那朵白野菊,想起前后好几封传信,面无表情地发呆。
‘缪芸奶奶的葬礼是山姆大叔帮忙主持的,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下葬了,酒馆大概是开不下去了,所以也只能先关闭,之后再说’
‘阿莲,速回!’
‘你在哪里?因底拿出事了。’
‘回去的时候祭奠一下大家吧,我可能不会再回去了。’
与其说是不会回因底拿,不如说是不想见自己吧。
为了早些回来,他甚至接取了魔法师协会的特殊委托,
依斯莲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像哭了一样。
复仇之路注定是极度的孤单与危险。
阿兰远离了他也好。
这样他便能心无旁骛地,去做那些他‘该做’的事情了。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那朵白色野菊被依斯莲留在了废墟之上,几片蔫了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焦黑的废墟上,白得刺眼。
——
“啊啊啊——救命啊————”
尖锐的喊叫声撕裂了戈壁滩上的寂静。
依斯莲走在前往洛尔森的路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风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夕阳虽然还挂在天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远处突然扬起一阵烟尘,黄褐色的沙土被什么东西搅动着,依斯莲眯起眼睛,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就听见了声嘶力竭的叫喊。
一个少年正往这边狂奔。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停下。
依斯莲看清了那蓬松的卷毛,被奔跑的狂风吹得乱七八糟,沾满了灰尘。
而他的身后数十米外烟尘滚滚,隐约能够看见几个庞大的轮廓正在逼近。
卷毛少年几乎是哭着往这边冲。
依斯莲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麻烦。
他不想去管少年的死活。
许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卷毛少年赶紧大喊。
“大哥!大哥!”他扯着嗓子,声音都哑了,“大哥求求你了!救救我吧!我给您当牛做马啊大哥!”
依斯莲对他给自己当牛做马这件事毫无兴趣。
但也许是因为他年龄尚小,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求生欲太过强烈,依斯莲在魔兽即将杀到面前的瞬间,轻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少年身前,伸手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魔兽的利爪堪堪划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扑了个空。
夜色很快降临,依斯莲在戈壁滩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凹陷,生了堆火。
火焰在夜风里摇曳,少年坐在火堆旁,双手捧着依斯莲递给他的烤肉,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他的吃相实在算不上好,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还在拼命塞。
依斯莲看着他,有些发愣。
他知道自己的厨艺是什么水平,只能说是能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
哪怕对他包容至极关怀备至的缪芸奶奶,在他进过厨房之后也委婉地提醒他以后还是不要下厨了。
“饿了几天了,嗯?”
少年像是这辈子都没吃过饭一样。
“三天!饿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也不管这食物可不可口。
果然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剂。
“你叫什么?”依斯莲不喜欢自己烤的肉,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会被那么多魔兽追?嗯?”
少年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咽下去一口才说话。
“大哥!我叫珀西!是奎仓尔府的人!”
他的眼睛亮亮,哪怕脸上脏脏的,也遮不住那光。
依斯莲的目光在他那蓬松的卷毛上停留了一瞬,有些手痒。
但他到底是忍住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被魔兽追这个说来话长,我”
“那就长话短说。”
依斯莲用木棍戳了戳火堆,火星飞溅起来,又落为灰烬。
刚开春没多久的天气,在野外过夜不注意保暖,是真的会出事的。
“哎呀,我知道啦!”珀西从善如流,喝了一大口水壶里的水,“总之,我有个哥哥病重,魔药师说是魔力紊乱,需要仙丝花。”
说起哥哥,少年的情绪也低落了起来。
“大哥你这么强,肯定是魔法师,也许知道那仙丝花只生长在安卡罗遗迹里头,我就是去了那下边,然后惹到魔兽了。”
珀西一想到那么多可怕的魔兽追着,自己还活着,就觉得幸运至极。
都多亏了大哥!
“那你找到仙丝花了吗?”
怪不得珀西这么一个并非魔法师的普通少年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
珀西更加沮丧了,盯着自己手里的肉排发呆,一时间没了胃口。
“我其实已经看到仙丝花了,可不知道哪里来的魔兽,竟然成群地出现在那里。”
但很快,少年就又开怀了起来。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仙丝花在哪,就一定能拿到!我哥哥也就有救了!”
依斯莲没有接话,靠着旁边的大石头斜躺下。
安卡罗遗迹他很久以前是去过的。
那里没什么东西,也只有些胆小的魔兽会藏在里边。
算了,明天早上陪这孩子去一趟吧,不过是多走会儿路罢了。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依斯莲怎么也没想到那小子竟然这么大胆。
[大哥,我急着找仙丝花,就不打扰您了!这个镯子是哥哥给我的,据说是我爸送给我妈的定情信物!虽然也不值几个钱,但您是个好人,就先放在您这儿!等哥哥的病好了,我来给您当牛做马!嘿嘿!到时候我就留在郡城魔法师协会那边,您一定要来找我啊!]
依斯莲的目光在‘您是个好人’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画着一个笑脸,简笔画的那种,歪着眼睛歪着嘴,丑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竟是趁着半夜就离开了。
怪不得他当时让这孩子睡得靠近火堆一点,他却说自己怕热往外边去。
依斯莲捏着这张字写得歪七八扭的纸条,心中略有些不安。
其实昨天本没打算救人,可为什么如今他却会担心。
粉发青年心里烦闷不痛快,便不再纠结,径直赶往安卡罗遗迹。
可是,安卡罗遗迹哪有少年的身影?
——
酒馆还在继续营业,诸琴洌月却心绪不宁。
莫姆担心他,便叫他先回楼上休息。
诸琴洌月没有拒绝,如此心慌总是没道理的,他决定使用【预知】看看情况。
他并非不相信阿莲的实力,却也不敢放松警惕。
青年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银色海洋。
命运的丝线开始颤动,无数命运在虚空中一圈一圈漾开,将它们连接到的过去与未来,尽数呈现在诸琴洌月的眼前。
片刻后,诸琴洌月伸出手,拨动着最近的那一根。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在穿越那熟悉的,因为地震而破损的旋转楼梯后,诸琴洌月看见了齐远。
那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已然倒在了血泊中,胸口的伤深可见骨。
而他的队员散落在安卡罗遗迹的入口处,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濒死,还挣扎着往前爬,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数名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站在他们之中,诸琴洌月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能看清那些人的手——那些手上覆盖着石质的纹理,尖锐而狰狞,像是一双双不属于人类的利爪。
“结社那边呢?”
“已经开始行动了。”
诸琴洌月还未来得及震惊或悲伤,画面再次一转。
院落、街道、正中的月色。
画面中,不正是他的酒馆吗?
夜色中的酒馆却依旧热闹,然而周围的阴影中却藏着一个又一个黑衣人。
他们穿着诸琴洌月熟悉的装束,来者不善地围拢着靠近酒馆。
诸琴洌月猛地睁开了双眼,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楼下隐约传来客人们的笑声,一切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不存在时间线的珀西的死和这边洌月的危机目的是同一个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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