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远先生及其小队成员在安卡罗遗迹中遇害, 除了其中一个小队的成员,其余全部牺牲。”
传话的协会执事面色凝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沉痛。
依斯莲抿紧了唇, 脸色十分糟糕。
他站在协会管控临时驻地的大帐篷里,魔法师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压抑的凝重。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依斯莲虽然是高级魔法师,但并非协会的高层, 按照常理,他没有资格踏入协会戒严的区域。
但当他说出自己两天前刚去过安卡罗遗迹, 还恰好在齐远等人出事前见过他们之后,那位执事便把他带到了此地。
因底拿魔法师协会分会的史蒂芬会长也在这里。
依斯莲走进内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些散落在桌上的文件,不是墙上挂着的地图,而是史蒂芬会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显然是在强撑着精神主持大局。
作为会长,即便死去的是自己多年的挚友,也不能悲痛倒下。
“依斯莲,我听说过你。”
史蒂芬虽然精神不大好,但声音却很洪亮。
粉发青年很擅长遗迹探寻,也曾发掘过举世皆惊的庞大遗迹, 实力也很强大,晋升为大魔法师也是迟早的事,所以虽然他本人比较低调,但名气还是传了出来。
“不过是些爱好罢了。”
依斯莲的情绪同样不佳,便对这些寒暄的话不太耐烦。
史蒂芬便不再绕弯子, 开门见山。
“当时情况如何?你对齐远的死有什么头绪吗?”
“我可以先知道,为何肯定齐远先生等人是遇害呢?”
依斯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史蒂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走吧,我去带你看看他们。”
齐远等人的遗体被停放在临时驻地的后方,一处单独隔开,由冰霜魔法维持着温度的帐篷里。
那里有协会的验尸官在工作,还在确定具体的死因。
但其实已经不需要验尸官的结果了,只要见过那些死相可怕的遗体,就只剩下‘谋杀遇害’这一种结论。
依斯莲看向那些遗体,垂下眼眸。
他们的死状几乎是相同的,胸口处破开一个大洞,显然是瞬间被贯穿,已经暗沉的鲜血也无法遮盖住岩石化的肌肉,可怕的魔力残留依旧在侵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依斯莲的目光寻找着什么,终于看见了齐远。
那个沉稳的中年男人躺在那里,眼睛已经阖上,脸上的表情却扭曲着,他胸口的伤比其他人更深,几乎贯穿了整个躯干,岩石化的组织从伤口边缘向四周蔓延,像是某种可怕的诅咒。
“他们的死因蹊跷,但绝不是魔兽能够做到的。”
史蒂芬语气沉重,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依斯莲,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安卡罗遗迹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依斯莲组织了片刻的语言,开口道。
“我接取了协会采摘仙丝花的任务,所以前往了安卡罗遗迹,地震突发,我逃出了遗迹,遇见了赶来查看情况的齐远先生。”
“地震?”
史蒂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因底拿倒是未曾感知到地震,齐远会进入安卡罗遗迹,也是因为原因特殊吧?”
不愧是分会的会长,史蒂芬平时乐呵呵的好像也不管事,可真正遇到事情,洞察力却丝毫不输给任何人。
“因为那安卡罗遗迹之下,隐藏着魔兽饲养羽化王烟虫的牧场。”
“什么?!”
史蒂芬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一瞬间,他反倒不喜欢自己的洞察力了。
魔兽,饲养,羽化王烟虫,牧场。
史蒂芬怎么也没想到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有一天也能排列组合成一句话。
牧场意味着大量的羽化王烟虫,饲养意味着魔兽的智慧已成型多年。
虽然高等阶的魔兽的确拥有智慧,可需要饲养羽化王烟虫来获得力量的显然不会是那些高等阶的魔兽。
冰冷的死亡气息在帐篷中弥漫,验尸官们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也用震惊的目光看向了依斯莲。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也有恐惧。
依斯莲知晓这是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任由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等着史蒂芬自己缓过神来。
史蒂芬眼中的愤怒变成了震惊,震惊最后变成了凝重。
“你确定?”
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但这种事情一查证便能得知真假,
“确定。”
可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齐远带队出发寻找并杀灭羽化王烟虫的事情,只有自己和少数几个负责后勤的人员知晓。
恰好依斯莲就在此地,又恰好给出了羽化王烟虫的线索,然后
他们就死在了安卡罗遗迹里。
如果不是齐远队伍中的第三小队距离甚远,到达安卡罗遗迹的时候惨案已经发生,凶手离开了现场,这件事不知道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可如果真的是依斯莲做的,便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由此推断,齐远等人遇害,并非陷阱。
不是陷阱,还能是什么呢?
史蒂芬心中阴郁而气愤。
死者里有他多年的挚友,也有协会里的年轻人。
他们生前的模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身前那些冰冷的遗体上。
可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羽化王烟虫的存在也不可忽视,这边距离因底拿不远,它们羽化苏醒后,还真不一定会回洛尔森雨林去。
刚刚蜕变完成的,饥饿的,充满攻击性的羽化王烟虫
“既然是牧场,大约有多少只王烟虫。”
史蒂芬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有上百只。”
“”
全部羽化,绝对是灭顶之灾。
因底拿这样的边境小镇,虽然也有驻军,但不大可能抵挡住那么多成功羽化的王烟虫,这必定是一场惨烈的血战。
史蒂芬当机立断,转身走出帐篷。
“郡城魔法师协会收到报告了吗?”他对着帐外的执事问道。
“已经收到了,会派人过来调查。”
但郡城魔法师协会收到的只是小队遇害牺牲的消息。
史蒂芬一边带着依斯莲和执事回到指挥帐篷,一边将依斯莲提供的情报告诉执事。
“立刻把这些消息上报给协会,最高优先级,越快越好!”
执事领命而去,史蒂芬也没有坐以待毙,再次看向依斯莲。
“依斯莲,就拜托你作为向导,为我的确认小队指路,可以吗?”
虽然是询问,依斯莲却在史蒂芬会长的眼中看到了不容拒绝的严厉。
这一次不仅是为了调查安卡罗遗迹下方的情况,更是为了考验依斯莲。
虽然史蒂芬觉得与依斯莲无关,但他的嫌疑确实深重。
依斯莲这一次没有再拒绝。
“好。”
——
郡城魔法师协会的会长收到消息后,没有丝毫耽搁。
加急文书很快送到了郡城执行官的书房,执行官读完那几页薄薄的纸,立刻又将文书往上送。
最后,安卡罗遗迹所发生的一切,以奏折的形式,经过重重审核与传递,最终出现在了皇长子芙塞提的桌案上。
在女王陛下回宫后,虽然名义上的监国之职已被收回,但女王送来的政务竟是一点没少,甚至连朝会依旧是他在主持,女王只坐在王座上听着汇报,大多数事情都让芙塞提做主。
芙塞提也没有恃宠而骄,重要之事依旧送给女王等待批复。
他有心想要试探母亲的态度,却不是试探继承权——那些东西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母亲的身体。
在他重伤回来之后,见过几次母亲面无血色的腹痛,然后便是他议政的次数越来越多,处理的事务也越来越多。
芙塞提怀疑母亲身体出了问题,却一直无法确认,母亲拒绝了他的靠近,也不让他多问。
被信任的喜悦早已消弭,内心只剩下担心。
可政务还是要处理的。
当因底拿这个小镇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芙塞提不由自主地蹙眉。
而在他看清楚内容后,神情便更加严肃了。
上百只正在羽化的王烟虫潜藏在距离因底拿几十公里外的安卡罗遗迹之下,是难以估量的巨大威胁。
“左沃远。”
“殿下。”
“立刻将这份奏折送去给女王陛下,就说是紧急事务,请陛下尽快御览。”
“是!”
虽然王烟虫还处于羽化阶段,但谁也无法保证它们什么时候会羽化成功,对索拉诺萨的边境绝对是巨大的打击。
而且这不单单是天灾,其中还有‘人祸’。
魔法师协会十数人的小队几乎全部牺牲,并且确定了是人为。
尤其是这些魔法师的死状,难免让人往不好的方向想。
女王陛下很快看到了奏折,不过半小时便宣召了芙塞提。
“女王陛下。”
“免礼,说说吧,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芙塞提重新站直,迎上了母亲沉静而深邃的目光,“应该令郡城魔法师协会与驻军协同,即刻拟定应对方案,趁王烟虫尚未羽化完成,处于最脆弱的阶段,全部灭杀,务必确保因底拿及周边村镇民众的安全。”
芙艾薇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另外,命亲信暗中探查协会魔法师遇害之事,那支小队死状蹊跷,说不定与一直调查的事情有关。”
说完自己的想法,芙塞提便低下了头。
芙艾薇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继承人,脸上更是多了分笑容。
对于索拉诺萨这样的国家来说,光有个守成之君还不够。
“可,这件事交给你,但你不可离开帝都赫拉米,只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或许是她真的被之前的事情吓破了胆,又或许是为了索拉诺萨——她所创造的这一切的未来,芙塞提绝不能再出事了。
芙塞提没有看见母亲的表情,却依旧从这特意的叮嘱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是。”——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区别 第八十二章
这还是诸琴洌月第一次尝试使用【命运】权能的其他力量。
当然, 指的不是曾被他误认为是【预知】的【溯回】,那不过是命运浩瀚海洋中的一滴水,是从完整的权能中剥离的一小片碎片。
概念创造了世间万物的权能, 【命运】则承担了连接世间万物的责任。
它不像那些具象的权能可以被看见,被触碰,但它却将所有的存在与轨迹,还有所有的可能性都编织在了一起, 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只要诸琴洌月拥有足够强大的魔力,万事万物,从古到今, 便没有他无法知晓,无法改变的事情。
操控尚未到来的未来, 甚至重塑湮灭在过去的可能性。
可惜,诸琴洌月到底只是神降者。
他没有,也不能成为神,源源不断补充的魔力确实让他比寻常魔法师强大得多,却也无法支撑他完全掌控这份过于浩瀚的权能。
但能够借此窥见命运已是足够幸运,诸琴洌月并不贪多。
青年闭上双眼,看见了未来。
睁开双眼,只有神降者才能看见的世界映入眼帘。
具体的事物变得透明,唯有属于权能的多彩和绚烂开始绽放。
光芒在空气中流动,在万物间穿梭, 亲近着神降者的元素在青年身边肆意跃动。
桌椅,房间,酒馆,天上的月亮依旧存有轮廓,诸琴洌月的目光却直接穿过这些在权能世界中透明的存在, 看见了酒馆之下的人们。
莫姆的调酒很受欢迎,珀西准备着并不复杂的下酒菜。
大声说着什么的山姆大叔,以及周围热闹的客人们。
当然,他也看见了那些他在【预知】中看见的黑衣人。
他们隐藏在酒馆周围的阴影中,却在权能的世界里无处遁形。
每一个黑衣人的身上都缠绕着并不浓烈,却暗沉深邃的物质,那存在与他们自身的魔力纠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独特的纹路。
这便是魔法师才会拥有的‘权能倾向’。
这些倾向指向了一种暗沉的,粘稠的光芒,像极了某种蠕动的活物,每一次流动都带着贪婪的,永不满足的欲望。
诸琴洌月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了。
【掠夺】
他曾在因底拿的上空见过那破碎而又不甘沉寂的本质,而它的狂信徒们也魔怔着想要恢复‘吾主’的荣光,为此不惜献上包括自己生命在内的一切。
诸琴洌月隐约能够察觉出【掠夺】在《独行之人》原著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按照‘正常’热血少年漫的发展,说不定与最终Boss有关。
而现在,他们潜伏在酒馆之外,是想做什么?
太多的谜团等待着诸琴洌月去寻找答案,可危机已经近在咫尺。
这些黑衣人不知潜伏在酒馆外多久了,却没有靠近的打算,诸琴洌月虽有自保的能力,却无法保证在混乱中能够顾及到酒馆里的所有人。
没有着急动手,要么是在忌惮着什么,要么就是在等候。
忌惮?忌惮阿莲?亦或是在等待酒馆里的客人离开?
是想对莫姆动手吗?
诸琴洌月的怀疑当然是有依据的,莫姆本就是因为误闯了组织的密谋现场,在逃跑过程中受伤的。
他虽然跑得很快,但敌人未必没有追踪的手段。
珀西先把他送去了奎仓尔府的魔法师协会,又在协会的帮助下转来了郡城魔法师协会,珀西离开后,莫姆又被送到了光明神教。
都是些不好下手,也不能打草惊蛇的地方。
敌人可能也抱着莫姆会重伤不治而亡的希望。
可现在,莫姆没死。
敌人不知道他到底听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就暴露了他们的打算。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唯有杀人灭口才能永绝后患。
偏偏,莫姆说自己不太记得清了。
本就只是误闯,没有刻意去听,再加上逃亡时的慌张,受伤后魔力紊乱带来的高烧和昏迷,能够记起来的东西少之又少。
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诸琴洌月攥紧了拳头。
如果阿莲还在,他们自然不怕,可现在只有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保护好莫姆和珀西。
好不容易有了向前看的希望,绝不能在此断送。
虽然顾及着酒馆里的客人们,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正面战斗肯定不行,光从这些黑衣人身上逸散而出的魔力就能判断出他们的实力。
显然,唯有【命运】能够破除命运设下的困境。
——
银色的丝线在黑暗中缓缓流淌,牵引着万物,最后缓缓缠绕在灰发青年的手腕间,一圈又一圈。
——
“什么路,这么难走。”
这几天正好下着大雨,碎石硌脚,泥泞陷踝,马车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积满了浑浊的雨水。
艾薇叹了口气,无奈地向前迈出一步,只是脚还未落地,整个人便被凭空抱了起来。
“哎——!”
梅瑞德斯将她稳稳托在怀里,迈开长腿向前走去,溅起的污渍沾满了裤腿,可他浑不在意。
艾薇嘿嘿一笑,心安理得地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道路两旁的田地荒了大半,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偶尔倒是能看见几块还在耕种的地,稀稀拉拉种着些麦子,麦秆却细得像柴火棍,穗子瘪得看不见几粒粮。
远处有座村庄。
但正值中午,却没多少炊烟升起。
梅瑞德斯鼻翼微动,蹙眉。
“有血腥味。”
艾薇拍了拍梅瑞德斯的手臂。
“先放我下来。”
双脚重新踩在泥泞的土地上,艾薇深吸一口气,让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灌满肺腑。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不是牲畜的,而是人的。
这气味艾薇太熟悉了,一丝一缕,便能让她想起太多不愿想起的画面。
“我们要过去吗?”梅瑞德斯站在她身侧,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安静的村庄。
他们要去的地方需要跨越国境,翻山而过。
这条路虽然艰险难行,却因为太过偏僻而无人盘查,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以艾薇的身份,实在不该引起任何注意。
“走吧。”艾薇没有犹豫太久。
血腥味越来越浓,村庄也越来越近,待他们走到村口不远处的矮山上时,终于看清了那所谓的‘炊烟’究竟是什么——
艾薇看清楚了那一具具的
三四具,摞在一起,火烧得正旺。
火焰舔舐着焦黑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焦臭和诡异的肉香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艾薇和梅瑞德斯站在矮山上,居高临下,将村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在那堆燃烧的火焰后有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坐着一个人,和簇拥着他的一群人。
那人坐在一顶华贵的宝座上——那宝座不知是从哪里搬来的,描金绘彩,镶着宝石,与这破败的村庄格格不入。
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衣袍上绣着银色的符文,那是艾奎提亚魔法师的制式装束,符文的位置和数量昭示着他的等级——初阶魔法师,最末流的那一种。
在他身后,站着十来个仆从,有的穿着皮甲,有的只是粗布短褐,但个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戾气。
他们面前跪着一地的人。
老人,女人,孩子。
粗略看过去有四五十个,跪在泥地里,额头贴着地面,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税,是你们自己交迟了,迟一天,增十抽一,迟两天,增十抽三,以此类推,这是帝国的规矩。”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你们迟了几天?嗯?谁来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
“六天!”站在魔法师身旁的侍者尖声叫道,“六天!增十抽十!”
“哈哈,那要是交不起呢?”
魔法师笑道。
“差一成,为奴相抵!”
两人一唱一和,宣告着村民的命运。
跪着的人群里,抽泣声更大了,却依然没有人敢抬头。
魔法师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了匍匐的村民面前,靴子踩在了距离他最近的老人背上。
老人发出一声闷哼,却不敢挣扎,就这么趴在泥里,脸埋着,浑身发抖。
“那么差的人,”魔法师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像是在挑选货物,“就从你们这些还活着的里面补,让我看看,补谁好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尤其是那几个妇人身上。
“就这几个吧,小孩子,肉嫩。”
妇人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泥污和泪痕,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没有眼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后退。
魔法师的仆从已经向她走去。
“别——”妇人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们,别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求求你们”
没有人回应她。
其中一个仆从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另一个仆从夺走了她手里的孩子。
有人惨叫了起来。
魔法师低下头,看见一只手握住了他胸口的剑柄。
那剑不知何时刺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背后透出,滴着温热的血。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望去,对上了一双淬了火的熔金眼眸。
艾薇拔出了剑。
一个漂亮的回旋转身,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下一秒,魔法师的头颅飞了起来,滚落在泥地里,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下来时,那张脸上还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梅瑞德斯的大剑也在魔法师的仆从群中落下。
惨叫声四起,血光飞溅,可他稳稳地抱着那个刚刚被夺走的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的血,不让一滴沾染到那孩子身上。
“你们知道我主人是谁吗?你们——”还活着的仆从惊恐地叫嚣着,边叫边往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你们会后悔的!你们——”
大剑再次劈下,仆从被砸成了肉泥。
不过几息的功夫,魔法师和他的仆从们全灭。
血水混着雨水,在村口的泥地上蜿蜒流淌,汇成一条条细小的红河。
然而村民们,依旧跪在地上。
艾薇的目光落在那群身影上,深深叹了口气。
对村民来说,他们不是救世主,只不过是又一位强大的魔法师。
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看向梅瑞德斯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梅瑞德斯将孩子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走。”她说,“离开这里,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艾奎提亚 第八十三章
一队骑兵从荒芜的田地那头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了泥泞,溅起的污水落在了枯黄的草叶上。
他们在附近搜寻了一圈,为首的骑士勒马停驻, 目光扫过荒凉的原野,最后什么也没发现,摆了摆手。
一行人又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梅瑞德斯悄悄从荒草中探出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深灰色的眼眸紧盯着骑兵消失的方向,确认他们不会再折返, 才对着身后的艾薇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艾奎提亚追杀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村落那边的不过是个作威作福的初阶魔法师,在这片土地上像他这样的人多如牛毛,死了也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艾薇走在梅瑞德斯的身侧,嘴角没有丝毫弧度。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泥路上,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机械地迈着步子。
梅瑞德斯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实际上,就算他们出手救下了那些村民,那些人也很难活下去。
平民没有反抗的勇气,这是艾奎提亚上百年统治刻入骨髓的东西,比任何法律都要深刻。
哪怕被折磨的是自己的父母, 被吞食的是自己的儿女,被杀死的是自己——他们也只能逆来顺受,跪在地上,等待命运的裁决。
不敬贵族和魔法师,可诛三族。
写在法典里的规矩是死的, 刻在每个人心中的恐惧也是真的。
那些跪着的人,连反抗为何物都不知。
有些时候,平民甚至连贵族的奴隶都不如。
奴隶好歹是贵族的财产,打狗还要看主人,不是吗?
而平民,杀了便杀了。
谁会在意路边被踩死的蚂蚁呢?
那些村民,勇敢一点的背井离乡,逃出艾奎提亚尚且能有一丝生机,若留在原地
艾薇不愿意去想那个结局。
这便是残酷的现实。
“艾薇。”
梅瑞德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了。”
这里已经靠近了艾奎提亚的北境,而北境是个没有四季,只有风雪的地方。
现在虽然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但夜晚的气温已经低得可怕,他们需要找个地方躲避可能到来的风雪。
艾薇没有回应,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残酷而可怕的现实接连上演,多到令人麻木,她却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片刻后,梅瑞德斯正准备重新开口。
“梅瑞。”
艾薇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觉得,我能改变这样的世界吗?”
梅瑞德斯藏在斗篷之下的双手慢慢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足以压垮人的脊梁。
“我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便什么都不会改变。”
艾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一声。
她为自己瞬间的动摇而感到可笑。
“你说的没错,梅瑞。”她的语调高昂了许多,“走吧,我们去找个——”
话音未落,艾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温暖包裹住。
她低头。
“但有个地方,你说的不对。”男人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什么郑重的誓言,“不是‘我’,而是‘我们’。”
金发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以相同的力道,回握了男人的手。
——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缕折射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消失,世界便彻底陷入了寂静。
浓雾不知何时从地面升起,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枯树和脚下的荒草一并吞没,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昏暗的虚无。
气温也在迅速下降,冷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即使是魔法师,也需要让魔力在回路中不断流转,才能抵御这逐渐逼近的严寒。
艾薇搓了搓手臂,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时候她就想念起了他们的马匹,那两匹好马是从一个贵族那‘借’来的,速度极快,耐力也足,载着他们跑了大半个艾奎提亚,可惜在前几日的追捕中,没能逃过追兵的攻击。
如今他们也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梅瑞德斯。
男人走在她前方半步,沉默地拨开垂落的枯枝,为她开辟出一条能走的路。
就在此刻,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梅瑞德斯跨步上前,右手探向身后,握住背着的大剑剑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猛兽。
浓雾隔绝了整个世界,金色的光芒却在艾薇的双眸中流转。
拨开冗余的障碍,艾薇看着前方,睁大了自己的双眼。
无数细若发丝的银线交错缠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那片空间完全笼罩。
熟悉的灰发青年站在网的中央,而那些银色的丝线,皆缠绕在他的指尖,随着他的拨弹而震颤,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而在那丝线的范围中,躺着六七个黑衣人。
艾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黑衣人的魔力与粘稠和永不满足的暗红纠缠在一起,每一次流动都带着吞噬一切欲望的贪婪。
竟然是掠夺的爪牙?
但为何那不甘沉寂的本质,是破碎着的?
站在中间的灰发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那双银色的眼眸看向了他们,在短暂的辨认后,闪过震惊。
就在此刻,又有两道黑影从另一个方向扑出。
他们暗中潜伏,等待着青年分神的瞬间。
其中一个触碰到了银色的丝线,那一瞬间,他的魔法回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掐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个则幸运地避开了丝线,化作石质尖刺的手已经对准了灰发青年的后背——
没有任何犹豫,艾薇拔剑。
绚烂到刺目的金色光芒乍现,从其中迸发而出的剑光从黑影前方划过。
血色迸溅。
梅瑞德斯的大剑紧随其后,冲向那些向着侧面包抄的黑衣人。
他的剑势沉重,却快得惊人,每一剑落下都像重锤砸地,黑衣人连闪避都做不到,就变成了肉泥。
战斗结束,浓雾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黑衣人身上逸散的某种暗沉物质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艾薇能够察觉到灰发青年正在看着自己,但她的目光却落在黑衣人的尸体上。
掠夺的爪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会使用肉石魔法,就算不是【伊瑟拉】,也一定与【伊瑟拉】有关。
浓雾之中,金色与银色的眼眸隔着数米的距离对视着。
这一瞬间,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存在——那属于神降者的,被权能认可的光芒。
就像两颗闪耀的星辰,照亮了彼此的轮廓。
艾薇颇为震惊,原来那位看起来普通的酒馆老板,竟然也是神降者?
也是在这个时候,艾薇才看清楚了诸琴洌月身后那栋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建筑。
“酒馆?!”
艾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在酒馆借宿的那一晚,是他们过去逃亡生活中难得放松的时刻。
虽然的确很想回到那里,甚至巴不得就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但也只是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他们如今在北境附近,距离初次遇见酒馆的地方相隔千里,怎么可能?!
“艾薇?梅瑞德斯?”
诸琴洌月的震惊也与艾薇不相上下,但不是因为能够再次见到两人,而是因为
他看见了艾薇周身那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霸道得几乎要把他的双眼闪瞎,炽烈得像一轮坠入凡间的太阳,它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绽放,像是在宣告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那是【光明】。
是万物生长的源泉,是驱散黑暗的力量,是这世间最强大、最耀眼的权能之一。
但怎么可能?【光明】的神降者不是索拉诺萨的永恒晨曦女王芙艾薇陛下吗?!
艾薇?
芙艾薇?
你和芙艾薇有什么关系啊?!
——
在推门回到酒馆,没有看到莫姆和珀西的时候,诸琴洌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还是和以前一样?”
诸琴洌月问道。
艾薇急忙点头,虽然有满腹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但有什么比喝一杯令她魂牵梦萦的美酒更重要的事情呢?
诸琴洌月看向梅瑞德斯,见男人也点了点头,这才去倒酒。
可惜莫姆不在,不然弄两杯调酒来也是极好的。
艾薇将杯中琥珀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再次豪饮,最后倒了一杯,才爽快地叹息了起来。
“还是洌月你这儿的酒好喝,痛快!”
最关键的当然是便宜,只是她没说出来。
正好今天从那魔法师拿走了不少好东西,艾薇更是连价格的事情都不想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诸琴洌月见过不少酒蒙子,但一想到眼前的女人与索拉诺萨的女王有关系,就有点绷不住。
不过他也没忽视旁边的男人。
梅瑞德斯看着矜持一点,但一杯接一杯,哪怕是小口酌饮,也已经四杯下肚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喝点。”
诸琴洌月微笑着,也就耐心等待着他们开口。
差不多平复了心绪,艾薇看着杯底仅剩的酒液,这才抬起眼眸。
“艾奎提亚正在追捕所有的神降者,所以从这方面讲,我们是利益一致的。”
掠夺的爪牙会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知晓了诸琴洌月神降者的身份,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会告密。
至于酒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说不定这酒馆是某种魔法空间呢?
艾薇想得很充分,觉得自己的发言也没有问题,却抬眸就看见了洌月又震惊又疑惑的表情。
“艾艾奎提亚?”
“你不是艾奎提亚人?”
艾薇觉得古怪,却也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诸琴洌月几乎都要震惊出声了。
艾奎提亚,这个百年前就被覆灭,被索拉诺萨取代的旧日帝国,怎么可能会追捕他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公正 第八十四章
艾奎提亚[Aequitas]之名源于上古魔法时代, 意为【公平】与【公正】。
这个寓意深远的名字承载着立国者的宏愿——建立一个律法至上、人人平等的理想国度。
然而讽刺的是,帝国覆灭百年之后,这个名字在史书中留下的注脚, 却是以公正之名,行压迫之实的暴政王朝。
律法当然还存在,可它保护的不再是‘平等’的众生,而是被篡改为了保护那些将律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贵族与魔法师。
可无论如何, 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与现在的诸琴洌月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吗?
诸琴洌月呆愣地看着艾薇,脑中思绪混乱无比。
他见过女王芙艾薇。
在时兰峡谷大桥之上, 那个女人以一己之力托举整座大桥,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从深渊边缘拽回, 那场景诸琴洌月至今记忆犹新。
金色的长发如熔金般流淌,在风中飞扬;眼眸里盛着威严的光芒,像两轮坠入凡间的太阳;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辉光,是那神话中走出来的神祇,宛若古老雕塑的完美再现。
那是一个与‘凡人’二字毫无关联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女人呢?
她的皮肤上充斥着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那些裂纹在她身上纵横交错,虽如断臂的维纳斯一般成就了绝对的力量感,却与女王的精致完美相去甚远。
可不止是外貌,性格也差别极大。
艾薇喝酒豪迈得像个酒蒙子, 三杯下肚就开始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可言,她说话也没什么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没有半点‘陛下’该有的矜持与威仪。
除了那头金色的长发与那双金色的眼眸,她们几乎没有相同的地方。
可偏偏,艾薇也是【光明】的神降者。
那金色的权能光芒从她身上逸散而出时,诸琴洌月看得清清楚楚。
霸道,炽烈,不容置疑——那是光明最本质的特征,是任何权能都无法模仿的存在。
所以,艾薇就是芙艾薇,索拉诺萨的永恒晨曦,开国君主,光明的神降者。
再和艾奎提亚联系在一起那艾薇,该不会就是女王年轻的时候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诸琴洌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儿【命运】哥,你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索拉诺萨吗?
心中有了头绪,诸琴洌月便不再慌乱,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的确不是艾奎提亚人,所以追捕所有神降者是怎么回事?”
在索拉诺萨——或者说,对索拉诺萨时期的全部国家而言,神降者是重要的战斗力量,就算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拉拢,也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对象。
可在艾奎提亚,他们竟然这样对待神降者?
再加上艾奎提亚时期魔法师至高无上,神降者应该更加尊贵才对,为什么会被追捕?这根本说不通。
艾薇有心与诸琴洌月交好,便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她放下酒杯,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
“艾奎提亚的王室信奉掠夺真神——饥渴者萨拉玛什。”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而神降者的存在,对祂而言就是最好的补给与养料。”
诸琴洌月再次愣住了。
掠夺真神萨拉玛什?是司掌【掠夺】的神明吗?
那些人口中的‘吾主’,那个在因底拿上空露出过狰狞獠牙的存在,原来叫萨拉玛什。
而此刻,在艾薇的口中,它显然还活着。
“原来如此。”
这下,诸琴洌月几乎确定了,眼前的两人和自己,根本不存在于同一时间线上。
艾薇就是女王陛下年轻的时候,他们身处百年前的过去,如今还在逃离艾奎提亚的追捕,躲避萨拉玛什的爪牙,甚至连‘索拉诺萨’四个字都没有出现。
【命运】!你在干什么啊!
怪不得上次没有看见阿莲,这一次莫姆和珀西也不在,‘穿越’的只有自己。
不,还有他的酒馆。
壁炉的火焰继续劈啪作响,温暖的光晕在酒馆里摇曳。
梅瑞德斯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酒馆出现得蹊跷,告诉梅瑞德斯这是梦,他也许真的会信。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灰发青年是个好人,但这个世道,好人又怎么长远得下去呢?
“那些黑衣人便是萨拉玛什的爪牙,你已经被盯上了。”
诸琴洌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苦笑一声。
谁能想到百年之后的索拉诺萨,【掠夺】的爪牙依旧存在呢?
这些狂信徒潜伏在帝国的暗面,策划着一场又一场的阴谋,令人厌烦却又不得不警惕。
他原本是想留下一人问问情况的,但在艾薇和梅瑞德斯的帮助下,黑衣人全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诸琴洌月也只有等待之后,使用【命运】的力量进行【预知】了。
“我知道,不过他们来酒馆的目的应该不是嗯为了追捕神降者。”
诸琴洌月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
“毕竟,艾薇上一次不也没注意到我是神降者吗?”
艾薇愣了一下,她想起上一次在酒馆借宿的夜晚,那时候她只顾着喝酒,享受难得的放松时刻,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温和的青年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们都睁开了‘权能之眼’,才从权能的世界中辨认出了彼此。
“你说得对。”
艾薇无奈地笑了笑。
她确实没有见过除自己以外的神降者,也不知道不同的神降者之间会有怎样的区别。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看出诸琴洌月的特别。
而且她会被艾奎提亚追捕,还有别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她是神降者。
“所以洌月你到底司掌的是什么权能啊?”艾薇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再次泛起了金色的光芒,好奇得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咪,“好神奇哦,我以前其实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些银色。”
权能的世界五彩斑斓,那些色彩在空间中流动,在万物间穿梭,汇聚成一片普通人永远无法看见的海洋。
可正因为颜色太多了,争先恐后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反而很难集中注意力关注某种具体的权能。
【光明】是霸道的,只要艾薇想,她可以在短时间内将眼前的世界尽数变成金色,让其他所有颜色都在耀眼的辉光中黯然失色。
这便是光明最本质的特征,不容置疑,不可侵犯。
而缠绕在诸琴洌月周身的那些银色,在往常如透明一般毫无存在感。
它们不像其他权能那样张扬,也不如其他色彩那样耀眼,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毕竟,谁会注意烈日当空时完全失去存在感的月亮呢?
要不是今天突然注意到了,那银色还会继续透明下去呢。
艾薇注视着诸琴洌月,不想错过青年的反应,谁知少年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艾薇睁大双眼,满是难以置信。
“不知道?怎么会?”
她不知道其他的神降者是什么情况,但【光明】选中自己的那一日,便昭告了自己的存在。
“实不相瞒,我并非天生的神降者。”青年露出一个略显窘迫的微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甚至在成为神降者之前,我连魔法师的天赋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人,开着这么一家酒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虽然很震惊,但艾薇没有纠结下去,“我也是后天成为的神降者,说不定权能就是喜欢我们也说不定呢~”
关于神降者的出现,世人只知晓一条规则。
那就是只有在相关权能的神明陨落之后,才会出现对应权能的神降者。
就如同【光明】,司掌光明的神明早就陨落,才会出现艾薇这个光明神降者。
而【掠夺】的神明萨拉玛什还活着,就说明不会出现掠夺的神降者。
“哈哈哈,要是它能不这么害羞就好了。”
诸琴洌月尴尬地挠挠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命运】是个活泼的存在,毕竟是链接世间万物的存在,此刻正悄悄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今晚还是留在我这儿休息吧?至于艾奎提亚的追兵,他们应该是找不到这儿来的。”
这便与诸琴洌月发现的独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有关。
主动弹拨别人的命运是件耗费心神与魔力的事情,但如果他提前设下命运的丝线,别人主动触碰到,那便与诸琴洌月无关。
之前与黑衣人们的战斗便是如此扬长避短胜利的。
同理,他也可以在酒馆周围设下命运丝线,令靠近的人突然改变自己的想法,离开此地。
“那就麻烦你了,洌月。”
虽然并不惧风餐露宿,但有个温暖而安全的地方可以选,谁又会选别的呢?
艾薇有预感,他们在未来还会相见。
诸琴洌月放松下来,一边倒酒,一边把注意力放在了梅瑞德斯身上。
男人依旧沉默着。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可坐在这里,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身形高大,即使穿着普通的旅人装束,也掩不住那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但诸琴洌月注意到的是男人的容貌——深灰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
尤其是眉眼,像极了诸琴洌月记忆中的某人。
已知,艾薇是芙艾薇女王的过去,那这位梅瑞德斯先生,不会就是芙塞提的父亲吧?
这么一注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八卦之心正在涌动!
诸琴洌月的目光落在梅瑞德斯身上,不自觉地多停留了几秒。
他在心里飞快地拼凑着那些可能——如果这是百年前,如果艾薇真的是年轻的女王,那她身边这个沉默却坚定的男人,和她一起逃亡、一起战斗、一起改变世界的人,会是塞提的父亲吗?
梅瑞德斯从诸琴洌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最初就注意到了。
他抬眸,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
为什么突然盯着自己看?是他脸上有东西?
诸琴洌月对上他的目光,嘿嘿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这一瞬间,他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芙塞提的父亲……
那个男人,似乎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实际上,女王子女们的父亲,似乎很少有活下来的
咋这样?!——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萨拉玛什 第八十五章
人类给【命运】的定语总是【残酷】。
因为所有不被期待的未来和无能为力的当下, 都会变成无法改变的过去。
艾薇注定会在未来踏上征服艾奎提亚的道路,建立起那个名为索拉诺萨的帝国,成为女王。
那是一条充满血与火的路, 她一定会成功。
但梅瑞德斯会死在过去。
他不会成为历史书上的人物,不会被后人铭记。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他分明存在着。
此刻,此地,梅瑞德斯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他沉默地喝着酒, 偶尔抬头看向身旁的艾薇,那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深潭。
诸琴洌月觉得自己并不能算是一个感性的人,可当残酷的命运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的时候, 他便无法自控地感到了难过。
他甚至无法‘高高在上’地告诉自己这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了,因为如果他什么都不做, 那阿兰和阿莲那可怕的未来,也会变成‘过去发生的事情’。
身为【命运】的神降者,诸琴洌月一直看着未来。
这是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在看着过去。
比起虚无缥缈的女王陛下和她的情人,还是坐在眼前的两人更加真实。
不是什么永恒晨曦,只是一个可以肆意欢笑的酒蒙子,不是什么应该被历史铭记却最终被遗忘的存在,只是一个沉默寡言但可靠的男人。
“在想什么呢?嗯?”
艾薇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从那片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看着我们这么入迷?”
他的目光没有恶意,甚至有些像在发呆, 直觉告诉艾薇他正看着某些他们还无法理解与接触的事情,于是产生了好奇。
诸琴洌月眨了眨眼,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眸。
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下一次遇见你们会是什么时候。”
遇见艾薇和梅瑞德斯两次了, 但诸琴洌月依旧没有什么头绪。
两次都像是【命运】的自作主张,他当然会归结于系统所说的‘命运的指引’。
也就是说,命运让他回到过去,是有原因的。
“有缘自会相见嘛!也许神降者会互相吸引也说不定呢~”
艾薇倒是豁达,举起酒杯又饮一口。
诸琴洌月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你说的没错。”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和我讲讲艾奎提亚的事情吧?毕竟我不是艾奎提亚人,了解不多。”
这话倒不是在说谎,他的确不是艾奎提亚人,而历史书上的那些冰冷的描述太过笼统模糊,根本无法让他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嗯尤其是那位掠夺真神的事情,我可不想被祂抓去吃了。”
艾薇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放心吧,献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要不被抓住带到王都去,祂可吃不了你。”
艾薇早已习惯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之前也不是没有被抓住过
诸琴洌月像是没有察觉到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要是神明真的无所不能,那就不会陨落了。”
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却让艾薇呆愣了一下。
眼前温和的灰发青年,真的知道他到底在说着多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与艾薇的想法不谋而合。
“的确,神明要真的无所不能,就不会陨落了!”
艾薇突然开始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
梅瑞德斯无奈摇摇头,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看着青年一脸茫然的样子,转移了话题。
“艾奎提亚最初其实并不信仰【掠夺】。”
男人叹息一声,却带着说不清的重量,明明是在说艾奎提亚的事情,语气里却透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可自从伊瑟拉一族于五十年前成为了外戚,一切就都变了。”
诸琴洌月的眉头微微蹙起。
“伊瑟拉一族?”
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却莫名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是的,原本是从偏远边境来的异族。”梅瑞德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他们自称是古老血脉的传承者,信奉那位饥渴者萨拉玛什。”
谈起【伊瑟拉】的事情,氛围都变了。
无论是梅瑞德斯,还是刚才还在大笑的艾薇,眼中的情绪都堪称冷酷。
不仅是仇恨,没有那么简单,诸琴洌月在心中想到。
“他们认为世界的本质是一场‘魔力流动的盛宴’,强者有权以任何形式收割弱者的一切。”
梅瑞德斯握着酒杯的手逐渐用力,骨节微微发白,但他理智地控制着力道,不至于把那可怜的杯子捏碎。
信奉弱肉强食的一族?那怪不得艾奎提亚会从公正之国变成如今的暴政之国了。
魔法师与贵族至高无上,便是强者对弱者无限制的剥削。
诸琴洌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索拉诺萨的魔法师。
尤其是在帝国科技研究所的那天,他见到了好多为民生奔波的学者与研究员。
冬水晶的成功种植,民用净水魔法与配套符文的研发,甚至是前不久莫姆得到的救治——每一件都在昭示着帝国对普通民众的‘关心’。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芙艾薇女王陛下治下的盛世
是因为看到了艾奎提亚的乱象,才下定决心做出的改变吗?
而这显然不是一件说说就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真是可怕。”
诸琴洌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无论说什么,在这样庞大而沉重、跨越了百年的历史面前,都会显得可笑。
“五十年前,艾奎提亚的前前任国王病重,几个王子为了继承权斗得你死我活。”
艾薇加入了讲述,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
“那时候,伊瑟拉的族长带着他的女儿来到了王都,那个女人——据说美艳得不可方物”
——
光是这样,显然是无法带领伊瑟拉一族成为一手遮天的外戚存在。
那个女人所拥有的,远不止‘美艳’。
她展示了一种闻所未闻的力量。
女人嫁给老国王,用自己的力量,将别人的生命力和魔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老国王多活了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在这三年里,他对女人言听计从,女人也大肆排除异己,最终让老国王在临死前传位给了两人年仅一岁的小儿子。
于是伊瑟拉的女人,成为了艾奎提亚首位来自异族的太后。
国王年幼,太后临朝称制,本来还有朝中大臣得以制衡,谁曾想到太后竟釜底抽薪。
她秘密地集结伊瑟拉的族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屠杀了老国王所有的儿子与朝中反对自己的大臣。
那一夜,王都血流成河。
从此,艾奎提亚成为伊瑟拉的一言堂。
伊瑟拉族人掌控艾奎提亚后,带来了他们自己的祭祀,自己的仪式与自己的教义,把他们对掠夺的狂热信仰种进了这个国家的骨髓里。
【掠夺】对于平民和弱者来说,是可怕的终结。
对于位高权重和渴望力量之人,却是天赐。
“其实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会得到太广泛的支持,毕竟掠夺的教义有悖人伦,正常人谁愿意信奉那种东西?可正如我们之前所说——”
艾薇深深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力。
“饥渴者萨拉玛什是真实存在,是新生的【掠夺】神明。”
上古魔法时代,神明并不是什么稀缺的存在。
那时候世界还年轻,权能也活跃,叫得上名字的概念几乎都有相应的神明。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诸神之战的开启,神明一个接一个陨落。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都消失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只剩下权能还在世间流转,等待下一个被选中的人。
在唯有权能屹立不倒的如今,真实存在的【神明】带来的影响力无可比拟。
那是一座几乎无法翻越的大山。
任何针对【掠夺】的批驳都会被歪曲为对神明的亵渎,任何反抗伊瑟拉的尝试都会被贴上‘亵神者’的标签,任何想要改变这一切的人,都要面对那个真实存在着的、随时可能降下神罚的存在。
这才是伊瑟拉一族掌控艾奎提亚,并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酒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壁炉里的火焰还在跳跃,像是某种无言的见证。
“都说只有神明才能杀死神明。”
艾薇苦笑一声,金色的眼眸仿佛也失去了光芒,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就连杯中美酒也变得索然无味。
“艾奎提亚再不堪,只要有萨拉玛什庇佑,谁也没有办法”
“不是的!”
诸琴洌月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不是这样的!神明是可以被杀死的!即使只是凡人!”
很久以前,那看似【预知】,实则【溯回】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诸琴洌月的脑海中。
谁人的手,捏住了【神明】的脖颈。
谁人的锤,砸碎了【权能】的赐福。
神明并非永生不死,神明也并非无所不能。
站在血与火中的女人,她终将会改变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女王女王——
爱你们!
见光明 第八十六章
看着比自己还激动的诸琴洌月, 艾薇瞪大了双眼。
青年站在那里,单手握拳放在胸前,目光灼灼, 像是有一团火在他眼底炽烈地燃烧。
那光芒明亮得让艾薇一时之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艾薇看得出来,诸琴洌月并非一时兴起,也绝非逞强嘴硬,他是真的这样坚信着。
她见过太多人了, 那些在绝望中放弃的人,在压迫下屈服的人,被现实磨平所有棱角只剩麻木的人。
就连自己, 也只空有一腔复仇的怒火。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毫不顾忌, 敢于对神明发出怒吼的人。
【神明并非无所不能,凡人也可以弑杀神明!】
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过于激动的诸琴洌月,也终于从那股冲动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抱歉”青年放下那只握拳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太激动了,哈哈”
那笑声里带着尴尬,却唯独没有心虚。
就算没有【命运】的指引,没有看见过那【溯回】的过去,诸琴洌月也始终坚定地相信着。
这份坚定的来源早已成为过去, 来自于那个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却根植于青年的内心深处。
那个世界没有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人们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把未来握在自己的手里,神明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
所以即使穿越到了这个神明真实存在的可怕世界, 亲眼见到那些超越凡人理解的伟力,诸琴洌月依旧无法真正做到敬畏。
神明应该是人们对自己的期待,是人们对美好未来的向往,是人们对善良、正义与光明的寄托。
绝不该像饥渴者萨拉玛什一样,指引祂的信徒为祸世间。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阿兰对自己说的话。
‘真正的魔法师,信仰的从来不是某位具体的神明,而是神明背后的【权能】本身。’
并非神明创造了权能,而是权能选择了神明。
“神明最初一定也是凡人,就像你我一样。”
诸琴洌月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权能本身并无好坏,神明却有善恶,这便能证明,神明与人类并无除了力量以外的本质区别。”
因底拿差点毁灭的那天清晨,诸琴洌月就已经践行了自己的想法。
他面对的甚至不是神明,而是【掠夺】的权能本身。
即便在那样的威压下,尚且不是完整【命运】神降者的诸琴洌月也从未想过退缩。
“我其实并没有惧怕过【掠夺】。”艾薇突然开口,此刻她的心境已经开阔了许多,“谢谢你,洌月,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梅瑞德斯和诸琴洌月同时看向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女人却俏皮地眨了眨眼。
“现在不告诉你们~”
谜语人滚出酒馆!
——
好消息,诸琴洌月知道了他丢失的两床被子的下落了。
坏消息,艾薇和梅瑞德斯在逃亡过程中将其遗漏了。
“就还没睡醒就追过来”艾薇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那些追兵太讨厌了,我们来不及收拾,别说被子了,就是其他的东西”
她比划了一个‘随手一丢’的手势。
诸琴洌月哭笑不得。
不过幸好艾薇和梅瑞德斯在来到酒馆之前杀死的那个魔法师身上有不少钱,足够他们付酒钱和房费,也够他们之后一段时间的开销,不然以两人的经济状况,怕不是要赊账了。
总不能仗着人家洌月人好就欺负人家吧!
诸琴洌月重新给他们拿来了干净温暖的棉被,两人睡的依旧是之前的房间。
“梅瑞。”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时,艾薇开口了,她靠在床头,裹着那床新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些细密的裂纹照得更加清晰。
梅瑞德斯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庞,不由得伸出手。
艾薇主动捧住他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你还记得我的成神试炼吗?”
那些裂纹如今更像是某种独特的装饰,梅瑞德斯的手触摸不到差别。
可他知晓,这些裂纹意味着什么。
“梅瑞,你还记得我的成神试炼吗?”
神降者距离成为神明只有一步之遥,而那一步之遥的距离,便是【成神试炼】。
不同权能的神降者会得到不同的试炼内容,有的是杀死某个强大的存在,有的是保护某个脆弱的东西,有的甚至是前任神明留下的。
而身为【光明】的神降者,艾薇得到的试炼内容十分独特。
【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像一句口号,却重得像一座山。
“记得。”梅瑞德斯收回了手,认真地看向她,“要你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
艾薇大声笑了两下,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却不像平时那样豪迈,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是啊,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
她从未惧怕过【掠夺】。
因为她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光明】的神明,而【光明】这一权能在所有权能中是无可争议的强大,绝不是【掠夺】能够匹敌的。
到了那一天,她一定会亲手砍下萨拉玛什的头颅。
可她对完成自己的‘试炼’没有任何头绪。
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如何指引?何为指引?用什么指引?
是权能本身?还是某种她尚且不明白的东西?
直到今天,和诸琴洌月的那番对话。
让艾薇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想做什么?”
梅瑞德斯的声音把她从那片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太了解她了。
艾薇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梅瑞。”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轻唱童谣,“你说那些腌臜,怎么配得到光明呢?”
无论是以掠夺为信仰的异族伊瑟拉,还是艾奎提亚助纣为虐的贵族与魔法师,那些在平民和奴隶的尸骨上享乐的畜生,怎么配得到光明?
光明何其伟大,不曾拒绝过照耀任何人,无论是善是恶,是贵是贱,是强是弱,只要活着,就能被光明照耀。
这是光明的胸怀,是光明的伟大,是光明之所以为光明的理由。
可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亲眼见过人间的惨剧,见过怨恨是如何成型蔓延。
憎恨由心而生,要她如何去消除?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那些因他们暴行而死去的人,九泉之下又如何安息?
这些想法出现的每一个瞬间,艾薇都在为自己不是【死亡】或【复仇】的神降者而感到遗憾。
好在现在,遗憾消失了。
她不必再为成为神明的试炼而感到苦恼,不必再为那些不配被照耀的人而感到愤恨。
因为艾薇要践行的,本就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光明。
指引光明,指引世间万物寻得光明。
她一定会成为指引众生光明的人。
至于那些腌臜。
她自然也会送他们去见光明。
——
一觉醒来,诸琴洌月的棉被又不见了。
他站在客房门口,望着里边那张空荡荡的床铺,然后气笑了。
诸琴洌月当然不相信是艾薇和梅瑞德斯顺走的,只是这【命运】什么毛病,怎么老逮着他的棉被薅?
照这么下去,他是不是得去多买几条被子了?
诸琴洌月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下楼。
厨房里已经飘出食物的香气了。
莫姆起得很早,正在灶台边搅动着一锅菜粥。
切碎的青菜叶在米汤里翻滚,混着咸肉的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动。
珀西坐在餐桌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还没彻底醒来,随时都可能一头扎进面前的碗里。
“早啊,老板。”莫姆听见脚步声,回头朝他笑了笑。
“洌月哥哥早上好啊——”珀西的声音拖得老长,眼睛还闭着,嘴巴倒是很自觉地开了口。
诸琴洌月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孩子都困成这样了。
“早上好。”他接过莫姆递来的粥碗,“你们其实可以多睡会儿的,酒馆上午又不营业。”
莫姆摇摇头,也在桌边坐下,“早睡早起身体好嘛,我是习惯了,至于珀西,我让他吃了早饭再回去睡,否则一觉醒来就该准备吃午饭了。”
珀西听到自己的名字,勉强睁开眼睛,冲着诸琴洌月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然后又半闭上眼睛,摸索着勺子颤颤巍巍地吃早饭。
这大概是‘老一辈’某种执念般的坚持,早饭是绝对不能不吃的。
诸琴洌月笑了笑,舀了一勺菜粥送进嘴里——咸香适口,米香浓郁,菜叶还保留着一点脆生生的口感,却没有生菜叶的味道,一切都恰到好处。
“太好吃了,莫姆,你的厨艺真不错!”
莫姆闻言,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些,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老板你太客气了,我这就是家常手艺。”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一个人把弟弟珀西拉扯大,自然也学会了做饭。
“对了,阿莲呢?”
他还不知道依斯莲昨晚没回来,准备的早餐也是四人份的。
“阿莲昨晚有事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昨晚经历太多,诸琴洌月差点都忘记了阿莲和安卡罗遗迹的事情。
严重到连边境都封锁了,难道是王烟虫全部羽化了?
但感觉也不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否则就不只是边境封锁,驻军也说不定呢。
“没关系,不用等他,先吃饭吧。”
诸琴洌月微笑着,转移了话题——
作者有话说:(好,把他们上市)
(原谅你们是上帝的事情,而我的事情就是送你们去见上帝)
忘了好多天没说,角色栏里有小芙同志哩
乐
爱你们!!!
忘记 第八十七章
珀西回房间继续睡觉了, 孩子前段时间一直在担惊受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多睡会儿正常。
莫姆主动揽下了外出采购的重任,他说自己正好去市场认认路, 熟悉一下因底拿的环境和物价。
诸琴洌月当然不会拒绝,他看得出来莫姆这样想方设法地找事做是为了抵消那份‘受之有愧’的不安。
于是酒馆大厅里,就只剩下诸琴洌月一人。
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显然今天是个好天气。
诸琴洌月坐在吧台后方,神色却有些凝重。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素圈银戒指。
戒指上没有任何纹饰,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 像是被人戴了许多年,内侧隐约可见几个磨损的字母, 已经辨认不清原本的内容。
这是从昨晚其中一个死去的黑衣人手上取下来的。
按理来说,这样的死士不应该留存任何能够证明其身份的物件——组织严密,行事谨慎,事后清理干净,不留痕迹,才该是职业杀手应有的作风。
但显然,人都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诸琴洌月将它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便闭上了双眼。
属于【命运】的银色丝线从虚空中析出,轻轻缠绕上那枚冰冷的戒指, 侵附在原主人遗留的痕迹之上,牵引着诸琴洌月的意识开始下沉。
现实世界的一切渐渐模糊,就连呼吸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无数连接着戒指的丝线在轻轻飘荡,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不同的时间,与不同的可能性。
其中一根,响应着命运宠儿的心愿,变得更加明亮。
诸琴洌月伸出手,握住了那根丝线。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孩子啊,就是太冲动了,你们可不许怨恨他。”
诸琴洌月还未睁开双眼看向四周,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这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几分宠溺,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孩子是谁?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许怨恨他?
与此同时,命运的丝线终于编织成型,将这个被记忆封存的场景完整地呈现在了诸琴洌月的眼前。
他睁开双眼?!
周围一圈人都跪了下来,对着昏暗大厅中间的男人。
诸琴洌月瞳孔骤缩。
昏暗的大厅,摇曳的烛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血腥味的诡异气息。
周围一圈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大厅中央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额头触地,姿态卑微得近乎虔诚。
这个男人——不正是因底拿那个清晨的雨幕中,超阶位献祭魔法的幕后黑手吗?!
那些反复轮回的日子,那些被猩红染透的天空,那些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的瞬间——他怎么可能忘记?
诸琴洌月隔着【命运】的视角与站在远处的男人对视,并告诉他自己是【叙述者】。
这些黑衣人,竟然与他有关?
诸琴洌月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过去发生的一切。
跪倒的人拼命地说着‘不敢’,完全不敢去怨恨男人口中说的那个‘孩子’。
他突然就有些不确定。
这些潜伏在酒馆外的黑衣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为了追杀莫姆?还是说——为了追杀自己?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就是【叙述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诸琴洌月就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寻物与追踪魔法,诸琴洌月并非没有防备,他斩断了相关的命运丝线,确保不会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寻找到自己。
【命运】带给了他绝对的自信,可他也不能把敌人当做蠢货。
在自己不曾存在的原著漫画中,这群人在帝国中潜伏,算计到女王近乎绝嗣,几乎颠覆了索拉诺萨百年荣光,使帝国陷入了混乱。
他们怎么可能是蠢货?
诸琴洌月突然想起昨晚艾薇与梅瑞德斯和自己的交谈。
他们会是伊瑟拉吗?
这一瞬间,他似乎理解了这些家伙的想法,以及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他或许得去找一本记录了女王开国史诗的历史书了,虽然肯定会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能找到相关的线索也说不定。
【溯回】中的画面骤然一转。
场景变成了黑夜。一群黑衣人集结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为首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目标是等待酒馆歇业,然后杀死里边的每一个人。”
“是!”
整齐的低应,没有犹豫,没有质疑,只有绝对的服从。
画面到此为止。
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有提到为什么要杀,没有提到是谁下的命令,甚至没有提到‘里边的每一个人’具体是指谁。
诸琴洌月紧蹙着眉头,将画面倒转回之前昏暗的大厅。
他看着熟悉的男人,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缠绕在戒指上的命运丝线开始缓缓脱落。它们从他的指尖滑落,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灰色的虚无中。
与此同时,新的丝线开始形成,逐渐连接到这个男人的身上——那是存在于过去的罅隙,是只有诸琴洌月间接才能窥见的命运。
因为是无法接触,不存在于眼前之人,诸琴洌月的魔力正在飞速消耗。
在【溯回】的状态下,他无法通过神降者的天赋恢复魔力,每一分每一秒的延续都在燃烧他真实的魔力储备。
所以他能通过命运看到的,不会太多。
好在他想要的,也不过只有两个问题的答案。
眼前男人的名字,和他口中的‘孩子’身份。
命运的丝线已经牵引到了极限,那光芒开始闪烁,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诸琴洌月拼尽全力维系着最后一丝涟漪——
终于,他听到了两句,像落叶一般飘过男人意识深处的话。
[就如同我自己的名字倪永安,也不过只是个随手拈来,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轻飘飘的,承载不起任何过往的重量。]
[那孩子依斯莲,他是个天生的伊瑟拉,他摒弃了血脉中的诅咒,没有从出生就背负的,无法摆脱的体质缺陷,拥有近乎完美的资质,未来的强大,毋庸置疑。]
诸琴洌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
“你母亲其实对光明的到来早有预感,否则那段时间就不会天天让你下山去做事了。”
“”
依斯莲站在阴影里,背对着身后那盏孤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对面的石墙上,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唉。”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绵长而做作,“也许是我老了,总觉得日子寂寞,好孩子,和你舅舅我说说话吧。”
舅舅。
依斯莲的嘴角扯了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温度。
他依旧没有回头,知道自己看见的不会是什么满头花白,可怜兮兮的老人。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水面。
身后的叹息声停止了。
沉默迅速蔓延,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然后,倪永安笑了。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问我为什么?”
孤灯的火苗跳动了一瞬,崩断了弦。
“因为我没有忘记我妹妹的惨死!”
那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开口。
倪永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那盏孤灯的火苗被他的气息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扭曲,变形。
“你什么意思?!”依斯莲猛地转过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敢说我已经忘记了母亲?”
“难道不是吗?”
倪永安不退反进,那张脸逼近到几乎要贴上依斯莲的视线,表情痛心疾首。
“你到底在做什么?沉浸在美好的梦里,所以都不愿意清醒了?”
“我没有!”
依斯莲的声音比他更高,高到几乎是在吼。
“那就证明给我看!”
倪永安低声怒吼着,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嘴唇在发抖,整张脸扭曲成一张依斯莲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要找的东西不会在遗迹里,我们的主人支离破碎,你唤不回他的庇佑,你——”
“够了!”
依斯莲打断了倪永安,只觉厌烦。
“【掠夺】给不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你到底明不明白!”
主人?掠夺他算个什么主人?
他们要向光明复仇,自然是【复仇】的权能更适合他们,依斯莲不明白为什么舅舅倪永安总是将【掠夺】挂在嘴上。
倪永安总是提醒他不要忘记复仇,可依斯莲却觉得是倪永安忘记了复仇的本意!
他想做的,明明是复活那什么【掠夺】的神明!
“不许再杀无辜的人了。”依斯莲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有自己的打算,倪永安,别挡了我的路。”
没等倪永安回答,依斯莲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孤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最后熄灭。
倪永安却还站在原地。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狂乱得就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
他的侄子很聪明,却又不那么聪明。
他以为他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却不曾想过那一开始就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以至于,活在自己想要看到的世界里,却从未想过查证。
要是没了【掠夺】,他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迷茫 第八十八章
派出去的魔法师有去无回。
这瞬间破坏了倪永安所有的计划。
“有去无回?”
“是, 先生。”
汇报的人多么希望自己也是被派出去的杀手一员,就算死在任务现场,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总好过现在,面对不知是否暴怒的倪永安先生,等待不知是否会波及自己的判决。
自己真是倒霉极了,前后两次的坏消息传递上来的时候都只有自己, 没有任何同僚可以分担,他又怕误了先生的时机和判断,不得不及时上报。
派出去的人, 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那就说明,任务也失败了。
倪永安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一瞬。
因底拿这个边境小镇, 当真是卧虎藏龙。
他在这里的所有图谋,到最后竟然都失败了。
尤其是那场超阶位献祭魔法。
那是他准备最久,投入最多,也最志在必得的一步棋。
只要成功了,索拉诺萨的继承人就会随着因底拿一起,在猩红的烈焰中化成灰烬。
芙塞提死了,帝国的根基就会动摇,女王的注意力也自然会被转移,不得不在应付旧势力和暗流中疲于奔命。
然后,他就有足够的时间, 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只是,倪永安就算死也想不到,因底拿这个弹丸之地,竟然存在着能够阻止这一切的人。
那个戴着劣质面具,自称【叙述者】的青年。
他查过因底拿所有的户籍档案, 也查过附近几个城镇的魔法师登记记录,甚至动用了埋在魔法师协会中的暗线。
能将他献祭给掠夺的一切都碾得粉碎,至少也是【神降者】级别的存在。
但就连索拉诺萨,也对【叙述者】的存在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提前知晓,他也不会放弃,只是会想办法改变自己的计划,让其变得更加周密。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因底拿。
依斯莲那孩子被那个该死的女人捡走后,养成了这么一副既单纯又容易心软的性格。
他会因为贪恋壁炉的温暖而心生眷恋,会因为在世界看到的改变而产生迟疑,会因为那些微不足道的善意而忘记自己本该做的事情。
那个酒馆,以及酒馆里的那些人,像蛛丝一样攀附缠绕着依斯莲。
倪永安当然不能让事情这样继续发展下去。
如果不想办法断掉他的退路,让复仇成为他唯一的未来,依斯莲是不会认真地走在他计划好的道路上的。
就像今天,依斯莲竟然也敢反驳,甚至警告他了。
自己需要的是一个没有牵挂的战士,一个没有软肋的伊瑟拉,一个除了仇恨什么都不用知晓的复仇者。
尤其是酒馆里的那个灰发青年,依斯莲把他当做家人来看待。
那孩子的家人,有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可他冒着暴露的风险派出的杀手,竟然全都有去无回。
这意味着,有人在保护因底拿。
不是偶然,不是侥幸,那个人的确拥有足以杀死他派出的所有杀手的实力,也拥有足以窥破他所有计划的智慧。
会是【叙述者】吗?
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这种感觉令人无比烦躁。
“下去吧。”倪永安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地上的人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消失了。
“先生。”
黑烟从烛火中飘出凝成人形,男人半蹲在地上,低着头。
“乌伦德纳先生到了。”
——
宛若噩梦醒来,诸琴洌月久违地再次体会到了脱力的痛苦。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可他知道,这次的不适与以往不同,不是【溯回】带来的反噬,也不是魔力透支后的虚脱。
诸琴洌月从未想过,世间的巧合竟会如此残酷。
依斯莲阿莲他竟然是伊瑟拉一族的后代。
青年好不容易才扶着吧台边缘站了起来,窗外的晨光依旧温暖,鸟鸣依旧清脆,可自己的指尖却冰凉至极。
他想起了阿莲的那双总是藏着什么的眼眸,以及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新生的帝国总是伴随着血与火的变革,在权力的更迭中从来没有什么仁慈可言。
他昨晚才见证了艾薇的决心与抱负,她眼底偶尔闪过的光,像淬了火的刀刃。
伊瑟拉一族的结局,由此可见。
倒在命运之轮下的名字,最终都只会变成史书中几行冰冷的文字。
也许伊瑟拉的结局是罪有应得,也许信奉【掠夺】的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但在阿莲的视角里,又是另一个绝望的故事。
那是他的家人啊。
诸琴洌月深吸一口气,回想着他在溯回中看到的心声。
【那孩子依斯莲,他是个天生的伊瑟拉,他摒弃了血脉中的诅咒,没有从出生就背负的,无法摆脱的体质缺陷,拥有近乎完美的资质,未来的强大,毋庸置疑。】
很高的评价,字里行间却透露出近乎傲慢的态度,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此人想要利用阿莲的心思。
那么阿莲知晓他是伊瑟拉一族的后代吗?
阿莲曾问过他一个问题:洌月,你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我身边的,对吧?
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证明他也是迟疑的。
阿莲
——
依斯莲的心情很烦躁。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
青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也不在乎那些沙子会不会扑进领口。
曾经的他,对倪永安相当地敬重。
无论如何,那是他如今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替自己擅作主张,甚至因此牵连无辜之人,依斯莲几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尤其是倪永安口口声声地说着什么,【掠夺】才是他们的主人,仿佛他复仇都是为了已经陨落的饥渴者萨拉玛什,而不是为了他们惨死的亲人。
母亲和村民们死的时候,他在哪里?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的夜晚,他又在哪里?
依斯莲扯了扯嘴角,那讽刺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冷得像冬天的霜。
恐怕还在侍奉他那早已陨落的‘主人’,做着让掠夺重临人间的美梦。
如果不是【掠夺】,他的母亲和那些普通而善良的村民又怎会死去?
【掠夺】——那贪婪的、永不餍足的权能犯下的罪孽,凭什么要他们这些什么都没有做的人来偿还?
难道信仰本身就是原罪吗?
那些在火光中倒下,连名字都不被人记得的人又何其无辜?
他们与因底拿的居民又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因底拿的大家就能拥有光明的未来?
索拉诺萨的未来容不下任何除【光明】以外的信仰,帝国的铁骑就这样无情地碾过,没有丝毫仁慈与怜悯可言。
唯有复仇,能够告慰那些死去的人。
但是【复仇】实在是太过弱小了。
作为人造的概念,复仇的权能过于狭隘,也并不属于大多数人信仰和接受的存在。
它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却只有刀刃,没有刀背。
就算自己真的能够找到传说中那位神明留下的遗迹,如愿以偿地成为了神降者,他也不一定是女王的对手。
那可是【光明】的神降者啊。
芙艾薇女王依旧端坐在王座之上,前段时间的‘时兰峡谷大桥’事件更是证明了她一如既往的实力。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成为神明,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能够战胜她呢?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碾碎的信仰,那些连申诉都做不到的亡魂,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依斯莲不由得感到焦虑。
青年漫无目的地走着,连身边风景逐渐变化都没有察觉。
夜幕降临,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欢笑声。
抬眸,依斯莲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酒馆。
那栋两层的小楼立在夜色里,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把门前一小片地照得亮堂堂的,他能看见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在晃动,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甚至能闻到从窗户缝隙里飘出来的炖菜和烤面包的香气。
【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好友温柔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
缪芸奶奶去世后,诸琴洌月就将奶奶所有的遗物妥善整理,放在了奶奶生前住的房间里。
那间房在酒馆二楼的最里面,朝南,阳光最好,奶奶以前总爱在下午搬把椅子坐在窗边晒太阳。
如今椅子还在,窗台还在,阳光也还会在同样的时辰照进来,只是坐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尽管诸琴洌月会经常来打扫,但房间里已经没有‘人气’了。
当初在整理遗物的时候,诸琴洌月就感叹过奶奶拥有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一套用了多年的茶具,几样简单的首饰。
剩下的,便是书。
——是她生前,从未与诸琴洌月谈论过的书。
奶奶去世的时候,诸琴洌月太伤心了,根本没有仔细去看。
那些日子他浑浑噩噩的,忙着举办葬礼,后来系统苏醒了,又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这些书就一直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而现在之所以会想起来,也是因为阿莲。
阿莲是奶奶救回来的,但具体细节诸琴洌月并不知道。
后来的诸多迹象也表明,奶奶显然是知晓许多关于阿莲的事情的。
斯人已逝,诸琴洌月已经没有办法从奶奶的口中知晓真相了。
奶奶去世之前没有说起过关于阿莲的事情,但也许奶奶留下的这些书中能找到蛛丝马迹呢?
实在不行,还有他的【溯回】呢——
作者有话说:复活(大概)
腱鞘炎真是要命哩
以及女王也在角色栏里啦,啾咪
爱你们!
紫罗兰 第八十九章
缪芸奶奶的书全都存在三个纸箱子里, 放在房间衣柜的顶上。
送走晚上的最后一位客人,结束了酒馆晚间的营业后,诸琴洌月踩着凳子, 将纸箱全部取了下来。
打开第一个纸箱,薰衣草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他在里边放的干燥香料,混着旧纸特有的气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怅惘的味道。
奶奶很爱惜她的书, 每一本都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了封面,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然后在书脊处写上了书名。
所以就算来不及翻开, 他也没忘记妥善保管。
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是秋天,窗外的树叶刚开始泛黄。
诸琴洌月这才恍然惊觉, 其实距离缪芸奶奶离世,连半年都没有过去。
过去十八年,酒馆都是从夏开到冬,从秋开到春的寻常日子,可最近的半年里,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他有时候想起奶奶,都会觉得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青年轻笑一声,弯腰拿出箱子里的书。
第一个箱子里装的书大多都是些旧版的诗集和游记,纸张泛黄得厉害, 边角有些卷曲,但内页还算完整。
第二箱比第一箱要沉重许多,里面装的都是厚实的典籍,用的也不是诗集游记那种轻薄的小册子,而是用硬壳封面装订的, 砖头一样的大部头。
第三个箱子最轻,里边装着的是酒馆的账本,每一册封装好的账本都是奶奶一针一针缝起来的,哪怕年代久远,也形式规整,不过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从奶奶梳妆台里拿出来的东西。
比如这枚有诸琴洌月半个手掌大的徽章,原本被包裹在一块深红色绒布里。
金玉制作的法杖与长剑交叉,后方燃着赤色的火焰,背景刻着索拉诺萨帝国的狮鹫图腾,下方被紫罗兰的花簇拥着。
这枚徽章与帝国的宫廷与军队魔法师的赤焰剑杖徽很像,但形制与材质都有很大的区别,而且还显得有些拙劣。
就像是雕刻的人技艺不精一样。
诸琴洌月从未见奶奶佩戴过,但记得葬礼后,他是在奶奶的梳妆台正中间的柜子里找到的,被一看就很华贵的绒布包裹着。
应该是奶奶相当重要的东西。
纸箱里的物品被一件一件地取了出来,在地板上铺开,房间里便逐渐地散乱了起来。
诸琴洌月盘腿坐在中间,一本一本地翻看着那些书。
诗集和游记大多都是大几十年前的了,其中有两本的创作时间甚至是艾奎提亚时期。
他忽然想起奶奶曾经吐槽过近代的诗集,说那些年轻的诗人就知道无病呻吟。
缪芸讨厌见雨的悲秋,讨厌视月的离愁。
当时诸琴洌月还不明白,现在想来,把现在的日子和艾奎提亚和索拉诺萨创国时期的情况来进行对比,那确实算得上是无病呻吟了。
诸琴洌月随手翻开一本显然很受奶奶喜欢的诗集——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可内页却保存得很好,连卷角都没有。
他打开书,直接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书签是一根细细的丝带,已经褪成了很淡的蓝色,被他翻书的动作带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膝盖上。
诸琴洌月拿起那条丝带,轻轻一握,才继续去看诗集。
——
彼时大地沉入永夜,
诸神缄默,满目疮痍,
无人知晓黎明何为。
——
门突然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吧。”
诸琴洌月才看了个开头,被打扰也不觉得有什么。
打开门的,并不是莫姆和珀西。
“阿莲!你终于回来了!”
诸琴洌月立刻站起身来,跨过地上的混乱,走到门口。
依斯莲眨了眨眼睛,目光越过诸琴洌月的肩膀,落在地面上的那些书籍和散落的物件上,“洌月,你这是在找什么呀?”
“你先坐那边吧。”
诸琴洌月顺了下地上的物件,让依斯莲走进来。
“这些都是奶奶的遗物,我当时只来得及收拾,也没仔细看过,心血来潮也想找点书来看,就顺便看看了。”
依斯莲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
他也随手拿起一本书,那是一本游记,封面上画着几座连绵的山峰,笔法粗犷,墨色已经有些晕开了,他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这些都是奶奶的书?好多啊”
虽然知晓奶奶喜欢看书,但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小孩子很少对书感兴趣的,至少依斯莲是完全不感兴趣的,小一点的时候还会求着奶奶读书给他们听,长大一点后更是连故事都不听了。
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奶奶换过多少本书来看,只记得她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借着阳光看书的模样。
“对啊,我也是收拾的时候才发现。”
诸琴洌月不喜看书的原因更加朴实无华一点,因为他不识字——有些漫画家在设计世界观的时候,甚至会自创字体,重学一门语言可难多了。
如果不是后来被奶奶发现了,教他一字一句的认,恐怕洌月现在还是个丈育呢。
依斯莲又翻了翻手里那本游记,目光扫过那些晦涩的辞藻,那些他认不全也读不懂的句子,终于是失去了兴趣。
把书放下,他的目光便在那些散乱的物件上来回游移。
“这是啥呀?”
依斯莲指着那白布中的几片木头残片问道。
好多东西他都不认识,缪芸奶奶也从未和他们说起过自己的过去。
“奶奶的梳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一起闯祸,这梳子被碰到地上,正好客人搬凳子坐下,便把这梳子给坐断了。”
依斯莲盯着那已经只剩残骸,完全看不出来曾经是梳子的木头,瞪大了双眼。
“竟然是那把梳子?!”
这些琐碎的小事,虽然已经不曾被主动想起,但依旧藏在记忆的角落里,只要有人提到就会窜出来。
“奶奶竟然还留着那把梳子吗?”
恰好把梳子坐断的客人是木工,他看着那梳子,惊呼是某种名贵的木材。
听木工说就算把他工作十年的钱全交出来也赔不起,好在最后‘水落石出’,是三个小捣蛋鬼追逐打闹闯出的祸,奶奶自然也不会怪客人。
不过就算很名贵,留着残片也没什么用了吧?
“说不定是奶奶年轻时候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又或者说是某位重要的故人送的,所以舍不得扔呢。”
奶奶留着总是有她的理由的,所以诸琴洌月也没有扔掉,而是好好地保存起来,依旧放在了纸箱里。
依斯莲盯着那把梳子看了好一会儿,回忆着过去的日子。
他内心的那股烦闷倒是逐渐平息了。
还是这里好。
“是啊,那是得好好收起来。”
依斯莲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把梳子的残片好好地用原本的白布包起来,放了回去。
依斯莲又拿起了别的东西看,诸琴洌月也不是每一件都说得出来历。
有些他能认出——那面铜镜是奶奶每天早上梳头用的,那几颗珠花是有一年光授节阿兰用攒的零花钱买的,奶奶嘴上说乱花钱,却收在梳妆台里再没拿出来过。
可更多的东西,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留着。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缪芸奶奶是他们最熟悉的长辈,但他们对缪芸奶奶的过去却一无所知。
很多一看就有来头的老旧物件,沉默地躺在此地,像缄默的人保守着秘密。
依斯莲轻快的心情又逐渐沉重了起来。
他到底是没能见到缪芸奶奶的最后一面。
就算洌月说奶奶并没有怪他们,洌月也没有怪他们,可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双把自己从光明火海中带出的,温暖的手。
就在这瞬间,相似的红色从视角边缘出现。
依斯莲的目光移了过去。
“这是什么?”
依斯莲也说不清为什么他突然会对那块绒布和其中包裹的东西感兴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听见了自己不安的心跳,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
诸琴洌月没有察觉到好友心中的不安,抬眸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个是从奶奶的梳妆台里找到的,一枚徽章,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依斯莲的手已经碰到了那块绒布,一块徽章从深红色绒布中滑落而出。
他看见了法杖与长剑之后刺目的火。
——
“我们之间,真的需要这些繁文缛节吗?”
金发的女人双手圈住身前黑发少女的脖颈,下巴搭在少女肩膀上,从后边看着少女雕刻着手中的东西。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冬日里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人。
“繁文缛节固然讨厌,但我们总需要一些仪式感,不是吗?”
黑发少女没有回头,手上的活计也没有停。
刻刀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削下一小片铁屑,露出底下更细腻的纹理。
“仪式感有什么好的,你说是吧,梅瑞!”
背着大剑的男人眨眼,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喝酒。
金发女人噘嘴,继续趴在少女的背上。
“你这个设计还挺新颖的。”
“哼哼,那当然了。”
少女吹了吹铁屑,虽然刻得有些歪歪扭扭,但胜在仔细,她自己相当地满意。
“你喜欢什么动物,什么花?”
“动物?我没有喜欢的动物。”
“那就随便想一个。”
“狮子?”
“好,花呢?”
金发女人想起了某杯散发着琥珀光泽的紫金色的果酒。
“紫罗兰,怎么样?”
“好,那就紫罗兰。”——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小小姐 第九十章
“小小姐!求求您了, 快下来吧!”
底下的女仆声音都劈了,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粉,双手攥着围裙的边角, 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几个年纪尚小的几乎已经哭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想喊又不敢喊太大声,怕惊着上面那位。
她们都仰着头, 看着大厅中央。
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秋千系在了水晶吊灯的铜枝上,打了几个死结,看着就不牢靠。
而秋千板上, 坐着位黑发少女。
少女的长发没有束起,就那么散着, 从肩头倾泻而下,在半空中晃悠悠地飘着,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像一条闪光的丝绸。
她穿着那身淡粉色的淑女裙,裙摆被裙撑撑着,露出底下白色蕾丝衬裙的边缘,裙角扫过水晶吊灯垂下的珠串,偶尔碰响一两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整个大厅回响。
少女拿着一把匕首, 刀刃有她小臂那么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理会底下那些快急哭的女仆,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刻着什么东西。
匕首不断在她指尖转动,削下一片又一片木屑, 轻飘飘地落下去,掉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小片枯叶。
从小姐不久前失踪,到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才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前她还好好地在琴房里练琴,弹着那首艾奎提亚经典而高雅的曲子,指法精准,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在和老师告别后,人就突然不见了。
宅邸被翻了个底朝天,从阁楼找到地窖,从花园找到马厩,就差没把墙撬开来看,偏偏谁也没有在宅邸大厅中央抬头。
直到小姐的贴身女仆察觉到这里的光有异动,疑惑地抬头,才看到了这惊魂一幕。
管家也满头大汗地赶来了,他跑得太急,镜框都歪到了一边,领结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和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抬头看见小小姐坐在那晃晃悠悠的秋千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水晶吊灯还是老太爷在世时装的,从南方特意运回来的,一千多片水晶一串串地缀着,每一片都打磨得棱角分明,就算没有魔法的光亮,日光透进来的时候也能把整个大厅照得流光溢彩。
可谁知道那些铜枝还牢不牢靠,万一断了,小姐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可爱的小姐!”他扶着腰喘了几口,声音都在发抖,“看在管家我一把年纪的份上,您就别再吓我了吧!”
少女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把那块木头举起来,对着吊灯的光端详了片刻,吹了吹残留的木屑,这才低头看向管家。
那双缪家特有的红色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我没有吓你们,我就刻个东西。”
“刻东西可以在别的地方刻啊!”管家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大声,怕惊着她,“书房,花园里的亭子,甚至是琴房,哪里不能刻,小小姐,您别坐这么高啊!”
谁知小姐嗤笑一声,又不理他了。
她把那块木头翻了个面,匕首重新抵上去,刀尖在木纹里慢慢走出一条弧线,削下来的木屑卷成细细的条。
管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夫人前段时间才禁止了小小姐雕刻的爱好,甚至把小小姐的刻刀都拿走了
等等
那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
管家眯起眼睛,看清了少女绑在脚边的刀鞘。
那刀鞘缀满了宝石,有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镶成繁复的纹样。
这不是老爷最爱的那把军用匕首吗?!小小姐不会是偷出来的吧?!
管家急得团团转,想叫人上去把小小姐带下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实施。
实际上,小小姐是怎么爬上去的他都没有头绪。
那水晶吊灯离地少说也有十五六米,周围光秃秃的,连个攀附的地方都没有,那身淑女裙又层层叠叠,裙摆窄得迈不开步子,脚上还穿着高跟鞋。
“缪芸!你给我下来!”
终于,在管家手足无措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缪夫人终于赶了过来。
缪夫人站在大厅入口,那身华贵的裙摆还在一波一波地晃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抬头看见水晶吊灯上荡秋千的女儿,看见她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匕首,看见她那头散着没束的长发和那身皱巴巴的淑女裙——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女仆扶住才站稳。
听到这个声音,小小姐肉眼可见地浑身一抖。
她手里的匕首也跟着晃了一下,刀尖划过木头,削下一大块不该削的木料,那小块木头从她指尖滑落,打着旋儿掉下来,在大理石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夫人脚边。所有人吓得跟着抖了一下,有几个女仆甚至低低地叫出了声。
“缪芸?!你没事吧!!”
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发颤。
谁知缪芸开始毫无淑女风范地大笑。
“哈哈哈哈——这也能被吓到吗?”
她笑得前仰后合,秋千跟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水晶吊灯也震动起来,一千多片水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缪夫人便知道是少女故意的了,气得抓紧了手里的象牙花扇。
“缪芸,你再不下来,我就让你父亲来!”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父亲来了,可就不是训教这么简单了!”
少女的神情变得平静了起来,眼中满是厌倦。
她到底还是把匕首收进缀满宝石的刀鞘里,然后——
在秋千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同步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就那么站在那块窄窄的秋千板上,脚下只有一巴掌宽的地方,高跟鞋的鞋跟悬在半空,随时都有可能坠落。
可她站得那么稳,那双红眼睛望着大厅尽头某扇透光的窗户,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这还没完,众人还没来得及劝阻,少女竟然真的开始荡秋千了。
她屈膝,下蹲,借着身体的重量把秋千往后送,然后猛地蹬直腿——秋千向前荡出去,裙摆被风灌满,鼓成一朵巨大的花。
水晶吊灯被她晃得剧烈震颤,铜枝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水晶片哗啦啦地响,像是一千只蝴蝶同时振翅。
“哦我的天啊——!”
“小姐啊——!”
“快!快去接住小姐!”
底下一片混乱,女仆们尖叫着四散跑开,有人去搬梯子,有人去拿垫子,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管家指挥着人去接,声音都变了调,领结彻底散了,却死死地勒着脖颈。
缪夫人攥着花扇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晶吊灯折射的光照射在整个大厅,绚烂无比,落在大理石石板,墙壁的浮雕,和惊慌失措的人脸上,万花筒一般破碎。
少女在那片流光里荡着秋千,欢笑着,长发在身后飞扬,裙摆在空中翻卷,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
哪怕吹不到自由的风,这一刻的自己,也是自由的。
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她松开了手。
“啊——!”
底下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大厅里炸开。
少女并未坠落。
她落在三楼的回廊上,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宣告。
缪芸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呆若木鸡的人,做了个鬼脸,便踩着那双淑女的高跟鞋跑了。
夫人咬紧牙关。
“给我去追!”
——
华贵的晚宴上,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贵族的衣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觥筹交错间,笑语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么?缪家的小小姐最近可是又干了一件大事儿。”
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裙的贵妇人用扇子掩着嘴角,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人听见,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张扬。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确认有人耳朵竖起来之后,才慢悠悠地往下说。
“她似乎,爱上了荡秋千呢~”
“小孩儿心性嘛。”旁边一位年长的贵族捋着胡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过十多岁的孩子,就算是姑娘,哪有不淘气的呢?”
他这番话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气氛松和了不少。
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接话——缪家家主乃是艾奎提亚当今的大将军,深得太皇太后信任,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贵族能够随意编排的。
最先挑起话头的贵妇人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大家的反应,她淡淡一笑,才说到关键点。
“哎呀,普通的荡秋千何至于此,那小小姐,可是在宅邸大厅的水晶吊灯上荡秋千呢~”
“天呐,怎么这样?”旁边几位夫人同时掩住了嘴,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又是震惊又是好奇。
这下便不算编排了,做出这样危险、不符合淑女礼仪的事情来,讨论讨论又如何呢?法不责众嘛,就算缪大将军真的追责起来,也追不到他们的头上来。
不远处的角落里,身着深蓝色礼服的人端着酒杯,微微侧过了头。
旁边一位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贵族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显得殷勤,又不至于太过谄媚。
“殿下可是对缪家的小小姐感兴趣?那位小小姐确实是个有趣的人物,去年冬猎的时候,缪大将军带她来过一次,旁的小姐都躲在帐篷里烤火,就她一个人跟着猎骑跑出去,还猎到一只赤狐呢!”
被称为殿下的青年笑了笑。
“缪家小小姐?”
“是呢,闺名似乎是缪芸?”——
作者有话说:是叛逆的贵族少女呢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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