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隙出现的第三日, 盖着索拉诺萨帝国政务院和魔法师协会印章的公告飞往世界各地。
《关于【虚构】遗迹开放事宜》
公告首先向所有人说明,出现在赫拉米西方百里处的裂隙,并非天灾, 亦非外敌入侵,而是上古时代【虚构】神明所遗留的遗迹。
遗迹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的原因,目前尚不得而知,但曾经的【虚构】神明留下意志——祂宣布遗迹内的财宝世界共有, 无论未来拥有此地的人或势力是谁,都必须遵守祂定下的规则,否则必定遭到诅咒。
公告也详细描述了遗迹的基本情况。
遗迹内部空间广阔, 结构复杂,预估存有大量遗留的魔法物品、典籍与各种未知资源。
同时, 遗迹中亦栖息着大量由权能滋生的怪物,实力强悍,危险性极高。
公告的后半段是面向魔法师的号召。
索拉诺萨欢迎所有正式魔法师及以上等级的探险者来到赫拉米,进入【虚构】遗迹进行探索。
魔法师协会将在遗迹入口处设立临时办事处,负责登记和提供必要帮助,探险者从中取得的战利品归取出者所有,索拉诺萨帝国不会索要,也不会提供任何保护。
一旦进入遗迹,生死自负,所得自享。
而面向国内的公告则由帝国政务院与光明神教会联合发布。
通告首先对在遗迹苏醒事件中遇难的所有平民表达了沉痛哀悼, 随后公布了目前的伤亡与失踪统计数字。
通告同样详细说明了帝国对受灾平民的处置方案,所有因遗迹事件失去住所的平民,将先由光明神教会收留安置,随后帝国会建设新的城镇,期间因为医疗、饮食与生活物资需要而产生的所有费用皆由帝国承担。
同时, 遇难者的家属也将获得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失踪人员的搜救工作仍在继续,帝国将每日更新搜救进展,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生还的人。
公告发出的当日,晨曦女王亲临安置点,面见了所有因此受灾的平民。
她没有穿着朝服,也没有戴王冠,只一身素色的衣袍,但如晨曦拂过的辉光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她走到每一位遇难者家属面前,握住了其中一位已经无法站立起身的老奶奶,对着众人宣告。
“帝国不会忘记每一位在这场灾难中受苦的臣民,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朕以索拉诺萨之名起誓,不会放弃在座的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安置点。
有人哭泣,有人跪下称颂【光明】,有人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拳头。
——
消息传出,索拉诺萨之外的世界沸腾了。
【虚构】的神明——历史上从未有过任何明确记载,甚至连名字都未曾流传下来。
可那是神明!
一座神明的遗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存在着神明亲手书写的典籍,意味着可能存在已经失传的魔法技艺,意味着可能存在连当代最强魔法师也无法复制的宝物。
最重要的是——是神明的传承!
虽然都说是权能选择的神明,但谁敢肯定神明无法控制权能呢!
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呢!
全世界都疯狂了。
从大陆最北端的寒冷王国,到最南端的珊瑚城邦;从东部的自由联邦,到西部的群山公国——所有魔法师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
前往索拉诺萨帝国的飞艇票一夜之间售罄,连马车和骑兽都成了抢手货。
不只是魔法师,有些能耐的普通人,渴望从中大赚一笔的商人,以及各方势力的权贵,纷纷开始往赫拉米集结。
赫拉米本就是繁华的城市,如今也是前所未有的繁忙,每天都有成队的马车和骑手从远方赶来,带着各地的口音与尘土,涌入这座帝国的心脏。
城里的旅馆住满了,酒馆坐满了,连马厩都被改成了临时住所。
最后还是帝国出面,在赫拉米城外临时新建了安置点,才勉强容纳下所有人。
街上的行人中,穿着各色法袍的魔法师比比皆是,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关于遗迹的传闻,目光灼热。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传闻抵达此地的还有国外堪比尊魔大法师的强者,对资源的争夺从遗迹开放前就已经开始了。
纷争接踵而至。
有人在酒馆里为一张所谓的遗迹地图大打出手,砸烂了店铺;有人在旅馆走廊设下陷阱,试图暗杀竞争对手;更有甚者,直接闯入当地平民家中,强占房屋作为据点。
赫拉米的治安从未承受过如此巨大的压力,城防军疲于奔命,投诉信堆满了案头。
索拉诺萨帝国是当今世界最强大的魔法帝国,其统治者是在世的【光明】神降者。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总有人心存侥幸——或许不只是心存侥幸,也打着试探的心思。
他们很快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女王现身的那一日,赫拉米上空万里无云,没有提前通告,也没有仪仗开道,她出现在赫拉米城中上空,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熔金的光泽,纯白的衣袍翻飞。
“在索拉诺萨,就要遵守索拉诺萨的规矩,任何胆敢影响朕之臣民,触犯律法的存在,将被律法制裁,并驱逐出帝国,永久失去进入遗迹的资格。”
话音未落,她抬起手。数十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激射而出,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城中数十个不同的位置。
每一道光落下,便有一名魔法师被金色的光罩捕捉,出现在所有人都能注视到的空中。
“肯尼斯卿。”
“臣在。”
肯尼斯·威尔勋爵也踏着光明出现在女王身侧,手中展开一卷长长的羊皮纸,声音沉稳而清晰,同样传遍了整座赫拉米。
“来自奥罗公国的大魔法师杰里斯,犯下不可饶恕的谋杀罪行,致来自湖邦之城的两位魔法师死亡,依律判处死刑。”
“来自北境雪岭的高级魔法师艾尔兰,犯下侵占民宅之罪,强行驱逐赫拉米平民一家七口,霸占其住所,依律判处罚金,驱逐出境,永久剥夺进入遗迹资格。”
“来自东部联邦的大魔法师莫尔顿,犯下斗殴滋事之罪,在酒馆中聚众械斗,毁坏公私财物,致三人重伤,依律判处鞭刑,罚金,驱逐出境,永久剥夺进入遗迹资格。”
“来自”
罪行一条一条地被宣读出来,侵占民宅、斗殴滋事、袭击平民、破坏公共设施、扰乱社会秩序——每一条清清楚楚,且伴随着确凿的证据。
被囚禁在空中光牢的魔法师们大多继续叫嚣抗议着,少部分被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他们本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天衣无缝。
“陛下,臣已宣读完毕。”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肯尼斯·威尔勋爵的宣读才结束。
“朕欢迎每一位遵守索拉诺萨律法的客人。”女王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明平静地像今日的天气,却令所有心怀鬼胎的人感到恐惧,“但朕极其没有耐心,所以,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金色的光芒自她掌心绽放,像一颗微缩的太阳,炽烈而不可直视。
被判处死刑的魔法师被当众处刑,剩下需要缴纳罚金并被驱逐出境,或需要执行其他刑法的魔法师被捆缚着交给了城防军。
女王终于收回手,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城市。
“希望在座的各位,引以为戒。”
从那一天起,赫拉米的秩序终于恢复了,就连酒馆里的争吵都变成了低声细语。
毕竟那群被判刑的魔法师中,有着不少大魔法师,女王竟毫不留颜面,直接进行了处刑。
好在对大多数安分守己的魔法师来说,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插曲。
更重要的,是【虚构】的遗迹!
在赫拉米耀武扬威又如何呢?探寻遗迹需要的不只是实力,还有运气呢!
真正的强大,遗迹中见真章!
——
“咳咳——!”
回到寝宫的芙艾薇突然弯下腰,剧烈的咳嗽声从喉咙深处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扯。
她刚用手捂住嘴,一大口温热的鲜血便喷涌而出,溅在面前的金色帷帐上,将那些繁复的纹绣浸染成一片暗沉的褐色。
侍女惊叫一声,吓得转身就跑,想去叫治愈师。
“给朕回来。”
女王的命令传来,钉住了侍女的脚步。
“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中满是担忧,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芙艾薇直起身,用袖口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她看了一眼那些血迹,只觉得刺目无比。
“收拾干净,今日之事绝不可以传出去。”
“陛下,您”
侍女还想劝些什么,却在看见女王陛下平静的注视后,选择了闭嘴。
“是,陛下。”
芙艾薇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洗漱完毕,回到了书房。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闭上双眼,不知是在休息还是思考。
暗沉的、粘稠的、脓血一般的存在,潜藏在她的魔法回路中,快要浸染【光明】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但
“陛下,还是要瞒着芙塞提殿下吗?”
爱德蒙爵士站在女王身侧,委婉地劝诫着。
“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
芙艾薇闭着双眼回答道。
爱德蒙爵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正式了起来。
“科洛弗殿下求见,陛下。”
芙艾薇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看着只有【神降者】能看见的世界里,那光尘中闪现的暗沉。
“让他进来。”
不多时,科洛弗的脚步声传来。
“母亲!”他在书案前站定,“儿臣来看您了!”
“直说吧。”她的声音不大,“有什么事。”
话语中的冷淡让科洛弗的兴奋微微一滞。
上次他犯下那样的错误,母亲虽然没有真正怪罪他,可他却能感觉到母亲的态度有了变化。
这让他惶恐,可一想到自己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就说明母亲还是心疼他的。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母亲,关于那座虚构遗迹,儿臣有一个想法。”
“什么。”
“遗迹中的怪物实力强悍,普通魔法师难以应对,儿臣愿意替母亲分忧,率一队精锐进入遗迹,剿灭怪物,为帝国——为母亲——扫清障碍。”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显然,这是再不可多得的机会了。
芙艾薇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那么多年过去,她将自己对卡莱的愧疚转化成了对科洛弗的溺爱,换回的却是这样一个顽劣的存在。
如今,为了帝国的未来,她不得不再一次对不起卡莱。
卡莱,待朕死后,你想怎么怪朕,都可以,朕绝不会有怨言。
女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哦?你想进遗迹?”——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释然 第一百一十二章
目送‘如愿以偿’的科洛弗殿下离去, 爱德蒙爵士在内心微微叹了口气。
女王陛下从未放弃过自己的任何一位子嗣,这一点,爱德蒙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芙塞提殿下到罗莎琳德殿下, 再到最小的科洛弗殿下与伽壬殿下,几乎每一个孩子都是她亲手带大的
她知道每一个孩子的性情、喜好与优缺点,从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将子女交给乳母与臣下教习的君主。
可现在不一样了。
爱德蒙侍奉女王数十年, 见过女王在面对臣下时的所有神情。
而今天,她注视科洛弗的目光中,充满对敌人的审判与裁决之意。
并不愤怒, 也不失望,更没有痛心。
——竟是如此冷冽的杀意。
“爱德蒙爵士。”
芙艾薇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 比方才对科洛弗说话时轻松了许多。
“臣在。”
爱德蒙上前一步,垂首站立。
“你会觉得我心狠吗?”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光芒将女王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极长。
如果不是了解女王的为人,爱德蒙都要以为自己需要回答的是一个送命题了。
女王不是在试探,在询问自己的同时,她也在询问她自己。
“臣不敢。”
爱德蒙垂首,不敢去看女王的双眸。
“不敢便是认为了。”
芙艾薇轻笑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怪之意,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爱德蒙站在原地, 没有回应。
女王不需要他辩解,也不需要他安慰。
可他还是在心里问了自己那个问题——他真的会觉得女王陛下心狠吗?
也许是有的。
那些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从长子芙塞提出生时的啼哭,到小公主伽壬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走路,每一个画面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历历在目。
爱德蒙爵士不敢自居长辈,可他却无法克制自己的疼爱之意。
他没有自己的孩子,看着这些视如己出的孩子走向灭亡,没有比这更让他痛苦悲伤的了。
然而,身为一国之君,心软乃是大忌。
陛下的孩子不只有他们,还有天下臣民,放纵的苦果,他们已然尝过。
不到万不得已,女王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实在是科洛弗殿下过于愚蠢和残忍。
愚蠢到以为母亲什么都不知道,残忍到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牺牲任何人。
偏偏他的愚蠢和残忍是一体两面,就像一枚硬币,再如何打磨,都改变不了它的本质。
“但是,臣以为,陛下所做之事,皆有缘由。”
思考再三,爱德蒙爵士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女王大笑起来。
止住笑后,她发出感叹。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朕所行之事皆有缘由,然而科洛弗就是愚蠢到把所有人当成傻子,以为朕无论如何都不会怪罪于他!”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愤怒。
“去让罗莎琳德来见我。”
“是,陛下。”
——
诸琴洌月眯起双眼,看着窗外洒入的刺目阳光,恍若隔世。
在得知巫蕊做的那些事情后,巫泽肇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没有再追问未来发生了什么,直到【预知】的画面结束,他就把他们送了回来。
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他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发现,阳光倾斜的角度与他们进入【命运】领域时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了。
在意识到时光流逝的同时,随之而来的还有强烈的饥饿与脱水感。
胃部一阵阵痉挛,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一般,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虽然命运领域内的一切都应该只发生在瞬间,但到了中途,领域的控制权几乎已经不在他的手中了——那个时候,甚至已经不能算作领域了,而是神明的意识空间,是被【虚构】权能冲击过后的存在。
如果他们不是魔法师,没有相对强壮的体魄,只怕已经因为脱水倒下了。
诸琴洌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残余的恍惚驱散。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转过头去,寻找巫泽兰的身影。
“阿兰,你——”
话音未落,一杯干净的温水已经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诸琴洌月下意识接过,身体的本能叫嚣着,让他一口不停地全喝了下去。
“先喝点水,然后我们出去吃饭。”巫泽兰的声音很平静,“距离我们进入,应该已经过去至少五天了。”
五天
诸琴洌月喝水的动作一顿,直到喝完一整杯水,才重新看向巫泽兰。
好友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没有丝毫茫然与不知所措,和平时的他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可诸琴洌月还是忍不住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
原来,世界上真的会存在这样的母亲。
早在孩子出生前就充满算计,将他当做夺回力量的工具,在发现计划失败后,为了夺回力量,又毫不犹豫地诅咒他。
尽管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诸琴洌月就知晓了主角必将成为【独行之人】的未来。
可当简介里的几行字,当模糊的概念和设定真实地存在于眼前,诸琴洌月是如此地愤怒和心寒。
诸琴洌月攥紧了手中的空杯子,指节泛白。
“阿兰,我”
“我没事,洌月。”
巫泽兰再次打断诸琴洌月。
“只有抱有期待才会失望,不是吗?”
那与生俱来的诅咒——所谓,与生俱来的诅咒,不过是母亲为了夺回【虚构】所做的算计。
不是命运,不是注定,更不是什么不可更改的天意,而只是一个女人在绝望和贪婪中编织的阴谋。
所以,在知道真相之后,巫泽兰反而释然了。
从一开始便没有抱有期待,自然也就不会感到失望。
在他出生之前,他与母亲便是命中注定的死敌了。
她恨的也从来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不合她心意的世界。
至于【诅咒】。
太好了
他并非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天煞孤星。
他不会害死身边的人,也不会永远孤单下去,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也不是命中注定。
这个认知,反而令他喜悦。
“走吧,去找点吃的,我请客。”
巫泽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尽管弧度很小,但诸琴洌月还是看见了。
不是苦涩,不是自嘲,仿若阳光穿透乌云那一瞬间的明亮般放松。
诸琴洌月终于理解了好友的想法,心中的那口郁气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终于微笑了起来。
“嗯!我其实来的时候还带了玫瑰青提果汁!还没来得及给你呢。”
两人走出宿舍楼,同样是下午,校园里却没多少人。
这并不寻常,因为早已经过了午休时间。
然而,更奇怪的是,当两人走出学院大门,看见门外的街道上人山人海。
赫拉米怎么这么多人?!
赫拉米的街道本就规划得极宽,校园的地段又很好,门前的马路足以并行四辆马车,可此刻,整条街道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塞得满满当当。
穿着各色法袍的魔法师三五成群,操着各种口音高声交谈,有人背着巨大的行囊,有人牵着驮满物资的骑兽,有人站在街角大声吆喝着组队招募。
诸琴洌月眨眨眼,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
“总感觉我们错过了很多东西。”
他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我们还能找到餐厅吃饭吗?”
巫泽兰同样感到奇怪,因为这些显然不是赫拉米本地人的人群中,大部分都是高等级的魔法师。
难道是索拉诺萨举行了什么奖励丰厚的比赛?
可这种比赛通常都需要漫长的预热和宣传,从公告发布到正式举办,至少也得几个月的时间。
这才过去几天,绝不可能达到这种规模。
除非发生了一件足够重大的、足以在短时间内吸引全世界的魔法师蜂拥而至的事情。
“能的。”巫泽兰收回目光,“有一家只接受预约的餐厅,我帮过这家餐厅老板的忙,他许了我随时能去用餐的VIP资格。”
他说着,便带着诸琴洌月进入人潮,周围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将他们包围,各种语言、各种口音、各种话题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让人头昏脑涨。
“遗迹到底什么时候正式开启!”
“我有个朋友说”
“别挤别挤!哎!我的水晶球!”
“听说奥罗公国的”
诸琴洌月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从那些嘈杂的对话中捕捉着零零碎碎的信息。
终于,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才终于松了口气。
“阿兰,我听到他们说遗迹的事情,是赫拉米附近出现了什么遗迹吗?”
“应该是,不急,一会儿再打听。”
巫泽兰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他抬手敲门,片刻后,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看见巫泽兰,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巫先生!您可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您已经忘记我这个小厨师了呢!”
男人侧身让开,热情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怎么会,只是最近太忙了,今日终于得空,便又来打扰了。”
巫泽兰微笑了一下,男人愣了一下,又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看得出来巫先生今天的心情很不错了!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装修算不上豪华,但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雅致。
木质的地板,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描绘赫拉米旧景的素描画。
此刻,餐厅里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考究的魔法师,低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老板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一张双人桌前,亲手替他们拉开椅子,又亲自倒了两杯温水。
“请问这位先生贵姓?”
“免贵,我是诸琴洌月,很高兴认识你。”
老板热情伸出手,“诸琴先生,幸会幸会!您一定是巫先生很重要的朋友了。”
诸琴洌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微笑着。
“老板,还是和之前一样。”
“没问题!”
老板笑嘻嘻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传召 第一百一十三章
餐厅名叫【琥珀】, 听巫泽兰说是帝国历十七年就开在赫拉米的老店,如今的主厨年岚已经是三代目了。
据说他祖父当年只是一个走街串巷卖小吃的小贩,因为手艺太好了被一位魔法师看重, 资助开了这家店。
历经三代人的经营,也成了城中难得的名气餐厅。
店里的墙上挂着一本老式日历,巫泽兰瞥见,两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距离他们进入命运领域的那一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和诸琴洌月会做的菜肴相比,琥珀的菜品显然是另一种风格——更偏向于精致和视觉艺术, 也就是俗称的漂亮菜。
一道菜便是一幅画,不止讲究食材, 还考究颜色搭配,摆盘精致到一滴酱汁的角度都经过设计。
不过,和前世刻板印象中的漂亮菜不同,琥珀的菜品并非华而不实。
不仅好看,还非常美味,对自己厨艺非常自信的诸琴洌月都直呼过瘾。
从开胃可口的前菜柑橘酱配鳟鱼薄切,到肉质紧实、脂肪香气四溢的炭烤鹿肉,再到浓郁绵密的松露土豆泥和清新的煎芦笋,最后是甜度适中、酸甜可口的甜品冰淇淋。
没有任何一个细节是诸琴洌月不喜欢的。
“喜欢可以常来。”
巫泽兰的心情也很不错,看着诸琴洌月喜欢, 嘴角弯了一下。
他并不重口腹之欲,但也不是吃东西只为维持体力的‘苦行僧’,不会拒绝普通的享受。
用得差不多,店里的客人也逐渐离去。
年岚将最后一桌客人送出门口,才得空过来好好叙旧。
一天的营业快结束了, 年岚却依旧精神,似乎并没有因为忙碌的工作而感到疲惫。
“巫先生,诸琴先生,觉得今天这餐如何?”
他双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厨师的期待。
“非常美味,多谢款待!”诸琴洌月说得真诚,眼睛里还闪着光。
“一如既往的好,谢谢。”巫泽兰也微微点头。
年岚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细纹更深了。
“喜欢常来!位置一如既往会为你们而留。”
“谢谢,年老板。”巫泽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们刚从外面回来,赫拉米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了?”
年岚老板先是一愣,这件事已经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各大报纸的头条、魔法师协会的公告、酒馆里的闲谈,无一不在讨论。
也就是说,他们就算真的是从外地回来的,也不应该一无所知,但他没有追问,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热情地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
“哎哟,这可问对人了!最近可来了好多的魔法师呢!”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赫拉米西方百里处出现了一个裂隙,据说是神明的遗迹!索拉诺萨开放了遗迹的探寻权,所有正式魔法师以上等级的魔法师都可以参加,说是生死自负,所得自享!这不就把全世界的魔法师们都吸引过来了吗?”
神明的遗迹?
虽然已经在街上听说了只言片语,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但在听到是神明的遗迹时,还是感到意外。
难怪魔法师们会如此狂热。
“是哪位神明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毕竟不是魔法师,关注的也只有厨房的二三事,我——”
年岚的话音未落,一股庞大而纯粹的权能波动从窗外涌入,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座城市。
那波动温暖而炽烈,像正午的阳光照在皮肤上,两人对这股波动都不陌生。
“在索拉诺萨,就要遵守索拉诺萨的规矩,任何胆敢影响朕之臣民,触犯律法的存在,将被律法制裁,并驱逐出帝国,永久失去进入遗迹的资格。”
虽然身处室内,未见其人,但女王陛下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紧接着便是肯尼斯·威尔勋爵宣读罪行和判决结果的声音。
窗外的喧闹渐渐平息了,似有震惊与畏惧在蔓延。
“多谢款待,年老板,餐费从我账上划,我们先离开了。”
巫泽兰起身准备离开。
“洌月,我们走。”
“诶,好!”
诸琴洌月赶紧跟上巫泽兰,没有忘记和年岚老板说再见。
两人走上主街的时候,肯尼斯·威尔已经宣读完毕了。
女王正好开始处刑,金光耀目,只见其中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魔法师们尽数湮灭于其中。
“希望在座的各位,引以为戒。”
女王的声音落下,那道金色的光芒如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收缩,最终彻底消失。
街上的人群依然仰着头,保持着方才仰望的姿态,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沸腾了起来。
有人在讨论【光明】晨曦女王的强大,有人在隐晦地表达不满,更多人则是大声叫好。
叫好的人大多都是平民,其他从魔法师至高无上的国家和城邦抵达此地的魔法师大多面露难色。
他们习惯了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捧得高高在上,习惯了平民见到他们时要低头让路,习惯了自己即是特权。
但这里是索拉诺萨,他们没有对抗女王的实力,便不敢再兴风作浪。
到底还是进入遗迹的资格更重要,没必要和这群平民一般见识。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啊。”
诸琴洌月发出了这样一声感叹。
在【命运】的狭间里——他愿称之为狭间,芙艾薇还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真是时过境迁啊。
嘶所以他经历的到底是不是历史?他有没有成为历史?或者说女王是不是一开始就认出了他?
诸琴洌月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是的。”巫泽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将他从那团乱麻般的思绪中拉了出来,“遗迹的事,我们也可以稍微关注一下。”
虽然遗迹是否有着神明权能的传承尚不得知,而他与洌月都已经是神降者——不同的权能是无法在同一人体内共存的,就算真的能够做到也一定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
所以,他们可以更多地关注遗迹之中的宝物。
毕竟是刚现世的遗迹,谁能不心动呢?
“我们联系一下阿莲吧!他肯定非常感兴趣!”
诸琴洌月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
依斯莲上次的‘不告而别’,很让诸琴洌月担心,这正是一个重新寻回他的机会。
“的确,他一定会感兴趣的。”
巫泽兰点头,随后顿了顿,目光从远方的天际线收回来,落在了诸琴洌月的脸上。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嗯?什么?”
诸琴洌月疑惑地回头。
“年岚说了,想要进入遗迹,需要正式魔法师等级的门槛。”
诸琴洌月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双眼逐渐睁大。
对啊!等级的门槛!!!
——
身为神降者的诸琴洌月,目前为止,还是一位没有进行过等级考核的平民呢。
真是可喜可贺。
——
两人没有耽搁,直接前往赫拉米城中的魔法师协会。
遗迹的开放不会等人,帮助洌月进行魔法师评级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尽快拿到正式资格才好。
顺路也可以去看看官方发出的关于遗迹的通告,了解一下最基本的情况。
然而,两人刚走到协会门口的台阶下,一个人影便迎了上来。
“你们果然会在这里!”
贾尔斯的声音还带着点气喘。
“快跟我来!陛下要见你们!”
然而巫泽兰关注的并非是女王陛下,而是
“贾尔斯殿下?您为何在这里?”
又为何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巫泽兰在公开场合都会加上尊称,贾尔斯也没有纠结他此刻的称呼,只是显得有些激动和兴奋。
“是陛下告诉我你们在这里的,快跟我来吧,不要耽搁了。”
原来如此,整个赫拉米的动向都在她的眼中,会知道他们在此地也是正常的。
晨曦女王的传召自然是重中之重,虽然产生了很多疑惑,但也只能先跟从贾尔斯离开了。
巫泽兰和诸琴洌月交换了眼神,最终点头跟上。
他们坐着宫廷的马车前往皇宫,马车上,诸琴洌月好奇地问道。
“贾尔斯,你知道陛下找我们所为何事吗?”
贾尔斯靠在座椅上,还在研究着他的笔记,听到询问,便抬起头来。
“放心,大概是和遗迹有关的事情,你们应该也清楚吧,神明的遗迹!这段时间都传疯了!”
贾尔斯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就有些怪自己实力不济了,他对里边价值连城的宝物不感兴趣,但却特别想见识一下上古时代的‘新奇’玩意儿。
比如机关陷阱,魔法卷轴一类的,说不定能启发他新的研究方向呢。
好在,虽然他不能去,但索拉诺萨已经组织了官方的探险队,他只等着他们带好消息回来,到时候那些从遗迹里带出来的东西,他总有机会摸一摸、看一看的。
“你们知道多少?”贾尔斯在心中感叹完,又抬起头。
“知道的不多,”巫泽兰如实答道,“大致与公告相同。”
“是啊,距离遗迹开放还有三天,就算是最初接触了遗迹的大魔法师们也了解不多呢,”
贾尔斯的语气里充满向往,他也不是没有隐晦地和母亲提到想要去遗迹里的事情,但母亲拒绝了他。
本来他还有些不满,但一听说大哥都没能去成,也就释怀了。
马车的行进速度很快,魔法师协会距离皇宫也不算远,很快便抵达了侧门。
贾尔斯率先跳下车,巫泽兰和诸琴洌月跟在后面,侍从已经在门口等候,微微躬身,引着他们穿过侧门,最终抵达了女王办事的书房。
书房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礼服的老者正站在那里。
“爱德蒙爵士,晚上好。”
贾尔斯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对长辈的亲近与尊敬。
“晚上好,殿下,以及两位贵客,还请等在下通传一声。”
爱德蒙爵士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进入书房。
“进来吧。”女王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
于是爱德蒙爵士先推开了书房门,侧身微笑。
“殿下,两位,请。”——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帝姬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女王书房里, 早已有人抵达。
与女王长相相似的金发女子端庄地坐在书案下方侧边的椅子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她穿着一袭浅金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线纹路, 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后,只在耳侧边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夹。
此刻,她正闭着双眼,享受着手里的热茶。
听见脚步声, 她睁眼看向了来人。
诸琴洌月微微瞪大了双眼。
他看见了一双纯白的眼眸,没有瞳孔,没有虹膜, 只有一片纯净的,像初雪一样的白。
但那双眼眸并不空洞, 反而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和魅力。
如果说女王陛下给人的感觉是威严和肃穆,那眼前这位女子给人的感觉便是温柔、安静和包容。
但让洌月惊讶的并非那双眼眸。
这位不正是他在【预知】中见过的,代替女王主持了贾尔斯殿下葬礼的那位长公主殿下罗莎琳德吗?
深紫的帷幔,纯白的花海,晶莹剔透的棺椁。
想起曾经差点发生的事情,洌月的心情都沉重了几分。
诸琴洌月的想法隐匿在内心,罗莎琳德只是放下茶杯,朝他们温柔地微笑着。
贾尔斯显然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姐姐,短暂惊讶后,开心不已。
他快步走上前, 规矩地向母亲鞠躬行礼。
“参见女王陛下。”
巫泽兰和诸琴洌月站在他身后,同样弯腰鞠躬。
“参见女王陛下。”
“免礼,坐吧,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拘谨。”
女王陛下挥手, 侍者立刻开始奉茶。
听到母亲说免礼,贾尔斯便再也端不住了,转身快步走到罗莎琳德身旁,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罗莎琳德伸出手,摸了摸贾尔斯的头顶,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像在抚摸猫儿般。
“许久不见呐,贾尔斯。”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一样,柔和而平静,像山涧溪水般缓缓流淌,“你看起来又长高了些。”
“姐姐就知道打趣我,我可已经成年许久了,哪还能长高啊?”
贾尔斯虽然说着抱怨的话,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藏不住,他还主动弯下腰,将自己的脑袋凑过去,好让姐姐多摸几下。
“那姐姐这次回来,大概待多久呢?”
他小心翼翼地问着。
罗莎琳德抬眼看了一眼女王的方向,随后点了点头。
“这次会待得久一点,放心。”
得到姐姐肯定的答复,贾尔斯才放心地笑了起来。
罗莎琳德长公主——也可被称为罗莎琳德帝姬殿下,是女王陛下所有子嗣中,唯一被封王,并被赐予爵位和封地的子嗣。
这是独一份的殊荣,连芙塞提皇长子殿下都无法比拟。
不是因为女王陛下有多么恩宠罗莎琳德,而是因为罗莎琳德帝姬殿下的封地——是她自己打来的。
多年前,泗兴公国突然撕毁两国之间维持了数十年的和平协议,挥师进犯索拉诺萨边境。
消息传到赫拉米时,朝堂上一片哗然,主战的,主和的,主张观望的,吵了一天一夜也没个定论。
索拉诺萨是在血火上建立的,本不应该畏惧战斗,但恰逢芙塞提殿下率军前往西南剿灭前朝余孽和叛军,朝中能领兵的大将大多被调往各处,而刚卸任不久的大将军缪芸早已不问军务,离开了赫拉米,一时间竟无人可用。
就是在那个时候,一如现在的罗莎琳德,向来以温和端庄著称的公主殿下站了出来。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
“给我一支军队吧,母亲。”
罗莎琳德的个人实力不算强,所率领的军队人数也不算多,但她的战术诡谲而凌厉,每一步都踩在敌人的痛处上。
补给线、粮草库、后方据点,敌人的将领被她耍得晕头转向,甚至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的对手究竟是谁。
等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罗莎琳德的军刀已经插在他们的心脏上了。
到了后期,泗兴公国的军队已经不堪一击,罗莎琳德率领的军队长驱直入,竟直接将军旗插在了泗兴国都的城墙上。
一场两国之战,前后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胆敢掀起战争的泗兴公国竟落得被灭国的下场。
罗莎琳德大公主的威名响彻世界。
荣归后不久,女王陛下就将泗兴公国的故地交给罗莎琳德治理,赐予封号【镇国帝姬】,位同亲王。
此后多年,罗莎琳德便一直待在她的封地,将那片土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只重要的日子会回到赫拉米。
“叙旧的事情,一会儿再做吧。”
女王终于开口,目光从罗莎琳德和贾尔斯身上移开,落在坐在另一侧的诸琴洌月和巫泽兰身上。
“先说正事。遗迹的事情,你们应该听说了吧?”
诸琴洌月到底还是有些拘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们确实听说了遗迹的事,可了解也仅限于‘神明的遗迹’这几个字罢了。
至于遗迹的来历,内部结构,官方的态度等,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关注。
“实不相瞒,了解不多。”巫泽兰率先开口,如实回答。
他的内心隐隐有了些对女王陛下态度的猜测,但并未表现出来。
女王了然一笑,吩咐道。
“爱德蒙,把公告拿一份来,交给他们。”
就连那些在城中隐秘犯下的罪孽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两人的异常,女王又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是,陛下。”爱德蒙爵士转身走向书架,从那一排排整齐的卷宗中准确抽出两份。
“看完了,我们再说。”女王宽容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催促,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了解。
趁此机会,贾尔斯没忍住举起手来。
“陛下,我倒是有些问题想问。”
女王看了他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万一那遗迹里真有神明的传承,还被外国的魔法师取得了,我们该怎么办。”
涉及到国家大事,贾尔斯就没那么宽容了。
这不仅仅是贾尔斯的疑问,更是更多索拉诺萨臣民的疑问。
神降者都是如此珍贵,宛若战略储备一般的存在了,哪怕有着遗迹主人的‘警告’在,也不该如此开放。
最坏的情况下,要是让敌国、或讨厌索拉诺萨存在的人夺得了传承,成为了神明,又该如何应对?
女王靠在椅背上,眼眸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件事,就不用担心了,是吧,巫泽兰同学。”
而刚刚拿到公告,看见了标题《关于【虚构】遗迹开放事宜》的巫泽兰:
那的确不用担心了。
同样看着公告的诸琴洌月也是面露惊讶。
虚构?怎会如此之巧?
他们刚刚从命运领域回来,不仅知道了巫泽兰的身世,还见到了曾经的【虚构】神明巫泽肇,【虚构】的遗迹就现世了?
“是的,陛下。”
巫泽兰放下公告,抬起头迎上女王的目光。
怪不得女王会如此大方,将【虚构】的遗迹开放给全世界的魔法师,就算里头真的有神明的传承也无济于事,有他这位【虚构】的神降者占着萝卜坑呢。
权能不会同时选择两人,神明与神降者也不会共存。
而在此之前,真正知晓他掌管权能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那些蜂拥而至的魔法师们不知道这件事,还做着一夜成神的美梦。
想来,这就是陛下会叫他们两人面见的原因之一了。
贾尔斯面露疑惑,看向巫泽兰的目光仿佛在询问:你们在说什么谜语呢?
罗莎琳德倒是猜出了些什么,和母亲对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虽然她不知道——曾经不知道巫泽兰的权能,现在也知晓了。
等诸琴洌月和巫泽兰都看完了公告,女王陛下才再次开口。
“朕找你们来,只为了一件事。”
巫泽兰微微垂眸。
应该是希望他们加入索拉诺萨的官方探险队吧,哪怕神明的传承只是空谈,神明遗留下来的宝物也需要可靠和拥有实力的人去回收,而作为【虚构】的神降者,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
“朕允许你们提前一天进入遗迹。”
巫泽兰一愣,他迟疑片刻。
“然后?”
“没有然后。”女王陛下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矜贵的、理所当然的傲气,“就如公告上所说,生死自负,所得自享,朕不至于小气到要抢你们的战利品。”
随后,她温和地笑了笑。
“到底是虚构的遗迹,你的收获应该不少,只不要叫朕失望就好。”
芙艾薇心里清楚,她并不希望索拉诺萨多一位神明。
或者说,曾经的她,决不允许索拉诺萨再多一位神明,哪怕是自己。
可阻止对方寻找机遇,反而会变成结仇,与其将巫泽兰推向对立面,不如给他足够的空间和信任,让他自己去走那条路。
当然,如果是在过去,哪怕她的心胸再宽阔,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要是真的以为给予能换来忠诚,芙艾薇便不会成为今日的晨曦女王了。
她还没那么天真和愚蠢。
可巫泽兰不一样,他是一位心有牵挂的神降者。
而这位被牵挂的存在,即使是她,也很难不去相信。
甚至是依赖。
芙艾薇的目光从巫泽兰脸上移开,落在他身旁的好友身上。
看见青年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震惊,芙艾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真是,许久不见呐。
【命运】的宠儿。
诸琴洌月——
作者有话说:我们索拉诺萨家特有的女孩都很会打仗
爱你们
默契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女王还记得自己吗?或者说, 她认出自己了吗?
诸琴洌月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
在【命运】的指引下见到的那个尚且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女人,和眼前这位端坐在书案后的威严女王, 中间隔着近百年的光阴。
就算是很重要的人,记忆里的面容恐怕也已经模糊不清了。
不过,就算女王只在几步之外,诸琴洌月也不敢直视打量, 只能在心里模糊地猜测。
“那就多谢陛下的好意。”
巫泽兰的声音将诸琴洌月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没有再客气,虽然不至于天真地以为女王真就对他们无所求——身为统治者,带领国家前进的每一步背后都有她的考量——但既然女王都如此开口了, 那他们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总归是他们捡了便宜。
“请问陛下,我可以多带些人进去吗?”
巫泽兰没有忘记依斯莲, 尽管他们还没有联系上他。
“可以。”女王大方挥手,“朕的罗莎琳德帝姬会作为此次遗迹探险开放活动的管理者,之后有任何问题也与她说便是了。”
罗莎琳德帝姬则是朝他们微笑了一下,算是应下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的奏折,显然是打算送客了。
巫泽兰仔细想了想,随后摇头。
他如今内心最大的疑问并不能在这里得到答案,只能寄希望于【虚构】神明留下的遗迹本身了。
况且,无论答案是否存在于遗迹中,他都会亲自去看一看。
诸琴洌月心里自然也有问题,但显然现在不是问出口的时候。
尽管最多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但女王陛下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也得偿所愿了。
于他而言,便也不算是有遗憾了。
“没有了,陛下。”
“行,那就回去休息吧, 贾尔斯,你送送他们。”
——
目送诸琴洌月和巫泽兰跟随贾尔斯离开,罗莎琳德端起侍者奉上的新的热茶,闭目养神般品了一口。
茶水的香气在舌尖四溢,罗莎琳德握着茶杯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母亲就如此信任那两人么?”
“你认为呢?”
女王没有抬头,正在翻看一份不知所谓的问候奏折,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那些堆砌的辞藻和空洞的恭维感到不耐。
“到底是索拉诺萨的臣民,自是重要不过了。”
罗莎琳德答得滴水不漏,但芙艾薇却听出了那话中的嬉笑之意。
“促狭。”
女王将奏折扔到无需回复,可以直接扔掉的废纸堆里,动作干净利落。
“索拉诺萨的未来需要更多的人才,朕不可能一直庇佑着你们。”
平静的语调,却说出了如此可怕之话,罗莎琳德的手狠狠抖了一下,温热的茶水从杯沿溅出,落在她浅金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去唤侍者,而是抬眸看向母亲。
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里透不出任何情绪,但略微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她的内心。
“母亲,您”
女王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我已经老了,这是事实。”
罗莎琳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时语塞,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治理着自己的封地多年,见过风浪,经历过阴谋,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务。
某种意义上,索拉诺萨的长帝姬才是与晨曦女王想法最相近的人。
——她们都不允许自己的土地上出现任何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存在,哪怕是神明。
这是罗莎琳德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也是她一直以来坚信的。
可当这个人变成了母亲,情况又有所不同。
说她是双标也好,说她是自私也罢,甚至就是蛮不讲理,她也不愿接受母亲终将陨落的事实。
晨曦女王的【光明】将永远庇佑索拉诺萨,这是所有人理所当然的认为。
这是索拉诺萨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认为的事实。
罗莎琳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但是,母亲,既然结局可能相同,为何不尝试着登临【光明】神座呢?”
她试图从母亲平静的面容中找到一丝破绽,哪怕只是瞬间的破绽,犹豫,甚至是动摇。
可是,什么都没有。
芙艾薇只是垂眸看向奏折。
是啊,为什么呢。
过去那么多年了,几乎每年都有晨曦女王即将挑战成神试炼,登临王座的小道消息出现。
或是魔法师间的猜测,或是酒馆里传播的‘内部消息’,或是邻国外交人员的旁敲侧击。
总之,能够传播这么广,除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也有索拉诺萨臣民的期盼在里头。
索拉诺萨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帝国,在她的治理下,人民能够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而曾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平民能够过上今天的美好生活,自然信任着晨曦女王,依赖着晨曦女王。
【光明】的庇佑,永远存在。
“没有什么是永远存在的,罗莎琳德。”
“”
罗莎琳德抿了一下嘴唇。
这个道理,她自然懂得。
但这句话由芙艾薇说出口,就有些逃避的意味在里头了。
“只怕母亲不是真的这么豁达,而是另有隐情罢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锋利。
温和的长帝姬殿下难得落下语气如此愤怒的话,她直视着母亲的双眼,却发现女王只是继续看着她的奏折,对女儿的愤怒视而不见。
罗莎琳德真的生气了,但那双纯白的眼眸依旧没有透出任何情绪。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清脆而短促,然后站了起来。
“母亲,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女儿便先告退了。”
女王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对于母亲没有挽留自己这件事,罗莎琳德显然更生气了。
离开宫廷后,她没有回到自己位于赫拉米的宅邸。
马车在皇长子的宅邸门前停下,侍从带着罗莎琳德到达了书房。
此刻,芙塞提正在书房处理事务,书桌上堆着厚厚的奏折,显然和母亲那边的不同,治理索拉诺萨的重要文件都在此地了。
听见脚步声,芙塞提抬头,看见罗莎琳德的时候,眼中闪过惊讶,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罗莎,你怎么来了?真是许久不见。”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
她走到书案前,既不行礼,也不问候,在斜对面的椅子上直接坐下,动作干脆利落,长裙的下摆在地毯上铺开,像一朵浅金色的花。她的手搭在扶手上,微微侧头,用一种故作幽怨的目光看着大哥。
“妹妹我都回赫拉米这么久了,大哥就不曾想过来见见,真叫妹妹心寒。”
罗莎琳德的语气刻意而夸张,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
芙塞提没有被她的语气带偏,只是侧头望向她,眼眸温和而沉静。
“说话这么冲,谁惹你生气了?”
他可了解这个妹妹,最是喜怒不形于色,且是越愤怒越笑得温柔的人,所以被看出情绪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故意的。
芙塞提自然也宠爱着罗莎琳德这位妹妹,顺着她的意思问了下去。
罗莎琳德看着哥哥正在批阅的那些文件,糟糕的心情反倒是好了一些。
她回到赫拉米就相当于是度假,属于她的泗兴——如今已经改名叫做罗德的封地,事务一点都不比赫拉米少,现在全都交给她信任的属下继续治理了。
“我是刚从母亲那边回来的。”
她的幽怨收敛了大半,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
芙塞提微微一愣。
“母亲说了些什么吗?”
罗莎琳德开门见山。
“你觉得母亲不愿成神的理由是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芙塞提先是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才摇了摇头。
“看来,我们得尽快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罗莎琳德点头。
“爱德蒙爵士一定知道。”
“但他就算知道,也一定不会说。”
芙塞提迅速接上。
“你说得对,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罗莎琳德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
“如果不从母亲的选择,而是从现实出发呢?”
芙塞提双眸微微一亮。
“的确是个好思路。”
兄妹俩之间默契十足,不需要明说便能懂得对方的想法。
而在母亲这件事上,他们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对了,这件事可不能”
“告诉弟弟妹妹他们。”
芙塞提和罗莎琳德相视一笑,有些事情总需要有人操心,有些事情却不需要其他人操心。
“啊,对了,科洛弗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莎琳德蹙了蹙眉,颇为好奇地问道。
都是母亲带大的,怎么科洛弗就是那个性子。
她和科洛弗不太熟,科洛弗出生的时候她都已经在领兵打仗了,然后就去了封地。
芙塞提重重地叹了口气。
“准备用餐吧,我慢慢和你说。”
——
如果是以前,依斯莲一定会非常高兴地答应洌月与阿兰的邀请。
那是完全不需要思考和犹豫就能得出的结论。
想要与洌月和阿兰一同去遗迹里探险,这是他曾经的愿望之一。
可如今,依斯莲的内心却充满了胆怯。
无论是事实,还是心灵上,无论他是否愿意相信或拒绝,他与他们,似乎都已经渐行渐远了。
依斯莲握紧双拳,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尽管不是他寻找的神明,但那到底是神明的遗迹。
他不可能不去。
但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缓缓松开了手。
[当然了,等我到了赫拉米就来找你们!]
就当他是最后自私一回——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地图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来, 专门留着请你喝的。”
这是巫泽兰见到依斯莲说的第一句话。
他伸出手,托着一壶封装好的酒,壶是深褐色的粗陶, 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红绳在瓶口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壶的样式和封装的方法,一看就知道是诸琴洌月亲手酿造的。
再看那打结处坠下的一小串绿色的珠子,显然就是巫泽兰最喜欢的玫瑰青提味。
依斯莲愣了一下。
在来之前, 他想了很久,尤其是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总在想自己见到他们后应该说些什么。
是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解释一下那次的不告而别?
依斯莲甚至觉得人生从未有如此煎熬的时刻。
可还没等他开口, 巫泽兰就先打破了还没来得及沉默的气氛。
于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惶恐消失了, 像一阵风吹散了胸口积压了好几天的雾,令他放松了下来。
粉发青年直接笑出了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畅快。
“哈!”他一把夺过那酒壶,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眉梢挑得老高,“只怕是洌月带给你剩的最后一坛吧!这也叫请?洌月肯定也给我带了的!”
见依斯莲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巫泽兰面不改色。
“没了,我喝完了,爱要不要。”
依斯莲瞪大双眼, 声音高了八个度。
“诶!咋这样!太过分了!”
他立刻转向诸琴洌月,开始告状。
“洌月,你看他!”
诸琴洌月噗嗤一笑,歪了歪头。
“他说只剩一壶了,你还真信呀?”
“洌月你也欺负我!”依斯莲带着夸张的委屈, 眼睛里的光却亮得藏不住。
他干脆直接打开酒壶,豪爽地喝了一口。
“走吧,先进去坐坐,再商量一下遗迹的事情。”
——
距离遗迹的正式开放,还有最后一天。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探出头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粉色。
那道撕裂天际的裂隙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灰白与金红交织的光芒不再像夜晚那样刺目,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旧画,边缘模糊,色彩寡淡,却依然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遗迹外围已经驻留了很多的魔法师。
从赫拉米通往裂隙的大道上,人潮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动。
马车、骑兽、步行者,各色各样的身影挤在一起,激动地讨论着遗迹。
出城后的道路两旁扎满了临时帐篷,五颜六色的布面在晨风中轻轻鼓动,像一片从地面长出来的彩色蘑菇。
有人在帐篷前生火做饭,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在闭目养神。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皮革和金属的气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属于‘等待’的焦灼。
“真是太热闹了,也不知道遗迹够不够大。”
诸琴洌月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和人潮,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罗莎琳德长帝姬殿下专门派了马车来接应他们,所以他们能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那些拥挤的路段。
但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魔法师们也都注意到了那辆纹章鲜明的马车,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探究,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诸琴洌月和其中几个视线交汇之后,选择放下了帘子。
依斯莲靠在座椅上,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看着车顶那盏精致的小吊灯发呆。
他的表情虽然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称不上愉快。
如果不是为了和好友们一起,他是一定不会愿意坐上索拉诺萨的马车的——虽然现在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接受。
巫泽兰坐在最里边,双手抱胸,闭目养神着。
“三位,我们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最靠近门口的诸琴洌月先一步下车,他踩着踏板,还未来得及落地站稳,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瞪大了双眼。
遗迹的入口比他预想中要大得多,那道从天空划到地面的裂隙仿若神明以天地为画卷绘制的一笔,走近了看,左右两侧都延伸到了视野的尽头。
裂隙的边缘参差不齐,灰白色的雾气从裂隙中缓缓涌出,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像干冰一样的雾。
通往遗迹内部的裂隙中间被扭曲的光芒填满,既似火焰,又似河流,挡住了所有试图窥探遗迹内部的视线。
只有真正走进去,才能看见里面是什么。
入口周围已经被军队完全封锁,穿着深色甲胄的士兵严阵以待,站成一排,肩并着肩,手中的魔导长枪对准裂隙的方向,枪尖上镶嵌的魔晶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们的表情肃穆而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从裂隙中冲出来的任何东西。
再往外一层,是魔法师协会和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的人,似乎在对裂隙表面进行研究。
诸琴洌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雾气涌入鼻腔,带着一种清凉而腐朽的气息。
很快,一位穿着深色军服的年轻军官从封锁线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三位大人,请跟我来,长帝姬殿下已经在等你们了。”
诸琴洌月、巫泽兰和依斯莲跟着他穿过封锁线,朝临时搭建的帐篷区走去。
帐篷区规模不小,大小不一的帐篷排成几列,颜色以深绿和灰褐为主,最大的那顶帐篷位于正中央,深绿色的帆布上绣着索拉诺萨的狮鹫纹章。
军官在帐篷门口停住脚步,侧身掀开厚重的帘布。
三人走入,再次见到了罗莎琳德。
和在宫廷里的优雅端庄不同,此刻的罗莎琳德穿着一套墨蓝色镶银边的宫廷魔法师首领制式服装,腰间束着一条银色搭扣的腰带,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
纯白色的眼眸在帐篷内略显暗淡的光线中偏灰,配上那身利落的装束,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干练。
三人还没有来得及行礼,罗莎琳德便抬手制止了。
这样的繁文缛节在这个地方实在多余。
“不必多礼。”她微笑着招呼,手里端着茶杯,“几天不见,别来无恙?”
她的目光在依斯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来喝点茶吧。”她示意旁边的椅子,“是我封地种植出来的好茶,在外面可是喝不到的。”
三人坐下,立刻有侍者奉上好茶。
茶汤呈浅琥珀色,清澈透亮,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姿态舒展,茶香清新迷人,一看就知道是好茶。
诸琴洌月浅尝了一口,双眸微微发亮,巫泽兰端起茶杯,依斯莲则是看着帐外,没有去动茶杯。
罗莎琳德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天才魔法师们总是有些自己的性情,更何况是神降者和他的朋友们呢。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
“这是这段时间魔法师协会的人在探查遗迹情况时初步绘制的地图。”
说着,她朝身边那位一直候着的年轻军官微微抬了抬下巴,军官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绳扎好的羊皮纸,双手递到诸琴洌月面前。
“希望能够给你们一些帮助。”
诸琴洌月接过那卷地图,没有着急着打开。
“那就多谢殿下了。”
“其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总归遗迹的危险你们一定听说了。”
身为魔法师,有些时候危险反而能够成为机遇。
“生死自负,所得自享,这一天的时间是陛下给予你们的恩赐,还请务必好好把握。”
“多谢殿下关心。”
诸琴洌月站立起身,微微弯腰,以示尊敬。
——
“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吗?”
“对不起。”
雅拉尔这几天也是极忙——似乎她就没有什么时候是不忙的。
毕竟工作是做不完滴。
好不容易完成了遗迹的初步探查工作,通宵写完了那份改了又改的报告,又把魔法师协会关于遗迹的人员调度、物资安排、应急方案一一敲定,才算得了一点空闲。
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从协会赶到光明神教会,来看望还在康复中的成双。
成双的伤早就已经好了,那些皮外伤在治愈魔法的反复滋养下已经连疤痕都看不出了,内里的损伤也在教会治愈师们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如初。
但他的记忆还是无法恢复,最终确定他的记忆缺失与魔法无关后,也就只能作罢。
总归人活着就好,那样的记忆,忘记了似乎没什么不好。
至于杀害了齐远小队的凶手,只能从其他方向入手调查了。
“别道歉啊,不是你的错。”
雅拉尔收起那些纷乱的思绪,伸出手,在成双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谁也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但活着的人,总是要面对未来的。
成双点了点头,但情绪依旧不佳,一直看着自己的双手。
雅拉尔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再多安慰的话都是徒劳,于是她主动转移话题,希望能够略微冲散成双心里的难过与悲伤。
“对了,听说了遗迹的事情吗?”
“当然,荀亦先生也和我说过,真好啊,如果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
“可以去啊,等你好一些再进去也不迟。”
遗迹的财宝又不是全部堆在一处,轻轻松松就能取得,除了实力,也是需要运气的。
她不觉得成双现在的状态适合进去,但如果他想,也不是不行。
碰碰运气嘛,没什么不好。
成双却主动摇了摇头。
“没事,再说吧,而且,马库斯主教告诉我,过两天皇长子殿下想要见见我。”
雅拉尔自然也知道这件事,芙塞提殿下非常关心这起案件,在阅读汇报后甚至选择亲自督办。
要见成双,除了慰问,可能还有自己的考量。
“不用担心,殿下很温柔,更不会为难你,放心便是。”
成双终于笑了笑。
“好的,谢谢您,雅拉尔女士。”——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既视感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绘着索拉诺萨皇室纹章的马车缓缓驶过, 狮鹫与紫罗兰的金色线条在深色的漆面上伸展,车厢四角垂下的流苏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连拉车的两匹白马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在人头攒动的遗迹外围显得格外醒目。
“真是气派啊。”路边有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
“有关系就是好。”另一个声音接了过去,酸溜溜的,说话的人显然不是索拉诺萨本地人, 口音里带着东部联邦特有的卷舌音。
“人家索拉诺萨愿意开放遗迹已经不错了。”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魔法师摇了摇头,如果真的以为索拉诺萨开放遗迹是真的胸怀天下那就实在是太天真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猜测着马车中的贵人是谁, 有的揣测索拉诺萨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也有单纯看热闹的, 伸长了脖子想从车帘缝隙里瞥见一丝半点的影子。
在不远处的一棵巨树上,一个身影隐在浓密的枝叶间,黑色的衣袍与树影融为一体。
巫泽翎坐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腿悬空,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注视着那辆马车一路驶向远方的遗迹。
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道撕裂天际的裂隙。
熟悉的血脉共鸣在胸腔深处微微颤抖,像是深渊深处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嗡鸣。
那来自遗迹的呼唤——不, 更准确地说,是来自创造者亲昵的共鸣。
但索拉诺萨据守着遗迹,不让人进去,他也没有自信能够躲开所有魔法师的探查,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待着明天的开放。
但那辆马车
巫泽翎一眼就看见了掀开车帘又关上车帘的诸琴洌月。
甚至不需要确认, 巫泽翎就知道那辆马车里坐着他熟悉的人。
毕竟是虚构的遗迹,巫泽兰怎么可能不来呢?
巫泽翎的目光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看着它穿过封锁线,最终消失在帐篷区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让他得以修正自己与姐姐的计划。
但令他想不通的是,为何巫泽肇没有将遗迹内的宝物直接留给姐姐,而是创造了一个莫名的遗迹出来,还宣称世界共享。
明明姐姐才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宝贝女儿,他死后留下的东西,不应该都是姐姐的吗?
那些贪婪、不知所谓的魔法师蜂拥而至,遗迹里肯定会被破坏得彻底,如果姐姐没有自己,岂不是什么都留不住?
索拉诺萨官方通报中虽然对该遗迹的描述是‘上古’遗迹,但【虚构】的神明哪有什么上古的存在?
巫泽肇陨落才多少年,在神明漫长的生命尺度上,连一眨眼都算不上。
所以这座遗迹到底是不是巫泽肇留下的,其实还有待确定。
这也是巫泽翎用来安慰姐姐的理由。
在得知此遗迹就是【虚构】神明留下的时候,姐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开始了咒骂。
痛恨父亲为什么不把遗迹里的存在留给她,为什么要瞒着她遗迹的存在,又为什么要宣称世界共享。
那本该是她的东西!
巫泽翎同样感到愤怒,更多的是心疼。
姐姐如此渴望拯救父亲,换来的却是彻底的背叛。
不应该是这样的。
耐心一点,巫泽翎,姐姐只有你了。
青年看着远处的裂隙,发誓一定会夺回属于姐姐的一切。
只要是存在于遗迹中的存在,不论被魔法师们带往了何方
——
在踏入裂隙的前一刻,巫泽兰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身侧的诸琴洌月和依斯莲,落向身后更远的方向。
灰白色的雾气阻隔了他的视线,像一层厚厚的帷幕,裂隙中传来模糊的喧闹声,还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随着他们一步步靠近裂隙,【虚构】的呼唤也愈发强烈,是如潮水一般无法抗拒的共鸣,不停地冲刷着巫泽兰的理智。
索拉诺萨没有判断错误,这的确是虚构神明留下的遗迹,但肯定不是‘上古’的虚构神明。
也是在这个瞬间,巫泽兰终于确定了——遗迹的出现不是巧合。
遗迹出现在赫拉米外的时间点,与他和洌月进入命运狭间,见到巫泽肇的那一刻是重合的。
也许是巫泽肇在与他们见了面之后做了什么,才让虚构的遗迹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他看见了心爱的蕊儿的未来,那些可怕的悲剧摆在眼前,就算是神明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巫蕊是作为神明的他最宝贵的存在,他活着的时候把蕊儿捧在手心里,死后留下的东西,也理应是她的——本该是这样的。
但最终,巫泽肇没有这么做,他创造了一个遗迹,并将其开放给了全世界。
是因为失望?还是因为愤怒?或者是给女儿留下的又一条退路?
巫泽肇离开的时候是沉默着的,无论是他还是诸琴洌月,都没能看懂他的心思。
“怎么了?阿兰?”
依斯莲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将巫泽兰从那些翻涌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刚刚还研究着罗莎琳德给诸琴洌月的地图,此刻目光落在好友的脸上,带着一丝关心和担忧。
依斯莲虽然更早知道阿兰是神降者,却不知道他所掌管的权能究竟是什么。
他不是没有随口问过,但换来的是巫泽兰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一种连巫泽兰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厌恶在他的双眸中蔓延。
依斯莲能够察觉到那厌恶并非是冲着自己来的,更像是厌恶他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本身。
从那以后,依斯莲就再也没有开口询问过,他连洌月都隐瞒着,也就只能等他自己慢慢解开心结了。
所以,依斯莲并不清楚【虚构】遗迹与阿兰的关系。
诸琴洌月也顺着巫泽兰的目光看向身后远方,但浓重的雾气几乎阻隔了所有的视线,他什么都没能看见。
他自然也知道遗迹的出现不可能是巧合,在见到阿莲之前,他与阿兰就讨论过了遗迹与巫泽肇的关系。
但不论这个【虚构】的遗迹是否为巫泽肇创造,巫蕊和巫泽翎都一定不会放过。
如果今天无法离开遗迹,那等到明天遗迹正式开放,他在遗迹里,十有八九会再次碰见巫泽翎。
以巫泽翎对姐姐巫蕊的忠诚,只怕他还没有放弃杀死自己的打算。
在原著里,没有自己的存在,恐怕巫泽兰还会继续迷茫下去,直到一切真相大白。
好在巫泽兰已经知晓了‘诅咒’的来源,知道了他们恶毒的诡计,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成功。
“没事。”巫泽兰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
他看了看阿莲,又看了看洌月,最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准备进入吧。”
“好!”
“走吧!”
在一切阴谋诡计出现之前,就好好地享受探险的魅力吧。
——
‘叮——系统已上线。’
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在脑海深处响起,诸琴洌月刚踏入裂隙的光芒,还没来得及适应周围那片灰白与金红交织的混沌,便被这声音钉在了原地。
“诶?这又过去好一段时间了,宿主您的进度怎么还在百分之零?”
诸琴洌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停住了脚步,来不及察觉身处的环境,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系统‘又’回来了。
“系统?”
他试探性地在脑中回应。
“宿主你好,请问您没有执行任务的打算吗?”
相似的对话似乎曾经也在某处上映过,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措辞,甚至连那个微妙的停顿都一模一样,既视感实在是太强了。
“不是,我一直在试图完成任务,但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等等,不对劲。
虽然的确是系统才能发出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但
不是只有他逐渐完成任务,积攒能量,系统才能从沉睡中醒来吗?
系统为了给他‘开挂’,消耗了所有的能量,陷入了沉睡。
而他的救赎任务,不依旧还是
诶?
诸琴洌月看着自己视野角落里那个他一直以为纹丝不动的救赎进度条,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许久没看,怎么一下就窜到了百分之九十九了?!
诸琴洌月看着自己的进度条,目瞪口呆。
但如果已经百分之九十九了,为何系统又说自己没有执行任务的打算?
“哇!已经百分之九十九了,我就知道宿主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就像是为了配合他的想法一般,系统突然兴奋地回应道。
“太好了,宿主您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这么容易?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但显然他要做的事情也没有完全做完。
所谓救赎,救到一半,就不能算是救赎了吧。
“哇哦,洌月你真有眼光,这可是得过新人奖,一路爆火完结的漫画,马上就要动画化了,人气超高!”
“张临?”
诸琴洌月转过头,看见了一张他几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这个名字,连同他在大学关于课堂、外卖和游戏的日子,几乎都要从记忆中消失了,但他就是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的大学室友好兄弟,张临。
这里这里不是他的大学宿舍吗?
“咋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独行之人》?你以前不是对这种类型不感兴趣吗?”
张临飞速凑了过来。
“啊,都已经看到主角和男二一起探索遗迹了,你竟然偷看吗!不过这一段剧情我超喜欢的,可惜在这之后他们俩就分道扬镳了。”
“分道扬镳?”
诸琴洌月的声音有些发涩。
“对啊,唉,虽然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但果然还是让人感到遗憾啊,造化弄人哩。”
不不对劲吧
他明明该是在遗迹里了才对
但是
张临还在继续说,口若悬河地说着他知道的剧情,说主角和男二的友情是如何在遗迹后逐渐破裂的,说着那些命中注定的背叛与分离,说着那个让人唏嘘的结局。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时而在耳边炸响,时而又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音。
诸琴洌月盯着张临的脸,盯着他说话时不断开合的嘴,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他们不会分道扬镳。”
“嗯?我理解你啦,不过很可惜,这是既定的”
【命运】——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自私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救赎进度一直停留在百分之零, 连百分之一的波动都不曾有过。
诸琴洌月也并没有摆烂,一直在尝试推动,可进度条就像是死了一样, 纹丝不动。
他真是都怀疑是不是显示出问题了。
诸琴洌月实在没招了。
着急也没用,系统如今没有办法给自己指引方向,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果说一开始遇见系统时,诸琴洌月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么在看见救赎进度条猛然跳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瞬间,他就已经彻底确定自己深陷幻境的事实。
可他明明察觉到了幻境的虚假,意识却依旧像是被浸泡在粘稠的糖浆里。
思维变得迟滞, 每一个念头都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才能成形。
想要集中精神,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涣散, 连站在面前的张临的脸都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既定的命运?”
诸琴洌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缓慢。
“对啊,无论是他们的决裂与背叛,还是你”
张临说了什么?
那声音像老旧电视机突然窜出的雪花,刺啦一声碎裂成无数无意义的碎片。
诸琴洌月努力去捕捉,却只抓住一片空白。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张临还在继续说,“至少【独行之人】的命运早已注定。”
不
“但是”
诸琴洌月开口,发现自己连说话都变得费力。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梦中拼命奔跑,双腿却沉得像灌了铅,无论如何都迈不开。
可这句话, 他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
“命运并不是既定的。”
他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每个字却带着坚定不移的力量。
诸琴洌月不过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命运】神降者,获得这份力量的方法也算不得光明, 更谈不上掌控。
他没有资格做命运的代言人,也从未想过要成为那样高高在上的存在。
但他就是相信。
相信未来不是已经被写死的剧本,相信那些看似不可更改的轨迹,总有被扭转的可能。
与其让未来变成无法改变的过去,不如让当下变成值得期许的未来。
这才该是【命运】真正的模样。
在对自己内心的【命运】做出定义的瞬间,沉寂已久的魔力回路骤然涌动起来。
灼热到仿佛要将他整个点燃的洪流从内心深处迸发,一缕缕银色的丝线从诸琴洌月的眼前飘过。
他伸出手,抓住了它。
指尖触碰到丝线的刹那,幻境的壁障从内部裂开一道道缝隙,如冰面在春日崩解,浓重的虚幻如潮水般退去,真实的光线倾泻而入。
“我没想到你能够醒来。”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对诸琴洌月来说,那是前几天才见过的人。
但对巫泽肇来说,却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
诸琴洌月面无表情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在走进裂隙的瞬间,意识就已经陷入了幻境。
再结合【虚构】的遗迹,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且有理由去做的,除了巫泽肇之外不会有第二个。
其实早在巫泽肇一句话不说,‘逃离’【命运】领域的时候,诸琴洌月就已经对男人的立场和态度有所察觉。
一个真正想要悔改的人,不会在知晓未来的悲剧后依然对现状的发展袖手旁观。
巫泽肇心里但凡存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与歉意,阿兰身处的现实也就不会毫无变化了。
“我也没想到你如此冥顽不灵。”
巫泽肇听到这句毫不掩饰的嘲讽,脸色变了一瞬。
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上掠过一丝阴郁,但他很快便调整了心态,重新挂上了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比如为何会在此地留下【虚构】的遗迹,又为何会专门构建幻境困住他。
诸琴洌月有太多的疑惑可以询问。
但青年只觉得有些好笑。
“我本来还觉得,巫蕊会那么极端,除了被你宠坏了之外,也有发疯后认知不清的原因。”
诸琴洌月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巫泽肇。
“可现在看来,她完全就是跟你学的。”
什么神明的身份,什么长辈的尊严,诸琴洌月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妄的东西。
放纵巫蕊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在知道未来后依旧选择助纣为虐,甚至到现在依旧不知悔改。
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他的尊重。
诸琴洌月毫不客气,除了感到愤怒以外,还因为他已经不再畏惧现在的巫泽肇。
如今的男人已经算不得神明了,他曾经掌控的【虚构】权能,如今全都在巫泽兰手中。
他能够用来困住他人的手段,也不过是一些残存的余晖罢了。
诸琴洌月能够脱离他创造的幻境,固然有他自身意志坚定的原因,但另一方面也足以证明巫泽肇的实力大不如前了。
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幻象,一个依附于遗迹,依附于权能勉强维持形体的影子。
虚假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的阴沉与不甘。
巫泽肇双眼微眯,显然是已经被激怒了。
“事到如今,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诸琴洌月毫不犹豫地对上巫泽肇的视线,既不倨傲,也不畏缩。
“我不管【命运】告诉了你什么,但我的蕊儿便是未来唯一的命运。”
巫泽肇宣告着。
“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任何东西,也能杀死她想要杀死的任何人,【虚构】是我留给她的东西,巫泽兰也是她创造的东西,你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此。”
如果不是有所依仗,诸琴洌月真的要以为巫泽肇看见了他的幻境和他脑海中的东西。
“有一句话,你的确没有说错。”
他的确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无论是【诸琴洌月】还是【命运】,都是原著中不存在的事物,按照《独行之人》既定的轨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正因为原本不存在,才是诸琴洌月应该出现在此的证明。
“巫蕊终究要面对‘父亲’已经不存在、并且永远不可能回到她身边的事实。”他向前迈了一步,“而你也要面对——你已经陨落,并且是个不称职的父亲的事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巫泽肇的身影骤然模糊。
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向内坍缩,又在下一秒猛地炸开,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向诸琴洌月直扑过去。
诸琴洌月无处可避,灰白色的雾气将他吞噬,只觉眼前一黑。
“你以为挣脱了一次幻境,就永远不会再陷进去吗?”
巫泽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回响。
“这里是意识的战场,比拼的不是魔力的多寡,而是权能的本质。你成为神降者才多久?也敢与我抗衡?”
他抬手,一道灰白色的锁链从虚空中窜出,直取青年的咽喉。
诸琴洌月侧身避开,锁链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仅仅是擦过,他就感觉到某种东西被剥离了
诸琴洌月有预感,如果被这条锁链命中,自己‘存在’的一部分便会被抹去。
他不敢怠慢,银色的光尘自体内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堵半透明的屏障。
这是权能的搏斗,已经不是魔法可以解释的层面了。
锁链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白与银白的光芒剧烈交织,谁也无法压倒谁。
“不愧是【命运】,如果你已经成为了神明,我还真拿你没办法。”
巫泽肇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似乎在感慨,又像是在控诉。
诸琴洌月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看见眼前的银色屏障骤然碎裂。
灰白色的锁链穿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吊到了半空中。
剧痛从肩胛处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诸琴洌月痛呼一声,咬紧牙关,伸手抓住贯穿自己的锁链,试图用权能将其瓦解。
可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腰腹,一层又一层,越收越紧。
它们在吞噬他的力量。
不仅仅是魔力,甚至不是权能,而是他作为【命运】神降者的资格。
巫泽肇的目的,不仅仅是抹除他这个会阻挡巫蕊计划的人。
如果说在巫泽肇的眼前,能够复活自己存在的,除了【虚构】,那就只有【命运】了!
在想通这一点的瞬间,诸琴洌月松开了抓住锁链的手,放声大笑。
“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笑出声?”巫泽肇浮空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锁链吊起的青年。
诸琴洌月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睁开那双因大笑而渗出泪水的眼睛,湛蓝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如果说历史书上出现你的名字,大家的评价可能都是:他也许不是位合格的神明,但一定是一位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巫泽肇的眉头骤然蹙紧。
“真是好笑啊,巫蕊也许一辈子都想不到,她的父亲,其实爱着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眼中,那个倒映着的自己啊!”
巫蕊自私了一辈子,疯狂地爱着父亲疼爱中的那个被捧在手心、被无条件偏袒、被允许为所欲为的自己。
巫泽肇也自私了一辈子,疯狂地用宠爱编织牢笼,用保护的名义操控,把女儿变成实现自己野望的工具。
两颗自私的心,彼此倒映,彼此成全,彼此毁灭。
“神明注定陨落的结局,很残酷的,对吧?”
诸琴洌月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银色的光芒开始在他的瞳孔中汇聚,如星河流转。
“然而,这才是你口中的,既定的事实。”
锁链在他身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祥的预兆。
【命运】的神降者呼唤着未来,宣判没有未来的罪人。
“也是独属于你的【命运】,巫泽肇!”——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因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虚构】的力量, 来源于【信任】。
巫泽肇在陨落之后依旧能通过所谓的遗迹苟活,潜藏着等待自己和阿兰的到来,就是因为有人相信他一定能活下去。
没有人比曾经执掌这份权能的神明更了解【虚构】的本质了。
诸琴洌月甚至怀疑过, 巫蕊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搁置了。
巫蕊究竟是何种模样、因何而生,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不知道从上古魔法时代到现在,世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神明的数量在确实地减少。
陨落是注定的趋势,没有哪位神明能够逃脱。
身为神明的巫泽肇自然也很清楚自己终将陨落的事实。
可清楚归清楚,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拥有过强大的力量, 也拥有过近乎无尽的生命,品尝过被信徒仰望、被世人敬畏的滋味。
这样的存在, 又怎么会甘心陨落呢?
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留下。
权能本身并无好坏,神明却有善恶。
诸琴洌月依旧记得阿兰告诉他的这句话。
巫泽肇既不是一位称职的神明,也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听见诸琴洌月说的既定事实,巫泽肇勃然大怒。
“【命运】也无法审判我!”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失去了方才的从容与高傲,“诸琴洌月,乖乖把你的力量奉上,我还能让你死个痛快!”
那重重愤怒之下隐藏着的,毫无疑问便是恐惧。
大概只有巫泽肇自己还在疑惑, 为什么诸琴洌月能够轻易看穿他的心思。
然而他的想法明显到像是写在脸上一般——自私的人,再怎么掩饰,也是装不出大度的。
“审判你的不是我,也不是【命运】。”
诸琴洌月平静地注视着巫泽肇,贯穿他肩膀的锁链竟开始变得透明柔软, 悄无声息地瓦解着。
“你做了什么?!”
感受到力量正在从指尖流失,从锁链上消散,巫泽肇大惊失色。
【命运】和【虚构】都是权能,没有高下之分,现在的诸琴洌月也没有巫泽肇强大。
但他的内心依旧毫无畏惧。
“你杀不死我的。”诸琴洌月稳稳抓住锁链,银白色的光芒在锁链上蔓延,所过之处,灰白色如冰雪消融。
他用力一扯,锁链应声断裂,碎片散落在虚空中,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因为就算是你,也根本不再信任自己!”
信任是相互的,【虚构】的终究是虚构的。
最依赖‘信徒’存在的神明,却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他信任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自己的力量,自己所拥有过的【虚构】。
可权能又如何信任他呢?
【虚构】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背离了巫泽肇。
如今的【虚构】神降者,名为巫泽兰!
巫泽肇的面容彻底地扭曲,随即他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不!我不想死!”
他所拥有的最后一丝权能也尽数流失,幻境瞬间崩塌,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开始变得透明。
——
日头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从高处的彩绘玻璃斜射进来,将古堡大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斑驳的绛紫色。
光线沿着那些镶嵌着金箔的石膏线缓慢爬行,一寸一寸地从繁复的雕花柱头退到墙角,又从墙角退到那些挂在壁上的巨幅油画上。
油画里的面孔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像是一双双正在合上的眼睛。
诸琴洌月看着那些巨幅油画,不由得呆愣了一瞬。
要不是权能的世界无法作假,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返回了现实,诸琴洌月几乎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另一个幻境之中。
这雍容华贵的装修风格,简直比赫拉米的皇宫还要夸张。
“未知人员闯入!闯入!闯入!”
喊叫声从背后不远处响起,诸琴洌月循声回头,看见一位侍女打扮的人影正朝他快步走来。
但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那人影的关节处——精致的球形关节,在暮色中泛着瓷器特有的冷光。
原来是人偶。
诸琴洌月抬手,银色的命运丝线无声缠上人偶的脖颈。
叫喊声戛然而止,人偶在原地转了一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然后像是失去了对他的感知,重新迈步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安全安全”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诸琴洌月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说是遗迹内部,可怎么看都不像。
配合着即将彻底沉没的日暮天光,眼前的场景简直像是从恐怖画册里撕下来的一页。
好在诸琴洌月不怎么怕鬼怪,也有信心保护好自己。
“咳咳”
走廊尽头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沉闷与空响。
诸琴洌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咳嗽声便越密集,也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能够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病痛折磨后的沙哑与疲惫。
诸琴洌月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泽翎咳咳是你回来了吗”
也许是听见了诸琴洌月的脚步声,门里的女人主动开口询问道。
泽翎?
巫泽翎?
如果女人说的真的是他知道的那个泽翎,那门里女人的身份,似乎也就不言而喻了。
巫蕊,巫泽肇的女儿,巫泽翎的姐姐,巫泽兰的母亲。
“我不是巫泽翎。”
“”
听见陌生青年的声音,门里静谧了一瞬。
“哈那个废物,明明咳咳,明明答应我,待在这里,我一定是安全的咳咳”
片刻的安静后,巫蕊便直接咒骂出声,也不管门外是谁。
诸琴洌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等巫蕊骂完。
曾经在得知这个女人的存在时,诸琴洌月的内心难免会涌起愤怒——那些诅咒,那些背叛,那些强加在好友身上的命运枷锁,每一件都足以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可如今再听到她的咒骂,他却发现自己不那么生气了
巫泽兰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巫蕊又何尝不是呢?
从出生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被操纵了,被父亲的偏爱豢养,被父亲的野心塑形,被父亲的执念囚禁。
会变成如今这样,也不全然是她的错。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诸琴洌月同情她。
“前来打扰,实在抱歉,只是说来话长”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大约过了一刻钟,女人的声音才从中传来。
“进来。”
她咳嗽的症状似乎消失了,声音变得清晰而冷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就像一位尊贵的大小姐。
诸琴洌月推开门,走了进去。
巫蕊端庄地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正在人偶侍女的帮助下梳妆。
她穿着鲜艳的长裙,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垂在肩侧,几缕银丝夹杂其中,在白烛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但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涂着鲜艳的红,像是要在那张病容上强行撑出一点生气。
巫泽兰长得与她非常相似,尤其是眉眼间那种沉静与疏离,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阿兰的沉静之下藏着温和,而巫蕊的沉静之下,只有一层薄冰覆盖的躁郁。
巫蕊睁开双眼看向他,微微蹙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报上名来,你。”
“我是诸琴洌月,不知道巫泽翎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没有。”
“那如果我说,我和阿兰是一同长大的朋友呢?”
巫蕊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诸琴洌月。
“早知道,当初就该更狠心一点。”
她收回目光,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可诸琴洌月注意到她藏在裙摆下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布料,指节泛白。
“你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吧?只是无论是你还是巫泽翎,都无法战胜缪芸奶奶,也无法承担计划败露的后果。”
诸琴洌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巫蕊的幻想,就像刚刚面对巫泽肇一样。
巫蕊突然死死地盯着他,怨毒而可怖,将手中的茶杯直直地砸向诸琴洌月。
青年能够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要么巫泽翎已经死了,要么诸琴洌月或巫泽兰已经知道了真相。
诸琴洌月抬手抓住了飞过来的茶杯,茶水溅在了他的身上,但他浑不在意,只是走到女人身旁,将茶杯重新放回了茶几上。
“我是【命运】的神降者,诸琴洌月,在探寻阿兰身世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你的父亲,【虚构】的神明,巫泽肇。”
巫蕊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诸琴洌月看见她的手指停止了撕扯裙角的动作。
“你在哪里见到的他?!他在哪!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不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给我说清楚!!!”
巫蕊像是要扑倒诸琴洌月似的站起来,诸琴洌月凭空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女人看起来实在是太虚弱了,就算她做了很多罪无可赦的事情,也不该由诸琴洌月来审判她。
无形的丝线以温和的方式禁锢着巫蕊,以防止她做出过激的事情。
“他陨落了,我们见到的是过去的他。”
“不可能!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只要我——”
巫蕊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我太废物了,父亲父亲是蕊儿对不起您”
如果不是知道这对父女之间的‘猫腻’,大概也能算是感人至深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利用 第一百二十章
这声道歉, 到底有几分的真心实意,大概只有巫蕊自己知道。
诸琴洌月已经不想去分析女人是怎么想的了。
但巫蕊和她的父亲一样,实在是太好懂了, 他们脑中的想法就像写在脸上一样,他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她只是不甘心放弃自己曾经的美好生活,而那样的美好生活已经在巫泽翎的努力下回到了她的身边,
衣食无忧, 有人侍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只是她的怨念还未平。
人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
所以为了自己, 放弃曾经的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诸琴洌月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 难得会这样没有耐心。
已经隐约猜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诸琴洌月选择开门见山。
“你的父亲托我给你带句话。”
巫蕊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带着期待和渴求,仿佛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全部眷恋。
“什么?他一定是说很想念我,很抱歉没能照顾好我的,对吧?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父亲,我”
“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
房间里安静到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巫蕊呆呆地看着诸琴洌月,嘴唇微张, 像是还没能意识到他究竟说了什么。
她的瞳孔缓缓放大,目光变得空洞。
但片刻的死寂之后,便是火山爆发般的尖啸。
“什么?!!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却被银色丝线牢牢按了回去, “你绝对是在骗我!父亲怎么可能会不爱我!”
“你这么努力地想要让他复活重生,不正是因为他畏惧陨落,想要活下去吗?”
这便是【虚构】最为强大的地方。
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便有虚构存在的意义。
诸琴洌月必须打破巫蕊的妄想,才能让隐藏在此地——隐藏在巫蕊念想中的巫泽肇彻底消失。
这也是【命运】引领他至此的原因。
巫蕊再次呆愣住。
她虽然幼稚,残忍,却并不是一个笨蛋。
诸琴洌月话里话外的意思,她都听得真切。
“你的意思是父亲一直都在利用我?!”
巫蕊没有等诸琴洌月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的目光涣散又聚焦,聚焦又涣散,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过去人生的每一个片段——那些被偏爱的日子,那些被捧在手心的瞬间,那些父亲温柔地注视着她的时刻。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再次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嘴唇翕动着,发出诸琴洌月听不清的呢喃。
那些破碎的词句在唇齿间翻滚,像是被反复咀嚼却始终无法咽下的苦药。
就在诸琴洌月以为她会再次崩溃的时候,女人忽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而肆意,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畅快,笑到后来,她甚至弯下了腰,笑出了眼泪。
“为什么我不能早点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来告诉我!”
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嘴唇上的红色已经被蹭得斑驳,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眼中的光也不再是最初空洞的疯狂,而是近乎解脱的存在。
早知如此,她就没有必要受那些罪了,她根本不欠父亲什么,她也不需要再依赖他了。
那些年的愧疚、那些年的执念、那些年为了‘复活父亲’所做的每一件错事——原来都只是一场被操控的独角戏。
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啊!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撞上四壁的帷幔,又被厚重的织物吞没,最后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诸琴洌月摇了摇头,也不愿再去看巫蕊的表情。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然后联系上阿兰才好。
巫泽翎估计还在遗迹,巫蕊的手腕上缠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丝线,诸琴洌月并不担心她会逃跑。
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想跑,应该也跑不远。
——
在踏入遗迹的瞬间,巫泽兰便感知到了权能的波动。
那不是他主动唤起的,他甚至没有运转魔力,【虚构】的权能就像是被外力牵引着逸散开来。
这并不寻常。
虽然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权能,但权能始终亲近着他。
不过,这里是【虚构】的遗迹,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巫泽兰在心里记下了这桩异常,同时睁开双眼。
灰白色的雾气弥漫在视野之中,厚重得像是凝固的云层。
他站在一条宽阔的石径上,两侧是巨大而沉默的建筑轮廓——圆柱、拱门、坍塌一半的穹顶,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轮廓模糊,边界不清。
他微微眯起眼睛,【虚构】的感知能力自然而然地展开。
灰白色的雾气逐渐消散,巫泽兰终于看清了遗迹的世界。
那些石径不再只是石径,他能看见构成它们的权能丝线,一根根、一缕缕,从地面向上延伸,编织出道路的形状。
那些建筑不再只是建筑,从圆柱到拱门,全部都是虚构的,连穹顶上那些精美的浮雕,都是由无数层叠的虚构笔触勾勒而成。
巫泽兰很少使用【虚构】具现化地创造某件物品,因为在没有依托(信任)的情况下要做到以假乱真是很困难的事情。
所以要凭空创造出这么大一个遗迹出来,巫泽肇还真是花了大心思。
巫泽兰收回目光,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他顿了一下,又转头看向另一边。
依旧是空荡荡的。
灰白色的雾气在那里翻涌,将远处的建筑轮廓吞没又吐出,却没有任何人影。
洌月和阿莲都不见了。
巫泽兰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
是传送时出现的问题?
遗迹会随机将进入者分散到不同区域,这在魔法勘探中并不罕见,许多古代遗迹都有类似的空间折叠机制。
巫泽兰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不安。
洌月和阿莲的实力都不差,暂时还不需要担心他们,只要尽快找到他们便是。
他迈开步子,沿着道路向前去。
突然,一只怪物从远处的雾中冲出,向他狂奔而来。
它的形体是模糊的,像是一团尚未凝聚成型的泥胎,只有那两排森白的牙齿是清晰的,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格外刺目。
就是这些怪物,在遗迹最初现世时造成了平民的伤亡。
巫泽兰没有躲,魔力顺着他的意志涌动,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银灰色的长枪。
枪尖从单刃变成双刃,又从双刃变成了三棱。
然后,巫泽兰掷出长枪。
灰白色的光芒划破雾气,准确地刺入怪物那团模糊形体的正中央,没有鲜血迸溅,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怪物也没有发出痛苦的呜咽,在瞬间崩解。
巫泽兰能够看出那是一团絮状的虚构残渣。
这启发了巫泽兰。
巫泽肇已经陨落,【虚构】如今的主人,是自己才对。
如果只是普通的魔法遗迹,巫泽兰反而奈何不了,但在这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权能生造之物。
巫泽兰伸手虚握,下一个瞬间,灰白色的雾气被狂风吹散。
顺着权能的流动,终于,他看见了依斯莲。
——
遗迹,无外乎都是主人为了留下些什么、为了不被世人彻底忘记而创造的坟墓。
无论权力还是伟力,在时间的尺度下都不值一提。
就算是呼风唤雨的神明,也注定陨落,变成一捧权能的尘埃。
建造遗迹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才要留下痕迹——一座碑,一间密室,一件足以跨越千百年时光依然熠熠生辉的珍宝。
所以对冒险家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寻找珍宝,而是弄清楚遗迹主人的意图。
当他们明白了主人想要留下什么的时候,遗迹内部的谜题也就自然而然解开了。
灰白色的雾气朦胧了视线,依斯莲站在原地,转动身体环顾四周,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身侧翻涌,却始终找不到同伴的身影。
“洌月?阿兰?”
他呼唤了两声,声音在雾气中传播得极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连回音都没有。
果然是空间折叠吗?
与友人们走散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太过担心,在遗迹中探险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只要方向一致,总能在某个终点重逢。
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是目之所及的一切。
按照他对遗迹的了解,这类地方本应该是前人向后人展示自己丰功伟绩的舞台。
无论是炫耀力量、传承知识,还是单纯地想要被铭记,遗迹的主人都不会放弃初见时的那份震撼。
他们会在入口处设置最恢弘的景象,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每一个闯入者。
看!这是我曾经拥有的力量!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灰白色的雾气席卷天地,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与混沌之中。
别说震撼与宣告了,连是不是真正的遗迹都难说。
事已至此,也只能根据当时记下的遗迹地图,继续往前了。
“你和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谁!”
突兀的声音闯入耳中,没有任何征兆,依斯莲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握紧短刀,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可那里只有翻涌的灰白色雾气。
“哈哈哈哈。”那声音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男人才有的低沉与沙哑,“你不是正在疑惑为何没有宣告吗?吾这不就来了吗?”
依斯莲没有放松警惕,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是遗迹的主人?”
也就是【虚构】的神明?
“没错,正是吾。”
男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低语。
“现在可以告诉吾,你与那两人的关系了吗?”
就算真的是陨落的【虚构】神明,依斯莲也仅有几分尊重之意。
他没打算回答对方的问题。
“你想做什么?”
“何必这么戒备呢?只是对自己孙辈的好友产生好奇罢了~”
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但又充满了莫名的感叹。
依斯莲微微瞪大双眼。
“孙辈?”——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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