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斯莲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酒馆, 不知去向。
好在诸琴洌月收拾阿莲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字迹颤抖的纸条——‘别担心,我出门一趟。’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依斯莲看见那枚徽章时的表情,诸琴洌月就是想不注意都难。
那一瞬间, 好友的所有表情在一瞬间被抽空,然后涌上来的是震惊、愤怒和受伤的情绪,经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痛苦都快从双眸溢出来了。
诸琴洌月双手捧着那枚徽章, 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虽然还算不得登记在册的正式魔法师,但也仔细学习过魔法师的基本常识。
这像极了赤焰剑杖徽的、属于缪芸奶奶的徽章,就是一种‘证明’。
奶奶曾经和索拉诺萨的宫廷有关吗?
还是说另有隐情?
不到万不得已, 诸琴洌月本不希望窥探奶奶试图隐藏起来的【命运】。
“奶奶”
青年将徽章捧在胸口,轻声叹息。
银色的光尘从他掌心析出, 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从四周的空间里缓缓升起。
“请告诉我,您和阿莲的过去吧。”
银色的光尘骤然炸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牵引着青年的意识飘向被时间掩埋的过往。
——
清晨的花园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露珠还挂在玫瑰的刺上,将落未落。
莉娅领着两个人穿过碎石铺就的小径,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蹲在花圃边的身影。
原来青年正在浇花,手里的铜壶倾斜着,水流细而均匀, 落在土壤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成双,今天感觉怎么样?”莉娅笑着朝他打招呼。
叫做成双的男人抬起头,看见莉娅,立刻笑了起来。
“莉娅姐,早上好。”他放下铜壶, 站起身来,动作比常人慢了半拍,但还算稳当,“挺好的,我差不多已经完全恢复了。”
莉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了多少遍,叫我莉娅就好。”
“习惯了,改不过来。”成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光越过莉娅,落在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莉娅侧身让开,伸手示意。
“这位是魔法师协会的大魔法师雅拉尔女士,这位是郡城光明神教会的荀亦司铎,他们是专程来接你去赫拉米的。”
成双微微一愣,随即向前迈了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雅拉尔女士,荀亦司铎,你们好,我是成双。”
“不必多礼。”她笑了笑,语气比她的外表温和许多,“虽然我已经听莉娅姐说你恢复得很好,不过还是亲眼见到更让人放心。”
成双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算不上好看——脸上还带着几道未褪尽的疤痕,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新长的粉红色嫩肉,衬得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有些狼狈。
“也很高兴见到你。”荀亦上前一步,眼下还有些青黑,但整个人看着挺精神的,“你的记忆呢?有想起更多吗?”
成双的微笑淡了些,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成双,魔法师协会高级魔法师,曾隶属于齐远小队。
齐远奉命带队前往洛尔森雨林调查王烟虫的行迹,却在安卡罗遗迹遭遇了灭顶之灾。
整个小队中,只有三队因为距离较远,抵达时间较晚而侥幸逃过一劫。
成双恰好属于三队,是幸运的,却也是不幸的。
在即将抵达安卡罗遗迹时,成双察觉到了不对劲,向小队长主动请缨,独自一人向前探查,却与最后离开的敌人正面撞上。
双方激战,成双不敌,被打成重伤。
好在他的队友及时地找到了他。
虽然后来在紧急救治下活了下来,却也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最开始那几天,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不认识自己曾经的队友和同事们。
因为伤情严重,记忆缺失,他被紧急送往因底拿的光明神教会,郡城光明神教会也主动派来了光明系的大魔法师,为他进行治疗。
几天治疗下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也找回了部分记忆,可关于那天的记忆,始终是一片空白。
他不只是不记得自己的遭遇,连自己为什么会去安卡罗遗迹都记不清。
可成双也是唯一见过敌人的幸存者,魔法师协会想要锁定凶手的身份,他的记忆至关重要。
于是在魔法师协会的协调下,他被安排转往帝都赫拉米的光明神教会总会,接受更高级的治疗,那里的治愈师更专业也更强大,也许能够帮他找回丢失的记忆。
敌在暗,谁也不知道敌人是否发现了幸存的成双,为了确保他的安全,魔法师协会便将身为大魔法师的雅拉尔女士派了过来。
正好时兰峡谷大桥的问题已经解决,不日便会通车,雅拉尔女士距离因底拿又近,一切都刚刚好。
“没关系的,总会想起来,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莉娅朝他安抚地笑了笑,随后看向雅拉尔。
“雅拉尔女士,您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回赫拉米?”
“下午吧。”雅拉尔干脆利落地答道,伸手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发丝,“我还要先去找一找因底拿的会长先生,了解一些情况,就拜托莉娅姐和荀亦司铎先陪着成双先生了。”
她说完便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花园外走去,风风火火便离开了。
莉娅无奈摇头,虽然认识很多年了,但雅拉尔的性格还是这样,完全改不了。
莉娅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花圃边的青年,“那,成双,你去收拾准备一下吧,让荀亦陪着你,别走远了。”
“那莉娅姐呢?”成双抬起头,目光落在莉娅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你是要去忙什么吗?”
成双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莉娅却知晓他对自己的依赖。
毕竟青年失忆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成双对自己多多少少产生了些依赖,是人之常情,莉娅也理解。
“我要去送些东西,怎么,你要来吗?”
——
“我早听说酒馆新招了人,很高兴认识你们。”
时隔多日,莉娅再次敲响酒馆大门。
看见开门的陌生面孔,莉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我是教会的司铎莉娅,这位是荀亦,这位是成双,我们这次来拜访,是为了送些难得的香料。”
莫姆虽然不认识他们,但认出了光明神教的服饰,表情从疑惑转变为客气,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老板去市场了,你们如果要找他的话,要等一等,可能十分钟左右吧。”莫姆回应着。
“谢谢。”莉娅跨过门槛,将手上的竹篮放在酒馆的桌上。
成双的表情似乎有些拘谨,荀亦倒是自然得多,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酒馆了。
“你们和洌月哥认识吗?”
声音从吧台后面传出来,珀西的小脑袋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少年穿着诸琴洌月给他买的新衣服,看起来相当可爱,很讨人喜欢。
他的目光落在莉娅胸口的圣徽上,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珀西当然认识光明神教的服饰,正是因为教会的修士们出手相助,哥哥莫姆才从重伤中捡回一条命,所以少年表现得颇为友善。
“自然是认识的。”莉娅笑盈盈地答道,“诸琴先生帮过教会许多,教会也从酒馆订购果酒有些时日了,诸琴先生的手艺总是令人念念不忘。”
说起果酒,珀西小嘴一瘪,颇有些沮丧。
可恶,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成年!人人都说好喝,他真是抓心抓肺地好奇!偏偏哥哥和洌月哥连让他尝一口都不肯。
“我先替老板谢谢你们的喜欢了,我会转告他的。”莫姆笑着回应。
他的目光自然落在那位被称为‘成双’的青年身上,只是寻常一瞥。
成双却似有所感,在莫姆的目光落过来的瞬间便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成双没有躲闪,而是弯起嘴角,向莫姆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珀西倒了茶送了过来,他的目光在成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注意到了青年脸上那些疤痕,忍不住问道。
“大哥哥,你受伤了吗?”
“嗯。”成双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指尖在隆起的皮肤上轻轻拂过,“不过已经不疼了,谢谢你的关心。”
孩子好奇而直率的发问无伤大雅,成双顺着话说了下去。
“一直有听说这家酒馆的酒很好喝,可惜我受伤了,莉娅姐不许我喝。”
“那等大哥哥完全好了,我请大哥哥喝吧!”
珀西挺了挺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他也是有自己工资的——洌月哥从不厚此薄彼,他和哥哥的工资一样多,每月按时发放,一分不少。
哥哥也不要他的钱,只让他好好攒着,别乱花。
所以只是请人喝酒,完全不在话下。
“好。”
成双笑得更灿烂了,朝少年举了举杯。
“话说,”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这酒馆平常就你们三个人打理吗?一定很辛苦。”
看起来只是平常的一句问候。
“是啊,不过——”
“是的,就我们三人。”
莫姆的声音盖过了珀西后半截话,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珀西被打断,愣了一下,随后自然地笑着点头。
“我负责招呼客人,洌月哥负责下酒菜,哥哥负责调酒,各司其职!”
成双也当做没有注意到青年那瞬间的警惕。
“真厉害啊,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呢。”
气氛缓和了下来,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约过了十分钟,诸琴洌月终于提着食材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香料 第一百零二章
看见诸琴洌月推门进来, 莉娅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熟悉的人不在,气氛到底还是有些压抑了。
她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得体。
“诸琴先生,许久不见,抱歉又来打扰了。”
“莉娅司铎?还有荀亦司铎?你们怎么来了?”诸琴洌月看见他们,很是意外, 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的架子上,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过来。
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 “还有这位是?”
自从上次时兰峡谷大桥的事件之后,教会与酒馆的来往就多了些, 除了一次性的报酬和各种福利优待,教会还与他达成了长期订购果酒的协议。
不过莉娅司铎和荀亦司铎同时来到酒馆的情况还是少见的,诸琴洌月下意识就以为又出什么事情了。
莉娅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魔法师协会的成双先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随我出来随便走走的。”
成双向诸琴洌月微笑了一下,颇有些腼腆,“老板你好。”
诸琴洌月也笑了笑,回了一句‘你好’。
“所以莉娅司铎这次来是为了?”
“是为了送些香料来的。”莉娅重新坐下, 伸手揭开竹篮上盖着的细麻布,露出底下码放整齐的香料,“实不相瞒,这些香料其实都是新品种,教会初步研究已经确认过没有毒性和副作用, 但却不太清楚品质如何。”
莉娅一边说着,一边将篮里的香料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动作轻而仔细。
诸琴洌月认识其中的一些,比如桂皮,干辣椒和月桂叶,还有很多他都叫不出名字的绿色甘草,散发着清冽的清香。
“送这些来酒馆,也是想要拜托诸琴先生您帮忙一起想想办法。”莉娅抬头,目光真诚地看着诸琴洌月,“当然,不会让您白白帮忙的,教会免费提供这些香料,如果您在研究上有什么进展,教会也会提供相应的报酬。”
她的措辞总是这样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被权势逼迫,也不会让人觉得被轻视。
和光明神教会打交道的这些日子,诸琴洌月一直觉得很愉悦。
当然,和教会给的好处有关,但更多的是因为莉娅司铎本人的真诚。
不过,之前因为阿莲的关系,诸琴洌月总是尽可能地避免与教会的直接交流,希望能留下足够的余地和空间。
“这是力所能及的事情。”诸琴洌月笑着摆摆手,“报酬什么的就不必了,这些香料已经足够珍贵了。”
他接过这些香料,轻轻嗅闻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些香料可以用在哪些菜品之上了。
“我大概心里有数了,等我好好研究一下再告诉你们。”
“好。”莉娅笑着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的下摆,“那么我们就先回去了,也很高兴认识你们,这两位——”
“我是莫姆,这是我的弟弟珀西。”莫姆适时地接话,笑容和煦。
“大哥哥大姐姐们好!”珀西也乖巧地回应着。
莉娅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嗯,莫姆先生,珀西先生,下次见。”
她领着荀亦和成双走出酒馆,走在最后的成双回眸,和诸琴洌月对视了一眼,便也彻底离开。
“老板和教会的关系很好吗?”
莫姆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已经干干净净的台面,目光却落在诸琴洌月的后背上。
诸琴洌月正将那些香料从篮子里取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厨房的储物柜里。
“还不错。”他头也没回,语气轻快,“怎么了?”
莫姆沉默了片刻,“只是有些意外,毕竟莲大哥似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诸琴洌月终于回头,莫姆不太能分辨出青年眼中的情绪。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没等洌月询问,便又补了一句。
“嗯,很明显。”
诸琴洌月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过身去,深深叹了口气,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就连莫姆都看出来了啊
他只能庆幸教会的人没怎么碰见过阿莲,不至于被他们察觉到什么。
莫姆虽然猜到了一二,却也了解不深,实际上他开口说这些已经有些逾越了。
只是他对那位叫做成双的青年颇为在意,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所以,他才会在珀西差点‘多嘴’的时候截住了话头。
还是警惕一些比较好,总是没有坏处。
“对了,说起莲大哥,好几天都没看见他了。”莫姆试探着问道。
实际上,他也看得出来,老板也情绪不佳。
或许就与依斯莲有关。
“阿莲有事外出了,我也不太确定他多久回来。”
老板笑了笑,莫名有些苦涩。
——
“看吧,你的朋友明明知晓你厌恶光明神教,却始终没有在意过你的心情和想法呢。”
倪永安摊开双手,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似在为依斯莲鸣不平,实际上的幸灾乐祸都快憋不住了。
“闭嘴。”依斯莲的声音不高,却冷硬无比,“那是教会的问题,不是洌月的。”
洌月什么都不知道,被卷入了他的世界,况且,就算洌月什么都知道,依斯莲也不甚在意。
洌月说过了,无论如何,都会站在他的身边。
这就足够了。
倪永安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讥讽更深,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直视着依斯莲那双燃起寒意的眼眸,像是没有看见那里面翻涌的风暴。
“就像你的好奶奶,从未告诉你真相,让你认贼作——”
话语凝固在唇边。
一道风刃擦着他的喉结飞过,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倪永安的身体在最后一刻本能地向后仰去,堪堪躲开了那道足以割破喉管的锐利气流。
可即使反应及时,他的脖颈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细密的血珠从破开的皮肤里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道伤口,也没有伸手去擦,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哪怕已经知晓了灭族的部分真相,青年却好似忘记了仇恨,依旧选择性地‘相信’。
真是情感丰沛的,让人落泪的
该死的
伊瑟拉。
依斯莲站在原地,右手还维持着释放风刃后的姿势,指尖微微下垂。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冷硬、拒人千里之外的平静。
“再说一个字试试。”
依斯莲也不管倪永安有没有回应,懒得去注意他的想法。
血脉连奶奶都不可相信了,血脉又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
倪永安所做的一切与复仇毫无关系——至少和他曾经的族人无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掠夺】。
所以,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诋毁洌月?
唯独洌月,无论如何
但是,没关系,至少目前为止,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他需要倪永安,倪永安也需要他。
“呵可别忘记了时间。”
倪永安不想再和这个疯子多说些什么,青年总归折磨的只有自己。
男人转身走进了阳光下的阴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
教会上门拜访的第二日,诸琴洌月收到了巫泽兰的讯息,邀请他去一趟帝都。
缘由只有一句话:找到与阿莲有关的信息了。
只说找到了相关的信息,却没说具体是什么,那便一定是非常重要,只能当面说的事情。
他了解阿兰,他不是一个会卖关子的人,既然选择保密,那就一定有保密的理由。
那么,香料的事情只有先放下了,教会也没有给出期限,等等应该没有问题。
临走之前,诸琴洌月和莫姆交代店里的事务。
比如订的肉什么时候去取,面粉之类的食材什么时候送过来,还有一些正在酿的酒该怎么处理,哪几坛已经可以喝了,哪几坛还得再等等。
莫姆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诸琴洌月望着他那张沉稳的脸,忽然产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还好招工了,否则这酒馆又要关门了。
自从缪芸奶奶去世,他这酒馆已经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程度了,‘假期’一个接一个地放,身为老板的他又到处跑。
放在别人手里,这样的酒馆怕是早倒闭了。
可他一个人离开,独留莫姆和珀西在店里,又很不放心。
有之前那些黑衣人的教训在前,加上莫姆如今也没什么战斗力,诸琴洌月不敢掉以轻心。
他专门【预知】了接下来几天酒馆的情况,确保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异常,才放下了心来。
诸琴洌月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莫姆和珀西本想送送他,被他拒绝了。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开始照顾珀西,无论什么场合,莫姆也总是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位置上。
“老板,我昨晚和客人们打听了一下,时兰峡谷大桥已经开放了,你放心去就是了。”
莫姆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注意安全。”
时兰峡谷大桥,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诸琴洌月也有些恍惚。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清晨出发,也许还能看到时兰花含苞待放的模样。
“谢谢你,你们要注意安全,发生任何事情如果联系不上我,找教会或是协会都可以,等我回来。”诸琴洌月语气郑重,说完又想起来提醒,“阿莲多半是不会回来,但如果他来了,就说我去帝都找巫泽兰了。”
“没问题的,老板。”莫姆笑着回应道,“一路顺风。”
“洌月哥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珀西也用力挥手,大声呼喊道,直到诸琴洌月的身影从道路尽头消失,才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妨碍 第一百零三章
诸琴洌月上一次到帝都, 是跟着时兰峡谷大桥一起被传送过去的,回来则是通过魔法师协会的传送装置。
那次的经历算不上愉快,好在结果是好的。
所以,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经地乘坐飞艇,从郡城前往帝都赫拉米。
飞艇是魔法科技发展的研究成果之一,相较于定点传送装置,成本更加低廉, 能在载人的同时运送货物,是大城市之间往来的最佳选择。
因为是从时兰峡谷大桥前往的郡城,诸琴洌月赶上了下午的第一班前往赫拉米的飞艇。
此刻阳光天气正好。
诸琴洌月站在候艇厅里,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望向停泊坪上那艘银灰色的飞艇,觉得它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大鱼。
他想起去年阿兰从因底拿返回学院的时候, 还得提前一晚出发,才能赶上第二天的飞艇。
再往前数些日子,甚至连飞艇都没有,来往两地全靠马车或双腿,走一趟甚至要半个多月。
时代真是在进步啊,诸琴洌月这样想着。
飞艇的空间很大,并没有固定的位置,乘客可以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位置,诸琴洌月来得较早,便直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 在过道的地板上投下一串明亮的光斑,乘客们陆续登艇,飞艇很快就满员起飞了。
“哇——妈妈,我们在飞诶!”
上升阶段,不远处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语气满是惊奇。
“嘘——小声些!”
小女孩的母亲赶紧提醒道,同时向周围投来目光的人露出带着歉意的表情,大家也宽容地笑了笑。
飞艇平稳升空,穿过云层,朝着赫拉米的方向飞去,诸琴洌月闭上双眼,准备小憩片刻。
他其实是睡不着的,脑海里藏着太多的事情,尤其是与阿莲有关的,总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嗡——”
飞艇突然轻轻颠簸了一下,就像是被气流推了一把,乘客大多没有什么反应,该聊天的继续聊天,该打盹的继续打盹。
诸琴洌月睁开双眼,看向窗外。
天上一望无际的蓝和飞艇下飘忽的云层,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正准备收回视线,余光瞥见了什么。
“轰——!”
剧烈的冲击令整个艇身都猛地一震,乘客们终于骚动了起来,有人惊呼,有人起身张望,座椅上的水杯滚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小孩尖锐的哭声响彻舱内。
“请大家保持冷静,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乘务员从舱尾快步走出来,声音还算镇定,训练有素地安抚着骚动的人群,“只是气流颠簸,很快就——啊——!!!”
可话音未落,头顶便又传来一声巨响。
就像巨石坠落般,砸在飞艇的顶壳上,震得整个舱体都颤抖了一下。
金属变形的尖锐声响混在尖叫声中,刺得人耳膜发疼,舷窗外,一道阴影掠过,速度很快,几乎看不清轮廓。
诸琴洌月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一旁滚去,下一秒,他身边的舷窗便爆裂开来。
狂风灌了进来,带着高空的寒气和尖锐的呼啸,座椅上的小物件被气流卷起,在空中乱飞,诸琴洌月原本所在的位置也变成了触目惊心的凹陷。
他抬起手挡住双目,在指缝间看见了那个从破洞中走进的身影。
深紫色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那是一位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没有佩戴任何标识或纹章。
狂风呼啸中,诸琴洌月瞪大了双眼。
怎会和阿兰如此相像?!
无论是眉眼的弧度,还是鼻梁的线条,亦或是下颌的轮廓,几乎都和他的好友一样。
可相似的容貌,映照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灵魂,那双冷硬而漠然的眼眸,令诸琴洌月立刻分清了两人的区别。
青年的双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目光从诸琴洌月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还未等洌月有任何反应,青年右手一挥,一道暗紫色的魔力飞刃便朝着他的方向劈来。
诸琴洌月再次侧身一闪,魔力刃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劈在身后的座椅上,将绒面座椅连同金属骨架一并切成两半,断裂处冒着青烟,发出焦糊的气味。
“你是谁?”诸琴洌月厉声问道。
毫无疑问,眼前的青年绝非他的好友阿兰,而他也绝不认为眼前要杀自己的人的出现会是巧合。
“你妨碍到她了。”
诸琴洌月听见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去死。”
——
阳光天气正好。
诸琴洌月站在候艇厅里,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望向停泊坪上那艘银灰色的飞艇,心脏却狂跳不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随后,猛地攥紧了拳头。
如果说超阶位献祭魔法时的死是最令他毛骨悚然的,魔法科技研究所的死是他自愿踏入的,那么‘刚刚’在飞艇上的经历,便是最猝不及防的。
面对那个青年的时候,他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击致命,毫无反抗之力。
【命运】牵引着他的意识回到现在,才让他短暂地回忆起了发生的一切。
那长相酷似阿兰的青年,飞到了万米高空之上,强行闯入飞艇舱内,杀死了他。
不不只是他。
飞艇内还有数百人,不论是魔法师还是普通人,在那高空之上,在那青年面前,大家都是一样的脆弱。
想来,如果不是因为【命运】庇佑,诸琴洌月回到过去,事件最终会被伪装为空难,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所以他到底是谁。
诸琴洌月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转身离开了候艇厅,他没有走向登艇通道,而是径直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登上飞艇,如果那个青年真的是冲着杀死他来的,那他就一定会追寻自己而来。
按照青年上次闯入飞艇的时间来算,他距离自己应该不远了,飞艇港人来人往,一旦战斗开始,不可避免有人会被波及,诸琴洌月不希望牵连任何人。
诸琴洌月刚通过出口走出大门,深紫发色的青年就突然降落在了距离他不到百米的广场前方。
“什么人!”
守卫魔法师最先反应过来。
飞艇港作为郡城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常年驻扎着一支由地方政府与魔法师协会或光明神教合作指派的魔法师守卫队,他们并不负责维持秩序和处理纠纷,只负责应对魔法师相关的突发事件——比如眼前身份不明,从天而降的人。
两个身穿制式法袍的守卫魔法师站在距离青年十米左右的位置,做好战斗准备。
然而青年的目光始终落在更远处的那道灰发的身影上。
即使隔着被吓住的人群和魔法师,诸琴洌月也能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眸中充满杀意。
“我在问你话,报上你的身份!”
左侧的守卫魔法师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按照条例,他们有权在闹事人先行动手的情况下使用武力,但在此之前,他们最多只能警告、驱离或逮捕。
青年似乎是嫌周围有些吵,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注视的一瞬,暗紫色的魔力在两位守卫魔法师的中间绽开紫色的荆棘之花,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石板地面被掀飞,碎石如弹片激射,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仿佛连接着天地的银色丝线在阳光下颤动了一瞬。
两位守卫魔法师被那暗紫色的爆炸冲击波轰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们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身体,却没看见什么异常,甚至没有太剧烈的疼痛。
往前看去,似乎是爆炸瞬间掀翻的地板形成了奇怪的角度,阻挡了部分冲击波,才使本应该被炸成重伤的两人活了下来。
诸琴洌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守卫魔法师挣扎着站起来,立刻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上一次’飞艇上的经历,让诸琴洌月看出了一些端倪。
青年至少是大魔法师级别的强者,如此深重的杀意,来历一定不简单。
他不在乎除了目标以外的任何存在,只会把挡路的人全部杀死。
广场上的人群终于从呆滞中惊醒,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散奔逃,行李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罪魁祸首的青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两个从远处地上爬起来的守卫魔法师,微微偏头,眼中浮现出困惑。
似乎在疑惑,为何这两人还活着。
脚步声逐渐靠近,青年也不再去看两个死里逃生的魔法师,从困惑中抽离出来,眼神重新凝结成冰,锋利而冰冷,注视着靠近的诸琴洌月。
“你做的。”
这是个陈述句。
诸琴洌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青年心中显然有自己的答案,他的回应并不重要。
“你和巫泽兰有什么关系。”
他本没有指望青年会回答这个问题。
“你妨碍到她了。”
果然,青年没有回应,说着与飞艇上相似的话语。
“去死。”
他的脚向前踏出,那一脚踏得极重,石板地面应声碎裂,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出,速度快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暗紫色的魔力在他周身缠绕,像他燃烧的怒火与杀意旺盛。
诸琴洌月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残影越来越近。
直到他的右手轻轻一拨。
银色的丝线在地面上亮起,细如蛛丝,淡如月光,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无法察觉。
青年的脚踝触碰到了其中一根。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像是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又像是踩中了地面的凹陷。
他即将贯穿目标胸膛的拳头偏离了方向,从诸琴洌月的耳侧擦过。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身体被那些缠绕而上的丝线拽住,拖进了凭空出现的空白画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身份 第一百零四章
日头西下, 最后一抹余晖从高处的彩绘玻璃斜射进来,将古堡大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斑驳的绛紫色。
光线沿着那些镶嵌着金箔的石膏线缓慢爬行,一寸一寸地从繁复的雕花柱头退到墙角, 又从墙角退到那些挂在壁上的巨幅油画上。
油画里的面孔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像是一双双正在合上的眼睛。
古堡坐落于奎仓尔府东岛的最高处,三面环水,一面连着狭长的石桥, 桥下是终年不冻的深水。
这里的主人显然偏爱这种沉郁而华丽的风格,装修风格无处不在地彰显着奢华的品味。
“泽翎咳咳你在哪里咳咳”
古堡中的女人从睡梦中醒来,声音轻得像蝉鸣, 激不起任何涟漪。
她每说一个字,胸口都要起伏一下, 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音节从喉咙里推出。
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女人终于睁开了双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床边的椅子上没有人,帷幔安静地垂着,烛台上的蜡烛也已经燃尽,只剩下几滩凝固的烛泪。
“泽翎”
她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加虚弱,后面的话语还未出口便消散在空气中。
“夫人!您醒了?”
终于,有人听见了她的呼唤。
卧室大门被推开,轻而均匀的脚步声在靠近。
然而, 那脚步声的主人,却和活人实在是相去甚远。
走进来的是一个玩偶,就像节日里摆在橱窗里供人观赏的精致人偶,它的身体是木头做的,四肢的关节处用金属球节连接, 活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它穿着仆人的制服,深灰色的上衣扣得整整齐齐,双眼是某种蕴含魔力的水晶镶嵌而成,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夫人。”玩偶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姿态恭谨却僵硬,“您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水”
女人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个字。
玩偶点头,很快端了一杯温水来。
在玩偶仆从的帮助下,女人终于喝下了水,喉咙灼烧的感觉终于停止了,才觉得好了一些。
“泽翎呢。”
“回夫人的话,先生出门了。”
“他为什么要出门?他干什么去了?他怎么可以离开我?让他回来,让他回来!咳咳——!”
女人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带着愤怒和恐惧。
玩偶没有回应,任由女人的咒骂落在自己的身上。
——
白茫茫的世界就像一幅空白的画卷,没有天地和远近,青年站在其中,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环顾四周,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波动。
他感知不到魔力了,那种与生俱来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骤然消失,令他无比不适。
“你做了什么。”
虽然知道能够妨碍到‘她’的人不会太弱,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将诸琴洌月真正放在眼里,只觉得他碍事。
所以他才会像对待一只挡路的虫子一般,想要将他随手碾死。
可此刻被困在这片空白之中,魔力消失,行动受限,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你可以把这里当做是我的领域。”诸琴洌月的声音在空白中回荡,“我只是把你一瞬间的意识拖了进来。”
很多人喜欢将【命运】定义为命中注定,但实际上的【命运】是对过去的概括和对未来的展望。
但在过去和未来之间,还有一个不存在的‘当下’。
而从当下到未来之间,还存在着无限种可能。
这片空白的领域,便是以身为【命运】的【神降者】的诸琴洌月为中心的、世界从当下走向未来的无限种可能的起点。
在这里,时间被暂停,直到诸琴洌月指引前进的方向,世界才会继续轮转。
在正面的战斗中,诸琴洌月绝对不是青年的对手,已经死过一次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将他临时困在这里。
诸琴洌月的心跳还有些快,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人进入领域,他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也幸好成功了,否则可能又要‘重开’来过了。
“”
青年阴沉的目光落在诸琴洌月身上,着实有些渗人,好在他现在无法对自己动手。
于是诸琴洌月选择无视。
“现在,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诸琴洌月微笑着问道。
“”
青年保持着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没有任何回答问题的意愿。
“巫泽翎?”诸琴洌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果然和阿兰有关系。”
突然从敌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青年猛地抬起头,冷漠如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到底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你和阿兰是什么关系?”
巫泽翎短暂地沉默了瞬间,然后便朝诸琴洌月猛冲过来,即使没有魔力的加持,速度也快到只在空白中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想要阻止诸琴洌月继续窥探下去。
但这里是【命运】的领域,有且仅有【命运】的权能之力,而魔法师的魔力来源于不同的权能,这也是巫泽翎无法感知到自己魔力的原因之一。
诸琴洌月将他困在这里,不仅是为了阻止他,更是为了搞清楚他的来历。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和阿兰长得如此相像?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他口中说的妨碍了的‘她’又是谁。
巫泽翎攻击自己的动作在靠近他的一瞬间变得迟缓,像一头撞进了粘稠的琥珀。
诸琴洌月侧身轻松躲过,终于在与巫泽翎的对视中,看见了他想要的答案。
“?!”
诸琴洌月瞪大了双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命运】告诉了他三个答案。
【舅舅】、【父亲】、【哥哥】。???
诸琴洌月的脑子嗡嗡作响,这三个关系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男人的身上?
但【命运】又再次告诉他,眼前的青年年龄不过二十五,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已经成年的孩子的?!
巫泽翎看出了他在得到答案之后的震惊,那双与阿兰相去甚远的眼眸里,恼怒和羞耻交替闪过,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恨不得立刻将他杀死。
“不许乱想!去死!”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了,每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怒意。
但事已至此,诸琴洌月面对狂怒,也没有任何退缩的想法,直觉告诉他只是解开好友遭受的血亲‘诅咒’秘密的最好机会。
“你说的‘她’又是谁?”
诸琴洌月问道。
巫泽翎眼中的愤怒突然凝固,随后变成了决绝。
他向后跳开,见自己的动作没有再被阻止,手快速探向腰间匕首,在诸琴洌月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刀刃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诸琴洌月瞳孔骤缩,“你——!”
鲜血喷溅。
暗红色的血液从被割开的喉管中喷涌而出,又在滴落的瞬间化作点点白光,在空白的世界中飘荡、消散、归于虚无。
巫泽翎的意识也同时消失在【命运】的领域中。
诸琴洌月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想到青年会如此决绝。
【命运】的领域是权能的具象化,只有意识能够出入,所以他从一开始挟持的也只有巫泽翎瞬间的意识。
所以逃离领域的唯一办法,便是杀死自己。
他不认为是巫泽翎猜出了这个方法,只是为了保护他口中的‘她’,便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自裁。
这样的人,实在可怕。
白光散尽,空白的世界里只剩诸琴洌月一个人。
那他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诸琴洌月沉默片刻,闭上双眼,意识回归。
时间继续流转。
广场上依旧是惊叫声四起,人们四散奔逃。
远处,更多的守卫魔法师正在赶来。
他和巫泽翎的意识同时回归,巫泽翎依旧在他身侧不远处,维持着一头栽进领域的姿势。
瞬息之间,巫泽翎跳开好几米远,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
两人对视,诸琴洌月竟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一丝畏惧。
杀死诸琴洌月的意图在这一刻改变了,巫泽翎没有任何犹豫,从原地消失。
“站住!!!”
他的身影在广场上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守卫魔法师们试图拦下他,却无一人成功。
诸琴洌月深深呼出一口气,知道危机暂时过去,巫泽翎不会在短时间内再回来了。
即使他没有问出那个问题,诸琴洌月也隐约能够猜到那个‘她’是谁了。
——那个在巫泽兰出生时便用最恶毒的话语为他烙印下诅咒的女人。
【你会害死身边的每一个人!永远孤单,遭受永恒的背叛,直至生命尽头!】
原来巫泽兰的母亲还活着。
诸琴洌月没有看过《独行之人》的原著,他所有的信息都来自那个不靠谱的系统给予的【命运】权能,便下意识地认为诅咒主角的人已经死去。
那么巫泽翎又是谁?
那三个身份,又是怎么回事?
可现在不是探查的时候。
“你没事吧?”一位显然级别更高的魔法师走向诸琴洌月,她在距离诸琴洌月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他的全身,“你好,我是祝语,是飞艇港守卫魔法师的队长,你没有受伤吧。”
巫泽翎是冲着自己来的,即使在外人的视角也很明显。
不过诸琴洌月是受害者,他一开始也的确不认识对方,所以他只需要‘如实’回答就行。
“我是诸琴洌月,我没有受伤,谢谢您。”
祝语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我先带你去休息一下吧,我们还需要您讲述一下案发时的情况,请放心,飞艇港会安排好您接下来的出行。”
“好的,谢谢您。”
诸琴洌月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而广场之上的守卫魔法师们还在忙碌,有人在救治伤员,有人在疏散人群,有人在记录现场。
看来今天是没有办法抵达帝都找到阿兰了——
作者有话说:奇怪的关系和阿兰的权能有关捏,并无乱()
啾咪,爱你们!
姐姐 第一百零五章
“事情就是这样, 我并不认识对方。”
从候艇厅走出,再到青年的从天而降,对方打伤守卫魔法师, 然后又离去的过程,诸琴洌月把他‘所有’的经历都告诉了祝语。
祝语坐在他的对面,她身后的魔法师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在记录册上记录着什么。
“我并无冒犯之意, 诸琴先生。”她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但为什么那个男人看起来是冲着你来的?”
祝语没有审问诸琴洌月的意思,所在的环境也不是审讯室那种封闭压抑的空间, 而是飞艇港办公楼里一间半开放式的休息室。
诸琴洌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在袭击中我曾询问他的身份,但他只叫我去死。”
他没有否认自己是敌人的目标,这是无数人看见的事实,否认会显得自己心虚,但在【命运】领域中发生的和青年与他的好友巫泽兰长相相似的事情就没有必要说出口了,会给自己和阿兰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目前为止,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祝语注视了他片刻,似乎在评估话语的真实性,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诸琴先生。”她的语气比刚刚柔和了许多, “谢谢您的配合,保护每一位乘客是我们的职责,很抱歉让您受到惊吓。”
无论诸琴洌月是怎么惹到那个敌人的,无论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在飞艇港这样的公共场合动手, 还打伤了守卫魔法师,那就是青年的错误——也是没能保护好每一位乘客的飞艇港安保方的错误。
“没关系,可能也是我连累了你们,实在抱歉。”
诸琴洌月微微欠了欠身,歉意也是真心实意。
“请不要这么说,不是您的错。”祝语摇了摇头,随后招来了不远处的侍者,“作为让您受到惊吓的赔偿,您接下来所有的行程都由飞艇港负担,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与我们提。”
“您好,诸琴先生。”侍者微微躬身,笑容得体而温和,“我姓安,叫我小安就好。”
“安先生,你好。”
诸琴洌月同样回以微笑。
“冒昧提前查询了您的出行计划,很抱歉,今天所有前往赫拉米的飞艇都已起飞,我们会为您安排今晚的住宿,明天一早会有一班飞艇前往赫拉米,中间您所需的一切都由飞艇港报销,您看这样可以吗?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商量。”
距离袭击发生已经过去至少三个小时,这已经是非常优厚的待遇了,诸琴洌月心里也清楚,巫泽翎的袭击对于飞艇港也是无妄之灾,他自然不会有任何不满。
“可以,那就麻烦你们了。”
“诸琴先生客气了,还请随我来。”
侍者侧身,伸手示意方向。
眼看诸琴洌月和侍者离开,祝语身边年轻的魔法师凑了上来。
“祝老师,您觉得他说谎了吗?”
不想承认认识对方才是正常的,但至少他没有看出来青年在说谎。
祝语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这不重要,接下来的事情也不是飞艇港能管的了。”
涉及到魔法师袭击,还是郡城飞艇港这种重要而敏感的交通枢纽之地,只怕赫拉米那边都会派人下来调查,到时候自然会有更高级别的调查官接手。
他们是没有执法权力的。
“那就放他离开吗?”
年轻的魔法师又问道。
“如果需要,治安官们自然会再次找到他。”
祝语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继续探讨与‘受害者’有关的事情了。
飞艇港被砸坏的广场需要修复,受伤的守卫需要安抚,被惊吓的旅客需要赔偿——每一件事都需要她去处理。
“走吧。”她拍了拍年轻魔法师的肩膀,朝休息室外面走去,“我们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
在飞艇港住下一晚,诸琴洌月终于坐上了第二日一早前往赫拉米的飞艇。
头等舱的座位比普通舱宽敞许多,服务也尽心尽力。
诸琴洌月倒是无意享受,直到飞艇平稳地穿过云层,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降落在赫拉米的飞艇港时,才在心中松了口气。
这一次总算没有人从万米高空破窗而入了。
诸琴洌月没有停留,径直前往帝都魔法学院,终于见到了巫泽兰。
好友那熟悉的蓝粉渐变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即使淡漠也藏着温柔的底色,诸琴洌月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有了实感。
“洌月,昨日的袭击,你没有受伤吧?”
巫泽兰迎了上来,语速快了些。
郡城飞艇港遇袭的消息今早就已传开,魔法学院食堂的一位阿姨当时正好就在现场,随后乘坐了飞艇回到了赫拉米,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学院里传开了。
巫泽兰自然也听说了,但并没有将这件事与洌月联系起来,只以为是一场普通的意外,见到好友平安,如今也只是出于关心顺口一问。
“我没事。”诸琴洌月摇了摇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稍微压低了声音,“阿兰,先带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吧,无论是关于阿莲的,还是昨日经历,我都有话要和你说。”
巫泽兰的神情微微一凝,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帝都魔法学院内,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将学院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中。
前往宿舍的道路相对僻静,又恰好是午休时间,没有多少人来往。
两人刚拐过路口,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不太可能在白天遇见的人。
“啊!小兰!还有洌月!”
熟悉的声音透露着惊喜,不正是贾尔斯殿下吗。
他刚从旁边的石楼侧门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看见两人的瞬间,他明显激动了起来,脚步一顿,臂弯里的图纸便有几张眼看就要滑落下去。
诸琴洌月快走几步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那几张摇摇欲坠的图纸,重新放回了青年的臂弯。
“贾尔斯?好久不见!好巧能在这里遇见。”
“你怎么来了都不告诉我一声!”贾尔斯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夸张的不满,双眼里却满是喜悦,“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我可要生气了!”
诸琴洌月看着他那张显然是因为连日熬夜而略显憔悴的脸,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重了几分,但他的双眼却格外明亮,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这位殿下白天不是在睡觉就是沉迷在实验中无法自拔,能在这个时候碰见他,只能说缘分这种东西的确是妙不可言。
“不要生气,我也是才到这里,见到阿兰,还没来得及拜访你呢。”
诸琴洌月语气温和地安抚着他,贾尔斯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计较。
“午安,殿下我是说,贾尔斯。”
巫泽兰站在一旁,这才来得及打招呼。
贾尔斯的笑容便更灿烂了,两人都没有忘记‘约定’,这便证明他们还是朋友,没有比这更让他高兴的了。
总有人顾及着他殿下的身份,生怕会惹得他不高兴,却显得自以为是。
“午安!你们这是打算去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如果想要参观魔法科技研究所也记得来找我!”
巫泽兰站在一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诸琴洌月的脸上,把选择权交给好友。
“我打算去阿兰的宿舍看看,晚点再来找你玩吧?”
诸琴洌月一副初来乍到,对学院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的样子。
贾尔斯这才想起来,眼睛一亮。
诸琴洌月还是一位没有正式登记过的魔法师,恰好也可以参加帝国魔法学院今年的入学考核。
以洌月的实力,通过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我明白了!”贾尔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洌月你可要加油哦!我很期待能有你这样的学弟!到时候我一定招你和我一起研究课题!”
他还没忘记补充一句。
“小兰如今也在和我做同一个项目呢!你一定要加油哦!”
他这样回应道,也不管诸琴洌月什么反应,艰难地挥了挥手,抱着一大堆图纸走远了。
“诶?贾尔斯这是把我当成来参加考核的了?”
诸琴洌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应该是的,距离初次考核还有一个星期。”
巫泽兰没有忘记提醒诸琴洌月考核的事情,但洌月最终还是决定了放弃。
既然好友已经决定,他就没有再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非得走学院这一条。
“原来是这样。”诸琴洌月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可能要让贾尔斯失望了。”
“没关系。”巫泽兰转身,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走吧,我的寝室就在前面了。”
——
走廊很长,壁灯的光线昏黄,将青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咳嗽声从尽头的房间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压抑。
“咳咳——咳咳!”
青年加快了脚步。
“先生,您回来了。”
玩偶女仆站在房间门口,微微躬身,动作僵硬却一丝不苟。
“姐姐呢,她身体可好?”
巫泽翎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眉眼间染上了几分焦急。
他已经在玩偶仆人的帮助下沐浴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消毒好了才来到这里。
“夫人一如既往还有些咳嗽,但还算精神。”
玩偶女仆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稳。
可不是精神吗?从发现巫泽翎离开到现在,夫人一直在咒骂着他们,或是咒骂着先生。
但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没有任何人不,是没有任何玩偶表达出不满。
巫泽翎闻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便走进了房间。
房间的光线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床铺周围一小片区域。
“你回来了?”女人靠在枕头上,声音嘶哑,带着沉重的疲惫,但每一个字浸着恶毒的憎恨,“你还知道回来?”
他没想到姐姐会醒这么早,再加上摆脱跟踪又花了些时间,这才回来晚了。
巫泽翎走到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姐姐,我——”
“你什么?你出去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女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她伸出手,瘦削的手指抓住床头的烛台,朝他扔了过来。
烛台砸在他的肩膀上,又滚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蜡油溅在他的衣领上,烫出几个小小的暗色印记。
最后的光芒也彻底熄灭,青年没有躲——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你的过去 第一百零六章
“阿兰, 在我开始之前,希望你能知晓,我没有任何恶意和窥探的意图。”
帝都魔法学院的寝室都是两人间, 巫泽兰曾经也有室友,但那位学长在他一年级的时候就已经毕业离校。
不知是学校另有安排,还是没有人愿意搬进来,总之从那以后, 便没有人再搬进来。
在巫泽兰如之前一样布下隔音结界,确保不会有人偷听之后,诸琴洌月终于郑重其事地开口。
“”
巫泽兰呆愣了好一会儿,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好友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
这句话无形之中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他们多年来相伴长大的情谊已经变成了需要小心翼翼试探的薄冰, 即将化作透明的泡沫。
尤其是和阿莲的渐行渐远,更是让巫泽兰感到惶恐与不安。
青年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翻涌而上的情绪,终于抬眸看向诸琴洌月,充满了委屈。
“洌月,你明明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那样想你。”
“不,阿兰,你也知道我不会是那个意思。”
诸琴洌月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柔软了些,但依然郑重。
“我将要说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不得不慎重一些。”
巫泽兰始终注视着诸琴洌月, 试图从好友的表情中分辨出什么。
洌月如此郑重地对待自己还是头一回,如果只是与阿莲有关,应该不至于如此,那
是因为自己?
“好,我知道了。”
巫泽兰无条件地信任着诸琴洌月, 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事实,所以他也郑重地做出了回应。
诸琴洌月这才终于愿意开口。
“昨日在飞艇港遇袭的人正是我,飞艇港是无妄之灾。”
“什么?”巫泽兰的瞳孔骤然一缩,“是谁?为什么?”
“阿兰,你先听我说完。”诸琴洌月抬手,示意他不要着急。
巫泽兰抿住嘴唇,将那些已经涌到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人的目标非常明确,目的也是为了杀死我,而他的样貌和你非常地相似,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以为是你在那里。”
寝室内安静了一瞬,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正好落在巫泽兰颤抖的手背上。
“阿兰。”诸琴洌月唤他,“我知道他不是你。”
“嗯。”
巫泽兰应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自己,可敌人利用自己的样貌去接近洌月,究竟是为了什么?
洌月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因为瞬间的迟疑,就导致
巫泽兰几乎不敢再往下想了。
然而,和巫泽兰所思所想完全不同,好友的下一句话,让他呆愣在原地。
“他的名字叫做巫泽翎。”
“什么?”
诸琴洌月也注视着巫泽兰,观察着好友的反应。
那双熟悉的眼眸中,只有他从所未见的茫然与疑惑。
“巫泽翎是谁?”
——
‘血缘’二字,对巫泽兰来说,只是一个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分量的名词,真正的亲人,只有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好的重要之人。
曾经的缪芸奶奶,现在的洌月和阿莲。
他的世界只有这么小,容不下任何多余的人,除此以外的一切,对他似乎都毫无意义。
可巫泽翎这个与自己相似的名字,显然不会是巧合。
但,就算抛开个人情感,巫泽兰认识的亲人也仅有母亲一人,他从未听说过自己还有别的亲人。
所以这个巫泽翎,是谁?
“果然阿兰你也不认识。”诸琴洌月看着他的反应,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既然巫泽兰不清楚,诸琴洌月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个方向。
“阿兰,你从未说过你的过去。”
青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的过去。
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面对的过去。
巫泽兰和依斯莲不同,并不是被缪芸奶奶救回来的,在遇见缪芸奶奶之前,他已在外流浪多日。
那暗无天日的时光,巫泽兰再也不想回去了。
“洌月”
青年的眼眸中充满狼狈,似乎在恳求好友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隐瞒那份诅咒,既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罪孽。
谁都可以厌恶他,那是他本就无法逃离的【命运】。
可唯独洌月,他不希望他厌恶自己。
“阿兰,巫泽翎这个名字,是我在与他战斗的时候,通过预知得到的。”
诸琴洌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他没有避开巫泽兰的目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地退让,他就那样看着好友,看着那双满是狼狈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无论巫泽兰在担忧着什么,无论那段过去有多么沉重,诸琴洌月都希望通过这次机会,将所有事情说开。
巫泽翎的出现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今天之后,他们还要共同面对阿莲。
等到追悔莫及的时候,诸琴洌月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我也看见了,关于你的部分。”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很久,巫泽兰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
“你想知道什么。”
——
通过因底拿魔法师协会分会的传送法阵抵达赫拉米时,雅拉尔和荀亦带着成双站在了魔法师协会总部的传送大堂中。
“”
成双的脚步在踏出法阵的那一刻顿住了,他微微扬起头,目光从头顶高耸的穹顶扫过,沿着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符文线条一路延伸,最终落在远处那些排列整齐,散发着不同光芒的传送法阵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荀亦站在他的身旁,看见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个理解的微笑,用着过来人的语气感叹道,“很壮观吧?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也非常震惊。”
和因底拿那间只有一个小房间的分会传送法阵不同,赫拉米魔法师协会总部的传送法阵坐落在一个开阔的大堂之中。
应女王陛下要求,赫拉米的传送法阵必须能够抵达索拉诺萨的任何一个角落,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如今已经成为了帝国魔法科技最引以为傲的成果之一。
成双点了点头,目光从穹顶收回来,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魔法师身上。
真是平静,而又软弱的生活方式。
荀亦再次笑了笑,目光从成双脸上移开,没有注意到青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晦暗光芒。
“雅拉尔女士,傍晚好。”
管理法阵的魔法师从一旁的操控台后站了起来,朝雅拉尔点头致意。
“嗯哼,你好。”
雅拉尔笑着摆了摆手,算是回应,她转头看向两人,语气利落。
“走吧,光明神教就在不远,送你们到那儿之后,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郡城魔法师协会的人手本就不宽裕,从因底拿的异变到时兰峡谷大桥的事故,再到魔法师遇害事故,加上各种日常事务,已经忙得协会内都找不着人了。
就连会长都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向其他省借人应急了。
雅拉尔作为协会的大魔法师,这次护送成双来赫拉米之后,还有更多的事务等着她回去处理。
“辛苦您了,雅拉尔女士。”荀亦微微欠身,语气真诚。
他虽然是教会的一员,如今还只是小小的司铎,但事情也已经多得做不完了。
好在这样的生活还算充实,也没有很危险。
雅拉尔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她走在前面,领着两人穿过传送大堂,走出协会总部的大门。
赫拉米的街道比郡城宽阔得多,即使到了傍晚,车马依旧络绎不绝。
远处的钟楼刚刚敲过六点的钟声,沉甸甸的铜音在暮色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因为协会和教会在同一条街上,三人很快就抵达了光明神教会。
“成双。”
雅拉尔在台阶下停住脚步,看向已经踏上几步的青年。
“要早点好起来啊,齐远先生也一定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成双怔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谢谢您,雅拉尔女士。”
雅拉尔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后转身离开了教会。
荀亦同样站在台阶上,目送雅拉尔的背影远去,然后看向成双。
“走吧,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成双点了点头,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教会。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这里依旧有很多普通人在做祷告。
成双将每一个角落的细节尽收眼底,表情依旧是那个温和、带着些许茫然的病人模样,可在他的眼眸深处,不断闪过冷硬的光泽。
他垂下眼眸。
荀亦在门廊里停下脚步,和一位迎上来的修士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朝成双招了招手。
“成双,这位是负责安排你后续治疗的马库斯主教。”
荀亦侧身,让出身后那位穿着深灰色法衣的中年男人。
“马库斯主教,这位就是成双先生。”
马库斯主教走上前来,伸出手,“成双先生,欢迎,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房间,请安心休息,明天一早教会治愈师就会来为您做一次全面检查。”
“谢谢。”成双握住了他的手,也许是因为初来乍到有些惶恐,比刚刚的反应冷淡不少。
马库斯主教没有在意,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成双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描绘光明神迹的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
一切都显得温暖而光明——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甘之如饴 第一百零七章
很多事情, 巫泽兰都瞒着诸琴洌月。
但他的隐瞒,绝对不是出于恶意。
比如自己的‘身世’,比如他的【权能】, 以及他在离开酒馆之后的部分经历。
曾几何时,洌月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巫泽兰的隐瞒也是为了不打扰洌月的平静生活。
他不想将洌月拉入残酷的魔法世界,去面对那些他本不用去面对的可怕。
包括自己。
诅咒始终盘踞在他的血脉之上, 巫泽兰的远离,也是希望保护洌月。
可谁也没能想到,洌月竟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神降者——成为他的同类。
同类
同类!
两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字, 光是咀嚼就令他甘之如饴。
那个瞬间,甚至是莫名其妙的狂喜先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 如此猛烈,烧得他胸口发疼。
母亲惨死在他的眼前,告诉了他那与生俱来的诅咒,再加上多日的流浪,令他意识恍惚到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但缪芸奶奶遇见了他,还将他带回了酒馆。
从此,他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巫泽兰很感激奶奶,也很庆幸自己能够拥有洌月和阿莲这样的朋友。
但‘孤独’的感觉,从未消失,在每一个阳光藏匿的黑夜, 都裹着巫泽兰的心脏,不让他忘却。
留下来,他会害死他们的。
越是幸福,便越是惶恐。
他甚至试图离家出走过,但缪芸奶奶每一次都能找到自己。
后来, 他没有再这样做过,不久之后,神降者的身份便在一次普通的魔力筛查中暴露。
这份特别在酒馆中并不明显,因为只有缪芸奶奶一人知晓,而她从不会区别对待。
可随着他长大,开始步入魔法世界,被所有人‘特殊对待’的差别就愈发明显。
那些目光,或是敬畏,或是嫉妒,或是恐惧,或是算计——都在告诉着他,他不属于这里。
所以在知晓诸琴洌月也成为神降者之后,他是如此没心没肺地狂喜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巫泽兰心中的喜悦又再次变成惶恐。
洌月的未来也属于魔法的世界,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隐瞒下去的事情,洌月迟早有一天会知晓。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想知道什么。”
巫泽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少力气,才完整地说出这句话。
诸琴洌月看着好友蜷缩起来的指尖,仿佛在忍耐什么痛苦之事。
他无意逼迫阿兰,知道深埋的过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挖出来的,他也知道强迫一个人面对自己最不想回忆的过去有多残忍。
可是不挖出溃烂的腐肉,又如何愈合呢?
他不愿看到阿兰成为【独行之人】。
于是诸琴洌月决定‘速战速决’。
“巫泽翎与你应该有着血脉的联系,但我在【预知】中还看见了一个与他有关的女人,她似乎是你的母亲”
“——不可能?!”
诸琴洌月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巫泽兰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
“她已经她已经!”
——
她明明,已经死了。
——
大雨如注,砸在青石板砖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缪芸撑着伞,站在奎仓尔府的入口处的石桥前。
石桥在雨中显得格外湿滑,桥下的深水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缪将军,奎仓尔府到了。”
身后的随从替她提着行李,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来,在他肩头汇成两条细小的溪流。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不必这么叫我。”缪芸的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改口,“是,缪女士。”
缪芸没有回应,走过石桥。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雨幕的尽头,灰白色石砌门廊的阴影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他蜷缩在门廊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墙,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衣服也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近乎可怜的轮廓。
缪芸撑着伞,走到了那个孩子面前。
男孩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般。
缪芸蹲下身,将伞倾斜,遮住了那个孩子头顶的天空,雨声骤然变轻,男孩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见了一双漂亮而干净的渐变眼眸,却空洞得令人心里发慌。
“你叫什么名字?”
“”
“你的家人呢?”
“”
男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一瞬。
缪芸没有再问,就这样替男孩撑着伞。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缪芸突然问道。
男孩抬起头,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是坏人。”缪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
“你如果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可以陪你。”
男孩终于站了起来,牵住了她的手。
他带着她穿过了门廊,进入了巷道深处。
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缝里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流。
尽头,是看起来颇为破旧的小木屋。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
缪芸感知到魔力的波动,微微蹙着眉。
“这是你家?”
男孩点了点头,松开缪芸的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缪芸跟在男孩身后,还未跨过门槛,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除此以外,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不安的气息。
缪芸瞪大了双眼。
门里是一幅被强行定格的画——女人的身体躺在地板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伸展着,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衣袍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又从腹部蔓延到双腿,像一幅用血画成的、触目惊心的画。
已经彻底暗淡下去的符文环绕在女人身边,甜腻的气息便是从这些符文里散发而出,浓烈得让人想吐。
缪芸沉默片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她是你的母亲?”
男孩点了点头。
缪芸伸手,将男孩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
“好孩子。”
雨还在下,缪芸和男孩一起将他的母亲埋葬在了小木屋的旁边。
缪芸还花时间找了一块合适的石板,在上面刻字。
“好孩子,你的母亲叫什么?”
但男孩只是沮丧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母亲叫什么。
缪芸拍了拍男孩的后背。
“那你的名字呢?”
“巫泽兰。”
男孩说道。
“我叫巫泽兰。”
——
“你如何确定她便是我的母亲的?”
巫泽兰什么都可能会忘记,却唯独不会忘记母亲死去的那一日。
那些痛苦的画面刻在他的记忆之中,比任何铭文都要深刻,他如何能忘记?
埋葬母亲的事情也是缪芸奶奶帮忙的,他亲手将母亲放进土坑里,她怎么可能会死而复生?
但好友的【预知】来源于神降者的权能之力,他也不会欺骗自己的,更不会夸大其词。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诸琴洌月看着巫泽兰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心想,原来阿兰对母亲相关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
想来这些年也没能调查出什么来。
他只能实话实说。
“权能告诉我,巫泽翎可能是你的舅舅,你的哥哥或是父亲,而在他称呼那个女人时,用的是‘姐姐’。”
舅舅、哥哥、父亲——这三个身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仔细推敲起来,确实可怕。
因为三个关系的确有概率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便是最可怕的乱*。
好在最大的破绽便是在‘父亲’这个关系上,因为巫泽翎与巫泽兰的年龄相差不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血缘上的父子关系。
诸琴洌月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不过你放心,巫泽翎比你就大几岁,他不可能是你的父亲。”
巫泽兰的表情也很难看。
他竟然还要庆幸巫泽翎不是自己的父亲。
真是荒诞至极。
“总之,目前为止这些都还是猜测。”诸琴洌月放缓了语气,“我没有继续窥探下去,想着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交给你。”
这也是诸琴洌月没有继续探知下去的原因之一。
无意间得知的,和有意而为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寝室内安静了片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钟楼报时的沉闷回响。
巫泽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他抬起头。
“来吧。”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诸琴洌月,充满下定决心后的坦然。
“你的【预知】依靠的是‘有迹可循’,而我便是最好的‘迹’。”
真相就在眼前,他怎么可以退却。
况且,他也很想知道——母亲为何要诅咒自己。
那么多年,母亲一直待他很好,可直到那一日,母亲才说,从他出生起,她就诅咒了他
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好。”
诸琴洌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银色的光尘自诸琴洌月掌心缓缓析出,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昏暗的寝室里亮起来。
成型的银色丝线缠绕在巫泽兰的手腕上,将他们引向过去与未来。
“阿兰,不要反抗,你可以与我,一同去见证。”
空白的领域再次出现,将诸琴洌月和巫泽兰瞬间的意识拉入。
画面层层叠叠渲染,最先进入感官的,却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将不存在之物锚定于现实】,便是【虚构】,女儿,你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虚构 第一百零八章
一望无际的深邃夜空中点缀着无数触手可及的星星, 发出的光芒温润如玉,将整片空间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光晕中。
一条条发光的银河流向远方,托举着弯弯的月亮, 众星捧月般地围着赤脚踩在云朵之上的小女孩。
“将不存在之物猫定鱼显示?”
小女孩歪歪头,粉嫩的脸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眸中盛满了漫天碎星的光芒。
她咬字不清地重复着父亲的话语,软糯的尾音在舌尖上打个转。
“猫定鱼是什么?不应该是猫吃鱼吗?”
“哈哈哈哈哈——”
高大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在空旷的夜空中远去,又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串串细碎的回音。
他一点也不介意孩子的童言童语,只觉有趣。
男人伸出双手, 宽大的掌心稳稳地托住女孩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起, 然后轻轻放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女孩坐稳了,两只小手抱住男人的脖颈,手指揪着他衣领,微微歪着脑袋,靠近父亲的耳朵。
“所以猫定鱼是什么?”她不依不饶地问道,“今晚吃鱼吗?”
“蕊儿想吃鱼吗?”男人没有再重复那句话,额角配合地蹭了蹭女孩搭在他头顶的下巴。
“糖醋鱼!”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要酸酸的, 甜甜的,皮脆脆的那种!”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舔着嘴唇,显然是馋得厉害。
“没问题!”
男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 脚下的地面便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那些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一圈套着一圈,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
这也不是诸琴洌月第一次在【预知】或【溯回】中看到看似与他要寻求的答案毫不相关的画面了。
【命运】总是这样,在某些特殊的事情上,从不肯直接给出答案。
一对看似普通的父女,与阿兰的身世,有什么关系呢?
诸琴洌月的目光在画面中的男人和身边的好友之间来回移动,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个男人”他仔细地斟酌着措辞,“阿兰,和你好像。”
巫泽兰看着站在夜空中的男人,目光落在那几乎和他如出一辙的渐变眼眸之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诸琴洌月又仔细对比了一番,尽管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不同的地方差别也很大。
就像分辨巫泽兰和巫泽翎的时候一样,他们的五官或许相近,可眼中的情绪与光芒却截然不同。
抱着小女孩的男人的双眸是炽烈的,就像盛夏的正午,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烫得人睁不开眼。
“洌月,你能知道他的身份吗?”
巫泽兰终于问道。
诸琴洌月点了点头。
无数银色的丝线在他周围轻轻颤动,像无数根被风吹过的琴弦,发出细微的嗡鸣。
交织缠绕的轨迹中,男人的身份逐渐浮出水面。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触碰到【命运】的瞬间,领域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闪烁毫无征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光线忽明忽暗,整个银白色的空间都在那一瞬间变得不稳定起来。
诸琴洌月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由他的权能延伸出的领域,理应受他掌控,可发生的异常,让不安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不远处的云端上,那个托举着小女孩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女孩的笑声还在,清脆地回荡在夜空之中,可男人缓缓地转过头来,直直地望向了诸琴洌月所在的方向。
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穿过时间的帷幕、穿过命运的屏障、穿过层层叠叠的现实,精准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诸琴洌月呼吸一滞,觉得心脏骤停。
明明只有【命运】的权能之力在领域中流动,他却感受到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可怕的压迫感。
是比那献祭的【掠夺】,还要恐怖的存在。
“阿兰!你——”
诸琴洌月猛地转过头,想要先将巫泽兰送出【命运】的领域,却发现好友停滞在原地,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别看了,他听不见,也动不了。”
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不甚明显的敌意和警惕。
诸琴洌月的心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转过头,重新面对那个男人。
画面中的小女孩消失了,男人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处,双手插在衣袋里,姿态放松,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依旧在云端,永不停歇的金色涟漪依旧在荡漾,星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你是谁。”
男人的目光是如此锐利,以至于诸琴洌月有一种从头到尾都被看穿的感觉。
仿佛通过命运【溯回】过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一样。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不满他的沉默一样。
“我在问你话,小子。”他的语气充满警告,“你是谁?是怎么到达这里的?”
诸琴洌月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逃跑。
冷静,洌月,冷静。
毫无疑问,这里是过去,是通过命运牵引看见的过去。
这个男人——无论他有多么强大,有多么可怕,都已经是过去了。
或许就像与过去的芙艾薇女王见面一样,同样是【命运】的一环。
“前辈。”诸琴洌月平稳开口,“我们并没有恶意,请您不要生气。”
“哦?”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看向诸琴洌月的表情也变得不善了起来,“你们闯进了我的家,还要我不生气?”
诸琴洌月没有被他语气中的嘲弄带偏。
他直视着那双和阿兰像极了的眼眸,“并非闯入,因为对我们来说,前辈和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
男人的表情微微一顿,但那一瞬间的变化,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过去?”他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告诉我你的身份,小子,这是最后一次提问。”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敌是友,但诸琴洌月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前辈既然能够在我的领域里自由来往,至少也是同为【神降者】的存在吧。”
诸琴洌月先给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才回答了男人的问题。
“我是【命运】的神降者,诸琴洌月。”
这是诸琴洌月第一次正面回应自己的权能,无论是在面对阿兰、阿莲,还是女王陛下的时候,他都没有吐露过【命运】相关。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直觉告诉他,他无法蒙骗眼前的男人。
“怪不得你能闯进来。”
男人笑了一声,没有了恶意,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命运这东西,最不守规矩了。”
“前辈,所以您是什么权能的【神降者】?”
诸琴洌月大着胆子询问道。
“不妨猜猜?”
许久没有见过外人,男人单手撑着下巴,眼中充满戏谑。
诸琴洌月飞快地回忆着进入这片星光领域时听见的那些话。
“【将不存在之物锚定于现实】,前辈是【虚构】的神降者吗?”
那是男人亲口所说,应该不会是虚假的。
“错了。”
男人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是在享受这种逗弄的乐趣。
“【命运】本就是高位权能,对你而言这里是过去,那只是神降者的我怎么可能察觉到你的存在呢?”
诸琴洌月微微一愣。
就算他从不是狂妄自大的性格,【命运】的强大也毋庸置疑,【虚构】听起来和【掠夺】一样,看起来只是人造的概念,依附于人类的认知,怎么可能和【命运】相媲美。
除非——
青年瞪大了双眼。
“前辈难道是”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庞大的权能之力便开始在他的领域中滋长。
力量猛烈而汹涌,就像决堤的洪水,从男人站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金红相间的光芒冲击着银白色的命运丝线,炽烈而张扬。
“命运的宠儿,吾乃虚构之神明,巫泽肇。”
男人的声音像钟声一般在领域中回荡,冰冷而威严。
而他的眼眸里,出现了诸琴洌月似曾相识的熔金纹章。
“告知你的来意,吾将视情况而定,是否要将你就地诛杀。”
诸琴洌月咬牙坚持着,但领域在虚构力量的冲击之下颤动着,开始逐渐崩塌瓦解。
直觉告诉他,就算他现在收回领域,他与阿兰的意识也无法回到身体,领域的崩塌会牵连他们的意识一起碎裂。
“他是我的好友巫泽兰!”诸琴洌月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在金红色的冲击中显得单薄而脆弱,他却一步都没有后退,“他是虚构的神降者!我利用命运回溯,是为了找寻他身世之谜的答案!”
金红色的光芒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
巫泽肇的目光终于从诸琴洌月的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尊如雕塑般静止的青年身上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巫泽肇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爆裂的金红色光芒从侧边炸开,青年的身影以雷霆万钧之力朝他砸来。
巫泽肇下意识想要控制那些【虚构】之力,却发现它们完全不受自己的意志支配。
他只能向后躲避。
青年的拳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光芒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残痕,发出灼烧的声音。
见自己并未击中,青年也不追击,借着前冲的惯性掠回诸琴洌月的身边,稳稳地挡在好友前方。
他的衣袍上还残留着金红色的光芒余韵,那些光芒像流水一样从他肩头滑落,沿着他的手臂流向指尖,又从指尖滴落到脚下的云层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开始弥合诸琴洌月逐渐崩塌的领域。
被控制的瞬间,巫泽兰并非毫无察觉。
正如巫泽肇所说,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但他却能感知到‘氛围’的变化。
不能继续下去,巫泽兰无法忍受这样的被动,开始尝试聚集自己的权能,却发现【虚构】之力前所未有的充盈。
他不断积蓄着力量,终于,在某个瞬间,巫泽兰挣脱了束缚。
意识回归的刹那,他便听见了巫泽肇的宣告。
巫泽肇,显然又是一位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
可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亲人,也不论他是不是【虚构】的神明,巫泽兰只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事。
保护好洌月!——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父亲 第一百零九章
“倒是挺有活力。”
巫泽肇看着挡在诸琴洌月身前的青年, 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想到巫泽兰能够挣脱自己的束缚——那片凝滞空间是他作为神明对意识层面的压制,普通的魔法师绝无可能破开,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但眼前的青年是未来的【虚构】神降者, 是自己意志的继承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巫泽肇反而会失望。
巫泽兰冷眼注视着巫泽肇,没有一丁点作为晚辈的孺慕之情, 甚至连基本的尊重都欠奉。
他根本不在乎眼前之人是神明还是祖先,只知道这个人差点伤害到了洌月。
“前辈,现在相信我们没有恶意了吧?”
诸琴洌月从巫泽兰身后走出来, 伸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这样。
直到巫泽兰紧绷的姿态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诸琴洌月才收回手,随后再次看向巫泽肇,语气温和而诚恳。
“我们只是误闯此地,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请前辈不要生气了。”
“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会生气呢?”巫泽肇身上的威严与压迫迅速弥散,他欢快地拍了拍手,笑声在星空中回荡。
笑够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巫泽兰的身上,锐利已然褪去, 只剩下好奇的打量。
“没想到我的后代能继承我的力量,这倒是令人欣喜的事情。”
巫泽兰没有回应,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但他听从着诸琴洌月,收敛起了充满敌意的姿态,只是依旧紧盯着巫泽肇。
巫泽肇却像是认可了巫泽兰一般, 并不在意他的敌意,语气也从感慨转回了平静。
“你说你是替他来寻找身世之谜的,所以,未来发生了什么。”
青年名叫巫泽兰,不只是姓氏相同,这说明直到他父母的那一代,这个姓氏的传承都未曾中断。
可他却需要求助【命运】的神降者来寻找自己的身世,那他的父母一代一定是出了什么足以让家族断裂的大事。
巫泽肇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插在衣兜里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诸琴洌月看向巫泽兰,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这是阿兰的过去,是否要面对,如何去面对,都该由阿兰自己决定。
只见好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神明是不可能与神降者同时存在的,这是权能世界最基本的规则之一。
也就是说,在他出生并成为神降者的那一刻,眼前这位名叫巫泽肇的神明,便已经陨落于世了。
“我想先知道你与我的关系。”巫泽兰如此说道。
“哦?”巫泽肇微微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你想怎么知道?”
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巫泽兰转过头,看向诸琴洌月,目光里满是笃定的信任。
“洌月,就请你帮忙了。”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巫泽兰也就不再在意诸琴洌月是否会知晓自己的过去。
那些他藏了多年的秘密——诅咒的真相,权能的本质——每一件都是他自以为必须独自背负的罪孽,以为说出口就会失去,以为坦诚就意味着疏远。
但不是这样的。
他不奢望洌月的原谅,却又笃定他不会怪罪自己。
因为,他是洌月。
他们是挚友啊。
诸琴洌月注意到好友眼中的坚定与信任,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命运】的领域依旧存在,银色的光尘在星光中飞舞,汇聚编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网着巫泽兰与巫泽肇来自不同时代的灵魂,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银白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载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被掩埋的真相,从一处流向另一处。
不久后,青年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在巫泽肇和巫泽兰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讶。
这一次,命运没有给他那些充满歧义的答案,只有一条笔直的血缘连接着他们。
诸琴洌月深吸了一口气。
“阿兰,巫泽肇前辈是你的外祖父。”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两人的‘距离’,竟会如此相近。
同样震惊的还有得知真相的两人。
也就是说,那个说着‘猫定鱼’的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女儿),便是我(这孩子)的母亲?!
巫泽兰本来以为巫泽肇是那种需要在族谱上翻很多页才能找到名字的祖先,所谓的‘血脉相连’也不过是抽象的概念。
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外祖父呢?
青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巫泽肇的姿态也不复悠闲,他看着巫泽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和眼眸,最初纯粹的审视和欣赏也彻底消失。
好消息,青年是自己的外孙。
坏消息,他是来寻找自己的身世的。
一想到自己千娇百宠长大的蕊儿在自己死后很可能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巫泽肇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陨落是所有神明的‘宿命’,身为【虚构】神明的自己自然也不会例外。
但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完全的计划,就算自己死去,也不会让蕊儿受半点委屈,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诸琴洌月来说,这里是过去,但对他来说,还只是‘现在’。
他还能够改变未来。
唯一的阻碍
诸琴洌月在瞬间察觉到了巫泽肇不算敌意的审视,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如此宠爱那个小女孩,想来这片明显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天地也是他用【虚构】创造出来讨小女孩欢心的,知道她的未来可能会有危险,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命运】百无禁忌,我是【命运】的神降者,不是【命运】的守护者。”
他自己也跟随着【命运】的指引改变着未来,况且,需要守护的【命运】还能是【命运】吗?
诸琴洌月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巫泽肇很满意青年的识趣。
“继续吧,我要知道蕊儿我的女儿,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命运】的领域中,又多了一位客人。
——
“咳咳咳泽翎你在哪,咳咳”
又一次从堪称噩梦的美梦中醒来,女人习惯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她的手指在锦被上摸索着,指甲划过丝绸的纹路,发出窸窣声。
“姐姐,我在。”
她伸出的手被迅速握住,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着薄薄的茧,像极了她的父亲。
足够的安全感终于令她松了口气,她整个人重新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泽翎,我好渴。”
“姐姐,我喂你。”
巫泽翎将床头柜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端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杯底,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姐姐的后颈,一点一点喂给她。
就连喝水,喉咙都会因为吞咽传来钝痛,巫蕊喝了一点,觉得口渴的感觉好一点了便停了下来。
女人的呼吸平稳了些,眼睛也渐渐有了焦距。
她的目光落在巫泽翎脸上,看见了他额头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那是她上次醒来用茶杯砸的,血痕从眉骨斜拉到发际线,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显然,巫泽翎既没有去治疗,也没有离开过,就一直守候在这里。
她很满意。
“疼吗?阿翎。”
女人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着巫泽翎的伤口,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便又开始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青年脸色丝毫未变。
“不疼,姐姐。”
她看着他那副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反抗的顺从模样,眼神闪了闪,很快便收回了手。
暮色越来越浓,吊灯的水晶在昏暗中折射出细碎而暗淡的光芒,像无数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曾递给她的一串风铃。
可那些东西,全部都消失了。
对于巫蕊来说,这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了。
明明她是神明的女儿,是虚构之神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为何最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为何要让她尝遍人间冷暖,看尽世态炎凉?
【虚构】的终究是虚构的,父亲生前为她留下的所有财富全部都‘消失’了。
‘蕊儿小姐,您父亲生前托我照顾您。’
‘蕊儿小姐,这笔投资稳赚不赔。’
‘蕊儿小姐,这段时间的消费,您看’
‘蕊儿小姐,这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爱您的人了。’
失去果真是这世界上最难以承受的痛,父亲死了之后,星光熄灭了,云层消失了,美好的一切都消散了。
她想念过去啊,想念父亲的笑声,想念星空中那些触手可及的星星,想念父亲将她举过头顶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她甚至想念那串风铃,想念它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像星星碰撞一样的声音。
她也憎恨。
憎恨父亲不能一直庇护她,憎恨他为什么要死。
不不能这样下去,她必须做点什么她必须把那些失去的东西找回来,她必须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是可是
为什么,她创造出来的儿子,会成为【虚构】的神降者,夺走她父亲留给她的一切!
为什么!!!
——
【你会害死身边的每一个人!永远孤单,遭受永恒的背叛,直至生命尽头!】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过去,亦或是未来的回响,在【命运】的呼唤中回荡。
为了让那种优渥的生活重回自己的身边,巫蕊开始计划着使用【虚构】,回到‘父亲’的身边。
然而,她使用父亲的遗体,利用虚构创造出的第一位【父亲】,是个失败品。
他学会的第一句话,便是‘姐姐’。
谁是你的姐姐了?!
巫蕊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看着那张和父亲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看着那双称不上是‘父亲’的眼睛,胸口翻涌着愤怒和厌恶。
真是个赝品!
好在,不算废物——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愿你 第一百一十章
巫蕊到底不是【虚构】的神明, 甚至连【虚构】的神降者都不是,所以就算【虚构】亲近她,在凭空创造第一位‘父亲’的时候, 巫蕊也受了很大的罪。
首先是父亲的遗体,那是创造的根本,可那也是一具已经死去多年、被安放在墓园深处的棺椁中的遗体。
她不能请人帮忙,不能告诉任何人, 只能独自一人去做这件事。
千娇百宠长大的巫蕊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使用铁锹挖开那些坚硬如铁的泥土,没过三分钟, 手上便磨出了血泡。
那段时间恰好下着雨,巫蕊一边哭, 一边挖,挖了整整七天,掌心模糊的血肉和泥土都混在一起了,才将父亲的遗体接回。
其次是创造所需的‘身体’,别说对【虚构】力量的掌握了,她甚至连基础的魔法都不会,只空有一身魔法天赋。
她买不起昂贵的魔法材料,也找不到愿意教她的老师,只能去索拉诺萨的公共图书馆找来魔法入门,最后独自尝试。
失败、失败、再失败。
巫蕊的手指被魔力反噬灼伤了好几次, 她只咬着牙用布条缠紧,继续试。
最后,便是以血脉为引了。
父亲在世时,别说流血了,敢让她哭泣的人都不存在。
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可为了‘救回’父亲,巫蕊一次又一次地割破自己的手腕。
刀刃划过皮肤时的刺痛,血液涌出时温热的触感,伤口愈合时那种又痒又麻的感觉——她全都记得。
她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少次,直到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新的叠着旧的,旧的上面又覆着新的——
终于,巫泽翎诞生了。
一个失败品。
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巫蕊就失望了,那张脸是相似的,可那双眼睛的颜色却不同。
没关系,她还可以忍耐,只是一个失败品。
可是,她将他亲手养大,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姐姐’。
巫蕊抱着巫泽翎的手僵住,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是让人浑身发冷的绝望。
那瞬间,她几乎想要将他亲手杀死。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已经受够现在的生活了。
好在他继承了父亲对自己的爱,即便那‘爱’寄生在一个赝品的身体里,即便它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可它还在。
巫泽翎任劳任怨,巫蕊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愿打愿挨。
不会拒绝,不会抱怨,像父亲一样拥有强大的能力和手段,才七八岁的年纪,就能替她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
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那些骗走她钱财的人,那些在她最脆弱时落井下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终于,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之后,巫蕊在巫泽翎的照顾下,重新过上了优渥的生活。
华贵富丽的美好又回到了她的身边——柔软的地毯,精致的瓷器,衣橱里挂满各式各样的衣裙,餐桌上永远摆着她爱吃的点心。
她又可以睡到自然醒,又可以不用为明天的生计发愁,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被人捧在手心里。
可她还是无法伸手摘下天上的星星。
巫泽翎终究不是她的父亲。
巫蕊开始计划着重新使用【虚构】,将真正的父亲创造出来。
前后又‘捏’很多个‘父亲’,可一个比一个失败,有的与父亲长得像,性格却天差地别;有的性格相近,样貌却完全对不上;有的既不像也不似,甚至连完整的人形都维持不住。
他们甚至都比不上巫泽翎。
终于,巫蕊看清了【虚构】的本质。
【虚构】的永远只是虚构的。
她需要‘实体’。
最终,利用巫泽翎的血,在【虚构】的帮助下,巫蕊终于开始孕育真正的生命。
直觉告诉她,那将是最完美的存在。
对【虚构】来说,他——巫泽兰,的确是最完美的存在。
天生的神降者,与虚构的权能完美融为一体,仿佛就是为了承载这份力量而来到这个世上的。
对巫蕊来说,却是堪比父亲陨落的噩耗。
新生的巫泽兰成为了【虚构】的【神降者】,将【虚构】的权能尽数掌握,父亲留给她的最后遗产,她拼了命也想要抓住的东西,全部流向了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于是,巫蕊与父亲最后的连接也消失了。
她怎么可能不憎恨。
巫蕊恨他,恨他夺走了父亲留给她的一切,恨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恨他的存在否定了自己的所有努力。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还没有长开的小脸,看着他半睁半闭的、蓝粉渐变的眼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她亲手掐死了巫泽兰,却发现无论去做多少次,巫泽兰都会‘死而复生’。
不,他从来都没有死过。
【虚构】在保护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虚构】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产,【虚构】应该保护的人是她!是她!!!
为什么!!!
巫蕊几近发狂,她摔碎了房间里所有能摔的东西,撕烂了衣橱里所有能撕的衣服,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把脸抓得满是血痕。
最后是巫泽翎拦住了巫蕊。
他告诉她,还有机会,他们能够将【虚构】从巫泽兰的身上夺走。
【虚构】的力量,来源于【信任】。
只要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愿意相信巫泽兰,只要巫泽兰也不相信自己。
那【虚构】,就一定会抛弃他!
——
诅咒。
恶毒的诅咒。
绝望的诅咒。
背叛的诅咒。
诅咒!
——
我亲爱的儿子,我亲爱的父亲。
愿你永远孤单。
愿你遭受永恒的背叛。
愿你谋害身边的每一个人。
愿你不得好死。
——
“参见殿下!”
帐外的士兵整齐划一,向着不远处下马走来的皇长子殿下行礼。
“免礼。”
芙塞提大步流星走来,掀开帐帘,跨了进去,抬手制止了帐内众人行礼的动作。
“直接汇报情况。”
“是,殿下。”
作为除芙塞提以外的最高将领,罗娅将军上前一步。
“影响的范围暂无法精确测量,但从白雾的范围判断,大约一万平方公里左右,与赫拉米的行政划分区域相当,横跨赫拉米与格伊州,从裂痕中涌现出的怪物种类繁多,平均实力与高级魔法师相当。”
“伤亡情况。”芙塞提问道。
罗娅将军的嘴唇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截至目前,已确认平民死亡四十七人,失踪两百余人,轻重伤五百人有余,军方牺牲十二人,轻重伤数十人,魔法师协会和教会方面暂无人员伤亡。”
只见赫拉米西方百里处,天际被一道裂痕撕开。
那裂痕从云层上方一直划至地面,边缘参差不齐,像被巨爪撕裂的布帛,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裹挟着金红相间的诡异光芒,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
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奔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然而,从裂痕中涌出的不只是雾气,还有畸变的怪物。
而那裂痕不远百米处,便是一座普通的村镇,死伤的平民大多是这座村镇的居民。
不久后,索拉诺萨迅速反应,封锁了雾气弥漫的区域,并紧急组织撤离了范围内所有的居民。
女王亲自下令,以芙塞提为最高长官,全权负责此事,务必确保平民的生命安全。
“失踪人员的搜救工作进展如何?”芙塞提继续问道。
“已陆续派出五支搜救队,先后十五次进入雾气区域。”罗娅对答如流,“但雾气对魔力和视线都有极强的干扰,搜救进度缓慢,目前已找到的幸存者,大部分都是躲在自家地窖或水井里。”
“继续派出搜救队,从军队中选拔,务必救回所有的幸存者。”
“是!”
罗娅领命离开。
“教会和协会方面呢?有什么进展?”
芙塞提的目光落在帐中其他人身上。
光明神教会的代表上前一步,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主教,面容慈祥。
“殿下,教会的治愈师已经全部到位,正在对所有伤者进行救治,也已经妥善安置好所有撤离的平民。”
“通过伤者,有观察出什么怪物的特点吗?”
芙塞提微微蹙眉,继续问道。
“非要说的话,那些怪物似乎是依靠着某种兽性的本能攻击,因为伤者身上的伤口与被猛兽袭击的伤口很相似。”
主教抚摸着自己的胡须。
“把这件事告诉罗娅将军,谢谢你,主教先生。”
“客气了,殿下。”
主教微微弯腰,离开帐中。
魔法师协会代表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协会已派出一个由五位大魔法师组成的调查组,正在前往裂隙处,尝试对裂痕进行研究,在和科技研究所对接后,对雾气进行了初步分析,可以确定的是雾气的所属权能为【虚构】。”
芙塞提的眉头微动。
【虚构】?
一个听起来不太常见的权能。
“继续关注裂隙,此事我会迅速禀告陛下。”
“是,殿下。”
芙塞提又吩咐了其他的事情,帐内众人齐声应诺,转身各自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帐帘被掀开又放下,脚步声远去又靠近,帐内的空气却始终没有变得轻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续又有幸存者被救出,军队消灭着四处狂奔的怪物,确保灾害范围不会进一步扩大。
终于,由五位大魔法师组成的调查团,终于抵达了裂隙。
雅拉尔女士站在裂痕前方,仰头注视着那片翻涌的虚空。
她的法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在眼前狂舞,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眼前的场景让她产生了某种既视感。
她的同事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嘶”其中一位大魔法师没忍住,发出了一个含混的语气词,“怎么感觉,不像是灾害,而是”
“怎么这么像遗迹啊”另一位接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释然。
五位大魔法师同时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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