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堂的大门敞开着, 亮闪闪的光铺了满地,好似一池波光粼粼的池水,映着随风摇曳的树影, 叶片轻撞出哗啦啦的声响, 反倒愈发显出宁静的安详来。
楚明瑟端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恰好能够沐浴在温暖的光里,被晒得浑身暖洋洋。
她懒懒地单手托腮,听着夫子轻柔的嗓音,提笔在书册上记着笔记。
一个纸团自右后方砸过来,恰好落在笔尖处。
楚明瑟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道顿笔的墨痕。
她悄悄看一眼夫子, 然后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蒋元轻快的字迹:快瞧小鸟儿。
楚明瑟一边将纸条折起来压到镇纸下面, 一边转眸向右后方瞧去。蒋元正挤眉弄眼地扬着下巴给她指着方向。
顺着蒋元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 林双鹭端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正双手捧着脸出神, 眉眼轻柔地弯起, 唇角微微上翘, 好似一汪春水。
知情人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自花朝节后,她就时不时捧着脸露出有些傻兮兮的笑容来。一被问起来,她就会露出万分难得的羞涩神色,小声而雀跃地说起她已经在齐晋之那里挂了名号, 她母亲也正想法子与齐夫人相交, 好暗中探一探口风。
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定又一桩喜事便要近了。
散课后,蒋元立刻拉上楚明瑟和戚兰蕙凑到了林双鹭的桌边。
“我们小鸟儿现下可真成了一只被困在笼子的鸟了。”蒋元笑眯眯地打趣着,“这心思啊, 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应当不远,你翻墙过去,寻一位姓齐的郎君问一问,说不定便能将她的心找回来了。”楚明瑟与她一唱一和,笑眼瞧得林双鹭的脸颊立时烫了起来。
“别笑话我了。”林双鹭干脆叉腰做出无谓的神色,可惜通红的两颊让她显得色厉内荏。
女娘们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会儿,戚兰蕙忽然小声地问:“那你日后成亲的话,还会再来兰台吗?”
林双鹭张了张嘴,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接着她霍然看向楚明瑟,心虚地祸水东引:“我还早着呢,这话应该先问一问瑟瑟才是。”
几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楚明瑟身上。说来也是,她应当会是如今兰台的众位学子中,第一位成婚的。
“来啊。”楚明瑟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才在兰台读书不到一年,与你们还没相处够呢。”
“我瞧我家中的几位兄长,少说都要在一家书院读三年以上,读几个月的话只能算是短期游学,一般也是那些已经有了功名的秀才才会这么干。”
楚明瑟认真地说着:“我也打算念完三年再说。”
蒋元快言快语道:“江陵沈氏也是诗书世家呢,肯定也希望瑟瑟能多些书啦,对吧?”
林双鹭却是皱着鼻子摇摇头:“这可不好说,我听说沈老太爷很不好相处,脾气也甚是古怪刻板,他不大可能会同意让瑟瑟成婚后还来学院吧?”
“沈郎君有同你说过什么吗?”戚兰蕙小声地询问楚明瑟。
楚明瑟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说过他祖父的态度,也许是不重要吧。”
“就算沈老太爷不同意又如何?我想要做什么,我自己的亲祖父都拦不住!”楚明瑟挑了挑眉,看起来俊俏威武极了。
戚兰蕙满脸佩服地看着她。
“那还是你最了不起。”蒋元笑着拍拍她的肩。
林双鹭却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觉得挺可惜的,我们不能考功名。汤宛念书多厉害啊,我打赌她比国子监的一些郎君还要厉害,”
“若她是男儿郎,说不定还能考一个状元榜眼之类的来当当!”
“探花吧。”蒋元促狭地眨眨眼,“汤宛长得也很漂亮呀。”
“说不定快要能考功名了呢。”一道声音忽然插入几人的对话。
几人同时回头,便见苏藏珠背着手,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兰台学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莫名的兴奋。
“什么功名?”蒋元眼睛一亮,“县主,你快些与我们说说你知道的!”
苏藏珠走到她们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今年恩科,我姨母说她想开女子科举。”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人都愣住了。
“真的?”楚明瑟瞪大眼睛,“能成吗?”
“就说是为宫里擢选女官。”苏藏珠摆摆手,语气轻松,“宫里头总是需要女官的,太后和皇后都很认可我姨母的主意,有她们支持,又有先例在,总能容易许多。”
“肯定会有很多人反对吧?”戚兰蕙担忧道。
苏藏珠挑了挑眉,笑得骄傲:“那么多反对的声音,我姨母如今不还是把兰台学院开得好好的?”
楚明瑟当先笑出来。她们确实应当多一些信心,从前不可能的事,未必之后就会一直不可能。而且……
“幼萱不是想要当女状师吗?若是长公主顺利的话,说不定她也能顺利。”
苏藏珠顿时狡黠一笑:“我姨母也是这么说的。大晟从未有过女状师的先例,现在律法倒是没有明令禁止不许女子当状师,但是你们也知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等他们察觉到女子也想当状师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条例。”
“所以长公主其实也是想先下手为强,免得日后被打个措手不及?”楚明瑟拍了拍手掌,惊喜地看着苏藏珠。
苏藏珠得意地点点头,她接着道:“对了,明日上巳节,姨母想邀你们一起去她的私泉泡泡汤,顺便练习一下如何在山中狩猎。”
“狩猎?我们练那个干吗?”蒋元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跟马球赛差不多。”苏藏珠眨眨眼,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模样。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又是日后可能会出现的几间书院之间的比拼。
那她们自然要一起去。
楚明瑟与家中说了此事,大伯母还有些失落,她本来想带着楚明瑟和楚令仪去别院小住几日。
楚令仪温柔地挽住凌夫人的手臂,“我陪大伯母去也好呀,这样大伯母就只用操心我一人了。”
凌夫人被她哄得又高兴起来,开开心心地去命人收拾行装。
楚令仪冲楚明瑟眨眨眼,楚明瑟舒了口气,展颜回之一笑。
翌日一早,楚令仪便先陪同凌夫人去楚家在西山上的别院。
马车辚辚前行,凌夫人在车内闭目养神,楚令仪便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山景出神。
忽然,车身猛地一震。
楚令仪险些栽倒,扶住车壁才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凌夫人睁开眼。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夫人,山路不好走,车轴断了。”
凌夫人皱了皱眉。
马车一时难以修复,最终凌夫人在原地等候,楚令仪下则带人去别院再套一辆马车来接她。
孰料今日这山路好像偏和楚家人不对付,楚令仪半路上又不慎摔下马,崴了脚。
“不必管我,你们带上雾雨去别院套马车,快去快回,出不了什么事。”楚令仪冷静地指挥下人们去忙碌,自己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娘子,可需要帮忙?”
楚令仪抬起头,对上一张清俊的脸。那人生得眉目舒朗,穿着一身青衫,像个读书人。
楚令仪摆了摆手,“多谢郎君,我家中人马上便来了。”
那书生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向她受伤的脚踝,自袖间掏出一个瓷瓶,“治跌打损伤的膏药,不值什么钱,娘子先给自己的伤上药吧。”
他搁下瓷瓶便走了,楚令仪连推拒都未曾来得及。
她一时有些怔然,忽然听见一道声音问:“你认识方才那人?”
房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正抱着手臂,斜倚在一棵树上,看着她。
“不认识。”楚令仪摇摇头。
“那就小心些,日后碰上了也莫要理他。”房琮正色道。
楚令仪瞥他一眼,淡淡道:“我倒是不想跟你搭话,可你每次都自己冒出来。”
房琮笑了,理直气壮:“那不一样。我与你九妹妹自幼便认识,四舍五入,咱们便也算老相识了。总能遇见我,是缘分。”
楚令仪从没见过谁有如此厚的脸皮。
她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移开视线。
房琮却看着好笑,“想骂我便骂嘛,憋回去做什么?别这么在意仪态。”
“……你是不是……”楚令仪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该找大夫看看脑子?怎么盼着旁人骂你呢?”
房琮朗声大笑,“那也要看是什么人。你骂,我就很乐意。若是换我那些同僚,现下已经被我卸了胳膊挂树上去了、”
楚令仪撇撇嘴,有些懒怠理会他。
房琮却也不走,他就在旁边站着,硬生生陪她等着。
远处传来马车声。
房琮眯眼望了望:“你家中来人了,我便先走了。别忘了,待人警惕些,别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密林之中。
楚令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一会儿。
房琮蹲在树上,待确认楚令仪平安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向深山处走去。
“你怎么来得这么迟?”景落看见他,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我帮你顶着半天了!”
“遇上九娘子家里人了,帮了点忙。”房琮摆摆手,神色自若,“按你的说法,便是头儿知道了,也不会罚我什么,对吧?”
景落瞪他一眼,却也拿他没办法。
而房琮左思右想,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转日又去爬了楚府的墙头。
“你五姐姐最近可又遇见什么人没有?”他问楚明瑟。
楚明瑟一愣:“什么意思?”
房琮便如此这般,将那日在山道上遇见楚令仪的事说了。末了,他认真道:“看着她点儿,别让她被人骗了。”
楚明瑟点点头:“你放心吧,五姐姐不大出门,那天多半真的只是个意外。”
“最好只是意外。”房琮说罢便要走,却又被楚明瑟喊住。
楚明瑟犹豫一下,问道:“你来京城时,可曾去见过裴照雪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被楚明瑟清凌凌的认真目光看着, 房琮神色自若:“哦,见过呀,我知道他在京城嘛。”
他说着做出一副追忆往昔的神色:“想当年入京, 我第一个就去投奔他了。可惜他也混得不大好, 唉,找错人了。我可是吃了一番苦头才进了青冥卫。”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裴家那小子做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了?”
“你不要胡说。”楚明瑟皱眉,不许他说裴照雪的坏话。
她打量着他的神色,坦然、随意,没有半分躲闪或心虚。
不似作伪。
而且是真的对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她总不直接告诉他,其实她怀疑裴照雪和他们青冥卫的掌令是一个人吧?
况且她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过分相似的身形和眼睛, 略有些耳熟的声音,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支撑她猜测的证据, 毕竟这两点也并没有让她立时将“裴照雪”和“青冥卫掌令”两个人联系起来。
是在景落提醒她注意裴照雪之后, 她左琢磨右琢磨, 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做出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大胆猜测。
她预备小心求证。
但她自然不能告诉房琮, 是他的一位同僚让自己升出了这样的念头
她含糊道:“我就随便问问。”
语气敷衍得不得了。
幸好房琮也只是眯了眯眼, 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没再多问什么就又翻墙离开了。
楚明瑟站在原地,忧郁地看着自己小院的墙头,深深叹了口气。
她觉得这墙头都快成青冥卫和裴照雪的专用通道了。
转念一想,她又安慰自己:除了青冥卫和裴照雪, 也没旁人翻过这墙头呢。他们和普通的小贼能一样吗?
自然是不能。
所以她的墙头还是很安全的。
楚明瑟转过身, 溜溜达达地准备去找楚令仪问一问那个在山道上遇见的年轻书生。
才到楚令仪的院子,她就看见楚令仪收整行装预备出门。
“五姐姐,你去哪儿?”她凑过去问。
楚令仪动作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去茶楼。”她有些不大好意思。
楚明瑟的眉头微微一跳, 想起林双鹭一开始提起齐晋之时,好似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是谁约你去的吗?”楚明瑟不动声色的问。
“之前我陪大伯母去别院的路上……”楚令仪想起自己还没和楚明瑟说过那件事,便三两句交代了一番。
“前两日我去替大伯母巡视铺子的时候,又碰见了他。”
楚令仪一直在和凌夫人学着管家的事,与她同岁的女娘多半已成了当家主母,掌起了家。凌夫人不想她落后太多,便在年后断断续续将她嫁妆中的好几件铺子都直接交到了她的手里,让她自己打理着。
目前看起来,她做得非常不错。
楚明瑟怎么也没想,房琮那边才提醒过她,这边楚令仪已经被那书生约出去了!
“我帮了他一点忙,他便坚持要请我喝茶道谢。我瞧出来他应当是还有事要请我帮忙,只是可能一时可能不太好说出口,便答应了。”楚令仪垂着眼,轻声细语,说话时,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楚明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一阵咯噔。
糟糕糟糕糟糕,青冥卫的眼光总是不大会出错的,那书生多半有点问题,她可不能让五姐姐被骗了去!
“五姐姐,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楚明瑟堆起甜蜜的笑脸,蹭到楚令仪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声音软软地撒娇,“我在屋里头待着好无聊啊,你让我跟你一起去散散心吧。”
“可是……”楚令仪为难地轻轻蹙眉,“我怕你在旁边,他若是有事相求,不好意思说出口怎么办?”
“那我不上去,我坐在马车里等你。”楚明瑟赶紧提出解决办法。
“你出去散心,却只在马车里坐着?”楚令仪狐疑地瞧她,“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我可比你大三岁呢。”楚令仪捏了捏楚明瑟的鼻尖,“你竟还担心我被骗?”
“没有嘛……”楚明瑟讨扰地晃了晃她的手臂,“我真的只是想出去待一会儿,看看街景什么的。”
“你只管进去谈事情,我绝对不会捣乱的!”
最终楚令仪还是在楚明瑟的撒娇攻势之中败下阵来。
马车辘辘地行到茶楼前停下,楚明瑟信守承诺地没有跟着楚令仪进去。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楚令仪的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口。
哼哼,五姐姐肯定不会告诉那个书生她也跟过来了,到时候她就躲在这里看着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反正她们说了什么,五姐姐肯定是会告诉她的。
她等着等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有些耳熟的声音。
“你这把弓看来还是不大行。要我说,赶紧去找个师傅重新定做一把为好!”
“它之前一直都很好,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
楚明瑟掀开窗帘探头往外看去,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街角走来。
燕裁云手里拎着一把弓,锐利的眉峰压着,眉心皱得能随即压死一只路过的飞虫。
齐晋之跟在他身侧,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他手中的那把弓。
“让我看看。”齐晋之伸手去够。
燕裁云躲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齐晋之耸耸肩,“但我也知道,一把好弓肯定不会轻易断裂。你这弓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娇气了,挂出来当个好看的摆设还行,你不能真指望带着它上阵杀敌吧?”
“这弓最合我意,自打拿到手就没出过问题。”燕裁云仍盯着手中的弓,似是要将盯出一个答案来。
楚明瑟的目光落在那把弓上,忽然轻轻扬了扬眉。这是她刚开始制弓时,制出的唯一一把男子使用的长弓。
为了不让这位信任自己的国子监学子失望,她当初光挑选材料就挑了三个日夜。没想到那位国子监唯一有眼光的伯乐,竟然就是燕裁云。
可听他方才话中的意思,这把弓坏了?
他拿到手最多也就半年,怎么可能会坏?
楚明瑟正想着要不要将人拦住,把弓要过来查看一番,就和不知何时走到马车前的燕裁云四目相对。
两人齐齐愣住了,隔着几步距离,大眼瞪大眼。
齐晋之:“咳咳,两位?”
燕裁云回过神来,率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陪我阿姐出门。”楚明瑟理直气壮,接着迫不及待就将话题转到了他的弓上,“你的弓坏了?”
“嗯。”燕裁云恹恹地点头。他是真的很爱惜这把弓,母亲也不会找人给他制第二把属于他自己的弓,所以他也是真的郁闷。
“让我看看。”楚明瑟伸出手。
燕裁云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弓递了过去。
齐晋之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一拳锤上燕裁云的肩头,“你什么意思!我看不行,她看就行?她会修弓吗?”
“我会啊。”
楚明瑟一句话惊得两人齐齐看向她。
“你怎么会?”燕裁云不大敢信。
楚明瑟看看他们两人,一个是林双鹭倾慕的小郎君,一个是沈听澜的世交弟弟,人品上定然都过得去。
况且制弓已经许久之前的事了,学院里的大家都知晓,被他们两个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想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不但会修,而且这把弓,就是我做的。”
燕裁云霍然睁大双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我竟不知道你会制弓。”
燕裁云看着被楚明瑟拿在手里检查的那把长弓, 神情复杂。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请人定制的第一把长弓,居然出自楚明瑟之手。
这把弓他用了小半年, 手感极佳, 从未出过问题。之前还有同窗笑他居然和女木匠定弓,定然会栽跟头,被狠狠坑上一大笔钱,然后拿回来一堆破木头。后来见他用得好,而且这把弓实在是漂亮,又惊讶羡慕地跑过来问怎么定。
不过那时候他听说那个女木匠已经不接订制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燕裁云探究的目光落在楚明瑟身上,开口时问的却是:“澜哥知道你制弓的事吗?”
楚明瑟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呀。”
此时齐晋之已经被打发走了。楚明瑟跟车夫说了一声, 和沈听澜一起进了茶楼,寻了角落坐下, 好认真地查看一番这把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茶楼里人声嘈杂, 茶香袅袅。
楚明瑟把弓搁回桌上, 压低声音, 开门见山:“你这把弓是被人故意损坏的。”
燕裁云眉头一皱。
“弓臂接口处的裂痕不是自然产生的。”楚明瑟的伸出手指给他指了一下, “有人用细锥之类的东西从侧面凿了几下。手法很隐蔽, 寻常人看不出来,但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楚明瑟略有些骄傲地翘翘了下巴,看得听了她的话而有些沉默的燕裁云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楚明瑟很快就又正色道,“你最近让谁碰过这把弓?”
燕裁云沉默了一瞬, 眼神沉了下来。他回家的时候, 长弓一般都会摆在寝舍里。过几日是射艺考校日,与武举的成绩隐有关联。母亲不想他参加武举,自是大事小事严防死守,两日前就找借口把他喊回了家中。
弓便留在了寝舍。
若不是今日他临时起意回了趟书院, 想要提前练习一下,恐怕要等到校场上,才能发现这弓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国子监的寝舍人来人往,同窗、仆役、甚至偶尔来拜访的外人,谁都有可能趁他不在时接近那张弓。
他攥紧了弓身,指节微微泛白。
楚明瑟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茶楼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梁瀚之在哪儿?!”
一道尖锐的女声穿透嘈杂,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楚明瑟心头一跳。
梁瀚之?这不是约五姐姐那名书生的名字吗?
她猛地扭头看去,只见门口立着一名身着绫罗的女娘。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凌厉,目光如刀,正冷冷地在茶楼里四处搜寻。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一个个绷着脸,带着兴师问罪的气势。
看起来可真不妙。
楚明瑟心头警铃大作。她们嘴上喊着梁瀚之的名字,可瞧着分明更像是冲着五姐姐来的。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拽住身旁燕裁云的袖子,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燕裁云眉头皱得更紧,但看着她焦急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楚明瑟立即起身,端起桌上的一壶茶,快步朝那女娘走去。
就在女娘抬脚准备上楼的一瞬,楚明瑟“不小心”撞了上去。
“哎呀!”
一壶茶水尽数洒在那女娘身上,洇湿了大片衣襟。
“真是抱歉啊娘子!”楚明瑟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擦,“我带你去换一件衣裳吧?实在对不住……”
那女娘却甚是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别挡路!”
接着看都不看她一眼,拎着湿透的裙摆就往楼上冲。
“等等,娘子,都是我的错,我赔你一件衣裳吧?”楚明瑟一路追一路拦,磕磕绊绊地拖拉了一路。
那女娘的怒火一路积蓄着来到二楼包厢前,猛地推开雕花木门,尖声喊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与小狐狸精私会——”
声音戛然而止。
包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
梁瀚之歪倒在地,双目紧闭,面颊酡红。空气中酒香浓烈,桌上一只空酒坛滚落在侧,仿佛他不是被人打晕,而是一时贪杯醉倒在了这里。
女娘愣在门口,脸色清白交加。
被她的叱骂声吸引来的围观人群涌上来,挤在门口张望。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咦,你不是说他私会其他小娘子吗?人呢?”
“就这一个晕倒的男的,哪儿来的私会?”
那女娘愣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楚明瑟趁乱,悄无声息地溜了。
茶楼外,燕裁云正等在马车旁。见她下来,他抬了抬下巴,朝马车方向指了指。
“带下来了。”
楚明瑟松了口气,冲他感激地笑了笑,“多谢你。你的弓先放在我这儿吧,修好了我让人还给你。”
燕裁云却摇摇头:“修好了我要自己来拿。”
楚明瑟一愣:“这么麻烦做什么?”
“总得验验货。”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万一哪里不合心意呢?”
楚明瑟望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忽然有些无语。
这人怎么回事?好像刚和自己的关系缓和一点,就要开始找茬儿。他说话真是很不好听!
“随便你。”她气鼓鼓地丢下这一句,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里,楚令仪还惊魂未定。
“瑟瑟,怎么回事?”她抓着楚明瑟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发颤。
楚明瑟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五姐姐,你可能遇上骗子了,这是一个陷阱。”
楚令仪愣住了。
“那个梁瀚之和方才那女娘,说不定就是串通一气的。”楚明瑟推测道,“他们一个约你见面,一个来抓奸。到时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你被那么多人看见和他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就是有十张嘴怕是也说不清了。”
楚令仪的脸色刷地白了。
“可是……”她的声音发颤,“可是他们设计我做什么呢?”
“说不定是图你的钱财。”楚明瑟道,“也说不定是知道你楚家嫡女的身份,想要攀龙附凤。”
她顿了顿,握住楚令仪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更加郑重:“我也说不明白。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万不能再轻易相信旁人了。”
楚令仪垂下眼,久久没有说话。
马车辚辚向前,暮色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楚明瑟望着她,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今日自己陪着一起过去了,否则五姐姐还不知道要吃多大的亏。
可那两个笨贼,露出马脚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翌日,房琮又翻墙进了楚府。
楚明瑟正想着他何时会来呢,一见他就道:“你上次说得对!那书生真对我五姐姐图谋不轨!他叫梁瀚之,你快去查查,!”
这种事自然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查。
“你五姐姐没事吧?”房琮先问道。
楚明瑟:“只是受了点惊吓,还有点沮丧,休息两日便好了。”
房琮点点头,这才说道:“名姓都未必是真的。你会画画,可能画一副人像给我?”
他只要了一副,楚明瑟却给了他两幅。梁瀚之和那名来闹事的女娘都被她画了下来。
“约莫能有七八分像吧。”楚明瑟递给他,“你看行不行?”
房琮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画像上的两人眉目清晰,神态鲜活,他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够了。要是能把你请来画嫌犯的通缉画像,这牢里怕是很快就能住满了。”
他把画像收进怀里,翻墙走了。
当天傍晚,青冥卫的值房里,房琮蔫头耷脑地坐在角落里。
“头儿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他有气无力地问。
景落同情地看着他:“你才发现吗?”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少往楚府跑吧。今日又干什么去了?去那么久?”
“不能告诉你,我还得再去几趟呢。”房琮摇摇头。
景落瞪大眼睛:“你到底什么毛病?”
房琮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他大约知道头儿是误会了什么,因此现下有些放松,悠哉悠哉地说:“我又不是去找九娘子的,我找的是五娘子。”
“你找人家做什么?”
“日行一善。”房琮想着,得找个时间去找那位脾气不怎么好又万分小气的掌令大人解释一句。
不过还没来得及去解释,他就在去楚府时撞见了沈听澜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我都瞧见你们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了, 别想再瞒着我。”
楚明瑟抱臂坐在梨花木交椅上,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微扬着下巴, 居高临下地盯着站在下首处的平安。
云栽和露桃一左一右叉着腰, 牢牢将平安的退路堵住,与楚明瑟摆出相似的神色瞪着他,气势汹汹,宛若两尊门神。
平安哭丧着一张脸,额头都快渗出冷汗来,“九娘子,我若是说了, 郎君定会打死我的。”
“他不会的。”楚明瑟笃定地说,“但你若是此时不坦白从宽, 我可就要抗拒从严, 对你动些私刑了!”
她说着, 从一旁的桌案上摸过一把白玉戒尺, 在手心敲得啪啪作响, 明晃晃地威胁着。
平安一抖, 只觉得那每一声都敲在自己心上。
“……郎君确实……”平安好似被她彻底吓着了,垂头丧气地开始坦白,“……私下里拦截了沈郎君送给娘子的信件和生辰礼……”
小半炷香之后,平安精神恍惚地踏出了房门。
他站到明亮的日光下, 深呼吸一口气, 回头看一眼在自己身后闭上的门,清秀的团团脸上神色有些纠结和复杂。
叹一口气,他认命地回去传话。
左右郎君和小娘子的事他是想不明白了,他还是乖乖照着他们说的做吧。
这一日的傍晚, 落日熔金。晚霞像是打翻的颜料搅在一起又被水冲开,浓郁地流淌在天边,洒下的光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带上了一层柔软美丽的光晕。
院墙下摆着两张躺椅,中间围着一个小小的圆桌,摆了小茶炉和几碟子点心。
楚明瑟躺在其中一张躺椅上,膝上搭着柔软的薄毯,怀里窝着正在睡觉的小栗子。她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天,瞳孔被映出彩色的流光。
她脑海中穿插着沈听澜和平安的话音,搅得她思绪混乱。
这几日她担心楚令仪情绪不好,每日散课后都会回楚府陪她。昨日她照例从兰台回来时,却在门口瞧见了沈听澜的马车。
许久没见的决明欢欢喜喜地迎上前来,说沈听澜想跟她说一会儿话。
“可是按照习俗,我们现在不能见面。”楚明瑟小心地提醒他。
沈家的车夫此时已经十分乖觉地调整了马车的位置,让两辆马车并排停着。沈听澜温柔的声音便从与她相对着的那道遮挡视线的棉帘下传了出来:“我们现下隔着马车,未曾看见彼此,便算不得不合规矩。”
楚明瑟一听他都这么说了,自然更不会将这些规矩放在心上,于是便急忙开口问道:“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怎么一封信也没寄回来过呀?我们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棉帘下静默无声,沈听澜突兀地沉默了一瞬。他露出愕然的神色,显然完全没有想到会听见楚明瑟如此问话。
他想起自己突然被提任并外派查访贪墨案的事,他在翰林院的资历不过一年,这样的差事按理来说其实轮不到他头上,起初他是有一些困惑的。
但他想,左右这半年都是不能与楚明瑟见面的,不如外派去做出一些政绩来,反正随时都可与楚明瑟书信交流。
可是寄出的信都如石沉大海。他忐忑担忧了许久,才刚刚回京,便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便是想问一问她,为何没有给他回信。
现下听她的意思,却好像根本没有收到他的信?
温润的眸光暗了暗,他略一回想,便隐约能猜到这是谁的手段,可全方位拦截他的信件和礼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人怎么会有如此能力?
沈听澜在沉默的一息之间转过了许多念头,再开口时,语气仍然温雅平和:“看来信使不大可信,我应当面与你道别,而不是只递一封信。信没送到,你都不知道这些时日不在京城。”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外这些天,我每隔两三日便会给你寄一封信,生辰礼也是搜罗了许久。若是被送丢了,可真要心疼坏了。”
“全都寄丢了?”楚明瑟有一瞬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眸,但接着她就知道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遗失一两封信件还可能是疏忽,所有的信件全丢了,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截下了这些书信。
而她也没用多久,就想明白了能做到且会做出这件事的唯一嫌疑人。
可是为什么呢?
她的思绪飘走了一瞬间,而沈听澜已经不再纠结信件被截的事,转而与她说起了闲话。
他本来只是想来问两句话,听听她的声音便走,可到了近前才发现思念汹涌如潮,只是听着她的声音,他便有些不想离开。
甚至更生出几分不满足来。他想念她那双清澈盈润的黑眸,每次看见被星子点缀的夜空,他总会想起她的眼睛。
可他还不能见她。时辰已晚,他甚至说不了几句话便要离开。
马车驶离楚府时,他的神色一直郁郁,决明宽慰他:“郎君,六月一转眼便到了,到时九娘子嫁到咱们府上,就日日都能见到面了。”
这个念头勉强让他的心情转晴了一些。若不是祖父绝对不会听任他胡闹,他现在都想去提一提将婚期提前的事。夜长梦多,他太担心会出现什么变故。
楚明瑟并不知晓沈听澜的心思,她仍然盯着墙头,想着自己今日让云栽和露桃找借口把平安骗过来的事。
她只是随口一诈,平安便什么都交代了。于是她让平安回去告诉裴照雪,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让他傍晚时分必须过来一趟。
但她全然没有想好,见到他时应该说些什么。
要质问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墙头上便多处了一个人。
裴照雪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一跃而下,自然地在另一张空着的躺椅上坐下。
“信和生辰礼我都没拆,你若还想要,明日我便差人给你送来。”他语气平静得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我当然要。”楚明瑟坐起身来,不轻不重地瞪他一眼。怀里的小栗子因为这个动作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将身体团了团,才又睡过去。
“那毕竟是沈郎君送予我的,你这样不声不响地拦下来,很无礼。”楚明瑟的表情很严肃。
裴照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等待这她的下一步反应。
心底有火烧灼的痛感,焦躁,不安。胃里又好像有一团野兽在撕咬,静静等待着挣出牢笼的机会。
可楚明瑟只严肃了一瞬间,眼神里就流露出柔软的责备:“阿兄,在我心里,你还是最重要的呀。”
裴照雪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楚明瑟望着他,认真地说:“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觉得我身边突然出现的另一个人,可能会把我抢走?”
“可是,我们认识得更久,感情也更深厚。对我来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裴照雪安静的与她对视。他其实是故意让平安不必隐瞒,把一切都告诉楚明瑟的。他知道,如果他不承认,那楚明瑟也一定会相信他,不会追究。可他就是想看看她的态度。
此刻,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瞳中清晰映出他的身影。
心底那头撕咬的野兽,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微微扬起唇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知道了。”他轻声道。
暮色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温柔的薄纱。
茶炉上烧着的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骨节分明的手拎着壶柄,倒出两盏冒着热气茶。
“最近朝堂上,楚大人确实招惹了不少人。”裴照雪说道,“你五姐姐那桩事,很可能是由此而起。”
楚明瑟想着他还没给裴照雪讲过这件事,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但她转念一想,房琮几乎天天往楚府跑,裴照雪知道也不奇怪。
“楚大人性子古板,在政务上一丝不苟,铁面无私,这么多年来也树敌不少。你与你五姐姐,近日都应当小心些。”
“我知道了。”楚明瑟闷声道。
朝堂风云真是黑暗,不能对大伯父动手,居然将主意打到后宅来?那以后会不会还出现什么其他的问题?
虽然裴照雪说了此事他会处理,可楚明瑟难免还是心事重重。
林双鹭来找她时都被吓了一跳:“瑟瑟,你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我没事。”楚明瑟努力笑笑,“兴许只是昨夜没睡好,所以脸色不大好看。”
林双鹭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旋即凑到她耳边,悄声提起自己的来意:“带上你修好的那柄长弓,跟我去后门,有人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兰台学院后门, 燕裁云抱臂倚在墙上,纳闷地看着正冲着后门处探头探脑的齐晋之。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积极?”
明日是射艺考校日,燕裁云打算今日来寻楚明瑟取弓, 只是上次道别时忘了与她约定取弓的时间地点, 他思来想去,本决定去兰台门口等她。
可齐晋之听说后,不知为何十分热情,说要充当他的“书童”传信,出去给林双鹭递信,再请她带上楚明瑟一起来后门相见。
燕裁云起初有些不耐烦:“何必这么麻烦?让小厮去递张字条不就好了?”
齐晋之却振振有词:“你莫要小瞧娘子们的八卦之心,你派个小厮过去, 转瞬所有人就都知道你一个外男,跑来见一个定了亲的小娘子, 这对她不好。”
“让我出面就不同了, 我可没跟人定亲。而且我母亲与林二娘子的母亲近来关系颇好, 我以母亲相约的名义请她出来一见, 完全说得过去!”
燕裁云听见他接二连三地提起“定亲”两个字就烦, 完全忘了思考为何只是派个小厮去传字条, 自己都没露面,就能传出是外男来约她相见的消息来。
他只冷冷瞥了齐晋之一眼,说出自己最初的打算:“……我还可以在外面等她出来,过一条小巷再上前搭话, 也无人知道是我找她。”
齐晋之呆了一会儿, 继续强词夺理:“……那万一她没把弓随身带着,你不是白跑一趟吗?我这是帮你节省时间,省得你还要再来找她拿一趟弓。咱们只跑一趟就把事情办完了,多方便, 多快捷。”
接着他也不等燕裁云应声,便急匆匆跑了。此刻在后门等着,他表现得比燕裁云这个有正事的人都还要急切。
燕裁云都担心他脖子伸得太长,从当中折断。
“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你让小厮递张字条便好了,又没人会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楚明瑟将修好的弓递到燕裁云手中,她也没瞧明白,齐晋之非要横插一杠的目的何在啊?
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林双鹭却是两颊飞红,有一下没一下地偷偷瞧向齐晋之。
“我正好也有个东西要带给你。”齐晋之眨眨眼,咧开嘴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迈步往墙角挪了挪,“小鸟,我们去那边。”
林双鹭雀跃地跟了过去。
燕裁云接过了弓,却没顾得上看一眼。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林双鹭和齐晋之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明悟的恍然表情:“他……是不是就是想多个理由来见林二娘子?”
“嗯?”楚明瑟困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墙根下,齐晋之不知在说什么,林双鹭的脸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垂着眼,唇角却翘得高高的。
楚明瑟看了一会儿,也跟着露出一模一样的恍然神色,“哦……是啊,原来是这样。难怪明明传个话一点也不难,他还非要自己来……”
两个人津津有味地盯了一会儿齐晋之和林双鹭,像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真想不到,那小子也有今日。”燕裁云有些幸灾乐祸,“真是难为他为了见上一面,这么煞费苦心地开动脑筋了。”
这会儿燕裁云才有心思回想齐晋之的借口有多蹩脚,他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
燕裁云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挑眉看向楚明瑟:“你之前突然找我填什么跟齐晋之有关的问卷,莫不就是为了这位小娘子?”
楚明瑟不置可否地眨眨眼,抬手轻轻抵住唇,不让自己的唇角翘起的太过明显。
她真为林双鹭得偿所愿而感到高兴,“我一定要告诉……”
她顿了顿,把那点促狭的笑意压下去,“算了,这是她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去说吧。”
楚明瑟见那两人沉浸在与彼此的相处中,根本也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两个人正在盯着他们看,便也收回了看得一本满足的视线,转而点了点被燕裁云牢牢拿在手里的长弓。
“我给这把弓从弓头到梢尾都重新做了一遍护理,现在它几乎跟一把全新的弓没什么差别了。你待会儿最好再去试用一下,习惯习惯手感。”楚明瑟叮嘱道。
燕裁云看着手里重新恢复光彩的漂亮长弓,唇畔噙起一抹笑意:“多谢。”
他略微踌躇了一下,飞快地抬眼在楚明瑟的脸上盯了一下,又好似被烫到了一把将视线挪到她纤瘦的肩头,快速道:“我还没有说过,你这把弓制得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弓。你不知道,我许多同窗都很羡慕我拥有它。”
楚明瑟顿时眉开眼笑,飞扬的得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熠熠生辉。
燕裁云看着她,愣了一瞬,艰难地转开目光,问出了自己在意许久的问题:“可是后来听说你不再接长弓定制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楚明瑟摇摇头,“最初我也只是想给班大师多拉几名学生而已,否则兰台的木工课可就开不下去了。”
“制弓也蛮有意思的,但我还有其他更多想做的东西。反正有许多更厉害的制弓师傅,他们比我专业得多。我是想要做一名木匠,又不是想当一名制弓师傅。做几把弓玩一玩,过过瘾,也就算啦。”
燕裁云看着他:“你真的想做一名木匠?”
看着楚明瑟笃定点头,燕裁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沈老太爷不会同意的。”
楚明瑟听了,有些郁闷地瞥他一眼。她都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听见别人提醒她“沈老太爷”不会同意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何须旁人同意?他们又不会替我走寄接下来的路。不爱我的人,我无需在意他们的意见。爱我的人,早晚都会理解我的。”
燕裁云望着她,忽然轻笑一声,突兀地问了句:“我想去参加武举,怎么样?”
楚明瑟莫名地看他一眼,“挺好的?反正看你也不像是爱念书爱写文章的样子,你也算是凶名在外,若是能当上将军,说不定还真能带出些杀伐果决的兵来。”
燕裁云朗声笑了出来,惊得齐晋之都诧异地看向他。
林双鹭更是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只有楚明瑟最自在。她自认弯成了长弓交接,可以回去了,只是考虑到林双鹭的心情,才多磨蹭了一会儿。这会儿见她终于不是满心满眼只有齐晋之了,便问道:“现在回去吗?还是你要再多待一会儿?”
林双鹭矜持地走向楚明瑟:“现在回去吧。”
齐晋之飞快地流露出了明显的失落之色。林双鹭有一瞬间的心软,但很快又想起母亲与她说,适当地保持一些距离,有助于两人走得更长远些。
她向齐晋之展露一个得体的笑容:“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们先回去啦。”
楚明瑟也与两人挥了挥手,跟林双鹭回了学院。
燕裁云伸手在齐晋之面前打了个响指,“回神了,人影都瞧不见了,还发什么呆?”
齐晋之收回目光,不待燕裁云问他林双鹭的事,便先发制人:“你跟楚九娘子又是怎么回事”
燕裁云挑眉:“你方才满心满眼都是那位林娘子,还有心思管我的事?”
齐晋之长臂一抬,够住他的肩,难得正经起来:“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到六月也就剩两个多月了。那时候楚九娘子就要嫁入沈家为妇,你……”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燕裁云打断他。
齐晋之沉默了一瞬,很想说“像”,否则怎么一幅好似还不清楚自己心意,却又要闷着头往人家身边跑的样子?
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就不应该再说话了。可他想了想,还是追上去,压低了声音保证道:
“好兄弟,到时候你要是想明白了,打算抢婚,我铁定陪你去!”
“滚。”
*
学院里,楚明瑟探头探脑想去看齐晋之送了林双鹭什么东西。
林双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给她看。
是一只瓷制的小鸟摆件。巴掌大小的鸟儿,通体莹白,翅膀上点缀着几笔淡青色的釉彩,灵动可爱。
“他说,他觉得这只小鸟很像我。”林双鹭抿着唇笑,脸颊又红了。
楚明瑟嗤嗤地笑起来,“看来一切都很顺利,我可等着你的喜讯了”
林双鹭轻轻锤了她一下,“我也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她瞧楚明瑟好似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并不打算提醒她燕裁云似乎抱着些别样的心思。就这样最好,楚明瑟一辈子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才能开开心心毫无芥蒂。哪个混小子都休想让她烦恼!
两人踏上回廊,正想往寝舍方向走的时候,忽然瞧见戚兰蕙站在廊下,正探头往远处看。
楚明瑟和林双鹭对视一眼,悄悄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拍向戚兰蕙的肩头,“看什么呢?”
戚兰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等看清是她们,她才松了口气,拉着两人缩回身子,好半晌才小心翼翼探头出去瞧。
“喏。”她压低声音,“我表姐。”
楚明瑟和林双鹭跟着她一并探出头去。
不远处的秋千架上,俞三娘子形单影只地坐着。她心不在焉地轻轻晃着,目光放空,不知在出神想什么心事。
戚兰蕙望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复杂,轻声道:“姑母这两日身体不好,听说是妇人多有的旧疾,生她时落下的病根,总不见好。请的大夫也各有说辞,开的药总无法对症。”
林双鹭“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难怪最近一直都这么安静,也不见她四处找人麻烦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唉,这算不算……恶人自有恶人磨?她们以前那么欺负你。”
戚兰蕙搅了搅手指,“其实最开始,姑母待我也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姑母的性子是比较高傲, 脾气向来有些大的,但也不会讨厌我。是后来,姑父养了外室的事情曝出来, 她才性情大变。”
楚明瑟和林双鹭静静听着, 没有插话。
戚兰蕙神色委屈地叹了口气,睫毛轻轻颤抖:“姑母觉得我的性子和那个女人有些像,所以才开始讨厌我……连带着表姐也不喜欢我,认为我总是惹姑母生气。”
越是被欺负,戚兰蕙心中越是回想起更早些时候的姑母。那个偶尔会摸着她的头,夸她“蕙蕙真乖”的姑母。
前几日,她在寝舍收到了一个未曾署名的包裹, 里面是一盒她喜欢的点心,和一张写着“对不起”的花笺。
她知道那是谁送来的。虽然她没打算因为一盒点心和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原谅俞瑶, 可是现在看到她们这幅模样, 她心里也并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意。反而觉得可怜。
楚明瑟和林双鹭将戚兰蕙揽在中间, 安慰地拍了拍。
“你也太心软了。”林双鹭嘀咕着, “不过也是, 不心软就不是戚兰蕙了。”
“多请几个大夫来看, 说不定是能治好的。”
楚明瑟这边安慰完戚兰蕙,回去便去找了孙大夫。
“您老人家四处游历、见多识广,可知道有哪些地方有医术精湛的女医?”
孙大夫正在捣药,闻言捋了捋胡须, “女医本就少, 医术精湛的女医便更是凤毛麟角。不过谁让你正巧问的是我呢?我恰好知道那么一个。”
楚明瑟眼睛一亮。
翌日,她便带上戚兰蕙一起,去将俞三娘子堵在了回廊上。
“青竹庵?”俞三娘子半信半疑,“我怎么从未听说哪家庵堂还有医术精湛的女医, 专为女子瞧病?”
“既是专瞧妇人疾病的,哪里会有人大肆宣扬?”楚明瑟反问。许多人哪里不舒服,都要藏着掖着,好似什么病症独女子有,便成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俞三娘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左右不会损失什么。”楚明瑟看着她,“若是没有什么女医,你便权当是陪戚夫人出门散散心,也总比囿在院子里要好吧?”
俞三娘子垂下眼,沉默了许久。待楚明瑟拉上戚兰蕙离开,才听见她在身后低低地说了句“多谢”。
楚明瑟挽着戚兰蕙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道。
“现下你可以安心,不再记挂她们了吧?”楚明瑟看向戚兰蕙,“你已经帮过她们了,之后如何,都不应再困扰你了。”
戚兰蕙抿出一个笑来:“谢谢你,瑟瑟。”
楚明瑟也没再去管俞三娘子有没有带她母亲去青竹庵,只是有几日确实未在学院里见到她。
楚明瑟也没心思去关注她的动向了,因为没过两日,房琮又翻墙进了楚府。
他开门见山道:“九娘子,那个梁瀚之前两日与高家的一个长随暗中见过面,之前五娘子那桩事,估计与高家有关。”
“高?”这个姓氏怎么有些耳熟呢?
楚明瑟回想着,突然想起来,自己正是从裴照雪口中听到过一个名字。
她脱口而出:“高天佑?”
“娘子知道他?”房琮挑了挑眉,“那个梁瀚之曾有意投到他门下做门生。而且高大人一直和楚大人意见相左,也是老对头了。”
“可他对付五姐姐想做什么?”她皱眉,“攻讦楚家的家风吗?这也会影响我大伯父在朝堂上的前程吗?”
“若是不看楚大人的脾气,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五娘子也不算是楚大人的亲女,只是侄女罢了。”房琮摇摇头,“只怕之前那桩事若是闹出什么不好遮掩的流言让楚大人了,他怕是能将五娘子活活打死。到时,事态便严重了。”
“只不过,我还是怀疑,他们一开始是冲着九娘子你来的。”房琮目光凝重。
“我?”
“沈郎君前些日子离京去查的案子,也与高家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房琮继续道,“这种私德上的谣言,虽然未必能影响朝上的局势,却足够恶心人啊。对九娘子你下手,不但楚家要乱,沈家也能被拖下水,一举两得。”
楚明瑟气得攥紧了拳头。他们竟只将影响女子一生的清誉当做一枚棋子?
“九娘子莫气。”房琮忽地咧嘴一笑,透出几分痞气,“这不是有我在吗?我也能以权谋私啊。动不了高大人,动动他府上的几位小辈还是可以的。”
“左右他们本身也不清白,只是罪状未曾伤及根本,所以不曾对他们下手罢了。”
“若是你这般动作被查出来……”楚明瑟有些担忧。
房琮却嗤地一笑:“我这怎么也算是为九娘子出气,我们头儿肯定不会对我下狠手的。”
楚明瑟盯住他,慢吞吞道:“你们头儿做什么关心我?”
房琮不答话,只神秘地笑笑。
这幅反应,摆明了有猫腻。这无疑算是佐证楚明瑟猜测的一部分证据。
但还不够,她还得再多些信息……
又一日午时,楚明瑟在寝舍中的小厅趴着发呆。
小栗子最近爱上了在这儿的柜子上睡觉,又一定要楚明瑟待在它的视线范围内。所以楚明瑟只能陪它在这儿待着。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瑟瑟?你怎么在这儿趴着?”
是汤宛回来了。
她依旧穿着干净的院服,抱着一摞书。她的气色已经比初来兰台时好上许多,肩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株不卑不亢的小白杨。
楚明瑟指了指小栗子的方向,汤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了然一笑。
她在楚明瑟身旁坐下。
“长公主殿下又请你去说话啦?”楚明瑟侧过头看她。
汤宛点点头,自马球赛后,长公主不知道为何很喜欢找她说话。
楚明瑟望着她,眼里带着真诚的欣赏:“你可是如今学院中成绩最好的学子之一。长公主想要开女子科举,自然是要最最器重你,盼着你做出来的文章,能狠狠惊艳那帮老学究。”
汤宛被她逗笑了。她越过楚明瑟,将书放回了自己的房间,犹豫了一下,又走出去,在楚明瑟身旁坐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吧。”
“清河木工坊……是不是你的?”
楚明瑟愕然地睁圆了眼睛,这幅反应,几乎不必再回答“是”或“否”了,她只能说:“你能帮我保密吗?”
汤宛立刻点头,神色认真:“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探听你的秘密。我是无意间知道的的。我有一个认识的小妹妹,她就在你的木工坊里”
“我……我想介绍一些人。”汤宛鼓足了勇气,清冷的丹凤眼闪烁着,“慈佑堂的一些孩子年岁大了,必须得离开。可他们若是没什么傍身的手艺,只能活得很艰难。”
她看着楚明瑟,目光里带着恳切:“我并非是要求你什么。只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希望……”
“当然可以啦。”楚明瑟打断她,弯起眼睛笑了,“我正需要人手呢。虽然我的木工坊还很小,但是教他们一门手艺,讨一讨生活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她有些意外:“你怎么认识慈佑堂的孩子?”
“我小时候也在慈佑堂待过一段时间。”汤宛毫不介怀地说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汤宛轻轻笑了一下,“我从小就知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另一些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拥有。可是这又不妨碍我们活着?”
她的眸光柔和下来:“而且我已经很幸运了。虽然我还在襁褓中便被搁到了慈幼堂,可是我没有待几年,就被一对夫妻收养了。”
对上楚明瑟澄澈而好奇的目光,本想将话题停止在此的汤宛愣了一下,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待我很好,会教我读书识字。”
她的声音很轻柔,目光虚渺地落在桌上,已经陷入一场旧梦。
她还记得自己一开始学习识字,展露出的聪慧让养父露出的惊喜的笑。那时她觉得,只要自己好好读书,养父养母就会越来越喜欢她,再也不会离开她。
这是她最初爱上读书的理由。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没能活到她成长起来。十二岁那年,他们就先后故去了。她便四处打零工,艰难求生,直到遇到了安娘子。
“养父总说我不读书便是浪费了自己的天赋,所以无论有多艰难,我都没有放弃过读书。”
楚明瑟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烫,柔声道:“他们如果看见现在的你,一定会非常为你骄傲的。”
“我也这么觉得。”汤宛微微扬起下巴,难得露出几分自信的模样。
两人相视一笑。
汤宛觉得有些轻松。与进入兰台,再到被大家接纳时的心情不同,她身边鲜少出现过闺中密友,虽然与楚明瑟几人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可这些事情也从未与另一个人说过。
原来有一个人能分享伤痛和秘密,竟然也是一种安慰。
汤宛不自觉便想和她多说一会儿话,于是又问道:“如果会开女子恩科,你要去参加吗?”
“其实我对做女官没什么兴趣。”楚明瑟想了想,“但若是真开恩科的话,为了支持长公主,我应该还是会去的。”
“毕竟今年能参加的,也只有我们这些人了。希望待到七八月招新时,能够多来一些人。”
“会的,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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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半支的窗下洒落一捧亮闪闪的金光, 在楚明瑟乌黑柔顺的发边勾勒出道道金边。她正一手托腮,伏在光下,另一手提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卷翘的睫毛尖尖也仿佛缀了金粉, 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忽闪着, 在眼睑下落一片浅浅的阴影。
一张地契忽然自桌面上推过来,两根修长白皙的指尖点在地契上,将楚明瑟专注的视线引了过去。
“这是……”楚明瑟抽过那张地契看了一眼,眸光亮起,诧异地看向在桌案对面坐下的裴照雪。
裴照雪面上带着点浅笑,漂亮的眉眼如白玉生光,盛着天光的眸间只映出楚明瑟的身影。
“是间东市的铺子, 不算太中心的位置,但是位置也不错。我知你不想只做达官显贵的生意, 这铺子离着街口近, 普通百姓也逛得多。”
裴照雪说着, 挽起长袖, 给自己和楚明瑟各自斟了杯茶。有楚明瑟看着, 他便是身在酒肆之中, 也滴酒沾不到,只能饮几盏清茶而已。
店小二瞧得惊奇,还曾私下问过裴照雪,要不要想法子给他茶壶里的茶换成酒, 却不知有人被管着也是甘之如饴。
“我替你去瞧过了, 屋里头宽敞明亮,很是阔朗,定能装得下你这些奇思妙想。”裴照雪的目光示意了一下楚明瑟身前的图纸。
楚明瑟的眉眼都飞扬了起来,脑海中已然飞快浮现出好几种装扮铺面的主意。
她这两天也一直想着这事, 既然木工坊最近又多了一些人,而且她希望日后还能够帮到更多的人,那么只在学院里头接小娘子们定制的单子,显然是支撑不了木工坊发展多久的。
盘个铺面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一来,许多他们用来练手的小物件,也可以挑选出一些瞧得过去的装饰到铺子里,定价再便宜一些,肯定总有人愿意花一点点银两买下她们。
这些东西赚来的银钱虽然不会太多,但可以尽数留给他们自己收着。知道自己的手艺能赚来钱,他们定会学得更用心。
她虽想了许多,但还没开始看铺子,只是忙着多画几张图纸。没想到这么点功夫,裴照雪便已经把一切都安置好了。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更想做的事就好。比如这些……”裴照雪并指点在楚明瑟面前的草图纸上,轻轻一转,将图纸转到了自己的方向,“这就是你准备摆在店里卖的东西?”
图纸上简单的线条寥寥勾勒出一隅恬然怡人的田园风光,矮篱笆圈着几间茅草小屋,门窗敞着,可以瞧见里面简单而温馨的陈设,外头一条小路向外延伸,草木笼着弯弯的田埂,瞧着十分静谧可爱。
“这只是其中之一。”楚明瑟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畅想着,“农家小院、田园风光,这是一个系列。京城许多大户人家连田地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做出来,多少都能沾一两分新奇,引他们过来看,一旦感兴趣了,说不定就会随手买回家。”
而且谁会不喜欢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呢?
楚明瑟说话时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盛满了细碎的金子。裴照雪觉得她这幅模样才更令他心甘情愿想要掏空自己的钱袋子。
楚明瑟的指尖点在图纸上,翘着唇角:“除了这个,自然还会有些华贵的宅院,精美的花园,书肆、茶坊、书院等等。我在学院便已经确认了,女娘们最喜欢这些精巧的微雕摆件。到时候做成了,既可成套的售卖,也可以拆开单独售卖。”
“我还打算做定制的木雕小人。”她说到这儿,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之前在灯花巷时,我也卖过这东西,可受欢迎啦。只是工坊里的孩子们手艺还不到家,这些木雕小人暂且都只能我自己来做。”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低低的笑声。裴照雪垂首支着额头,肩膀轻轻颤动,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你笑什么?”
裴照雪抬起头,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望着她,再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听你唤他们‘孩子’,总觉得十分有意思。”他笑意未歇,“往日总是跟在我后头跑的小瑟瑟,好似一时间成了学堂里的老师,我还真有些不适应。”
楚明瑟不满地撅起嘴,轻哼一声,一把扯回自己未完成的图纸,继续涂改起来。
“你笑吧,反正我日后说不得就是京城最大木工坊的掌柜了,到时候,有你羡慕的。”
裴照雪望着她伏案的侧脸,笑意更深了几分。
“若是我还会做裁缝就好了,”楚明瑟有些惆怅地蹙起了眉峰,喃喃道,“这样连木偶穿的衣裳,都得从我的店中买。”
“小财迷。”裴照雪并指在她额心一敲。
“女子多会裁衣制裳,裁缝铺何其多?你就莫想着能分一杯羹了。好歹售卖如此精细物件的木工坊仅你一家,‘独一无二’四个字便已足以引来无数人了。”
“那是自然!”楚明瑟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笃定,“定然会有很多人慕名而来!”
她只是描画着草图就有些蠢蠢欲动,恨不能现在便把这些小物件们雕出来,摆在屋里头日日赏玩。所以她相信凡是看到这些物件的人,没有人会不心动的!
一时间,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铺子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楚明瑟忍不住又叽叽喳喳地和裴照雪分享起来:“而且做这些小物件呢,木料也无需挑选名贵的品种。除非有那等自恃身份的贵人指定。”
如此一来,又能省下许多银两。
楚明瑟对着自己的草图嗤嗤地笑,眉眼弯弯,好似已经有无数的金银流向了她的私库一般。
裴照雪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目光忽然定在她的发顶,轻皱了下眉心:“你好几日未曾戴过新钗环了。怎么,楚家养不起你了?”
“别胡说。”楚明瑟冲他吐吐舌头,“我只是要筹钱做更重要的事呢。我现在的首饰已经很多了,够戴了。”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钗环。
裴照雪却仍是皱着眉。为了那个木工坊,竟连这些小事都开始省了?
傍晚,楚明瑟准备回楚府去。
马车刚在门口停稳,平安便领着人,将两只雕花红木匣子抬上楚明瑟的马车上。
楚明瑟打开匣子一看,满满当当,全是京城最时新的钗环首饰。金玉珍珠,琳琅满目。
“这也太……”
“既已送到,我便回去向郎君复命了!”平安机灵地立刻退下。
她还不忘悄悄拉过露桃,笑眯眯地叮嘱:“郎君说了,往后娘子若瞧上什么,又舍不得买,你便记下来告诉我,”
露桃有些犹豫,绞着手指道:“这怎么好?娘子要生气的,定会斥责我。”
“哎呀,你且放心。”平安拍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家郎君可是娘子心中最重要的人,送些她喜爱的东西不是应当的吗?况且九娘子收到我家郎君的礼物,高兴还来不及呢,定不会斥责你的。”
露桃想了想,又想起方才楚明瑟翻看钗环时眉眼弯弯的模样,终于点了点头。
她也有些心疼娘子为了木工坊而节省自己用度的模样。即便娘子说这只是一时的,她也替娘子受不了这种委屈。
之后两天,楚明瑟便发现,凡是自己多瞧了一眼的东西,最多不会超过第二日,便会出现在她面前。
“我们之间,是不是出现了一个小叛徒?”
这一日,楚明瑟望着摆到桌上的蝴蝶钗,微微眯起眼睛,狐疑的目光在露桃和云栽身上打了个转。
小栗子蹲在她膝头,发出附和的喵喵声,琥珀色的眼睛也跟着滴溜溜地转。
露桃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打自招。
楚明瑟拨愣了一下桌上的钗。算了,他爱花钱便花吧。将裴大人的家底用光才好呢!
翌日,林双鹭围着楚明瑟团团转,眼睛瞪得溜圆。
“这不是翠玉阁新上的赤金点翠蝴蝶钗吗?”她指着楚明瑟发间那支精巧的步摇,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去问时,他们还说仅有一支摆出来展示的,还未曾正式售卖呢!你这是哪来的?”
楚明瑟嘚瑟地摇头晃脑,发间的蝴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蝶翼上镶着的米粒珍珠晃出一片细碎的光。
“我阿兄送我的。”
林双鹭艳羡地望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你阿兄可真好。唉,我阿娘怎么就没给我多生几个兄长呢?”
“连个表兄、堂兄什么的都没有吗?”
林双鹭摇摇头,“我上头只有一个大我许多岁的阿姊,早早便嫁出去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楚明瑟,压低声音道,“要不……你阿兄分我半个?”
楚明瑟轻轻瞪她一眼,护住发间的步摇,果断拒绝:“想得美!”
两人正笑作一团,汤宛忽然推开了门,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胸膛还急促地起伏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楚明瑟从未见她情绪外露得如此明显过。
汤宛迅速开口道:“陛下允准开女子恩科,为皇宫擢选女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公告就贴在学院内的告示栏上, 两张洒金纸并排贴着,墨迹犹新。
两名女使一左一右地站着,含笑看着前头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过来的一群女娘们。
没有人拥挤吵嚷, 只有头碰头的窃窃私语, 好似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还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垫在前头友人的背上开始抄录。
最前头已看完公告的人便从两侧离开,让后头的人上前细看。楚明瑟和戚兰蕙便跟着汤宛蹭到了最前头。
公告上详细写了宫内的女官编制——六局一司,各局各司的职掌、品级、俸禄,写得明明白白。若考过了,便会根据成绩和意愿,分派到不同的局司去。
俞三娘子站在人群边缘, 远远地瞧了半晌,转身走向那两名女使。
“此番可会擢选女医?”她问。
女使柔和地答道:“宫内尚食局中有司药之职, 若是娘子懂得些许医理, 待考中后, 也是可以再经擢选成为女医的。”
俞三娘子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她退后几步, 又看了一眼那张公告, 然后转身离开了。
楚明瑟仰头瞧了半晌,跟着戚兰蕙随着人流走到一旁,让位给新过来的人。她的神色有些犹豫,眉头轻轻蹙着。
若考进去做了女官, 显然是做不成木匠了。可若是不去, 今年头次女子恩科,参加的人会不会太少?
“是不是考过了,就必须要入宫做女官?”她悄声问身旁的戚兰蕙。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入了宫的女子, 便像是被关进笼中的鸟,再也飞不出来了。她着实不大想去……
思及此,她才想起来自己快要成亲了,如果考过恩科就要入宫了,她要么去凑个数,让自己落榜得了?
“倒也未必。”另一道声音回答了她。
苏藏珠不知何时走到公告栏旁,神秘地冲楚明瑟眨了眨眼,说道:“没事的,我姨母说了,太后与皇后娘娘将圣上堵了一整日,此番不仅革新了宫内的女官品级,也改了待遇。”
苏藏珠说到后段时,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引得众人都闻声看向她,满眼好奇。
“什么待遇?”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多数人都只听到了她最后半句话,正目光灼灼地瞪着她继续说下去。
苏藏珠缓声道:“考中女官后,亦可同男子一样,散值后便各自归家,不必久居深宫,日夜不得出。”
楚明瑟眼睛一亮,发现周围的女娘们也因为这一消息显得更为兴奋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苏藏珠顿了顿,眼底笑意加深,“姨母请我转告大家,请诸位不管想不想做女官,都请诸位到时去凑个数,也好叫此番女子恩科热闹一些。至于要不要入宫当值,恩科过后全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楚明瑟顿时高兴起来。这下好了,可以去凑个数了,不必担心成绩如何,也不必担心落选,说不定还能考得好一些。
消息传开后,学院内向学之风一时无两。
有些人本没觉得读这书有何用处,只是来兰台结交女伴,如今也捧起了书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文章。连廊下晒太阳、院里荡秋千的人都少了,都窝在屋里温书。
楚明瑟倒没有加入温书大军之中去,她还忙着设计木工坊其他微雕产品的草图,每隔几日便要去木工坊指点一番楚青野他们的技艺。
也因此,她和戚兰蕙收到了一个来自俞三娘子的鼓鼓囊囊的包裹,她才意识到俞三娘子已经很久未曾出现在兰台。
“她竟然去青竹庵学习医术了?”
戚兰蕙先拆开了随包裹寄来的信,看了两眼便惊呼出声。
原来俞三娘子这些时日是去了青竹庵长住。一面是为了陪伴母亲疗养身体,一半也是为了跟着庵中精通医理的老尼学习医术。
楚明瑟打开包裹,里头摆着两个绣得精致的药包。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心思。药包里用布条做了隔断分区,整整齐齐地分类摆放着一些药物——有外伤常备的膏药,还有些可以治疗头疼脑热的基础药丸。
随药包寄来的信笺上,话语仍带着几分别扭:这些都是我学习制药时的练手之作。扔了可惜,我自己也用不完,这才拿出来送给你们。用不用随你们的便。
可楚明瑟拿着药包去给孙大夫瞧了瞧,孙大夫却还夸了几句,说别看这些药丸普通,炼制可是需要一番功夫的,瞧这成色不错,想是用了心思,可不是什么随便练练手便能做出来的东西。
戚兰蕙听见楚明瑟转述了孙大夫的话,愈发高兴高兴,笑得像个小孩子,“我就知道她心肠不坏!”
楚明瑟眼看着她一副要把药包供起来的模样,也跟着笑出声来。
看来俞三娘子也想清楚了日后的前程。她想成为一名女医,也是极好的。
女子恩科定在了六月,暑气正盛之时。不过幸好,倒是与楚明瑟的婚期错开了,恰好在成婚前五日。
“到那时,人生三大乐事之中的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也就不仅仅是男儿郎能有的了!”蒋元乐呵呵地拍着楚明瑟的肩。
“小点声,此事你们还得帮我瞒着点。”
女子恩科与成婚之间的时间如此紧张,长辈们那一关怕是难过——她前几日还听见大伯父叮嘱大伯母,指责开女子恩科完全是儿戏,让大伯母莫要随着她胡闹。
她也只能先斩后奏,最多告诉沈听澜一声,请他帮自己打一打掩护。
她想,早晚有一日大伯父会知道他错的有多离谱。
早晚有一日,他会知道这世间离了女娘们,便不能再转了。
楚明瑟挑了一日晴好的天气,预备出门提前把这个消息传给沈听澜。她本来没必要亲自去找他一趟,毕竟两人现在按理说不应该再见面。
可是想着上一次沈听澜风尘仆仆来寻她,她又在没收到信件的情况下无意见冷落了他许久。楚明瑟便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主动去找他一次。
这样才比较公平。
露桃在听见她说起“公平”两个字时,脸色有些古怪,但还是支持了她的决定。
只是刚穿过月洞门进入前院,便瞧见仆从们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进进出出。
瞧这动静,好似要搬家一样。
楚明瑟正纳闷着,身后楚令仪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九妹妹,我方才正去寻你。”她挽着楚明瑟手,笑盈盈拉着她往正门处行去,“今日四叔一家回来了!”
“真的?”楚明瑟惊喜不已,“怎么现在才说呀!我应当换身衣裳去迎一迎的!”
“实在是没来得及。路上递信的小厮迷了路,大伯母今早才得着信,四叔的车架便已经入了京城。”楚令仪急匆匆地解释给楚明瑟听。
“说来还得多亏了你。”楚令仪笑盈盈地瞧向楚明瑟,“若不是接到你将要成婚的消息,四叔才不会回来呢。”
四叔楚清渝不喜欢待在京城,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他更喜欢在外做县令,既能施展治民抱负,又能游览山河。这些年他带着一家子远在外地四处游走,与三叔楚清霖一样,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几次。
说话间,前头的月洞门后已拐出一行人来。
“瑟瑟!”
身形高挑、一身文弱书生气的儒雅男人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楚明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
“长这么大了。”楚清渝欣慰又怜爱地将她左瞧右瞧,保养得宜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气色也好,比上次见时还漂亮了。”
四叔母也随之走过来,拉起她的另一只手,眼眶微微泛红。
“瑟瑟竟都已经到了要出嫁的时候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明明也才回来没几年……”
她顿了顿,呢喃着:“这就已经十七了……时间过得真快……”
楚明瑟望着四叔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不经意间又瞥见四叔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更觉一颗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四叔本应该有三个孩子。
可惜六哥哥和八姐姐生下来身子便不好,还未长成便早早夭折了。只有七哥哥楚令桓平安成人,自幼被四叔和四叔母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他们一家不爱与本家长住,便是因为这位七哥哥性子有些不服管。被大伯父和祖父看见,定然少不了训诫。四叔和四叔母哪里能舍得?
而故去的八姐姐与楚明瑟同岁。因此四叔和四叔母一瞧见她,便会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
起初见了楚明瑟,四叔母总要给她买钗环衣裙,抱在怀里贴心贴肺地关切一番。四叔则更感性,见了她,总是要悄悄抹眼泪。
“四叔,四叔母。”楚明瑟反握住两人的手,声音软软的,“我好想你们。”
四叔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四叔母则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暖而柔软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时大伯父板着脸走过来,目光在四叔身上扫了一眼。
四叔下意识往四叔母身后躲了躲。
大伯父最瞧不上四叔这幅凄凄切切的模样。每次见了总要训斥几句,说什么“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岂可作此女儿态”。导致四叔到了如今的年岁,在大伯父面前还是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
楚明瑟忙上前一步转移话题,免得大伯父总是盯着四叔,她脆生生地问道:“大伯父,三叔何时回来?”
这话一出,楚令仪也期待地看向大伯父。
她都快一年多未曾见过父亲了。虽然父亲寄来的包裹不少,可总比不上见面带来的欢喜。
楚清池的脸一黑,哼道:“派去给他送信的人,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也不知又去什么地方胡闹去了。不必管他。”
楚令仪失落地垂下眼。
楚明瑟忙揽住她拍了拍,笑道:“我成亲那日三叔肯定是会回来的。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到时我背你上花轿!”
一道清亮而有活力的声音插进来。楚令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嘻嘻地凑到楚明瑟面前。
跟在他身后的楚令琛抬手便给了他一个暴栗,“你把三哥我放在何处了?站好了!怎么跟没骨头一样?”
“哎哟!”楚令桓捂住脑袋,瞥一眼威严的大伯父,只能委委屈屈地站得规规矩,小声嘀咕着:“你年纪大,你了不起。你怎么不成亲呢?”
楚令琛作势抬手,楚令桓一个箭步窜到自己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做鬼脸。
一行人除了楚清池还板着脸,皆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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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床头的小夜灯跳动着昏昧而模糊的光, 床幔内一道身影翻动了一下,锦被窸窣作响。没过两息,那道身影又轻轻翻了回去。
楚明瑟闭着眼睛, 抬起手拍了拍身旁好似在床上擀面团一般的楚令仪, 半困半醒地轻问:“还是睡不着吗?”
“吵到你了?”楚令仪歉疚地揪住了被子,伸手抚了抚楚明瑟睡得凌乱的头发,“我还是回去一个人睡吧。”
她说着便要坐起来,楚明瑟忙迷迷瞪瞪地拽住她的袖角,声音里带着困倦的含糊:“好姐姐,这么晚了,你再折腾来折腾去, 也不要睡觉啦。”
她努力睁了睁好似被浆糊黏住的眼睛。那双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眸子,渐渐看清了楚令仪的轮廓。她僵硬地侧躺着, 肩线绷得紧紧的。
“还在为三叔的事烦心吗?”
耳边只听见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一闭上眼, 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往年即便爹爹总在外头, 也时不时有些音讯传回来, 不至于到寄信都找不到人的程度。”楚令仪十分不优雅地将脑袋砸到柔软的被子上, 好让丝绵吸走她眼下的热气。
“我真担心他这次出了什么事。”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却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找得到他……或者,再也找不到他了……”
略带哽咽的声音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楚明瑟瞬间清醒过来。她像小虫一样拱到楚令仪身侧, 伸出手紧紧地揽抱住她。
“别乱想!”
楚明瑟知道这样的想象会带来多少痛苦,而若是一切成真,带来的痛苦更是此刻的千百万倍。
“三叔一定会回来的。”她将下巴抵在楚令仪肩头,“他之前可是答应过我, 要亲眼看我出嫁的。三叔最重承诺了,他肯定要回来的。”
楚令仪说不出话来,眼底湿热之意翻涌,晕透了眼下的锦被。
楚明瑟便学着她安抚自己的模样,一下一下顺着她被乌黑秀发铺满的脊背,“三叔最舍不得你,他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看看你的。”
口中安抚着,楚明瑟心下已悄悄盘算起来,也不知青冥卫能不能查得到京外的事?或许可以请房琮帮忙留意一二……
夜色深深,灯罩内的烛火哔啵一声,然后悄然熄灭了。
床帐内陷入一片黑暗,絮语声也渐渐隐去,只剩下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一只柔嫩白皙的手探入灯罩,轻轻拨开火折子,重新点燃了那盏灯。
火光明亮起来,驱散了屋角的黑暗。
灯罩被搁到一边,橘黄的光晕映出一张柔弱秀美的脸庞。眉眼间那抹忧郁与沧桑,为她笼上一层阴郁的灰气,让整个人都黯淡了几分。
余琦怀展开手里的字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又是在催她从裴行亦手里拿文书的字条,
她冷笑一声,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着纸边,卷起一缕青烟,逐渐将那些字迹吞没。
若不是为了平儿,若不是为了平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烧尽的信纸丢进香炉,用灰烬掩埋。
裴行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清明,“还没睡?”
“老爷未归府,我心中总是不踏实。”余琦怀垂下眼,唇角扯出一个温顺的弧度。
她近些日子有意讨好,做小伏低,对他的风流行径容忍了许多。而他许是也怕她会闹出些不体面的事,抖落出当年他为了仕途都做什么令人不齿之事,影响了他的声名与地位,隔三差五也还愿意好好地哄一哄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和。
只是还不够,她要让他彻底放下戒心,才能接近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上前服侍着裴行亦褪下外衣,如一个忧虑的慈母那般为自己的孩子担忧着:“今日平儿还是老样子……老爷,咱们的平儿,还能醒过来吗?”
“大夫说,要看天意。”裴行亦淡淡道,话音一转,又是劝说,“只是在平儿醒来之前,你也记得拿出嫡母的气度,劝一劝大郎。他如今是我裴家唯一能承起家业之人”
余琦怀的手微微僵住。
“他最痛恨之事,不过是你抢了他母亲的位置。”裴行亦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训诫,“你便莫要拿着端着,好好赔小心哄一哄他。他还能继续硬着脾气与你作对不成?”
“……老爷说得是。”余琦怀自牙缝中挤出服软的几个字。
“你若是早知这个道理,当年何必与他闹得那般难看,”裴行亦话里话外尽是责备之意,“到为平儿招来了祸患。”
丝毫未曾想过,若无他的纵容,若无他的xx,她如何能在楚府做下如此周全的戏码?
余琦怀只觉喉间仿佛呛着一口腥甜的血气,不上不下,堵得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为平儿招来了祸患?
若无他的纵容,若无他的默许,她如何能在裴府做下如此周全的戏码?
这是她做下恶事的报应。
难道就不是他的报应吗?
她一个人,难道就能生下平儿吗?
裴行亦未听到她答话,也不甚在意,随口撂下句“妇人之心”,便兀自进了里间。
余琦怀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不信天意,也不会信他,更不会信裴照雪。她只信自己。
月光淡去,日头渐渐高升,宫道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光。
“裴家又不安分了?”
太子赵修筠与沈听澜并肩行着,姿态好似在春游。
“是,裴家的门生最近又活跃起来了。”沈听澜轻声道,“上次被弹劾后消停了一阵子,如今又有些死灰复燃的迹象。”
“平江府的贪墨案,线索追到最后,指向的是裴行亦多年前的一位门生。之前弹劾之事,是高舅爷派人将他保了下来,此番贪墨案他也藏得很好,没留下什么把柄。”
赵修筠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裴行亦惯会钻营官场,又有娴妃的母族给他做靠山,难免心思浮动。”
“说到娴妃娘娘……”沈听澜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娴妃娘娘正让高舅爷张罗着给五殿下的亲事,势必要在高门贵女中挑一个。”
赵修筠听着,眉眼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他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舅舅何尝不是如此?他也在催着我娶太子妃。”
“提上来的人选,都是常家挑选的,与他们沾亲带故,利益相连。好似我这太子之位若不添一位有助益的太子妃,便坐不下去了似的。”
沈听澜垂眸,没有接话。
赵修筠的目光落在石板路上随风轻颤的枝叶的影子,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牢记着母后提过的话,不要太信任常家。母后都对她的父亲和兄长心存龃龉,他便更不能被常家拿捏住。
“殿下心中有定夺便好。”沈听澜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赵修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你去吧,盯紧裴家。”
沈听澜拱手告退,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修筠挥了挥衣袖,屏退远处跟着的随从,“你们也都下去。”
他独自漫无目的地踱步,思来想去,还是想去与母后抱怨几句。这些日子积在心里的话,也只有对着母后才能说出口。
拐过一道宫墙,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远处,一道身影正沿着宫道缓缓而行。她穿着兰台学子的衣裳,身姿纤细,步伐轻盈。
赵修筠不自觉地迈出步子,追了出去。
“汤娘子。”
汤宛回过头,看见太子时微微一愣,随即敛衽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赵修筠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正午的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明亮温暖,却融不化她眼中的疏离。
“母后又唤你来说话了?”他问。
汤宛点点头。
赵修筠笑了笑,笑意无比真切,“母后还真是喜欢你。”
汤宛垂着眼,没有说话。
赵修筠却自顾自地转身,“走吧,我也正要去给母后请安。”
汤宛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她落后半步,神色依然冷静持重。
赵修筠忽然开口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常听母后说想要个女儿。听话乖巧,又能穿漂亮裙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少年气:“有一阵子我很不服气,便伙同嬷嬷换上了小公主的裙裳,挽上了女童的发髻,跑去娇娇地找母后撒娇。”
汤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忍着没有抬头去看他。
“你竟不觉得我行止不够规矩?”赵修筠看见她的反应,扬了扬眉。
“民女不敢妄议殿下。”
赵修筠摇摇头,“你现下不敢……那时候父皇与母后拿此事笑话了我一整年,后来这些年,他们也断断续续提起来笑上一两声。直到我长大了,步入朝堂,才不再在我面前提起。”
“许是因为我年岁大了,肩上的担子便也重了,不管是我还是身边的什么人,都不能随心所欲。”
赵修筠忽然侧过头看汤宛:“汤娘子,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你能做主的?”
汤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丹凤眼里映着细碎的光,清冷明亮。
“我自己的人生,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主的。”她的声音轻如柳絮,却坚如磐石。
赵修筠愣了一下,朗声大笑,开怀肆意,像是积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好!好一个‘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主的’!”他止住笑,望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和羡慕,“汤娘子,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汤宛微微侧头,眸中浮现几许好奇,猜测着:“长公主?”
“原来你想成为我姑母那般的人?不过可惜,不是像她。”赵修筠摇摇头,笑道,“是像我母后。她年轻时,也是这般模样。现在……”
“走吧,”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抬脚继续往前,“母后该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交代一下副线,过几章就要退婚了
第120章
“你还要参加春猎?!”
楚令仪惊呼出声, 话音刚落便觉不妥,慌忙捂住嘴,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听见, 她才松了口气, 压低声音凑过来:“离你成婚不过月余了,大伯父肯定不会同意你这般折腾的。”
楚明瑟与她头碰头,眨眨眼,狡黠一笑:“那就不告诉他,先斩后奏嘛。”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在两人的发梢上描出一道细细的金边,显得明媚又俏皮。
楚令仪瞪大眼睛, 却又觉得这种事由楚明瑟来做实在是不意外,她只能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 “你、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天不怕地不怕, 怕什么来什么……”
楚明瑟跟着拍拍她的肩头, 乌黑的眼珠漾出一点笑意, 柔声说着叛逆的话:“你别怕呀。等大伯父发现的时候, 我人都已经在猎场了,他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拎回来教训。”
“至于春猎结束后……”楚明瑟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念在我就要出嫁的份上, 大伯父也不会狠罚我的, 最多关我几日禁闭罢了。”
楚明瑟歪歪脑袋,眨巴着水润的眼睛看着楚令仪,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稀:“到时候五姐姐和几位哥哥,肯定舍不得看着我饿肚子吧?”
楚令仪紧抿着唇角不说话, 努力藏住表情中的几分松动。
楚明瑟见状,将脑袋向前一探,搁到她的颈窝处。她学着小栗子平日里撒娇的模样,用毛茸茸的发顶蹭啊蹭。
“五姐姐,你最好了。”她拖长了音调撒娇,”兰台本就人少,我若是不去的话,兰台的人便更少了,哪里能和辟雍、国子监相比呀?岂不是要未比先输了?”
楚令仪眼睫颤了颤,嘴唇微微张了张,又抿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今年的春猎与往年不同,又是一次辟雍、国子监与兰台的学子们同台竞技的机会。
春猎考得不止是骑术射艺,还有胆量与敏捷。而对兰台学子们最大的挑战,怕就是要将箭矢射向活生生的猎物。
那些郎君们都觉得女娘娇滴滴又心软,肯定受不了如此血腥的画面,天然就落了下乘。
事实倒也确实如此,女娘们连看别人杀鸡的机会都未曾有过,又天性柔软,未曾训练过,自然难以狠下心肠。
所以这次春猎,比马球赛那次还要难凑齐人数。
“五姐姐,他们越是这样说,我们越不能认输。你就帮帮我吧?”
楚令仪望着楚明瑟盛满期盼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几乎就要点头了。
可她忽然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犹疑道:“春猎那日,满京城的勋贵都要去看,包括沈家。可成婚前你与沈郎君不能见面,这怎么办?”
楚明瑟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下:“要不然……就让沈郎君莫要去看春猎了?或者在我入场时,让决明蒙住他的眼睛?如此便算是没见过了。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
但是沈郎君说不定也不会答应……不,沈郎君怕是一定会答应。楚令仪知道,九妹妹打定了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
“大伯父那日定是要我们一同离府的。”楚令仪无奈道,“他还不清楚你的性子吗?自然要确保你没有跟着兰台去胡闹。”
“那我只能再求五姐姐和几位兄长帮帮我了……五姐姐,你会帮我的吧?”楚明瑟拖长了尾音,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眼睛眨巴着望向楚令仪,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楚令仪被她看得心软,正要开口,一道清亮的声音横插进来。
“交给哥哥我吧!”
两人同时回头,便见楚令桓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将胸口拍得梆梆作响,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本少爷在此,万事无忧”的笃定模样。
“五姐姐放心,有我呢!到时候我带着瑟瑟,保管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大伯父他老人家眼神不好,肯定发现不了!”楚令桓信誓旦旦。
“你……”楚令仪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头疼。竟还敢编排大伯父眼神不好?若是被听见了,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楚明瑟却已经欢呼起来:“七哥哥最好了!”
楚令桓得意洋洋地冲楚令仪挑眉:瞧见没,这就是好哥哥!
他在家中属倒数第二小,上头几个哥哥姐姐管着,也只能在小他一岁的楚明瑟面前充哥哥,自是抓紧一切能耍哥哥威风的机会,让九妹妹知道叫自己一声哥哥准没错!
楚令仪扶额,幽幽叹了口气。
兄妹两个已飞快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开始密谋如何“作案”,楚令仪无奈地摇了摇头。家里最难管的两个小祖宗统一阵线,大伯父怕是管不住了。
接下来的春猎前夕,楚明瑟忙得堪比小陀螺,要练习骑射,要准备骑装,要与楚令桓敲定行动计划,还抽空拉着楚令仪接见了几次房琮—房琮——一听她说想要确认楚令仪父亲的安危,便爽快地应了,以此为借口,没少(翻墙)来楚府叨扰。
楚令仪一开始还因为请他帮忙而有些过意不去,客客气气的,生怕欠了他什么。可次数多了,客气感便渐渐消磨殆尽,反倒生出几分无奈的烦躁。偏偏房琮好似就喜欢看楚令仪翻他的白眼,每次被瞪,都笑得格外开怀。
瞧得楚明瑟和楚令仪都疑心他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但好在房琮终于在两人的期待中,踩着暮色姗姗来迟的房琮带来了楚清霖平安无虞的消息。
“传讯不便,耽搁了些时日。”房琮难得正经了几分,“让你们久等了。”
“平安就好……多谢你!”楚令仪道谢后,又急忙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公器私用,没被发现吧?”
楚令仪最担心这个,每次见着房琮,都要絮絮念数遍“小心为上。”
房琮弯了弯眼,摇头道:“自然没有。”
掌令从一开始就知道首尾,还给他特批了方便。何来被发现一说?
他想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楚明瑟状似不经意地接过话头:“你们掌令大人最近如何?”
房琮眸光闪了闪。
“挺好的啊。”他哈哈一笑,神色自若,“老样子嘛,还能如何?”
老样子,他也不知道掌令在忙什么,但掌令吩咐他无论楚明瑟问起什么,都得瞒着。
月光漫过墙头,裴照雪悄然落进自己院中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反手扶着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一片深色的濡湿正在氤氲开来。
血腥气在夜风中散开。
他咬紧牙关,踩着冰凉如水的月光走进屋内。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他靠着门板滑坐下来,闭上眼,任由冷汗从额角滑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回荡。
*
春猎日,长街上人流如织。
“这车也太慢了!”楚令桓掀开车帘,望着长街上绵延的车队,不耐烦一般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像一只脱缰的猴儿,瞬间便窜进了人群里。
“哎哟!谁踩我脚!”
“我的果子!哪个小兔崽子——”
“别挤啊!”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咒骂声,瞬间将所有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楚清池又惊又怒地掀开帘子,“混账东西,又在胡闹什么!快追上去把他抓回来!”
楚令桓灵活得像条泥鳅,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所过之处一片鸡飞狗跳。几名侍从急忙听令追了出去,楚清池则恼怒地瞪着楚令桓。
趁着这一片混乱,楚明瑟悄无声息地从马车另一侧滑了下去。
她猫着腰,贴着马车边缘疾走几步,闪进一条小巷。巷口,蒋元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现,眼睛一亮,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快!”蒋元拉着往巷子里跑,“你的骑装和弓都在蕙蕙那儿,我带你抄近道!”
两道飞扬的裙角划过巷口,转瞬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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