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落日西沉, 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晚霞,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半边天。


    正堂内,晚膳已经摆好。


    酸笋鸡皮汤, 汤色清亮, 酸香开胃,糟鹅胗掌, 用上好糟卤浸得透透的,嚼在嘴里咯吱作响。


    再有香辣蹄筋,炖得软烂入味,红油汪汪的瞧着便让人口中生津,另有一碟子酸辣瓜条,用的是新摘的嫩黄瓜,拌了姜丝米醋和一点子辣油,脆生生的。


    一道胭脂鹅脯,色泽红润, 咸中带甜,还有一道醋溜鱼片,鱼肉雪白细嫩, 醋香扑鼻,光是闻着味儿就叫人胃口大开。


    旁的还有几样时新蔬菜,也都照着沈雁水如今的口味要求做的。


    太子面前, 则另摆着几道清淡的菜色,清蒸鲥鱼、鸡火莼菜汤、炒玉兰片……还有一碟子银丝卷儿, 看着素许多。


    崔彧不紧不慢吃着自己碗里的菜,目光却不时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阿雁吃东西时神情专注,眼睛微微眯着,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餍足的小猫。


    不多时,沈雁水第四碗饭就见了底。


    众人早已习以为常,春平面不改色地接过碗,又添了一碗。


    只有一旁的王嬷嬷,眼皮子跳了跳。


    她悄悄觑了太子殿下一眼,见殿下神色如常,便没急着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沈雁水第五碗第六碗也吃完了。


    春平习惯性地伸手……


    “主子。”王嬷嬷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温和关切,“晚间不宜用太多膳食,恐伤了脾胃,不好克化。”


    看着沈良媛这般惊人的食量,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暗中有人在吃食里动了什么手脚了……


    沈雁水:“……啊?”她眨了眨眼看向她,可她才吃六碗呢……


    王嬷嬷嘴角略微有一丝僵硬,随即恢复如常,含笑道:“再者,若每顿都用得太多,将胃口撑大了,往后一直这般,腹中胎儿过大,待到生产之时,怕是……会艰难些。”


    崔彧手中的动作微顿,眉心微拧。


    春平几人闻言,手上的动作齐齐一顿,下意识看向主子。


    沈雁水也愣了一下。


    胎儿过大容易难产,这事儿她当然知道,那么多宫斗剧也不是白看的。


    可是……


    “可我还没吃饱啊……”再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还只是个小胚胎呢。


    王嬷嬷:“……”她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主子的小腹上。


    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腹部确实平坦如初……


    沈雁水见她盯着自己肚子瞧,笑着道:“嬷嬷细心,不过不若等月份大了,看着情况再注意不迟?现在……应该不用吧?”


    王嬷嬷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崔彧便看向郑元德,吩咐道:“去请太医来。”


    郑元德连忙躬身应了,快步出去吩咐人跑一趟。


    崔彧又看向王嬷嬷,“嬷嬷有所不知,沈良媛平日里饭量便是如此,并非这几日才突然大起来的。”


    王嬷嬷愣了一下,旋即便笑着应下了,只是她原以为主子是因为有孕而胃口大开,没曾想竟误会。


    沈雁水见她不再拦着了,便又笑了起来,一面吃着,一面等着太医,待她终于一脸满足地放下碗时,太医也来了。


    来的是太医院的路老太医,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提着药箱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太子和沈良媛行了礼。


    崔彧抬手:“路老太医不必多礼,劳烦给沈良媛瞧瞧。”


    路老太医恭敬应了声,上前来,在小杌子上坐下,取出迎枕垫在沈良媛腕下,凝神诊脉。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路老太医收回手,又问了问沈良媛近来的饮食起居、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沈雁水一一答了,一旁的王嬷嬷也适时的说了自己的担忧。


    路老太医听完,沉吟片刻,道:“回殿下、良媛小主,小主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膳食,良媛小主素日食量便大,如今又怀了身孕,胃口更开些也是常理,不必过于忧心。”


    “不过王嬷嬷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臣建议,小主如今可按着胃口用膳,不必刻意节制,待过上三四个月,再酌情调整膳食不迟。”


    崔彧闻言,神色微微松缓下来。


    待将路老太医送走后,沈雁水起身,准备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只是……今天散步散的有些不太对劲。


    太子殿下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往常慢了许多不说,还时不时伸手虚虚扶在她腰侧,弄的她都有些不太好走路了。


    待她又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了。


    她侧头看向他,有些哭笑不得:“殿下,您这样……妾身都不会走路了。”


    崔彧顿了顿,将手收了回来,然而步子却依旧没快起来。


    沈雁水:“……”


    她又看了看身侧的春平、秋如几人,更是无奈。


    这几个丫头,眼睛简直像是长在她身上一般,活像她是个瓷人儿,一碰就要碎似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也知道她们如今只是一时还没适应她有孕的事,待再过几日习惯了,应该就不会这样了,便也就由着她们了。


    按着往日一样,她查看了的小草莓和刚种下不久的西瓜,草莓早已经结了新的果子,有她每日用异能滋养,长势十分喜人,只是……若过几日她随着太子去西山行宫避暑了,岂不是等不到这批草莓成熟了?


    那可不成……她决定这两日晚上用异能偷偷催熟一些。


    这些西瓜倒是不急,等她从西山行宫避暑回来,应该正好就能吃上,只是离开后要有许久不能照应了,这两日也得仔细用异能滋养滋养。


    各处都瞧了瞧,过了半晌,这才回东次间软榻边坐下。


    见郑元德和太子禀了一声,太子就去了西次间书房,她便收回了视线,软榻上放着她白日里绣了一半的小东西,她便拿起来,就着烛光继续绣。


    绣的是一只小螃蟹。


    蟹壳红红圆圆的,八只爪子张牙舞爪地支楞着,两只眼睛大大的,瞧着灵动得很。


    沈雁水绣得颇为认真,一针一线,有模有样。


    她觉得自己这回绣得可真不错,这蟹壳多圆,这爪子多活,这眼睛多可爱?!


    她心里美滋滋的,绣得更起劲了。


    也不知绣了多久,忽然眼前一暗,手中的绣绷被人抽走了。


    沈雁水一愣,抬起头,便对上太子的眼睛。


    崔彧神色不太好,扫了一眼周围伺候的人,声音微沉,有些不悦:“怎么由着你们主子夜里动针线?”


    王嬷嬷不在屋里,方才出了门,这会儿屋子里伺候是春平和夏安等人,两人脸色微白,瞬间就跪下请罪。


    沈雁水连忙拉了拉他的手,“殿下,妾身八百年不见得能动一回针线,春平她们都知晓,一两回不要紧的,殿下就别怪她们了……”说着,她看着他的眼睛眨了眨,眼底亮晶晶的,“不过……殿下如此关心妾身,妾身很开心。”


    崔彧被她的一双水洗过的明亮眸子注视着,心底方才的那丝不悦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听着她过于直白赤忱的话语,他唇角微勾,旋即面色如常的在她身侧坐下了。


    崔彧“嗯”了一声,便让两人退下了,春平两人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轻步退了出去。


    他的目光便落在手中的绣绷上。


    只见月白色的绣绷上,一只小螃蟹张牙舞爪地瞪着大眼睛,支棱着的八条腿……针脚确实有些乱,算不得精致,但那螃蟹的神态,却是活灵活现的。


    崔彧看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转眸看了看眼前仰着脸看他的阿雁……


    这螃蟹的神态,倒是挺像阿雁的……


    想着,脸上就不禁露出了笑意,原本觉得螃蟹上面长了这么大两个眼睛,还觉得很是怪异,这会儿倒是瞧着瞧着竟看顺眼了起来。


    不过……


    他垂眸看着绣绷上那只活气活现的小螃蟹,忽然开口道:“阿雁这香囊……是给谁做的?”


    沈雁水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她瞅了一眼太子,见他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方才那语气……


    她双手抱着他的手臂轻晃了晃,撒娇道:“原本只是妾身闲来无事绣来玩儿的,但若殿下不嫌弃的话,待妾身绣完了,就送给殿下?”


    崔彧睨了看她,没说话。


    沈雁水:啧~


    “……其实妾身早就想给殿下绣个香囊、帕子什么的,还曾想着,若是殿下日日戴着妾身做的小物件,那岂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妾身了?”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一副不好意思羞愧的模样,“可妾身这手艺殿下也瞧见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是真绣了给殿下,您戴出去,让人笑话了可怎么好?”


    崔彧听着,面上依旧淡淡的,仿佛不为所动。


    沈雁水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倏地一亮,声音都不由带出了几分雀跃来,“殿下之前殿下不是问妾身,准备怎么谢您吗?”


    崔彧眉梢微微一动。


    沈雁水眉开眼笑,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妾身给殿下做一身衣裳,可好?”至于是什么类型的衣服,白天穿还是晚上穿的衣服……咳,就别管了。


    太子身材这么好,肩宽腰窄大长腿,要胸肌有胸肌要腹肌有腹肌,还是肌肉紧实不夸张极为好看的薄肌,还是天生冷白皮……这,不穿给她多瞧瞧,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脑子里甚至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想象太子穿上那些衣服的画面了……心底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不知道她脑子里正想着什么的崔彧闻言,嘴角微勾了勾,声音不疾不徐,嗓音淡淡的道:“既然阿雁有心,孤自然不会嫌弃。”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可是殿下您亲口说的,”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不论妾身将衣裳做成什么样了,就算您不穿出去,也要穿给妾身瞧一瞧~可不许反悔!”


    崔彧眉眼舒展的“嗯”了一声。


    就算做的不好,也是阿雁的心意,穿给她看看自然没有什么。


    沈雁水抿唇,艰难的忍住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只希望,到时太子殿下穿上那些“情趣”衣裳,可别恼羞成怒的好……


    已至掌灯时分,王嬷嬷方才见太子殿下有要留宿莲心苑的迹象,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多了本册子。


    不声不响的将那本册子放在床头的案几上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沈雁水刚沐浴完从净室出来,便看见太子正坐靠在床头,手持书册,不紧不慢的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太子刚沐浴过,一头墨发还微微湿润,披散在白色寝衣上,烛光恰好打在他侧脸,将那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眉如远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这般端坐在烛光里,当真是金尊玉贵,恍若神祇。


    沈雁水看着看着,便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心底那点痒意,又悄悄地冒了出来。


    她上了床榻,见他垂眸看书,偷偷将兜衣脱了,凑过去挨着他,声音黏黏糊糊娇娇的道:“殿下……”


    崔彧被她温凉如软玉的身子一贴,不得不抬眸看向她,


    沈雁水如今身上只着一件胭色纱衣,那料子是今年新贡的云罗,轻薄如烟,透着淡淡的胭脂红,衣上绣着金线的缠枝牡丹,牡丹盛放,缠枝蜿蜒,金线在烛光下明明灭灭,晃得人眼热心也热。


    而纱衣之下……空无一物。


    崔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眉梢微扬,很满意自己看见的,太子身材好,她可是一点也不差的。


    她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殿下在看什么呢,竟瞧的那般认真?不如给妾身也瞧瞧?”


    她记得这册子好像是她之前刚要进净室的时候,王嬷嬷哪来的,那就应该没她不能看的东西了。


    崔彧却在她再次凑近时“啪”的一声,将册子阖上了,面色虽寻常,但耳根却还染着红色,“没什么,夜深了,阿雁,该安寝了,睡吧。”


    沈雁水:“…………”


    她一掀被子躺了下去,气的直接用后脑勺对着他。


    什么个意思?难不成还怕她生吃了他?


    她又不是一点不知道轻重,只是在外面蹭蹭,不进去还不行了?哼……


    只是她才刚躺稳,身上便被盖上了薄被,紧接着,一只手臂从身后探过来,她的背脊便紧贴上了一个颇为坚硬的胸膛。


    她扭了扭身子,往后撅了撅他,想离他远一点。


    只是身后一瞬间传来的触感……让她眸子顿时微睁了睁。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满满的无辜,“殿下不是说睡觉么?怎的睡觉还藏了根棒槌在身上?”说罢,她还扭了扭腰。


    崔彧身体骤僵。


    下一刻沈雁水就觉一只大手扣上她的腰,不轻不重地掐住,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阿雁。”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低沉,“别闹。”


    沈雁水被他掐着腰,挣了挣,没挣动,却被那只大手轻而易举的翻了个身。


    她仰着脸看他,烛光映在她眼中,水光潋滟的,她小声嘟囔,“可是,妾身想殿下嘛……”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


    早上那会儿她其实就已经很馋了,只是那时还不知有没有身孕,心里忐忑,便压了下去,如今确定了,那股想法便又起来了。


    再就是,她记得孕初期适当的行房好像也是可以的。


    崔彧垂眸看着她,目光幽深,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媚*意,那双桃花眸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水面上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气息拂在他下颌,温热又撩人。


    像个……吸人阳气的小妖精。


    他正想着,便觉自己的手被一只小手握住。


    沈雁水微红着脸,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


    “妾身也帮殿下……”


    半晌后,沈雁水已经跪坐在了崔彧的掌心上……


    纱衣早已散乱,胭脂色的薄料皱成一团堆在腰间……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交织的呼吸声渐渐平缓。


    崔彧垂眸看着她,就见她脸颊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眼尾那一点春意犹存,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轻轻蹭一蹭他的胸口,像只终于餍足的小猫。


    崔彧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方才被她缠着,那般胡闹,他竟也由着她了……


    脑子里又不禁想到了方才那册子上的小人图,呼吸不由又重了几分,再想着她方才说的帮他……


    却是半刻钟不到,就自个儿享受去了……


    小骗子。


    沈雁水睡得安稳,浑然不知太子在做什么。


    只有那件胭脂色的兜衣,被崔彧攥在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浸得深了一片,原是浅色的衣料上,洇出大片的深色水渍……


    翌日一早。


    沈雁水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锦被里余温尚存,人应是刚走不久。她眨了眨眼,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主子醒了?”


    春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秋如端着铜盆跟在后面。


    沈雁水“嗯”了一声,由着她们扶自己起身。


    “殿下呢?”她记得,今日好像是沐休?


    春平一边给她系腰带,一边答道:“回主子,殿下这会儿在西次间的书房处理公务呢。”


    “太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等着给主子请平安脉。”


    沈雁水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惊讶,这么早就把太医叫来了?


    旋即又想起了昨个夜里那番胡闹……想到这儿,她脸色又红了红。


    太子的手指,不仅修长有力,甚至于指腹上的每一寸薄茧都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后,沈雁水出了内室,往前厅去。


    才绕过屏风,便见太子从西次间的书房里出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常服,发束玉冠,整个人清贵得不像话。


    沈雁水看着他便笑。


    崔彧看了一眼她朝他笑的眉眼弯弯的眸子,转向一旁候着的太医,“路老太医,还请给沈良媛身瞧瞧。”


    路老太医恭敬道:“臣这便为良媛娘娘诊脉。”


    “劳烦路老太医了。”沈雁水含笑道,在榻上坐下,伸出手腕,路老太医隔着帕子凝神诊了片刻,片刻后,面上带了笑意。


    “回殿下,良媛小主脉象平稳有力,胎象也安稳,接下来只需保持身心舒畅,莫要劳累,便无甚可忧心的。”


    太子闻言,眉心终于舒展开来。


    只是,随即又问,“路太医,孤还有些疑问,还望您解惑。”


    路老太医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将路老太医请至西次间书房,将众人挥退后,这才落座。


    路老太医见他如此郑重,不由正色道:“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神色认真,耳根却微微泛了红,面上如常:“孤有一事请教,女子有孕初期,在房事上……可需忌讳?”


    路老太医一愣,旋即捻须笑道:“原来殿下忧心这个,孕初三月,只要谨慎些,倒也不必全然禁绝,只是需得留心,不可过于激烈,亦不可压着娘子腹部,以侧身为宜,待月份再大些,到了四五个月上,更安稳些。”


    崔彧闻言,眉宇间明显松快了不少,随即又问了一些……


    路老太医一一作答,只是心下暗忖:都说太子殿下极为宠爱沈良媛,此话看来不假。


    他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却又迟疑着停下,回头低声道:“殿下,老臣多嘴一句,沈良媛到底月份尚浅,殿下还是……还是莫要太过频繁,适可而止为妙。”


    崔彧:“…………”


    倒不是他想……


    *


    待送走路老太医后,两人一同用了早膳。


    膳毕,崔彧放下银箸,看向沈雁水道:“阿雁,这几日你准备收拾一下,五日后去西山行宫避暑。”


    沈雁水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真的?”她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殿下,我真的能去?”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自然。”


    沈雁水:“太好了,谢殿下!”


    一旁的春平、秋如等人闻言,面上也掩不住地露出喜色。


    她们都是知道的,每年暑热之时,宫里都会往西山行宫去避暑。那行宫建在山间,绿树成荫,清凉宜人,比这闷热的宫墙里头不知舒服多少。


    她们原以为主子有了身孕,今年是去不成了,心里还暗暗惋惜呢。


    没想到殿下竟还带着主子去!


    这样,她们也就能跟着主子一同前去了,怎能不高兴?


    王嬷嬷也是满脸笑意,她从前陪过旁的贵人去西山行宫避暑,知道那路途虽是远了些,却都是平坦大道,马车行得慢,又有侍卫护持,只要稍加注意,对孕妇并无妨碍。


    且到了行宫,山清水秀的,对养胎反倒有益。


    沈雁水得了这个消息,接下来的两日便忙活开了。


    吃的、用的、穿的,样样都要收拾,她头一回随驾去行宫,又是怀着身孕,什么东西都得准备周全,好在有王嬷嬷在一旁指点,收拾的倒也利落。


    而就在这两日里,东宫各院也都得了消息,太子殿下要随陛下去西山行宫避暑。


    一时间,各院人心浮动。


    宋承徽靠在窗边,听着底下人传来的消息,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太子妃正闭门养胎,自是去不成的,太子妃都不去了,那王良媛自然也不会去。


    而楚良娣刚生产完,身子还没养好,肯定也不能挪动。


    吴承徽和沈良媛又刚怀上,不方便伺候太子殿下……那不就剩下她和张良媛了?!


    至于其他几个默默无闻的奉仪,还没被她放在眼里。


    她这么想着,心里便忍不住热了起来。


    这一次去行宫,少说一两个月,若能与殿下朝夕相处,若能在这期间怀上殿下的孩子……


    她抚了抚自己尚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隔壁竹香居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她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回承徽,张良媛那边一直闭着院门,没什么动静。”


    宋承徽闻言,心里更安稳了几分,又连忙吩咐身边的宫人道,“快,去使些银子去大膳房,让他们赶紧做道太子殿下爱喝的汤来,我要给太子殿下送去。”


    此时不送,更待何时,说不定太子殿下看见她送的汤了,就想起她来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了!


    “是!奴婢这就去。”


    三日后。


    小路子在外头看着汪春,小声说,“那宋承徽又给殿下送了汤来了。”也不知今天送的是什么汤,和前两日的哪个好喝一些,哎,想着他都有些馋了。


    汪春:“……”殿下不爱喝汤,偏宋承徽回回送汤来。


    最后就只能进了他们这些人的肚子里了。


    崔彧在书房中看着郑元德呈上来的随驾名单,眉心微微蹙起。


    郑元德在一旁笑着道:“殿下,皇后娘娘那边传来口谕,说是让殿下再选一位小主陪同前往西山避暑行宫。”


    沈良媛虽得殿下宠爱,但毕竟如今怀了身孕,一路上舟车劳顿,还得顾着身子,怕是……不好事事都伺候殿下。


    且到了行宫,女眷众多,有些场合总得有人出面应酬,沈良媛如今这身子,怕是不便。


    是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再选一位稳重安分的,一同随行。


    崔彧微蹙了蹙眉。


    阿雁怀了身孕,确实不宜操劳,行宫里人来人往,有些场合她躲不开,若能有个稳妥的人替她出面应酬,也是好事。


    只是选谁……


    他想到了张良媛。


    身份位份合适,性子安分谨慎胆小,入东宫后也未生过什么事,最重要的是,她与阿雁关系不错,阿雁待她也颇为亲近。


    若有她在一旁照应着,阿雁应当会更轻松高兴一些。


    “就……张良媛吧。”


    郑元德笑呵呵的便应了下来,“是,奴才这就差人去竹香居传话。”


    *


    张良媛正在廊下绣花。


    这几日暑热越发难耐,冰例用的也快,她懒怠动弹,便日日窝在这阴凉通风处做些针线。


    听见外头动静,她抬起头,见慧星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神色又惊又喜,眼眶竟隐隐泛了红。


    “主子,太子殿下口谕!汪公公亲自来了!”


    张良媛:“?!”


    待她恍恍惚惚听完太子殿下口谕后,惊的一时竟忘了应声。


    汪春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便又含笑唤了一声:“张良媛?”


    张良媛这才回过神来,“妾……妾身领旨,谢殿下恩典。”


    汪春笑着点了点头,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张良媛站起身,望着汪春离去的背影,整个人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几日关于西山行宫避暑的消息,整个宫里都传遍了,隔壁宋承徽的动作她也听闻了,只是,她压根儿就没任何想法。


    她和宋承徽想的不一样,以太子殿下对沈妹妹的态度,西山行宫又不远,路也好走,除了带沈妹妹还能是谁?


    因此,这几日她什么也没做,只绣着自己的针线,却不曾想……这天大的馅饼就这么掉她头上了?


    慧心已经忍不住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主子,太子殿下只点了沈良媛和您一同随行,可见殿下心里还是惦记着主子的。”


    张良媛听着她的话,那因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升起的短暂惊喜,稍稍冷静了一些。


    “我与太子殿下……话都没说过几句,太子殿下如何会突然惦记起我来了?”


    慧心一愣:“可是殿下只点了……”


    “只点了我和沈妹妹?”张良媛接过她的话,目光望向远处莲心苑的方向,“那……约莫是因为沈妹妹的原因,殿下才点的我。”


    慧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张良媛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副样子做什么?能去西山行宫避暑,可是天大的好事,让人求都求不来,那儿比这宫里凉快多了,也不用日日闷在这小院子里,再说了……”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眼底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能与沈妹妹同行,我倒是真的高兴。”


    能出宫,一去还是一两个月,谁能不高兴?


    就是,她这次怕真是托了沈妹妹的福了。


    她走到廊下,将方才绣了一半的帕子收进笸箩里。


    帕子上绣的是一枝石榴,红艳艳的石榴花,缀着几个圆滚滚的小石榴,寓意多子多福,绣完正好能给沈妹妹。


    第52章


    而宋承徽再得知太子殿下点了沈良媛和张良媛一同随行后, 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眶一红,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凭什么啊”她忍不住趴在软榻上哭,声音哽咽, “沈良媛就罢了, 可那张良媛殿下平日里何曾多看她一眼?殿下此次怎的竟就点了她?”


    一旁的宫女见主子哭成这样,连忙递帕子, 轻声劝道:“主子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宋承徽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接过帕子就擦,抽噎道:“我入东宫比她早,位分虽比她低些,可我也算是有资历的了,殿下怎么就想不起我来?”


    宫女:“”


    待她哭了一阵,心里那股委屈稍稍泄了些,却又涌上更多的不甘。


    一旁的宫女犹豫了一下, 低声道:“奴婢听闻张良媛前些日子去给沈良媛恭贺有喜,带的贺礼很是丰厚。”


    宋承徽哭声一顿,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什么贺礼?”她上次过去的时候, 张良媛已经在莲心苑了,倒是没怎么关注旁人送的什么,左不过都是那些物件罢了。


    “一套衣裳, 一扇案屏,还有一尊半尺高的红珊瑚。”


    “那衣裳和炕屏, 听说是张良媛亲手绣的,绣工极好,隔壁院子的宫女常夸她们主子女红精湛”


    她说着,觑了觑主子的脸色, 声音越来越小。


    宋承徽不哭了。


    她呆愣愣地坐着,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神却渐渐变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定是沈良媛在太子殿下面前帮着她说了好话!


    没想到张良媛平日里看着温和有礼没什么架子,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模样,却没想到还这么趋炎附势会巴结人?!


    她越想越气,腾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巴结人谁不会?”她恨声道,“我讨好不了殿下,我还讨好不了沈良媛吗?不就是女红”


    她忽然顿住脚步,呃,她女红十分寻常当初还在家中时她娘见她绣花总是戳到自己的指头,舍不得,便没让她继续学了。


    只说这些事有伺候的丫鬟在,不必她亲自动手,从那之后,她就很少再碰针线了


    她颓然地坐回去,那股刚刚燃起来的气焰又熄了下去。


    可只消停了一会儿,她眼神忽然又亮了起来。


    “等等”她突然看向翠儿,“我记得你曾说过,沈良媛喜欢听话本子?”


    翠儿一愣,点头:“是,主子忘了?之前您还让奴婢打听过,莲心苑的全福公公,时常托出去采买的宫人搜罗话本子,听说沈良媛可爱听了。”


    宋承徽眼睛越来越亮:“可知道她爱听什么样的?”


    “这”翠儿想了想,“听说那些才子佳人的,沈良媛倒不甚爱,她更喜欢听什么女将军、江湖女侠之类的故事。”


    宋承徽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竟笑了起来。


    她入东宫前,旁的不爱,就爱看话本子,那些年她看过的话本子,堆起来能有几大箱子!


    自入了东宫,整日无事可做,她便自己写着解闷儿,这些年下来,也写了不少,但大多都是各种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


    甚至她还写了以太子殿下和她自己为原型的故事呢,只是这事儿只有她知道,她谁也没说。


    但如今,才子佳人的故事她也写腻了,的确该换个别的写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等她讨好了沈良媛,往后有这样的好事,沈良媛还能想不起她来?


    宋承徽越想越觉得可行,脚步生风地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


    沈雁水可不知道还有人正摩拳擦掌准备“讨好巴结”自己呢,这几日正忙着准备一些小零嘴,主要是树上结的桃子她舍不得浪费,就让小厨房抓紧时间做成了蜜饯,之后还可以带去行宫吃


    而正在整个东宫都因西山行宫避暑之时忙碌热闹之时,撷芳殿中却一片寂然。


    “娘娘”采薇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哽咽:“周嬷嬷昨夜高热不退去了。”


    太子妃浑身一僵。


    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脸,霎时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太子妃闭上眼,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外头隐约传来一阵说笑声,隔着重重的墙,听不真切


    她慢慢睁开眼,望着窗棂上透进来的光。


    那光照不进她心里。


    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楚良娣许嬷嬷若非皇后偏心,特意派了两个嬷嬷给她,事情怎会败露?!


    她堂堂太子妃,又怎会被太子殿下禁足?周嬷嬷又怎会死?!


    她攥的死紧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


    两日后,正是出发前往西山行宫的日子。


    天还未明,莲心苑便已灯火通明。


    全福全寿带着人进进出出,将最后几口箱笼抬上车辕,守忠守义则守在小厨房门口,将林公公连夜赶制完的吃食仔细打包,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路上颠坏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雁水一行人才往东华门而去。


    天色渐亮,东华门外已是车马辐辏。


    侍卫、内侍、宫人各司其职,车驾依序排列,卤簿仪仗整肃有序,虽是人多,却并不嘈杂。


    沈雁水行至东宫属于她的马车前,就见前头不远处,太子一身绛色公服,腰束玉带,正立在一匹通身墨黑的骏马前与郑元德交代什么。


    天色尚早,晨光还未全然铺开,周遭的景物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里。


    看得不甚真切。


    沈雁水正瞧着,便见那边的人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隔着重重的车马与人影,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这处。


    下一刻,他便抬步朝这边走来。


    她的脸上便带出了灿烂的笑容。


    绛色的公服衬得太子面如冠玉,腰间玉带束出一把窄腰,晨风拂过,衣袂微动,端的是金尊玉贵、清隽无俦。


    恰在此时,天际一轮红日刺破云层,万道金光轰然洒落。


    那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那绛色的衣袍都似被点燃了一般,灼得人移不开眼。


    沈雁水觉得自己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这人当真是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她正发着愣,崔彧已行至车前。


    “怎的在外头站着?”他微微蹙眉,伸手将她往车檐下带了带,“晨风凉,仔细吹着。”


    沈雁水弯着眼睛朝他笑:“谢殿下关心,妾身身上暖和着呢,不信殿下您摸摸?”说着,她就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捏他的手指。


    崔彧:“咳。”他轻咳了一声,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阿雁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再自个儿院子里也就罢了,在外头,竟也这般若旁人不甚瞧见了,到底有些不成体统。


    崔彧:“早膳可用过了?”


    沈雁水含笑着点头:“用过了,林公公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妾身吃了许多。”说着,她就想将手收回来,只是却不想一下竟没能收回来,被太子反握住了,她不由瞅了一眼他。


    崔彧:“”


    他缓缓松了手,“嗯”了一声,若无其事的道:“此去路途不近,车队至少要行一个半时辰方能在清河行宫停下休整,你在车里,饿了便先用些点心垫着。”


    清河行宫是往返西山的中转之处,依山傍水,地方不大却极精巧,专供圣驾往返途中歇息所用。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里暖暖的,笑着应了。


    忽又想起什么,连忙从春平手里接过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香囊,比寻常的香囊要大上一圈,是好料子做的,只是针脚瞧着十分稀松寻常,上面还绣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小螃蟹,张牙舞爪的。


    “殿下,”沈雁水将香囊递到他手里,小声道,“这是妾身特意给殿下准备的,您收着。”


    崔彧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垂眸看她,眉梢微挑。


    沈雁水小声道:“里头有几块不同味道的牛肉干,还有几颗桃子蜜饯,都是林公公做的,殿下一会儿骑马,若是路上饿了,便拿出来悄悄吃一颗,不惹眼,也方便。”


    这几日收拾行装,她只操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都有王嬷嬷和春平她们打点,并不曾累着。


    倒是太子,既要处置政务,又要安排随驾事宜,连着几日都忙得很。


    她坐在马车里,饿了能随时翻出点心来吃,可太子是骑马的,前呼后拥的,吃东西却不太方便。


    这香囊虽不大,但饿了就能摸一颗出来填填肚子,也不引人注意。


    崔彧将香囊直接挂在腰上,抬眸看向她,“好。”


    前头郑元德小步跑来,躬身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崔彧点点头,又看了沈雁水一眼:“上车吧,仔细身子。”


    沈雁水乖乖应了,扶着春平的手上了身前的车。


    这马车比她原先坐过的那些大了足足一倍不止。


    车厢内壁包着厚厚锦缎,脚下铺着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春平笑着道:“主子,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造办处赶制的,说是按照殿下的马车造的,比寻常马车大了许多,还加了减震的装置,主子坐着会舒坦许多。”


    沈雁水闻言,心底涌起一阵暖意。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启动,辘辘前行。


    沈雁水竖起耳朵,仔细感受着车身的动静。


    果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她掀起车窗的纱帘,往外瞧去。


    马车正从东宫缓缓驶出,沿着宫道往南,晨光渐盛,朱红的宫墙在身侧无声后退,偶有内侍宫人避让在道旁,垂首躬身,待车驾过了方敢起身。


    不多时,出了东华门。


    又行片刻,皇城的门楼便被抛在了身后。


    沈雁水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远远的,宽阔的东西大街向两端延伸,虽因圣驾出行而提前净了街,瞧不见寻常百姓穿行其间,但街道两旁的铺面却还是能看得分明。


    茶楼、布庄、杂货铺、点心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幌子高低错落。


    早起的店家正卸着门板,有小伙计提着水桶洒扫门前的青石板,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腾腾地冒着白气,那香气仿佛能穿透帘子飘进来。


    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拦在街角远处,拨浪鼓不敢再摇,却还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挎着花篮的姑娘躲在檐下,篮子里新鲜的栀子花沾着露水,白白净净的一簇。


    一切都热热闹闹的,却又安安静静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隔着肃立街旁的兵士,那些寻常百姓的日子就在几步之外。


    沈雁水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待马车转入静街的巷道,两侧只剩高墙深院,再无甚可瞧的,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帘子,靠回软垫上。


    马车走得极稳,铺得平整的青石板路几乎感觉不出颠簸,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轻轻响着。


    “春平,把牛肉干拿来。”


    春平笑着应了,起身打开一旁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巴掌大的瓷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她取出一罐,揭开油纸,一股香辣的肉香便扑鼻而来。


    沈雁水深吸一口气,伸手从罐子里捏出一小块牛肉干,放进嘴里。


    牛肉干嚼劲十足,香辣入味,越嚼越香。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慢慢嚼着,填着肚子。


    这牛肉干的来历,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那日她和太子提起,路上要备些零嘴吃食,随口说了句想吃牛肉干,原也只是说说,毕竟大雍律法严禁宰杀耕牛,牛肉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谁知第二日,皇庄就传来消息,说有头牛不小心摔下田坎,摔死了


    太子便命人将那头牛处置了,她分到了好大一块牛肉。


    那几日,林公公带着守忠守义在小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将大部分牛肉都制成了牛肉干,剩下的则当日就做成了菜肴,狠狠解了她多年的馋。


    要知道,她穿来这许多年,还从没正儿八经地痛快吃过一顿牛肉呢。


    忠义伯府虽不是吃不到,但轮到她能分到一两片肉吃就不错了,其他的就不能奢望了。


    吃完一小块香辣的,她又伸手往另一个罐子里摸,这回拿的是麻辣味的。


    待解了些馋,她又让春平拿出另一个瓷罐,是桃子蜜饯。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做出十多罐。


    她给留在宫里的夏安秋如等人留了一罐,其他的全带上了,准备当这一两个月的零嘴。


    她拈起一块桃子蜜饯放进嘴里,蜜饯甜而不腻,带着桃子特有的清香。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主子一口接一口,嘴巴就没停过,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位主子,真是她见过最好伺候的孕妇了。


    没有半分孕吐折腾,也不见什么害喜闹人,能吃能喝能睡,精神头十足,只偶尔嗜睡了一些。


    肚子里的孩子,倒是一点也不折腾人,是个心疼人的孩子。


    她原还担心主子路上会不适,如今看来,倒是白操心了。


    沈雁水吃着零嘴,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瞅瞅。


    队伍出了城门,路便没有城里那么平整了,但到底是京城附近的官道,又是天子脚下,路面修得极好,再加上马车减震做得足,倒也没什么影响。


    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心情格外舒畅。


    马车一路向西,越走越偏,人烟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林木。


    到了午时,队伍停下来中途的行宫休整了小半个时辰,用了些膳食,便又继续赶路。


    沈雁水在马车里歪着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觉得空气似乎比方才清凉了许多。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马车正行在山间,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主子,再有一刻钟便到了。”春平在一旁道。


    果然,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西山行宫已到,请各位贵人下车安置——”


    沈雁水由春平扶着,正准备下车,车帘便被掀开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头,便对上太子的眼睛。


    崔彧站在车下,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色公服,略有些风尘仆仆,却依旧清贵逼人,“可有什么不适?”


    声音清越低沉,十分好听。


    沈雁水摇摇头,将手放进他掌心,“没有,妾身好着呢。”


    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托着她的手,扶着她下了马车。


    沈雁水站稳了,这才打量起眼前的行宫。


    依山而建,层叠而上,红墙黄瓦掩映在苍翠之间,隐隐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山风拂面,带着松涛竹韵,清凉宜人,比皇城里至少低了好几度。


    她不禁弯了弯嘴角,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崔彧一直看着她,见她神色舒展,没有半点疲惫之态,心底的担忧也散了。


    “走吧,先去安置。”他道。


    张良媛这才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妾身见过殿下。”


    崔彧“嗯”了一声,抬手示意她起身,便带着沈雁水往东宫所住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沈雁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行宫里的路都是用青石铺就,两旁种满了各色花木,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着青山绿树,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


    湖边种着垂柳,柳丝拂水,随风摇曳。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院落,院门敞着,可见里头花木扶疏,清幽雅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澄心堂。


    崔彧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阿雁便与我一同住在澄心堂。”


    沈雁水脚步一顿,微微睁大了眼。


    一同住?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匾额,又看了看太子,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妾身与殿下一同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来之前她可没想过这个。


    她还想着,到了行宫,还能把从前在闺中的手帕交件来一起说话一起玩儿呢,她在京中也是有几位旧时好友的,只是入了宫便再没见过。


    她心里正转着这些念头,脸上的神情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出来。


    崔彧本在等她欢喜,却见她愣在那里,眼神飘忽犹豫的模样他微微眯了眯眼。


    “阿雁不愿意?”声音淡淡,一如寻常


    “哪有,”沈雁水瞬间坚定的摇头,朝着他笑道:“妾身巴不得呢~”


    “妾身就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殿下,只怕殿下日日对着妾身这张脸,可别烦了妾身才好”


    崔彧嘴角微微勾了勾,旋即转向王嬷嬷和春平,“将你们主子的东西都安置进去。”


    沈雁水:呼~差点被太子给瞧出来了,幸好她反应快!


    王嬷嬷忍着笑,躬身应是。


    郑元德立刻会意,招手叫来小路子:“带王嬷嬷他们下去安置,仔细着些。”


    小路子连忙应了,恭敬地引着王嬷嬷等人往里走。


    崔彧又看向张良媛。


    最后张良媛住在位置稍远一些的“揽秀轩”。


    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妾身告退,先行安置去了。”


    待她走后,崔彧才带着沈雁水进了澄心堂。


    澄心堂是个三进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是一丛丛的玉簪花,白花绿叶,清雅宜人。


    后头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各色花木,中间一座小小的凉亭,亭边是一汪清泉,泉水叮咚,清凉沁人。


    沈雁水四处看了看,越看越喜欢。


    这地方,可比东宫舒服多了。


    两人在正堂坐下,春平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崔彧拿起茶盏,看向她,道:“今晚酉正,行宫有家宴,阿雁可想参加?”


    沈雁水眼睛一亮:“家宴?有歌舞吗?”


    自打入东宫,她每日的娱乐活动除了照顾那些花草果子,便是和太子晚上的深入交流了。


    可如今怀了身孕,连这仅有的能愉悦身心的活动都不能深入交流了,只能浅尝辄止,数过家门而不入她这几日心里很是不得劲。


    崔彧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沉默了一瞬,没忍住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自然有。”


    沈雁水捂着额头,笑得更开心了:“那妾身自然是要去的。”


    崔彧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又叮嘱道:“家宴不必穿得太隆重,轻松些,寻常装扮即可。”


    沈雁水点点头:“妾身知道了。”


    崔彧又道:“酉正才开始,时间还早,你一会儿先歇一歇,只是”他顿了顿,“家宴上人多,膳食未必合你口味,你出发前先用些东西垫垫,免得饿着。”


    沈雁水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立刻看向一旁的冬意。


    “冬意,快让林公公和守忠守义先别帮着收拾了,赶紧将小厨房收拾出来,收拾一顿晚膳出来。”


    冬意连忙应了,快步下去吩咐。


    崔彧安置完她,还有其他事等着他处理,不便多留,只将事情交代完便要离开。


    沈雁水起身笑意吟吟的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转身回了屋。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阵阵清凉。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一个半时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已落下西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将散尽,只留下浅浅一层橘红色的光晕,映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行宫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点缀在苍翠林木之间,倒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幽静雅致。


    澄心堂东次间里,沈雁水坐在妆台前,由着春平和冬意为她收拾整理。


    她方才已经用了六七分饱了,先垫了垫肚子,等会儿宴会上还能再吃些。


    春平正仔细为她整理腰间的系带,冬意则蹲在她身后,将裙摆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待都收拾妥当,冬意站起身,往镜中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主子”她眨了眨眼,忍不住道,“主子今日这身可真好看!”


    沈雁水闻言,不由弯了弯嘴角,往镜中瞧去。


    镜中人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齐胸襦裙,上襦是极淡的月白色,轻薄如烟,外头罩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大袖衫,走动间纱衣轻扬。


    夏日衣衫薄,那轻薄的料子贴服在身上,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盈盈一握,如今还未显怀,腰身依旧纤细如初。


    偏偏往上瞧,那胸脯却鼓鼓囊囊的,将上襦撑得满满当当,月白色的衣料下,隐约可见起伏的弧度。


    冬意瞧着,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主子好似越发丰盈了一些?


    沈雁水正美滋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满意。


    王嬷嬷立在一旁,将主子这副毫不掩饰的爱俏模样看在眼里,心底不由笑了笑。


    又仔细端详了主子一番,心里也不禁点了点头。


    难怪太子殿下那般上心。


    就主子这样的模样身段,哪个男人能不爱的?再加上这副通透惹人喜爱的性子


    她收回思绪,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披帛,上前一步。


    “主子,夜间行宫山风凉,虽说是夏日,也得仔细些,别着了凉。”她说着,将披帛轻轻披在沈雁水肩上。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又往镜中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全福的禀报声:“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收回视线,站起身来。


    “走吧,别让张姐姐久等。”


    张良媛正立在门外,见她出来,眼神顿时一亮。


    *


    从澄心到举办家宴的清晖殿,约有半刻钟的路程。


    待两人到时,只见清晖殿殿门大开,灯火通明,夹杂着说笑声,远远听着都是热闹。


    有内侍迎上前来,恭敬地将二人引了进去。


    一进殿,沈雁水便觉眼前一亮。


    殿内极是宽敞,灯火辉煌,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主位上设着御座,此刻尚空着,平康帝与皇后还未到,太子殿下,也还没来。


    往下左右两侧,设着数十张案几,上面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殿中也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雁水目光一扫,便瞧见了几位见过的皇子公主,还有一些皇室宗亲。


    她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由内侍引着,往东宫女眷的席位走去。


    东宫的席位设在诸位皇子的最上首,离最上面的龙椅最近。


    沈雁水与张良媛刚落座,便有宫女上前添茶倒水,动作轻柔利落。


    她抿了口茶,目光不经意间往对面一扫,忽然定住了。


    那是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生得俏皮可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长得不错,还有点眼熟。


    她正想着,便见那小姑娘往八皇子的方向走去,在八皇子身侧站定,笑盈盈地叫了声:“表哥。”


    八皇子抬眼看她,面上的阴沉稍稍散了些,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小姑娘便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瞧着还挺热络。


    沈雁水看着,忽然想起来了,这姑娘就是兰贵妃的侄女贺婉?


    七皇子未来还未过门的正妃。


    在储秀宫时她就听说过这桩婚事,那时这位贺姑娘面都没露,也没有如她们这些秀女一般参加选秀、学规矩。


    她只远远见过一面,当时的贺婉站在兰贵妃身侧,只是时隔数月,她一时没想起来。


    可是


    她不禁看向八皇子身侧的七皇子。


    七皇子依旧沉默的模样,压根没往那姑娘的方向看,仿佛那边坐着的不是他未过门的正妃,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而那姑娘,也从头到尾没往七皇子那边瞧一眼,只顾着和八皇子说说笑笑。


    沈雁水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情况?


    未过门的正妃,和未来小叔子这般亲近,却对正经未婚夫视若无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悄悄观察别人的时候,旁人也在悄悄观察她。


    东宫新宠沈良媛,几个月连升数级,从昭训到正五品良媛,还怀了身孕,又被太子亲自带来行宫避暑的消息,早就在皇亲贵戚间传遍了。


    如今见了真人,谁不多看几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回到各自席位上,垂首躬身,恭敬行礼。


    沈雁水跟着众人一同行礼,余光却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瞟。


    只见平康帝一袭龙袍,走在前头,皇后雍容华贵,跟在其后。


    太子崔彧一身绛色公服,腰束金带,面容清俊,气度沉稳,跟在平康帝身侧。


    他身后,是一直未曾出现的二皇子和六皇子。


    再往后,是后宫诸位嫔妃,以及她的嫡姐。


    沈雁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平康帝与皇后在御座落座,太子及诸位皇子、嫔妃也各自入席。


    因是此次只是家宴,男女便未分席。


    崔彧坐到了沈雁水身侧的位置。


    他刚坐下,便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似有笑意一闪而过。


    沈雁水眨眨眼,冲他弯了弯嘴角。


    平康帝环视一圈,抬手道:“都平身吧,今夜家宴,不必拘礼,随意些。”


    众人齐声谢恩,这才各自落座。


    丝竹声再起,比方才更热闹了些。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一队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朱漆托盘,将一道道菜肴,以及美酒佳酿,依次摆上各人面前的案几。


    不多时,沈雁水面前的案几便摆得满满当当。


    她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红烧蹄髈,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清蒸鲈鱼,鱼身雪白,点缀着葱丝姜丝,蜜汁火方,油亮亮的,瞧着就甜,还有一道炖得软烂的羊肉,汤汁浓郁,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点心有枣泥酥、桂花糕、云片糕,还有一盘她没见过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白白胖胖的,可爱极了。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刚准备夹一筷子红烧蹄髈,余光忽然瞥见对面——


    二皇子妃正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到二皇子碗里,动作温柔,笑容得体,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了。


    旁边,六皇子侧妃也在给六皇子布菜,小心翼翼地将剔了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又给他斟了杯酒。


    沈雁水:“”


    她手中已经夹起的那块红烧蹄髈,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转了个弯,稳稳落进了太子碗里。


    “殿下,您尝尝这个。”她笑眯眯地道。


    崔彧垂眸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蹄髈,又抬眸看向她,眼底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筷子,将碗里那块蹄髈吃了。


    然后,他也夹了一筷子菜——是那道蜜汁火方,甜而不腻,阿雁应该爱吃,放进她碗里。


    “吃吧。”他道,声音淡淡的,眼底却有笑意。


    沈雁水眼睛更亮了,毫不客气地夹起来就吃。


    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也没忘了太子,时不时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放进他碗里。


    周围的视线,渐渐聚了过来。


    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东宫沈良媛,胃口可真好


    再就是,太子殿下竟屈尊绛贵的亲自给那沈良媛夹菜?


    有人心里忍不住酸了。


    对面的二皇子妃收回目光,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了眼底那丝复杂的情,心底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夫君生性浪荡,后院里女眷多得皇子府都快装不下了,有名有姓的就有一二十个,那些只被他宠幸过一两次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对她这个正妃,倒也算敬重,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正院歇着,也少给她难堪,后院那些女人她想处置也就随意处置了,因此,日子过得虽烦心,但也不难。


    可也仅此而已了。


    她看着对面那两人,看着太子亲自给沈良媛夹菜,看着沈良媛笑得眉眼弯弯,毫不客气地吃着,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垂下眼,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六皇子侧妃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只是悄悄看了几眼,心底忍不住羡慕,但却不敢多想,继续小心翼翼地伺候六皇子。


    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声声。


    一队舞女翩然而入,皆着彩衣,手持流云长绸,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身姿轻盈,舞步灵动,长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时而聚拢如彩云追月,时而散开似繁花落地。


    沈雁水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她一边嚼着嘴里的羊肉,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的舞女,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舞跳的可真好看。


    那些舞女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恰到好处,更妙的是其中还穿插着几个高难度的动作,个舞女单脚立地,另一条腿高高抬起,身子向后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手中的长绸同时向两侧抛出,如同展翅的彩凤。


    沈雁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又有一个舞女凌空跃起,在空中连翻两个跟头,落地时稳稳当当,裙摆如花朵般绽开。


    沈雁水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


    好悬给忍住了。


    太子没有看殿中的舞,他侧着头,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只见阿雁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随着舞女的动作转来转去,一会儿瞪大,一会儿惊叹那表情,比殿中的舞更有趣。


    崔彧看着,唇角微微勾起。


    *


    六皇子端着酒盏,目光在太子和沈良媛之间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这位太子兄长,平日里看着清冷矜贵,行事端方,最重规矩体统,今日却他不由多看了那沈良媛两眼。


    确实生得好。


    这样的美色,多宠爱些,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身为储君,亲自给一个位分低微的良媛布菜夹菜,这般举动,未免有些失了身份。


    不远处的席位上,沈容华端坐着,面上是惯常的沉静温婉。


    可她的眼睛,却忍不住往东宫席位那边瞟。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她早就得知了东宫的消息,知道她那不学无术、惫懒散漫的庶妹越发得太子青睐,知道她从昭训升了承徽又连着升成良媛,也知道她有了身孕。


    沈容华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六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端着酒盏,含笑看着殿中的歌舞,面容温润如玉,姿态从容优雅的六皇子,又看了一眼矜贵俊美的太子


    心里突然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此前在宫里她几次想与六皇子说话,但宫规森严,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在行宫,许多事倒是都方便了许多


    第53章


    殿外夜色渐浓, 清晖殿内却是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丝竹声声入耳。


    平康帝今夜显然兴致颇高, 饮了几杯酒, 环顾众人后抚须而笑,“今夜良辰, 山风送爽,不可无诗。”说罢便叫人传了一同随驾的翰林侍讲许程文。


    沈雁水听着“许程文”的名字时,拿着茶盏的手微顿了一瞬,很快便就恢复如常。


    看来许程文还真挺得平康帝赏识的啊,上回端阳节就随驾在侧,这次竟也在。


    崔彧侧眸看着她微鼓的脸颊,发现了她的走神,“阿雁?”


    “嗯?”沈雁水闻言扭头见他表情,便朝他笑了笑, “妾身方才想了点旁的事儿。”


    正说着,外面便传来了内侍的唱报声,许程文到了。


    众人都不由看了过去。


    只见那许侍讲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生得眉目清俊,身姿如松,着一身青色的翰林院官服, 腰束素银带,虽是新科入仕, 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许程文行至御前,恭敬一礼,“微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一番见礼后, 平康帝便笑道:“许侍讲文采斐然,不如便由你来抛砖引玉,赋诗一首,以启诗兴,如何?”


    众人都知道陛下年轻时便好诗文,登基后虽政务繁忙,却仍时常与翰林院的学士们切磋唱和,闻言不禁纷纷打起精神。


    许程文垂首:“臣遵旨。”


    只见他略一沉吟,清越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诗毕,满座先是一静,旋即赞叹之声四起,这诗无论意境、辞采还是格律,都堪称上乘。


    平康帝连道了两声“好”。


    陛下如此盛赞,在座的皇室宗亲、嫔妃命妇们自然也跟着纷纷称好,气氛一时热烈。


    “许侍讲此诗当真是妙极!”


    “不愧是陛下钦点新科进士,果然才学过人!”


    “此诗清丽脱俗,意境高远,难得难得!”


    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许程文微微垂眸,面上不见骄色,只恭敬一礼:“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平康帝笑着摆摆手:“朕可不是谬赞,你这诗做得好,朕自然要夸,行了,你且入座吧。”


    几位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御前一展文采的年轻宗室子弟,见此佳作,掂量了一下自己提前备下的诗稿,顿时偃旗息鼓,面露赧然,不敢再出这个风头。


    八皇子坐在席间,脸色也有些发青,心头一阵郁闷烦躁。


    这段时日,因当初太子妃险些小产之时,母妃“抱病”宫中,四哥被禁足,闭门思过,舅父被贬离京。


    他总觉得,身边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嘲讽,带着幸灾乐祸!


    就连向来在他面前像个闷葫芦,他指东不敢往西的老七,上回竟也敢跟他顶嘴了!


    此次随驾,父皇虽带他一起来了,但却至今未曾单独召见过他,他本指望在这每年例行的赋诗环节露脸,早早就重金请人捉刀,备好了几首自认不错的诗文。


    可眼下许程文这诗一出,他准备的诗文显然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有些焦急地瞥了一眼身旁垂眸静坐的老七,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他一下,低声道:“老七,你先去。”


    他的意思自然是让老七先去做一首平平的,他再将自己准备的那首“佳作”献上,对比之下,方能显出他来。


    然而,七皇子只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没有动。


    八皇子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不耐:“让你作就作,磨蹭什么?”


    七皇子垂眸,置若罔闻。


    见状,八皇子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红了!


    这个往日里唯唯诺诺,从不敢违逆他的老七,竟敢拒绝他?!


    他正要发火,却听殿内响起了六哥的声音。


    “父皇。”


    六皇子站起身,行至殿中,朝上首一揖。


    他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温润如玉,姿态从容,唇角含着淡淡笑意,“父皇,许侍讲珠玉在前,儿臣不才,愿博父皇一笑。


    平康帝笑着点头:“好,你且作来。”


    六皇子稍作思索,便吟了一首咏竹诗,借竹喻人,赞清风亮节,虽不及许成文诗作惊艳,但也清雅含蓄,很符合他一贯的君子形象。


    平康帝听罢,颔首赞了句“不错”,六皇子生母淑妃在席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神色。


    皇后面色含笑,也夸赞了两句。


    坐在不远处的沈容华,望向六皇子的目光愈发柔和,眼底的光芒更盛。


    六皇子归座后,二皇子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时顺手捞起酒盏,笑呵呵地往殿中走了两步,着一身玄色锦袍,身量修长,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散漫,像是刚从哪个榻上爬起来,还没醒透似的。


    “父皇,”他朝上首举了举酒盏,笑呵呵地道,“儿臣也来凑个热闹,今几个高兴,儿臣吟首祝酒诗,给父皇助助兴,若作得不好,还请父皇多包涵。”


    平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懒货,平日里书都懒得翻,能作出什么好的?作来听听。”


    二皇子也不恼,依旧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待作完后,他朝四周拱了拱手,笑呵呵地道:“诸位见笑了。”


    平康帝听罢,笑着摆了摆手,也没多评,只说了句“行了,归座吧”,便让他回去了。


    在座诸人听在耳中,心里都有了数,二皇子本就是这副德行,在座的都是老熟人了,谁也没指望他能作出什么惊世之作来。


    见状,八皇子不敢再等,连忙起身,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那首咏月诗高声诵出,诗是请人代笔的,辞藻华丽,用典颇多,乍一听颇有气势。


    平康帝听罢,依旧只是颔首笑了笑,说了句“尚可”。


    八皇子心头一松,虽未得盛赞,但总算是没丢脸。


    只是看着父皇那淡淡的态度,八皇子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坐下后,忍不住看了七皇子一眼,目光阴沉。


    老七你给我等着!


    七皇子却仿佛没察觉他的目光,依旧端坐着,不苟言笑,面色冷冷。


    平康帝的目光在殿中环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可有佳句?”


    话落,众人的视线不由都落在了太子身上。


    崔彧从容起身,声音清越平稳,“父皇有命,儿臣自当勉力为之。”


    不过思索了短短一瞬,他便缓开口。


    声音清越低沉,如金石相击,在殿中回荡。


    诗句甫出,满殿为之一静,旋即低低的吸气声与赞叹声悄然响起。


    与许成文的清幽雅致不同,太子的诗,气象宏大,胸襟开阔,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平康帝抚掌大笑,这次的笑声比方才更为洪亮畅快。


    殿中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赞叹声此起彼伏。


    “太子殿下此诗气势恢宏,当真令人叹服!”


    “此等气魄,非寻常人所能及!”


    “殿下大才,臣等拜服!”


    六皇子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也跟着众人一同称赞。


    八皇子脸色一时不由更难看了。


    大殿角落席位上,许程文端坐着,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东宫席位上。


    那烟青色的身影正侧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身侧的人,笑容灿烂得晃眼。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太子殿下对她亦宠爱有加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涩。


    随后又有几位皇室宗亲起身,或献诗助兴,或即景吟咏,倒也热闹了一场。


    平康帝听得尽兴,龙颜大悦,当即点了太子、六皇子、许程文,以及一位表现不俗的宗室子弟,各赐御前菜肴,以示恩宠。


    四人齐齐起身谢恩,八皇子看在眼里,心底不禁越发难受。


    殿中丝竹声再起,觥筹交错间,宴席愈发热闹起来。


    沈容华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中。


    她的视线掠过一个方向时,忽然顿住了——许程文。


    沈容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微微蹙起。


    东宫席位上,她那庶妹正侧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身侧的太子,笑得灿烂,太子则微微俯身侧耳倾听


    她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格外的有些刺眼。


    她这个庶妹除了相貌出众了一些,究竟还有什么好?都已入了东宫成了太子的人,竟还能勾得许程文这样的人念念不忘?


    她嘴角不禁紧抿成一条线,老天爷给了她这样一个天赐的机会,但迄今为止,她也只是靠着一些梦中的记忆,在陛下面前博得了几分脸面而已,但她那庶妹,明明已经和上辈子不一样,入了东宫,却偏偏也得了太子的宠爱!


    即使太子东宫注定覆灭倾倒,但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笑容还是太过于刺眼。


    呵。


    也不知,若太子得知她这庶妹在入东宫之前就与许程文有过婚约,甚至,她这庶妹还曾私底下特意与人见过面可还会如此偏宠于她?


    沈雁水丝毫未察觉到旁人的视线,只因为这一晚上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没少过。


    她此刻她满心满眼,都只映着太子的身影。


    崔彧落座后,就见她看着他,一双桃花眸里仿佛闪烁着小星星,一会儿给他斟酒,一会儿给他剥果子,一会儿还想偷偷给他捏腿他连忙按住了她的小手。


    沈雁水忍不住抿唇偷偷笑了。


    崔彧耳根微红,不动声色地看了她好几眼。


    只觉得阿雁今日格外殷勤。


    往日虽也粘人了些,但除却床榻上时,平日里却也不像今日这般热切。


    夜色渐深,家宴散场。


    从清晖殿到澄心堂,一路月色相送,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回到澄心堂时,已是亥时末。


    但等沈雁水让春平伺候着沐浴更衣后,整个人突然就精神了。


    等她换好寝衣出来,白皙莹润的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晕。


    崔彧已经沐浴完毕,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她进来,他将书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雁水爬上床,钻进薄被里,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瞧着他。


    “殿下,”她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妾身竟不知道殿下连诗文都做得这般好。殿下可真厉害。”


    崔彧垂眸看她。


    平日里在政务上,他最不耐听那些虚头巴脑的阿谀奉承,可每每听阿雁拍马屁,心里却十分受用。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面色却依旧淡定,淡淡道:“诗词只是小道,不值一提。”


    沈雁水可不这么想,“诗文厉害的人,就是很厉害!”不然把李白杜甫等人放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凑得更近了些,抱着他的手臂轻晃了晃:“殿下可能为妾身也作一首诗?”


    崔彧看了她一眼。


    她刚沐浴完,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兜衣,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纱,领口处的白皙丰盈颤颤巍巍跃跃欲出


    他收回目光,面色淡淡地应了声:“可。”


    然后,他开口吟道:“菡萏两瓣凝花露,桃源一径入瑶池,开阖但凭蛟龙入,盘旋只把玉*杵缠,怜惜风雨摧折地,龙涎遍施作情酬。”


    崔彧声音平稳,面色端正淡然,丝毫看不出他口中说的是什么


    沈雁水愣了半晌,听了又听,开始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这人


    什么菡萏花瓣?什么瑶池?什么蛟龙玉杵?什么龙涎?!


    别以为她没文化,她虽作不出诗来,可这点东西还是听得懂的!


    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特别是在瞧着这人一脸正经的说着这些粗俗荤话,顿时心颤的耳朵尖都红了。


    “殿下!”她瞪着他,他是不是故意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她有孕后故意撩拨她


    啊啊啊啊!看得到摸得到吃不到真是馋死她了!


    崔彧一脸正经地看着她,眼底却隐隐有笑意浮动。


    她哼了哼,气的直接背对着她躺下了,就这样还气不过,一把扯过了身上的薄被,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来了。


    崔彧:“”


    他愣了一瞬,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着她圆圆的后脑勺,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方才那副端着的正经模样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见他笑,又羞又恼,一节白皙的小腿就从薄被里伸了出来,踹了他一下!


    崔彧还没被人在床榻上踹过,很是愣了一瞬。


    沈雁水没见着他的表情,但她踹了他两脚,刚准备收回来,脚腕就被人攥住了,旋即被拉开了薄被顺着白皙笔直纤细的腿堆叠在了她的肚子上。


    崔彧眼眸微深,旋即缓缓低下头,亲口品鉴着他口中的菡萏花瓣,用舌探寻着那桃花窄径,饮着那瑶池仙水


    沈雁水心底那点情绪,早就被吃的烟消云散了,最后,直到一汪瑶池水倾泻了出去,她才缓缓松开绞着他脖领的双腿。


    只是新铺的褥子又要换了,她刚要说话,就看见了他湿透了的下半张脸,以及


    她红了红脸,也不想他难受,在见着他欲下床去净室,便起身将拉住了他。


    崔彧瞧着她,声音微哑:“不可。”低醇的声音还透着几分无奈。


    沈雁水瞥了一眼他,忽的道:“殿下此前不是仔细研读过王嬷嬷拿来的那本册子么?”那晚她没瞧见里面的内容,但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却被她看见了。


    里面咳,姿势十分之丰富,例如吹箫,例如两个白面馒头夹大号火腿肠再加两个蛋诸如此类种种不一。


    她一直等着太子什么时候提呢,但却一直没等到。


    崔彧喉咙剧烈滚动了一瞬,嗓音沙哑,“阿雁不必如此。”


    那些画册他自然看了,看之时,脑中自然也想过只是,想归想,但他却不会让阿雁为他做这些。


    那些在他看来都是身份低微的女子不得不放下自尊脸面去讨好男人,而他,并不愿阿雁这般。


    沈雁水看着他,忽的就明白了他此前为何一直未提,她眨了眨眼,“可殿下方才也帮妾身做了呀再者,妾身并不介意,不过都只是些闺房之乐而已”


    说罢,便没给他在说话的机会,拖着自己的


    崔彧呼吸骤紧。


    许久事毕,崔彧呼吸声渐缓。


    沈雁水累的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太子伺候她重新擦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还不忘细心的给她涂药膏。


    沈雁水抬眸看了一眼他神色认真的模样,瘪了瘪嘴,“都磨疼了”


    崔彧手上的动作不禁一顿,一声不吭的继续上药。


    沈雁水哼了哼,片刻后,他抬手,熄了床头的灯烛。


    黑暗中,崔彧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阿雁。”他低声道,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柔。


    沈雁转过身就扑进可他怀里。


    崔彧笑着揽住她,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好。


    沈雁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只手自发自地搭上他的腰,一条腿也抬起来,熟练地搭在他腿上。


    整个人像抱着一只人形大娃娃似的,找到了最舒适的睡姿。


    崔彧低头看了看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微微扬起。


    没过多久,怀里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轻轻笑了笑,将人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一夜好眠。


    *


    沈雁水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京城里那种偶尔啾啾两声的麻雀,而是真正的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像是山间林子里开了一场热闹的演唱会。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愣了愣,才想起来,她是在行宫澄心堂。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没有余温,想来已经起了有一阵了。


    “春平。”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帘子被掀开,春平笑盈盈地走进来:“主子醒了?”


    沈雁水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一早便起了,陛下召见,去前头议事去了。”春平一边说,一边将帐子挂起,“主子可要现在起身?”


    沈雁水点点头,精神抖擞地掀开被子:“起。”


    睡了一夜,她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劲儿。


    春平伺候着她穿衣梳洗,冬意则去小厨房传膳。


    等沈雁水收拾妥当,坐到妆台前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春平。


    “对了,可知晓工部右侍郎徐家安置在何处?”六部都有人随驾,她早早就问过太子了,工部此次随驾前来的正是工部右侍郎徐令。


    春平笑道:“昨几个奴婢便差人去打听过了,正要跟主子说呢,徐二小姐此次也跟着来了,就住在栖云阁那边。”


    沈雁水眼睛一亮,立刻便道:“快,让冬意立刻去徐家下帖子。”都来行宫了,定然要和朋友一起玩儿才更有意思啊。


    冬意接过帖子,笑盈盈地应了:“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


    待冬意出去,沈雁水这才坐到桌边,开始用早膳。


    林公公做的早膳一如既往地合她胃口,一大碗鸡丝粥,两碟清爽小菜,五笼热气腾腾的灌汤包煎饺还有两碟切成小块的蜜瓜。


    沈雁水吃得心满意足。


    用完早膳,她起身看向春平:“走,咱们先逛逛这附近。”


    春平笑着应了,和王嬷嬷一起陪着主子往外走。


    东宫行宫的范围比沈雁水想象的要大得多。


    出了正堂,绕过一道粉墙,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小巧精致的庭院,青石铺地,错落有致地种着几丛修竹,竹下是开得正好的玉簪花,白花绿叶,清雅宜人,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


    庭院东侧有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是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等她把澄心堂前前后后逛了个遍,心里已经记下了一路上看见的所有的能吃的,或者能做成吃的东西位置。


    回到正堂,春平给她倒了杯温水,笑道:“主子逛了这一大圈,可累了?”


    沈雁水摇摇头,精神头足得很:“不累不累,这地方比东宫有意思多了。”


    她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张良媛那边今日做什么呢?”


    春平道:“张良媛那边,今儿一早就有客来了,是张老夫人,一早就去了揽秀轩,这会子应该还在说话呢。”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地点点头。


    对了,张良媛的祖父是礼部尚书,这次也跟着来行宫了,张老太君随行,自然要来探望孙女。


    她点点头:“那是该好好说说话,人家祖孙团聚,咱们就别去打扰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冬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奴婢回来了。”


    话落,帘子便被掀开,冬意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生得明眸皓齿,正是徐清乐。


    沈雁水看见她,立刻就笑着迎了上去:“徐妹妹!”一把拉住来人的手。


    徐清乐连忙要行礼:“见过沈良媛——”


    沈雁水一把将她扶住,“咱们姐妹之间,还这般见外作甚?”


    徐清乐抬起头,一脸的兴奋开心:“沈姐姐,许久不见了。”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西山行宫避暑,本就开心,又得知沈姐姐还惦记着她,心里就更开心了。


    “快坐快坐,”沈雁水拉着她往软榻上坐,一边扬声吩咐,“春平,快去把我那些牛肉干和桃子蜜饯拿来,让守忠再做两杯奶茶送来。”


    春平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徐清乐被她按着坐下,瞧着她忍不住抿唇打趣笑:“听闻太子殿下可宠沈姐姐了~”


    沈雁水也笑了,和她八卦起来,“听说这次七皇子来行宫,身边可是一个侍妾都没带”


    徐清乐是七皇子未过门的侧妃,今年年底才会进七皇子府。


    听着沈姐姐这般打趣,徐清乐顿时就羞红了脸


    两人许久不曾一起说话,这一说起来就停不下了。


    从沈雁水在宫里的日子,说到最近宫外的趣事,从京中各家的小道消息,说到这次随驾来行宫的都有哪些人家


    春平端了奶茶进来,两人一人捧着一杯,边喝边聊。


    “姐姐这奶茶可真香,”徐清乐小口抿着,眼睛亮亮的。


    沈雁水笑道:“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你回去也让你们家厨房做。”


    徐清乐笑着应了。


    喝完奶茶,沈雁水又拉着她去逛澄心堂。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一路说说笑笑,直到日头西斜,外头传来脚步声,太子回来了。


    徐清乐连忙起身行礼。


    崔彧抬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在沈雁水身上,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眉眼便舒展了几分。


    徐清乐见状便十分识趣的告退了。


    翌日,徐清乐早早便来了。


    这回两人没在澄心堂待着,而是往外头走去。


    行宫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随处都是景致,两人沿着青石小路慢慢走着,遇见好看的景便停下来瞧瞧,遇见开得好的花便凑过去闻闻。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开着各色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好看极了。


    最妙的是,草地中央,竟趴着一只猫。


    一只肥嘟嘟的狸花猫,皮毛油光水滑,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听见动静,它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了看她们?


    “喵~”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嗲,尾巴还摇了摇。


    沈雁水的心瞬间化了。


    “这猫好乖!”她蹲下身,朝猫伸出手。


    那猫也不怕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拿脑袋蹭她的手心,蹭完手心蹭手背,蹭完手背又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徐清乐也蹲下来,小心翼翼摸了摸它的肚皮,那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太可爱了!”沈雁水爱不释手,撸了又撸,“这肯定是行宫里的人养的,这么亲人。”


    两人蹲在草地上撸了好一会儿猫,直到那猫晒够了太阳,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钻进花丛里不见了,她们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


    两人约着明日要去更远些的地方逛逛。


    第三日,有了前面两天的经验,两人这次便专挑偏僻的小路走,免得撞见行宫里的其他人,遇见还要说话打招呼,麻烦的很。


    小路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边风景真好。”徐清乐感叹。


    沈雁水点头赞同。


    两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假山群前。


    这假山堆叠得颇为精巧,层峦叠嶂,错落有致,山石间还种着些藤萝花草,颇有几分山林野趣。假山中间隐约可见一条小径,通向深处。


    沈雁水来了兴致,“走,咱们进去看看。”


    两人刚走近假山入口,沈雁水脚步倏地一顿。


    有声音。


    隐隐约约的,从假山那边传来。


    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夹杂着些别的喘*息声


    沈雁水:“?!”谁这么开放,竟大白日的露天就


    不要命了?


    春平站在她身后,如今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脸色很快也变了。


    徐清乐还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向沈雁水,压低声音问:“沈姐姐,怎么了?那是什么声音?”


    沈雁水来不及解释,只拉住她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然后轻手轻脚往回走。


    虽然她平日里爱看热闹,但这行宫里如今住着的,不是皇室宗亲就是达官贵人,没一个好惹的。


    这种热闹,还是别看了。


    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给自己惹麻烦,也给太子惹麻烦。


    三个人屏住呼吸往后退。


    然而,就在她们刚退出几步时,假山深处的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抽泣娇娇的声音:“表哥,如今我身子都给了你,你定要娶我。”


    另一个还带着明显少年的声音响起,“你是老七的正妃,我怎么娶你?”调子懒懒的,听着很是有些无所谓。


    女子的声音顿时尖了一些,“表哥你说什么?!”


    “好婉儿你小声点儿”


    三人的脚步瞬间直接钉在了地上。


    七皇子


    徐清乐原本红润的面颊瞬间褪去了血色,白得吓人。


    两人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沈雁水已经无心再听了,转头看向徐妹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和震惊。


    假山里的人竟是八皇子和贺婉?!


    七皇子未过门的正妃,兰贵妃的侄女,贺婉。


    沈雁水:这瓜未免也太大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徐清乐的手,示意她别慌,然后继续轻手轻脚地往后退。


    待她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应该安全了。


    然而,就在她刚要转身离开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她骤然侧头看去。


    不远处,一棵老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着一身青色的常服,身量修长,面容冷峻,正朝她们这边看来。


    是七皇子。


    沈雁水:???!!!


    第54章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澄心堂, 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橙黄光影。


    崔彧踏入院中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


    今日一早,他便随父皇及文武大臣前往行宫北面的演武场, 检阅西山禁军。


    西山禁军拱卫京畿, 乃是朝廷至关重要的一支力量,大雍自建立起, 对禁军的训练与检阅便格外重视,也形成了每年离京巡幸时亦需就近检阅驻军的惯例。


    既是彰显天子威仪,亦是震慑宵小。


    待大阅完,便是整整大半日过去了。


    回到澄心堂时,崔彧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堂中安静得很,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随即看向王嬷嬷。


    “你们主子呢?还未回?”


    王嬷嬷连忙行礼, 笑着应道:“回殿下,今日主子与徐二小姐一早就出了门,带着春平去的, 想来这会儿也快回来了。”


    崔彧闻言颔了颔首。


    汪春已经有眼色地端了铜盆进来,盆中是温度正好的水,小路子手里拿着干净的面巾子。


    崔彧净了手, 又接过面巾擦了擦脸,这才在书案前坐下。


    他随手拿起书案上未看完的书册, 目光落在字行间。


    只是不过须臾,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尚早。


    崔彧垂眸,翻了一页。


    半晌,他不自觉的又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已是日落西山。


    他眉心不禁轻蹙了蹙,已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阿雁今日怎么还未回?


    不禁就想起这几日的情形。


    除了来行宫家宴的第一夜,阿雁对他格外殷勤热切之外,这几日


    他白日里陪同父皇议事、检阅禁军、听朝臣奏对,偶尔得空回澄心堂小憩,却一次都没能见着她的影儿。


    她总是和那徐家二小姐一道,一大早就出了门,要到晚膳时分才回来。


    回来之后,除了“今日在湖边喂鱼,那锦鲤可肥了”“行宫里有一只狸花猫,胖乎乎的,一撸就翻肚皮”“那边有一片花海,明日要去摘些回来插瓶诸如此类的话之外。


    嘴里念叨的最多的便是“徐妹妹”了。


    崔彧眉心微皱了一瞬。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书册却半晌也未曾再翻动过


    直到,最后一片晚霞消散。


    院门空荡荡的,依旧没有人影。


    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声音微沉:“王嬷嬷。”


    王嬷嬷连忙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今日你们主子往哪个方向去的?”


    王嬷嬷想了想:“今几个听主子说,是往行宫西边去的,那边有片竹林假山,还有一处荷塘,景致极好。”


    崔彧颔首,抬脚便往外走。


    一旁的郑元德一愣,连忙跟上,殿下这是打算亲自去找良媛主子?


    郑元德一边小跑跟着,一边忍不住心里嘀咕。


    不过,这几日殿下白日里忙着正事儿,每日忙完赶着回澄心堂,偏偏沈良媛这几日与那位徐家二小姐已经在行宫里玩儿的简直乐不思蜀了每日都是踩着晚膳的点回来的。


    今几个不过回来的稍晚了一些,殿下竟坐都坐不住,要亲自去找人去了啧!


    然而,两人刚踏出澄心堂的院门,崔彧的脚步便顿住了。


    远远的,一个烟青色的身影正缓缓行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崔彧眉眼舒展了几分,抬脚迎了上去。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春平连忙行礼。


    沈雁水回过神,抬眸就看见了太子正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就朝着他小跑了过去,“殿下!”


    哎妈呀!刚刚可真是吓死她了!


    崔彧见她突然朝他跑了过来,心底不由一惊,大步上前就环住了她的肩,“慢些,仔细着身子。”原本惯常不疾不徐的语速都陡快了不少。


    沈雁水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双手抱着他的腰,“殿下我刚刚、呃”她突然犹豫要不要和太子说。


    崔彧眉心微拧了拧,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的亲密的举动,声音下意识微沉了沉,“出什么事了?”


    澄心堂外所有的宫人,早在沈良媛扑进太子殿下怀里的那一刻就都垂下了脑袋。


    沈雁水这才注意到她还在澄心堂外呢,拉着他的手就进了院子,


    “咱们先回去。”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刚进院子,小厨房就已按着她往常的惯例摆了膳。


    都是些沈雁水和崔彧平日里爱吃的。


    沈雁水见状犹豫了一瞬,便道:“殿下,咱们先用膳吧。”


    他今几个在外陪同平康帝一同检阅禁军事宜,应该饿了,什么事儿还是等吃完再说吧,


    否则她怕他听后,影响食欲。


    崔彧看了她一眼,坐在她身侧,抿唇颔了颔首。


    两人用着晚膳,只是今日的晚膳用的格外的有些安静。


    没有了一个总是充满生气快活嗓音的笑说声。


    沈雁水心里压着事儿,没注意他的神色,甚至心思都不在这顿饭上。


    满脑子都是今日撞见的那一幕。


    八皇子和贺婉私通偏偏还被七皇子听了个正着!


    最后七皇子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简直瞬间让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


    生怕他直接就捅破了她那时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了打算了。


    七皇子今年虚岁才十八,实际年龄才十六七岁,亲眼撞见自己的未婚妻与亲弟弟苟且不管做出什么事来,她都不惊讶。


    但他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竟就那般冷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看了她们一眼后,就转身离开了


    虽然这不在她任何的预想之中,但对当时的她和徐清乐三人而言,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


    否则,若当时七皇子当场捅破了八皇子和贺琬的关系,这样的皇室丑闻偏偏这么寸的就被她们几人看见了,只想想她头皮就一阵发麻。


    被平康帝迁怒那日板上钉钉的事。


    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太子


    平康帝这几年本就对太子殿下越发忌惮,最近瞧着虽然态度稍好了一些,但皇帝那种政治生物,谁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越想她就越愁,她大概是自选秀后就一直待在宫中那地方太久了,被憋得狠了,一到了行宫就有些放飞


    虽然她们已经尽量避着人走了,但好像和想干坏事的人想到一处去了都避着人,可不就避到一处去了么?


    哎


    还有七皇子


    他到底是和她们一样意外撞见,还是早就知道了?


    她忍不住仔细回想当时七皇子看过来的表情眼神,但离得有些远,她看得也不太真切。


    也是当时太过震惊,还没瞧仔细,七皇子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只是,他这般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她心底有了些猜疑。


    若也是如她们一般意外撞见,他如何能那般平静镇定?


    若是早就知道他又为何隐忍不发?


    虽说七皇子生母丽嫔只是宫女出生,七皇子没有和其他皇子一样所谓的外家,但到底是个皇子不至于能忍下这种事吧?


    还是因宫中的丽嫔受制于兰贵妃的缘故?


    还有徐妹妹


    作为是七皇子未过门的侧妃,年底就要进府了,今日撞见这样的事,以后她与七皇子该如何相处?


    沈雁水越想越愁的厉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破天荒的竟然对面前诱人的食物没了什么胃口


    崔彧看着她愁眉苦脸,一张小脸都不自觉皱巴起来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她没夹几筷子食物的手,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一旁伺候的人。


    沉声道:“都下去。”


    郑元德一愣,连忙应是,带着周围伺候的宫人轻步退了出去,最后还不忘将房门带上。


    心里忍不住琢磨了起来,良媛主子今几个这情绪不太对。


    平日里良媛主子都是乐呵呵的,这几日来了行宫后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每日在行宫里四处游玩的把他们殿下都给抛之脑后了,今几个回来那脸上就明晃晃的写着——心底有事儿!


    没瞧见那晚膳竟都没用几口么?


    想着,他看向一旁面上也略带着几分忧色的春平,悄悄挪了挪步子靠近了一些


    *


    崔彧看着她,眉心轻蹙:“阿雁在想什么?”


    沈雁水抬眸看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屋内竟只剩下他们二人。


    崔彧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柔。


    “怎么了?”


    沈雁水看着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看见的都说了出来。


    若是今日没有和七皇子对上眼神,她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该吃吃该睡睡。


    可偏偏七皇子看见了她们。


    崔彧静静听着,只是越听,脸上便越冷越沉,那双素来平淡的眸子里,罕见地翻涌着震惊、荒谬与愠怒。


    待她说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沉沉怒意压下。


    察觉到她担忧忐忑的眼神,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此事我会处理,阿雁不必担忧。”


    第55章


    听见太子的话, 沈雁水只觉得整个人顿时轻快了不少。


    还是让太子去操心吧。


    崔彧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明显松快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才松开手, 站起身来,“我出去片刻。”


    沈雁水点了点头。


    门外, 郑元德正候着,他原本还想和春平打听一下今几个良媛主子是遇见什么事儿了呢,好在太子问话的时候能答的上来,但没曾想这春平嘴巴倒是紧的很,倒是不错


    门一打开,见太子殿下出来,他连忙迎上去,却见太子殿下脚步未停,径直往廊下走了几步, 他连忙小步跟上。


    崔彧站定,眉眼间压下的怒意终于浮现,声音更是冷沉的厉害, “让人盯着老八和贺家三小姐,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什么”


    “是!”郑元德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莫不是良媛主子不高兴是因为八皇子和贺三小姐的缘故?


    “还有, ”崔彧顿了顿,“老七那边, 也让人盯着些,再遣人回一趟宫,打听打听丽嫔的消息,有消息即刻来报。”


    郑元德心头一跳, 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恭声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崔彧立在廊下,眉心紧皱。


    老七想做什么?


    自他注意到这两个弟弟时,两人就几乎形影不离,老七比老八大半岁,却从小就是老八身后的影子。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不争不抢,在一众皇子中几乎毫无存在感。


    但没有存在感,却不代表老八就能如此枉顾纲常,与自己兄长未过门的妻子私通!


    若此事一旦传了出去,将老七的颜面至于何地?又将皇家颜面至于何处?


    越想他脸色就越冷。


    看来老八的日子还是过的太顺了,才敢做出这样悖逆人伦的事!


    他倏地就想起一件有些久远的事


    他自幼身子不好,三岁上便被母后送到外祖家抚养。


    一直在外祖家养到十岁,错过了与皇兄皇弟年少相处的时间,后来他想与他们相处,却发现老大老二并不乐意和他一起玩儿


    既然他们不乐意和他玩儿,他自然也不会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宫外有的是人和他一起玩儿。


    至于老四乃兰贵妃所出,更是与他对着干,老六从小读书好,喜欢在父皇面前背书挣脸面,而老八,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他虽与兄弟们年岁相差无几,但却着实算不上熟络。


    九岁那年的冬天,他身体己强健了许多,便经常在往来宫中,在宫中一连住了半个月,他憋的慌,就带着郑元德想偷偷溜出宫去。


    只是,刚悄悄转过假山,便听见了笑声。


    是小八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得意:“七哥,你快趴地上!对!就这样,让我的蛐蛐跳到你头上去!”


    还不到十岁的小崔彧脚步一顿,侧身看去。


    假山旁的空地上,老八正带着一众太监站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


    小七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双手撑地,脊背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


    一只蛐蛐在他发顶跳来跳去。


    八皇子:“哎呀,跳下来了!七哥你快找找,别把我的蛐蛐弄丢了!”


    老七没有吭声,低着头在地上慢慢摸索。


    旁边站着的宫人们捂着嘴笑,没有一个人上前。


    小崔彧看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大步走出去:“小八!你在干什么!”


    跟在他身后年纪不大却已经胖墩墩的郑元德立刻就跟了上去。


    八皇子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嘻嘻笑起来:“三皇兄,我和七哥在玩儿呢!”


    “玩儿?”小崔彧看向地上的老七,怒气冲冲的道:“起来。”


    小七垂着头没有动。


    八皇子不耐烦的抬脚用力踹了一下他,“七哥!快帮我找蛐蛐儿!”


    小七没防备,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旁边就是御花园的池塘,冬日的池塘,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扑通”一声,冰碎了,水花四溅。


    岸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八皇子哈哈大笑声:“七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宫人们略惊了惊,面面相觑,有人犹犹豫豫的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了,冬日的池水,刺骨地冷,谁愿意往下跳?


    最重要的是若没有八皇子的命令,事后定然会被八皇子这个混世魔王小麻烦,不死也要脱成皮。


    原本贴身伺候七皇子的那两个小太监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再者,八皇子每次也不会真的把七皇子怎么样,再等片刻,他们再捞人不迟。


    小崔彧却是脸色骤变,立刻就呵斥宫人赶紧去救人!


    郑元德毫不犹豫就听自家殿下的话跳下去救人,只可惜他家殿下对他太好了,他吃的太胖,穿衣服还厚,别说捞七皇子了,自个儿都快沉下去了


    其他宫人听见三殿下的话,却不敢不动了,否则事后若皇后娘娘知道了,他们这条命也别想要了。


    不少宫人咬牙往下跳,就要将七皇子托上去,但


    “你、你们!没有我的命令都都不准上来!”八皇子气的脸色涨红!这些阉奴竟敢不听他的话!他跑上前还要踹刚被太监捞上岸的七皇子。


    小崔彧气的抬脚朝着他的屁股就一踹!


    “啊——”才六岁的八皇子一屁股倒在地上,反应过来后,立刻大哭:“哇呜呜呜呜呜呜——把他拖下去打死!”


    所有太监:“”


    小崔彧根本懒得理他,见小七和郑元德都被捞上岸了,只是郑元德虽冻的哆嗦,但好歹还有一身肥肉顶着,一时半刻冻不坏人,但小七,他上手一摸就是一把骨头,脸色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他连忙就把自己身上的毛领斗篷给他披上,让人背着直接回了坤宁宫


    老七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多谢三皇兄。”他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小崔彧也打了个寒颤,让他别说话,又立刻叫去请太医


    后来后来他就病倒了。


    寒冬腊月,数九寒风,吹了一路,等他痊愈后,就得知兰贵妃和八皇子都受了罚,兰贵妃被罚俸禁足半年,八皇子被母后罚跪三日


    老七


    崔彧眸光沉了沉。


    还有贺婉,贺家的胆子还真是大,老七再怎么样也是堂堂皇子之尊,岂容他们贺家如此践踏?


    暮色四合,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崔彧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听见了一道熟悉清脆的声音,下意识侧首,就看见阿雁正从软榻边的窗子探出头来,冲他挥手,“殿下,外面起风了,像是快下雨了,快进来。”


    崔彧紧皱的眉心微展,应了一声,转身朝她走去。


    同时吩咐道:“汪春,去请太医。”


    一旁的汪春连忙应下。


    太医来的很快,待太医给沈雁水请了平安脉,崔彧确定她没有被惊吓到,才让人退下。


    晚上,见太子上榻后,沈雁水习惯性的滚进了太子的怀里,因知晓太子会将事情处理好,心底的大石头搬开了,抱着他很快就酣睡了过去。


    崔彧见她如此心宽,指腹戳戳她压在他胸膛上被挤出的软乎乎的脸颊,眉心略舒展了两分。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


    沈雁水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春平便掀了帘子进来,笑道:“主子醒了?太子殿下一早便去前头议事了,吩咐奴婢们不许吵醒主子。”


    沈雁水揉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这段日子早就习惯了太子早出晚归的作息,这几日陛下连着议事大阅什么的,反正事情是真不少,太子日日陪同,有时连午膳都在前头用。


    “什么时辰了?”她问。


    “巳时初了。”春平一边挂起帐子,一边道,“小厨房里温着早膳呢,主子这会儿起正好。”


    沈雁水点点头,由着她们伺候着穿衣梳洗。


    早膳摆上来时,她捧着粥碗,却有些心不在焉。


    徐妹妹


    昨日撞见那样的事,回去之后不知会不会吓着?


    沈雁水越想越不放心,吃完早膳后便放下碗,看向一旁吩咐道:“冬意,你去一趟栖云阁看看徐妹妹如何了。”


    冬意点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雁水抬眼看去,就见冬意掀了帘子进来,脚步匆匆,面色有些不对。


    “主子。”冬意快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徐二小姐昨儿夜里起了高热,烧了一宿,至今还没退,徐夫人急得不行,正要派人去山下请大夫。”


    沈雁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高热?


    这年头,一场高热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看着冬意道:“去请太医。”


    冬意一愣,旋即会意,立刻应声去了。


    沈雁水又道:“让人备着轿辇。”


    太医来得很快。


    如今东宫上下谁不知道,这位沈良媛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帖子递过去,行宫这边的太医署半点不敢耽搁,太医提着药箱就跟着冬意过来了。


    沈雁水见了他,态度很是客气:“劳烦太医跑这一趟,我有一位闺中密友,昨夜起了高热,至今未退,我心中实在担忧,才贸然拿了帖子去请太医,还望太医莫要怪罪。”


    太医连忙躬身道:“良媛主子言重了,主子有事,只管吩咐便是,下官分内之事。”


    沈雁水道了谢,也不多寒暄,带着他便往外走。


    只是刚要出门,一旁的王嬷嬷便蹙着眉心,有些担忧道:“主子,徐二小姐身子如今正病着,主子心里担忧是常理,但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子,若不慎被染上了病气反倒是不好,不如让老奴替主子走着一趟?”


    春平闻言,顿时面露羞惭之色,从昨个儿到现在,她也有些心思不属,一时竟没想起来这点,若主子被染了病气她万死难辞其咎!


    冬意眉间也露出了悔色,早知道她就不与主子如实说了她小脸顿时纠结了起来,这好像也不太行


    沈雁水安抚的看了她们一眼,道:“且放心就是,你们主子我身子健壮的很,你们什么时候见我生过病?”


    几人面面相觑,还要再劝,却见主子已经带着太医出了门,王嬷嬷想跟上,沈雁水怕被她念叨,脚步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嬷嬷在院里候着便是,我去去就回。”


    王嬷嬷:“”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眉心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主子脾气是真好,从不打骂下人,也甚少发脾气,可也是太子殿下太过惯着了,才让主子生出这些任性来。回头得寻个机会,与殿下提一提才是。


    沈雁水可不知道王嬷嬷正准备告她的状。


    她心里有数,若是没有异能,她也不敢这般大胆,毕竟她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生病,也会难受。


    更别说如今还怀着孩子,虽然这孩子乖得很,乖得让她时常忘记自己是个孕妇。


    但她的一个庶妹,就是在五岁时,被一场风寒带走了生命。


    自那以后,她才开始自学起了医术


    这年头,便是皇室子弟,因一场高热夭折的也不在少数,若只让太医去看看,她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一路上,她特意挑了些偏僻的小径走,避开了行宫里的热闹去处,免得被人瞧见,陡生事端。


    栖云阁在行宫西侧,是一处小巧的院落,住着此次随驾的几家官眷。


    沈雁水刚在院门口落轿,里头便已有人迎了出来。


    是个穿着靛蓝褙子的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之色,正是工部右侍郎徐大人的夫人,徐清乐的生母。


    徐夫人一见沈雁水,连忙上前行礼:“不知沈良媛来此,有失远迎,还望良媛见谅。”


    沈雁水忙伸手扶住她,“夫人快别多礼,是我来得唐突,叨扰夫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院里看了一眼,面上露出担忧之色:“我听闻徐妹妹昨夜起了高热,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便擅作主张请了太医过来,想给妹妹瞧瞧,不知夫人”


    徐夫人这才注意到沈雁水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太医,一时愣住。


    太医?


    她方才只顾着着急,派人下山请大夫,压根没往太医那儿想。


    不是不想请,是不敢请。


    随驾行宫的太医,是为陛下、皇后皇子公主等皇室宗亲备着的。


    她们这些官眷,若无特许,轻易劳动不得。


    真要请,得先向行宫管事处递帖子,管事处核了身份,再转呈太医署,太医署接了,还得看有没有空闲的太医、能不能拨得出人来,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半日就过去了,还不知请不请得动。


    所以她才会想着派人下山——西山脚下便有镇子,快马加鞭,一两时辰便能来回。


    却没想到


    沈良媛竟直接把太医带来了。


    徐夫人抬眸看向沈雁水,眼眶微微一热,眼中满是动容之色。


    “良媛”她声音微微发颤,“这这怎么敢当妾身多谢良媛”


    沈雁水连忙道:“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我与徐妹妹相交一场,她病了,我岂能袖手旁观?先让太医给妹妹瞧瞧,别的咱们回头再说。”


    徐夫人刚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她记得沈良媛是有孕在身的?


    她满脸恭敬感激的道:“良媛心善,妾身感激不尽,只是良媛如今有孕在身,不如就在外厅候着妾身与太医进去便可,那丫头正病着,若是不慎将病气过给了良媛主子可怎么是好?”


    以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看重宠爱,若沈良媛在她这里出了什么事,她们整个徐家也担待不起啊!


    太医在一旁也忍不住低声劝道:“良媛主子,徐夫人所言极是,下官必定尽心诊治,还请良媛主子放心。”


    沈雁水看着他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满脸担忧的春平,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为难他们。


    她点点头,“那若我不进内室,只在外间坐着,隔着帘子与她说几句话,太医以为如何?”


    太医:“若只是外间,距离远些,又有帘子隔着但是可行。”


    “好。”沈雁水这才转向徐夫人,“夫人,我不进内室,就在外间坐着,隔着帘子与妹妹说几句话,太医在内室诊治,我在外面等着,这样可好?”


    有了太医的话,徐夫人也松了一口气,连忙让人去准备。


    一行人这才穿过小院,往内院走去。


    徐夫人边走边蹙着眉心道:“这丫头昨儿回来就有些心神不定的,好在半夜守夜的丫鬟早早就发觉不对妾身急得一夜没合眼,今儿一早便派人下山请大夫去了”


    说话间,便到了徐清乐的闺房。


    沈雁水隔着纱子,便见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影,正是徐清乐。


    她凑上前,从缝隙中往里看,就见往日里那张清秀可人的脸蛋,此刻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头贴着帕子,整个人蔫蔫地靠在引枕上,全然没有了前几日的活泼劲儿。


    听见动静,徐清乐勉力睁开眼,看见是沈雁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挣扎着便要起身。


    “沈姐姐?!”


    沈雁水连忙隔着帘子说:“别动别动,都病成这样了,还起什么身?”说话间,便送了往她身体一些异能过去。


    徐清乐被丫鬟扶着回了枕上,不知是不是突然见到沈姐姐的缘故,只觉得一直昏沉的脑袋都略清醒了几分,人也有了几分精神,她有些担心:“沈姐姐怎么来了我还病着呢,沈姐姐还是快些出去吧,别给沈姐姐你过了病气了。”


    沈雁水拧着眉心道,“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让人给我传个信?”


    徐清乐抿了抿唇,小声道:“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娘已经去请大夫了,吃两副药兴许就好了,何必劳动姐姐,还要劳烦姐姐给我请太医”


    沈雁水隔着纱帘瞪了她一眼,但看她那病恹恹的模样,又将话给压了下去,道:“罢了,先让太医瞧瞧,旁的回头再说。”


    太医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凝神诊脉。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徐夫人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太医的神色。


    沈雁水也屏息看着。


    片刻后,太医收回手,问了一些话,但见徐二小姐的表情神色,便识趣的不再多问,又看了看她的面色、舌苔,这才起身,对沈良媛和徐夫人拱了拱手。


    “如何?”徐夫人连忙问道。


    太医神色还算轻松,回道:“徐夫人不必过于忧心,二小姐这是惊忧过度,内火攻心,以致邪热入里,引发高热。”


    惊忧过度?


    徐夫人一愣,下意识看了女儿一眼。


    徐清乐垂下眼,没有吭声。


    太医继续道:“好在底子尚好,又发现得早,下官开一剂清热解毒、安神定志的方子,先吃三副,这几日需得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忧思,饮食清淡,多喝温水,若能安心静养,三两日便可退热。”


    徐夫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多谢太医”


    太医摆摆手,便去外间与沈良媛回话开方子。


    徐夫人跟着太医出去后,见沈良媛点了点头,便先十分体贴的先退下了。


    沈良媛这模样,像是有话要与二丫头说。


    见徐夫人出去,沈雁水也周围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了,特意叮嘱了春平,让伺候的人都走远一些,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她隔着纱帘看向榻上的徐清乐。


    徐清乐也正看着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沈姐姐”她小声唤道,声音带着几分惊惶后怕,低声道:“我昨儿一宿没睡着,一闭眼就是七皇子殿下他们沈姐姐,我害怕”


    她当时没有第一时间明白假山里的那些是什么声音,但却看得见沈姐姐和春平陡然变换的神色态度,以及她也快嫁人了,前段时间姐姐回娘家,私底下才与她说了一些男女之事。


    很快她就也明白了过来八皇子和那贺婉在里面做的什么心里就更害怕了。


    “撞见这样的事,以后见了七皇子殿下,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沈雁水叹了口气。


    这倒真是个麻烦。


    她想了想,道:“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你想想,七皇子他能在那种时候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说明他心里有数,他既然当时没有声张,你只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该怎样还怎样便是。”


    她觉得,七皇子大概率是知道些什么的,否则不至于那般冷静。


    当然,这都是她的猜测,不管她猜的对不对,反正先把明显受惊过度的徐妹妹安定下来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她开始巴拉巴拉给人灌鸡汤。


    徐清乐听她这么一说,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反正反正也这样了,最多七皇子往后也不想再看见她,不想纳她为侧妃了。


    最差的也就是大不了低嫁,或者进寺里当姑子去这么一想,也不是不行。


    反正她心里再担心害怕也无济于事,还要累的母亲沈姐姐为她担忧。


    见她终于想通了一些,沈雁水又陪她说了会儿话,这才道:“你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走之前又想起什么,与她说了两句。


    徐清乐连忙点点头。


    沈雁水出了内室,外间徐夫人正和太医说话,见沈雁水出来,连忙迎上来。


    “今日真是多谢您了。”徐夫人一脸感激,“若不是您,这丫头还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妾身妾身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沈雁水轻叹了一口气,“夫人快别这么说,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昨日非要拉着徐妹妹去那山洞,谁知里头突然蹿出条蛇来,正正巧就落在她眼前,虽没伤着,想必也是吓狠了。”


    徐夫人愣了愣,随即了然:“原来如此这孩子胆子素来是有些小,倒让良媛费心了。”


    沈雁水:“太医开了方子,夫人让人去抓药便是,妹妹年轻底子好,养几日便能大好,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徐夫人连连点头,亲自送沈雁水出了院子,直到看着她的轿辇走远,才转身回去。


    回到女儿房中,见她还未睡,正靠在引枕上发呆。


    徐夫人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手,但比昨夜似乎好了一些。


    “这沈良媛,倒是个重情义的。”徐夫人叹道,“你往日与她交好,娘还曾说过你,如今看来,倒是娘眼拙了。”


    那时沈良媛还只是忠义伯府的庶女,虽生得一副好相貌,却有那“疲懒好吃”的名声在外,她当时还有些看不上,可如今谁能想到,人家转身一变,竟成了太子心尖上的人?


    徐清乐抿了抿唇,心里有些闷闷的。她知道娘是为她好,可有时候她又不喜欢娘这样盘算的样子。


    只是这种违逆长辈的话,她是断不敢说的。


    徐夫人继续道:“你往后也要好好与沈良媛相处,等你病痊愈啦,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以前女儿和沈良媛走得太近,她觉得有些不妥。


    沈良媛是东宫的人,而七皇子与东宫那边可说不上亲近,可如今


    兰贵妃抱病,四皇子禁足,贺家失势,八皇子瞧着也不得圣心。


    而太子却是正统,身后站着奉国公府齐家,太子妃身后亦有文国公府和李家,文武都占全了。


    除了子嗣略单薄些,太子本人能文能武,行事稳重,这太子之位,瞧着是稳得很。


    既如此自然与东宫交好更好。


    *


    沈雁水坐着轿辇回到澄心堂时,日头已近正午。


    刚一踏进院门,便觉出些不对劲。


    冬意上前行礼,脚步却有些迟疑,眼神不住地往正厅方向瞟。


    沈雁水余光瞥见她的神色,脚步一顿。


    冬意对上她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一副心虚得不敢看她的模样。


    沈雁水:“?”


    穿过回廊,踏上台阶,守在外面的郑元德见她回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见过良媛主子。”


    沈雁水点点头,踏进正厅,掀开里头的帘子,便一眼看见了软榻上坐着的太子。


    崔彧一身青色常服,正靠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眉眼沉静。


    她脸上漾开笑容,抬脚朝他走去,“殿下今几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崔彧抬眸,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


    随即垂下眼,目光落回书页上。


    沈雁水:“?”


    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的脸。


    崔彧垂着眼,神色淡淡,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仿佛那书册上有朵花似的。


    沈雁水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崔彧:“”他终于抬眸,又瞥了她一眼。


    沈雁水眨了眨眼睛:“殿下这是怎么啦?可是有什么不高兴?”


    崔彧看着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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