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水一愣, “妾身去栖云阁探望徐妹妹了,她昨儿夜里起了高热,妾身放心不下, 便请了太医去看看”只是还未说完, 她忽然顿住了。
反应过来后,她脸上顿时有些讪讪, 笑容也变得有些心虚起来。
“殿下”她凑到他身前瞅他,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妾身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伸出手指把自己衣袖扒拉了回来,没说话。
沈雁水:“”
不好,有点想笑。
她连忙忍住,一脸正色的道:“殿下放心,妾身心里有数的, 今日去探望徐妹妹,都是隔着帘子说话的,太医也在里头诊治, 妾身就在外间坐着,连内室都没进”
崔彧听着,终于将手中的书册放下, 抬眸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依旧淡淡的, 却带着几分沉意:“你忧心徐家二小姐,多叫两个太医过去给她看看便是,何必自己亲自过去,还是你医术比太医还好?”
那徐家二小姐如此重要?竟不惜冒着染病的风险, 也要亲自去探望?
沈雁水:“”还是第一次听太子阴阳怪气,还怪有些新鲜的嘞。
不过听着他的话,她心里还是有些小感动的。
毕竟,在他们并不知晓她有异能,担心她才是正常的。
她一脸乖觉,连连点头,“殿下说的是,是我错了,若再有下次,殿下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反正认错态度肯定要积极,至于改不改的嗐,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
但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沈雁水伸手直接按着他的肩,将他往后推倒在榻上,腿一抬,就跨了上去。
崔彧连忙扶住她的腰,语气微变,“阿雁,不可乱来!”
沈雁水动作微顿,瞅着他一脸娇羞的道:“殿下您想什么呢?”说着就趴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她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几分撒娇的小尾音,“妾身真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殿下就别生气啦~”说着,还拿手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崔彧松了一口气,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被她这么一蹭,一撒娇,心里什么气都没了。
他心底叹了口气。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抱着。
阿雁素来油嘴滑舌、甜言蜜语、打蛇上棍的很,他若是轻易松了口,她往后恐怕越发无法无天了。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也不恼,继续抱着他蹭,忽的抬头亲了他浅色薄唇一口,眼睛亮亮的道,“殿下,不如妾身给殿下说个谜语笑话?”
崔彧:“”
瞬间就想着上回那“菌让橙死,橙不得不死”的谜语,他顾不得冷着脸了,没忍住轻拍了拍她的臀,低声道:“往后不许这般任性。”
沈雁水连忙点头,又仰着笑脸嘟着嘴凑上去一连亲了他好几口,“嗯嗯嗯,妾身记住了!”
听着里头笑闹的声音,屋外头伺候的郑元德冬意春平等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倒是王嬷嬷,听了里头的动静笑了笑,似并不怎么意外。
若非了解主子的脾性,又瞧见太子殿下对主子的态度,她也不会在太子殿下提这种容易犯主子忌讳的事。
接下来的几日,沈雁水便老老实实地待在澄心堂,哪儿也没去。
怕自己一出门,又撞上什么大瓜,一个就已经够够的了,再多就要消化不良了,她也没问太子准备怎么处理,反正这两日暂时没听见什么相关的消息,她便也暂时将此事放到了一边。
澄心堂不小,前前后后风景也很是不错,暂时够她消遣的了。
这两日她邀了张良媛一同逛了逛,她在澄心堂的小湖泊边上钓鱼,钓来的鱼都喂给了一旁十分可爱自觉等着开餐的大橘猫,张良媛就在一旁作画,有她钓鱼的,也有她喂猫的,还有猫儿在一旁扑蝴蝶玩儿的,也玩儿的也很开心自在。
徐妹妹那边她也让冬意去打听了,吃了太医开的药,又静养了几日,高热已经退了,如今只是还有些虚弱,将养些时日便能大好。
沈雁水这才放了心。
崔彧每日议事回来,便能看见她在院里与张良媛一起晒太阳吃吃喝喝,在廊下招猫逗鸟、钓鱼、咬耳朵不知道在偷偷说些什么一副闲适的不行的模样。
她倒是会寻开心,走了一个徐二小姐,身边又多了一个张良媛
这日午后,崔彧处理完手头的政务,抬眸看向窗外。
窗外,沈雁水难得安安静静的坐在躺椅上,做着针线,且做的全神贯注,十分认真。
嗯她终于想起来还没给太子殿下做的情*趣衣裳了,这一旦想起来了,就有些控制不住脑子的想法了。
这根带子系手腕,这根带子蒙眼睛再就是,腰带的料子定然要滑,务必做到轻轻一勾就散的效果袍子的两侧开叉太低了,不行,嗯就开叉到胯上吧,位置刚好好,可以露出殿下的那双修长有力的大长腿嘿嘿嘿~
哦,对了,殿下的大腿的皮肤都是冷白色的,若是在这里用红玉髓绑一个缀着银饰玉珠的链子沈雁水想着脑中的那副画面,手都有些不稳了
“阿雁。”
沈雁水闻声扭头,脸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胭脂红色,见他正看着自己,顿时若无其事的扬起了笑脸:“殿下?怎么了?”
他扫了一眼他手中明显是男子样式的发带?
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面色如常的道:“可要出去走走?”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今日午后有空闲?”
崔彧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神,点了点头。
一旁候着的郑元德:“”若他没记错,太子殿下今儿一早明明答应了齐大将军,下午一同去赛马的
沈雁水见他点头,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
“那太好了!”她兴奋地抱住他的手臂,“殿下,咱们下午不如吃烧烤吧?”
崔彧挑眉:“烧烤?可是烤肉?”
沈雁水连连点头,“妾身早就想吃了,但除了肉,还需要些素菜,妾身之前在行宫外围一些地方瞧见过许多野菜,咱们不如自己去摘,如何?”
自己摘的野菜,吃着也格外香。
而且,自从来了行宫,她还没和太子单独出去过呢。
崔彧看着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唇角微微勾了勾,点头:“可。”
沈雁水笑脸盈盈:“殿下稍等片刻,妾身回屋换身衣裳。”
她身上这套,虽也是常服,但料子精细,绣工繁复,若真去挖野菜,只怕没一会儿就被勾破了。
那多浪费。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片刻后,沈雁水从内室出来。
崔彧抬眸看去,不由微讶。
她身上穿的,竟是一身碧色宫女衣裳。
发髻上的首饰也都拆了,只系了一条浅青色发带垂在身后,清清爽爽,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
沈雁水见他看着自己,笑着道:“殿下,走吧?”
她穿的是春平的衣裳,身量差不多,就是胸口的位置有些紧。
崔彧收回目光,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吧。”
沈雁水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澄心堂,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要挖野菜,得去行宫外围。
走过一片枫树林,又绕过一道山石走了约莫两三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向阳的缓坡,坡上绿草如茵,零零星星开着些野花,坡下是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那里有野菜。”
崔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绿油油的一片,长得都差不多。
他面色不变,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已经蹲下身,兴致勃勃地开始摘。
“这是马齿苋。”她捏着一株肥厚的野菜,回头冲崔彧笑道,“这个清热利湿,凉血解毒,摘回去焯水凉拌,烤着吃都很好吃,口感脆脆的,微微带点酸,可开胃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手里的野菜,没说话。
沈雁水又指着另一株:“这是灰灰菜”
她一边说一边摘,动作熟练得很。
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崔彧,见他还站在那儿,身姿笔挺的矜贵模样,不由笑了。
“殿下,”她起身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往野菜丛里拉,“殿下可也要来摘摘看?”
崔彧被她拉着蹲下,看着眼前的绿草,有些无从下手。
沈雁水指着面前一丛马齿苋:“殿下,摘这个,掐嫩的尖儿。”
崔彧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丛马齿掐了一根嫩尖,放进她提着的竹篮里。
沈雁水夸道:“殿下真厉害,就是这样。”
崔彧面色淡淡,继续掐。
沈雁水见他摘得有模有样了,便迫不及待地往前面走。
“殿下先摘着,妾身去前面看看,”她指着不远处的树荫下,“那边好像有蘑菇。”
前几日下了一场小雨,这两日又放了晴,雨后蘑菇正是冒头的时候。
崔彧抬眸看去,见她已经蹲在树荫下,惊喜地叫道:“真的有蘑菇!”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收回目光,继续摘面前的野菜。
摘了几根,他微微蹙眉,看了看手里那株野菜,又看了看旁边长得差不多的,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就见他十分自信的将那株野菜也掐了下来,放进郑元德手中提着的篮子里。
郑元德:“???”他不禁来回瞅了瞅,嗯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看错区区野菜?
他越发认真的提着了,这可不是寻常野菜,可是太子殿下亲手摘下的野菜!
等沈雁水把这一片的蘑菇扫荡得差不多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抱着满满一篮子蘑菇往回走。
“殿下!”她远远便仰着笑脸喊道,“妾身摘了好多蘑菇!”
崔彧抬眸看向她,见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底也浮起笑意。
沈雁水跑过来,远远的看着他身边的篮子,不由“哇”了一声,“殿下摘了这么多?!”
郑元德骄傲的抬了抬他肉乎乎的双下巴,他们殿下就是如此厉害!
只是等沈雁水凑近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一堆绿油油的东西里,野菜没几根,野草一篮子。
沈雁水:“”
她抬眸看向太子,见他眼底含笑的看着自己
沈雁水瞬间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下去,心道:殿下天皇贵胄,哪里认识什么野菜?能陪她出来,亲手摘这些东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怎么能打击太子殿下呢?
于是她脸上堆起大大的笑容,无脑夸道:“殿下真厉害,摘了这么多,有这些,咱们今晚的烤肉肯定特别香,这可都是殿下亲手摘的呢。”
崔彧看着她,面色淡淡,唇角却微微勾了勾。
一旁的春平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沈雁水见天色差不多了,便往回走。
只刚走了一半,迎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道爽朗的声音:“太子殿下!”
沈雁水抬眸看过去,就见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大步朝他们走来。
来人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银纹劲装,身量高大,肩宽腿长,小麦色的皮肤,五官深邃英挺,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洒脱,和太子殿下竟有三两分相似。
只是比起太子殿下的清俊矜贵,这位更多了几分粗犷豪迈之气。
那人大步走到近前,朝崔彧抱了抱拳:“臣见过太子殿下。”
说罢,不等崔彧开口,便直起身来,“你小子,早上明明答应了下午一起去赛马,我在演武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气熟稔得很,“没想到竟在这儿,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崔彧:“”忘给他小舅舅送口信了
郑元德这奴才竟也没想到!
他瞬间扫了他一眼。
郑元德一张肉乎乎的脸顿时苦了起来,“是奴才的错,奴才一时竟两这样重要的事给忘了,奴才该打!还望殿下、齐大将军恕罪。”
他这不是不知道殿下要和沈良媛摘野菜摘多久么?万一殿下只打算陪沈良媛一会儿,就去找齐大将军呢?
齐明川见他那一脸苦相摆了摆手,刚想说话就看见他兜着的那一堆绿油油的东西,顿时一脸困惑。
“你没事儿摘这些野草干什么?带回去喂给马吃?”
沈雁水:“!”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这位齐大将军一张嘴已经噼里啪啦说完了。
沈雁水下意识看向太子,就正好见太子也侧眸看了过来,对上他那幽幽的眼神,她下意识瞬间转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哎呀,这天可真这么蓝,这地可真地啊
郑元德瞪大了眼睛,“???”
“”崔彧面色淡淡,不动声色:“小舅舅怎么在这里?”他扫了一眼周围,明明这处离他小舅舅住的院子不近,倒是离宣义侯的住所挺近的。
齐明川:“我就随便走走,不行啊?谁叫你放我鸽子的?”
崔彧看着他这心虚的模样,眯了眯眼。
沈雁水听着两人说话,借机行礼:“妾身见过齐大将军。”
齐明川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这宫女长得跟一朵花儿一样,他自然早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此前只以为是他这个外甥身边伺候的小宫女,如今看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崔彧,挑了挑眉。
崔彧面色如常,“小舅舅,这是沈良媛。”
又侧首看向沈雁水:“阿雁,这是我小舅舅,你唤他小舅舅便可。”
齐明川见他让这位沈良媛唤他小舅舅,心里不禁有些诧异。
不过,原来这就是那位给他们家又送葡萄又送桃子的那位沈良媛?
他这段时间虽然被禁足在家里,但他太子东宫里的消息倒是一点儿没落下,知道这位沈良媛十分得他这位太子外甥的宠爱。
齐明川正了正神色:“良媛不必多礼。”
只是正经不到三秒,他看向崔彧,顿时就笑得一脸促狭:“好小子,你没来赴约,原来是陪佳人游玩去了?”
说着,他目光又落在沈雁水手中的篮子上,又看了看郑元德兜着的那一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得很,一点儿面子都没给太子留。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俯后仰,“你小子这是带着良媛摘野菜去了吧?怎么人家良媛摘的是正儿八经的吃的,你却摘了一兜子野草回来,这是准备给谁吃的?”
“”沈雁水用力抿唇,脸都憋的有些微微泛红了。
特别是旁边还有个人一点不客气地大开嘲讽,笑的格外猖狂,她觉得自己忍的好辛苦。
崔彧看着自家小舅舅笑得越来越过分,耳根渐渐红了起来,“小舅舅!”他没忍住抬脚就踢了过去。
齐明川早有准备,身子一闪,躲得那叫一个熟练。
“哎!”他躲开之后,笑得更欢了,“你这小子,恼羞成怒了?哈哈哈哈!”
沈雁水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彧默默转头看向她。
沈雁水连忙闭紧嘴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死嘴,快别笑了!
崔彧看着她那副憋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觉得有那么一点丢脸
齐明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更猖狂了。
沈雁水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她看向齐昭,落落大方地笑道:“久闻齐大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妾身正打算回去与殿下一同烤肉吃,小舅舅若不嫌弃,可要一同来?”
齐明川挑了挑眉。
他看向崔彧,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崔彧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道:“小舅舅若无事,便一起来吧。”
齐明川见他这副任由沈良媛做主的模样,他顿时就来了兴趣,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
回到澄心堂,沈雁水换了身家常的窄袖衫裙,便让春平去请林公公。
林公公得知主子终于要吃烧烤了,登时来了精神。
早在来行宫之前,主子就给他交代过烧烤需备的一应物什,烧烤需要用到的架子、银丝炭、竹签子,还有那几样磨好的调料,统统装罐封好,随行带了过来。
他这些日子一直备着,就等主子哪日兴起,随时都能支应上,如今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连忙带着守忠守义以及院子里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太监宫人,在院中搭架生炭、洗菜切肉,不过两刻钟便将一切收拾停当。
除了主子带回来的野山笋和蘑菇,连太子殿下摘回来的那一兜子“野菜”,他也仔细挑拣了一番,从中拣出几片能吃的,洗净穿好,一并呈了上来。
沈雁水还特意吩咐了,将太子殿下亲手摘的野菜串好了做好记号后,又想到了张良媛。
张良媛性子其实稍稍有些内向,又颇谨慎,有齐大将军在,虽然齐大将军是太子的舅舅,但她大约也是不会来的。
不过问还是要问一声的。
她便让冬意去请人。
不多时,冬意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碧色衣裳的丫鬟,正是张良媛身边的慧心。
慧心上前行礼,恭声道:“见过沈良媛,我家主子说,多谢沈良媛好意,只是她今日身子有些乏,便不来叨扰了,主子说,改日再亲自来向良媛赔罪。”
沈雁水听了,笑着点点头:“让她好生歇着,下次我与张姐姐还有徐妹妹,咱们几个再单独吃一顿,在行宫还有许多时日,日子长着呢。”
慧心见沈良媛并未生气,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来:“是,奴婢一定转告主子。多谢良媛体恤。”
说罢,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出了澄心堂,慧心脚步轻快,心里却忍不住想,太子殿下点了她们主子一同来行宫,可到了行宫之后,日日都是与沈良媛住在一处的。
太子殿下连问都没有多问过她们主子一句,更别提来她们院子里看看了。
若非有沈良媛这几日主动邀她们主子一同玩耍,行宫里那些最会看人眼色的下人,说不定已经开始踩高捧低了。
慧心想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林公公的手艺果然了得,竟真的从那一堆野草里挑出了好几片能吃的野菜,串成了三串。
沈雁水指着那三串,笑着吩咐春平:“快拿过来,等会儿我亲自烤。”
春平忍着笑,点头应了。
崔彧和齐明川从书房过来时,就看见她已经自己上手了,她自己眼前有个烤肉的架子,几个太监则在另一旁的更大一些的架子上烤着。
沈雁水正坐在凳子上,拿起几串蘑菇几串羊肉串,放在烤架上,刷了一层油,滋滋作响。
齐明川不由诧异:“这蘑菇也能烤?”
沈雁水听见声音,抬头冲他笑了笑:“小舅舅有所不知,烤蘑菇鲜得很,我喜欢荤素搭配,殿下和小舅舅待会儿也尝尝,看喜不喜欢?”
说着,她又拿起一旁穿好的野菜和行宫里本就有的几样素菜,一并放在烤架上,动作娴熟得很。
崔彧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便也坐在她身旁,拿了几样肉,放上去烤。
一旁的齐明川:“”怎么突然觉得有点牙酸呢?
他一屁股坐到了两人对面,他烤肉的手艺可是不差。
不多时,烤架上便飘出一阵浓郁的香气。
那香气与寻常烤肉截然不同,除了油脂的焦香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又烤了一会儿,肉串滋滋冒油,素菜也烤得恰到好处,沈雁水这才将烤好的东西分装在碟子里,亲自端了过来。
齐明川不由坐直了身子,这味道倒是与寻常烤肉的味道不太一样。
沈雁水先将那三串做了记号的野菜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笑吟吟地道:“这三串是殿下亲手摘的野菜,妾身特意让人挑出来串好了。咱们一人一串,尝尝。”
崔彧:“”
齐明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太子殿下亲手摘的野菜,我可不能错过。”
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绿油油的东西,又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嗯味道竟然还不错?”
沈雁水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殿下摘的野菜,自然是好吃的。”
齐明川看了她一眼,又瞅了一眼自家明显被哄高兴了的大外甥啧!
崔彧面色如常,拿起最后一串,尝了一口。
味道嗯,确实不错,调料的味道浓郁辛香,将那野菜的青涩气盖了大半,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沈雁水见他吃了,顿时笑得更开心了,连忙又将烤好的羊肉串递过去:“殿下尝尝这个!”
崔彧接过肉串,咬了一口,眉梢不禁微挑了挑。
肉片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炸开,紧接着便是那股浓郁的辛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很好吃,确实与往常烤肉的味道有些不同。
齐明川也拿起一串烤肉,大口咬下,嚼了两下,不禁问:“这里面加了什么?寻常烤肉可没这个滋味。”
沈雁水笑着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瓷罐:“是这个,妾身管它叫孜然。”
齐明川凑过去看了看那罐子里灰褐色的粉末,又闻了闻。
“孜然?”他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倒没听说过。”
崔彧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便是你之前说的安息茴香的种子磨成的?”
沈雁水笑着点头:“殿下好记性,正是那个。”
齐明川有些惊诧:“安息茴香的种子磨成粉还能做成香料?”
安息茴香他知道,听闻西域那边的有些小国就常用这个东西用来沐浴祭祀炖肉什么的,他也吃过一回反正印象中不咋好吃,而中原一般多用来入药?
沈雁水笑着道:“妾身也是听闻这东西胡商会用在吃食上,所以好奇便用来试试,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齐明川点头,觉得大概是手艺问题,西域小国的吃食手艺,岂能比得上他们大雍?
几人一边烤着东西,一面说话,等吃的差不多了,崔彧忽的想到了什么,开口说起了三日后狩猎之事。
沈雁水瞬间扭头看向他,眸光发亮:“狩猎?女眷也可以去观看吗?
崔彧颔首,“可以,往年都会设高台,让女眷观赏。”
狩猎不比围猎中的演武、威慑、考核,更多意义上的只是皇室宗亲以及世家子弟陪着陛下游玩散心而已,女眷自然可以在旁观赏。
沈雁水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殿下也会上场吗?”太子十几岁就独自猎了一头熊的事,她只听过,还没亲眼看见过呢
甚至她好像都没见过太子动过武?
崔彧看着它眼底的期待之色,唇眼底的笑意淡了淡,垂眸道:“不一定。”
因为父皇要的,只是一个稳重、温和、听话乖顺、不尚勇武的“储君仁君”罢了无人看见的漆黑眸底,浮起一丝讥讽。
一旁齐明川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沈雁水忽的也意识到了什么,毕竟之前太子十四岁能独自一人猎熊的壮举,不仅没得到平康帝称赞,反而被训斥了一顿
老登!
殿下当时可才十四岁,这么优秀的孩子,不夸就算了,竟还能骂的出口,呸!
越想沈雁水就觉得生气。
明明进东宫之前她就知道,但那时太子对她而言,也仅仅只是一个代表着储君的符号,虽有些惊讶佩服,觉得皇帝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今想着,却有些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到了晚上,崔彧刚洗漱完上榻,沈雁水就滚进了他怀里,抱着他的精瘦的腰,脸颊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抬眸看着正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眼眸认真,带着隐隐对未来的期盼。
“殿下,等妾身生完宝宝,明年咱们再来这里,殿下陪妾身一起骑马狩猎吧?妾身还没学过射箭呢,殿下到时候教我好不好?”
嗯没射过箭,但开过枪,还枪枪爆头的沈雁水:她这是句句实话啊,可一点没掺假。
崔彧听着她透着淡淡怜惜的声音,不由微怔愣了一瞬,随即便垂下了眼帘,浓密纤长的眼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揽着她肩的手不禁微紧了紧,喉咙发紧,嗓音微哑,“好。”
沈雁水什么时候见太子这般可怜模样,顿时心里又不禁骂了一顿平康帝!
连忙轻抚了抚他的背脊,“殿下到时候可不能嫌弃妾身”
崔彧听着她小声碎碎念着他们的往后,眼底含着笑意,静静的听着,偶尔声音颇为低落的应一声,便就能见阿雁看着他眼神里的怜爱心疼
*
三日后,狩猎如期而至。
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清晨的风裹着山林间草木的清气,吹得人神清气爽。
行宫北面的猎场早已布置妥当,这是一片山林与平原交错的广袤之地,远处层峦叠翠,近处草甸平阔,一条清澈的溪流自山间蜿蜒而出,将整个猎场一分为二。
辰时刚过,猎场边上便已是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男人们聚集在猎场东侧的起点处,皇帝一身明黄色骑射劲装,金冠束发,腰间悬着御用长弓,虽已年过五旬,身姿却依旧颇为挺拔,甚至脸泛红光,骑在马上颇有几分年轻时的英武之气。
众皇子、宗亲、文武大臣分列两侧,数百匹骏马嘶鸣刨蹄,场面蔚为壮观。
平康帝环顾四周,兴致颇高。他接过身旁太监递上的长箭,搭弓引弦,目光瞄准了百步开外的一只麋鹿。
全场屏息。
箭矢破空而出——
偏了。
那只麋鹿闻声惊跳,箭矢擦着鹿身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嗡嗡作响。
平康帝脸色骤然阴沉。
“陛下好箭法!”禁军统领第一个高声道,“这一箭力道刚猛,那鹿即便躲过,也要被箭风所伤!”
“正是正是,”户部尚书连忙附和,“臣等看那鹿跑起来已有些踉跄,想必是受了重伤。”
一时间,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平康帝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他收了弓,自嘲地笑了笑:“行了,你们不必替朕遮掩,到底是年纪大了,眼力不如从前,搁几年前,这一箭哪能让它跑了。”
众人连忙又是一阵“陛下春秋正盛”的奉承。
平康帝摆摆手,目光转向身侧的太子。
崔彧一身玄青色骑装,身姿笔挺,神情沉稳。
平康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隐去,笑着道:“太子年轻,骑射功夫一向不错,待会儿可要给朕好好露一手。”
崔彧面色不变,恭敬道:“儿臣这几年疏于武艺,远不如父皇年轻时勇武,儿臣这点微末本事,不敢在父皇面前献丑。”
平康帝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旋即点了点头:“太子不必妄自菲薄,你是储君,当以仁德服天下,不需尚勇武,为君者,仁以爱民,明以辨奸即可,至于骑射功夫,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崔彧垂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满意地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几位老臣面色如常,连连点头称是,齐明川面不改色,只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皇帝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猎场,“今日秋猎,诸卿不必顾及,只管放手一展身手,朕就在这里看着,拔得头筹者,重赏!”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了众皇子、宗亲、将领齐声应是,声震山林。
号角再次吹响,鼓声如雷,猎场上空,旗帜猎猎作响,狩猎正式开始了。
崔彧不紧不慢打马前行,扫了一眼不远处朝着老七不耐嚷嚷的老八,脸色微冷,想到昨日得到的消息,不远不近的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沈雁水坐在皇后身侧,目光灼灼盯着太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后,这才捧着热茶慢慢喝着。
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就看见了贺婉,见她神情自然的很,心底不禁有些咂舌,这位才是真正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这事一旦被发现,可以预见的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会来一个全族消消乐什么的也不知这位怎么还能如此稳的住。
她正准备收回视线,就意外看见她嫡姐竟也在看贺婉?
沈容华的确是在看兰贵妃的侄女,贺婉。
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不屑怜悯之色。
这人以前还曾仗着身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过,但如今呵,不过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
她从梦中得知,七皇子就是在行宫避暑狩猎第一日,在猎场中身受重伤,在山崖下困了许久,因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差些就没了命。
好在最后被负责猎场守卫的宣义侯发现了,救了条命回来,只是左腿落下终身跛足的残疾。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今日夜里的庆功宴上,八皇子就会与七皇子未过门的正妃贺婉,会被人撞破苟且私通之事!
八皇子与未来嫂嫂私通,这等丑事当着所有文武大臣的面曝了出来,八皇子的名声彻底毁了,七皇子更是颜面扫地,皇家亦蒙羞。
只是,虽然陛下震怒,最后八皇子被圈禁,贺婉被赐死,贺家被牵连,甚至兰贵妃也因此被夺了封号,贬为贺才人。
但七皇子却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堂堂皇子却被自己未婚妻给戴了绿帽子同情有之,但更被人瞧不上。
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但却不想,两月后回京时,丽嫔病亡,七皇子连生母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若非皇后说了两句话,丽嫔险些被陛下随口吩咐草草葬了好歹也是嫔位,竟连死后哀荣险些都没有。
也愈发让她心寒,越发坚定了她心中所想。
就在所有人都要将此事遗忘之时,半年后,八皇子突然毒发而亡!
与八皇子一母同胞的四皇子也因一场意外不能人道了。
彼时皇后刚亡故不久,贺才人此时已经又成了贺妃,得知两个儿子,一死一残,直接发了疯,歇斯底里地指认七皇子。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但陛下还是因此责问训斥迁怒了七皇子。
最后七皇子当庭弑君父!
若非有禁军护卫,险些就让他成功了!
平康帝亲手将七皇子的头颅砍了下来听宫人传闻,还泄愤的将尸身砍的不成人样
让人丢去乱葬岗喂了狗。
只是想着梦中所闻,她便忍不住微白了白脸,陛下实在太过心狠刻薄了些
片刻,她抿了口茶,将思绪抽离了回来。
她昨日寻着机会,将今日会发生的事,半遮半掩的告诉了六皇子。
只要今日之日如她所说的一般发生,六皇子自然会开始倚重她,利益关系远比什么情爱,更让她放心。
沈雁水与皇后娘娘说着话,但心思却还放了一些在她这位嫡姐身上,没办法,她这位嫡姐今日的表情着实有些反常,让她不自禁的就多看了几眼。
就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隐而未发的期待兴奋一样,方才看向贺婉时还带着一股怜悯,以及嫌恶?
这让她有些忍不住怀疑了起来,难不成她这位嫡姐也知道了什么不成?
她又想到了方才看见的七皇子,依旧是那副模样,甚至依旧在八皇子身侧
她又看了一眼她嫡姐的表情,心跳突然跳快了一拍,今日猎场不会出什么事吧?
第57章
午时将至,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撑起华盖,皇后端坐在正中,她左侧坐着淑妃, 良妃, 再往下,便是沈婕妤以及此次随行的各府命妇。
沈雁水坐在皇后右侧的位置, 手中捧着茶盏,耳边传来皇后与淑妃、良妃的说笑声,正在说五公主和七公主的婚事。
沈雁水打量两位公主一眼,五公主生得与良妃有六七分像,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清澈温婉,气质娴静,今年应该是十五岁。
而七公主年岁稍小一些, 十四岁的样子,生得也很是娇俏可人。
皇后娘娘说着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今年行宫可是热闹,武将勋贵家的子弟自不必说,书香清流人家的儿郎, 也来了不少”
她说着,目光含笑地看向五公主和七公主。
“你们姐妹两个, 可要多瞧瞧。”
五公主的脸腾地红了,垂下头去,耳尖都泛着粉色。
七公主的脸也红了,只是嘴角翘着, 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一般,还有些害羞。
在场各家的命妇们,不少人都打起了精神。
虽尚公主后驸马不能任实职,不能掌兵权,更不能参与朝政,但各家总有那么一两个游手好闲不上进的子弟。
再者,驸马身份尊荣,自己虽不能任实职,但也能凭着公主的关系,帮衬一把家中其他子弟,也算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命妇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谁家的公子尚未婚配,谁家的儿郎骑射了得,谁家的少爷文章出众,还有不少毛遂自荐的。
沈雁水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两位公主身上飘了飘。
五公主依旧低着头,脸颊绯红。
七公主则是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往高台对面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地,只是脸上那情窦初开的羞涩欢喜之意却是瞒不了人。
沈雁水颇有几分惊讶,难不成,七公主这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沈容华在一旁坐着,目光不由也落在了两位公主身上。
这位五公主她印象不多,只隐约记得其驸马好似是个武将,具体是哪家的她记不太清了,但五公主婚后的日子大概过得不好不差,至少没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出来。
倒是七公主如今这个时间,应该正好是心悦许程文的时候?
甚至,七公主还想许程文做她的驸马。
只是
“臣已有定亲的未婚妻,虽未过门,却已与臣有白头之约,臣不敢做那背信弃义之人,还请陛下成全。”
却被许程文拒绝了。
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连平康帝都赞了几句“重情重义”。
梦境里,这消息传开之后,再得知沈雁水就是许程文的那个未婚妻,京中闺阁女子不知有多少人艳羡她那性惫懒的庶妹。
后来许程文的官越做越大直至从龙之功,官至宰辅,她那庶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更重要的是,许程文对沈雁水一心一意,除了两个伺候的通房,竟再无二妾,京中谁不说一句许大人情深意重?
沈容华想到这里,下意识蹙了蹙眉,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七公主和她那又在吃吃吃的庶妹沈雁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抿了一口茶压了压,只觉得她这个庶妹真是把她们忠义伯府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沈雁水:“???”干嘛突然瞪她?显得她眼睛大吗?
因为一大早就要来猎场,她起的晚了一些,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多少,就过来了。
眼下就开始饿了,案几上的糕点吃完了,她便从自个儿随身带的大香囊中拿了颗桃子蜜饯吃了起来
沈荣华:“”瞬间扭过了头,真是个饭桶!
眼不见为静!
呼她深吐了一口气。
梦中的七公主没能如愿嫁给许程文,却嫁了与许程文同届的新科探花。
那人样貌倒也不错,起初对七公主也算百依百顺,听闻两人还过了好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日子久了,尾巴便藏不住了。
因七公主一直没有身孕。
那驸马嘴上不说,不敢明目张胆地纳妾,可他外头却养起了外室,还养了好些个。
这些事,沈容华原本也不知道,是后来六皇子登基,她才渐渐听说。
最后,七公主与驸马和离了。
但和离之后,七公主对那许程文竟还念念不忘。
可许程文那时已经是朝中肱骨之臣,就算七公主是新帝的亲妹妹,也不敢强行对许程文怎么样,只是那段时间做了不少针对沈雁水的事。
再后来
七公主不知怎么,身边突然出现了几个文采斐然、面容俊美,温柔贴心的年轻男子,一时间闹出不少事来,引得京中一众御史上奏,弹劾此事。
七公主被训斥了一顿,安安分分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便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公主府里的面首越来越多。
沈容华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看了七公主一眼。
十四岁的少女坐在那里,杏眼弯弯,梨涡浅浅,正歪着头听身边的宫女说什么,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她忍不住有些鄙薄,堂堂公主之尊竟圈养面首,还不止一个
可不知怎地,心底隐隐又有一丝说不出的羡慕
*
猎场之内,林木蓊郁,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崔彧策马缓行,玄青色的骑装在林间不甚显眼,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老七老八身后。
东宫禁军统领肖正山里跟在他身侧,时不时往前方望一眼,又看看自家太子殿下的面色,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往西面去?那边山林更密,猎物也更多一些。”
崔彧:“不必。”
肖正山闻言便住了嘴,他跟了太子殿下这些年,心里是清楚殿下其实喜欢策马狩猎的,虽然这几年因着陛下的缘故,每次狩猎都只是随便猎一些猎物,又或者猎到了也不往回收拾,随手便赏了底下的人。
可每次出来,殿下眉眼间舒展的神态,他是看在眼里的。
但今日殿下怎么一直跟着七皇子和八皇子?
他心下疑惑,又不好多问,只默默跟着。
又走了一段,崔彧忽然勒马,随即侧首吩咐道:“肖正山,你带一队人马往西面去,狩猎一番,不必太过出众。”
肖正山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殿下今日是真不打算出手了。
他立刻抱拳领命:“属下领命!”
当下便点了一队人马,打马往西边去了。
崔彧目送他离去,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秋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前日收到的消息,景福宫的丽嫔,病了不少时间。
说是风寒入体,缠绵病榻,太医去了两次,药也开了,方子也抓了,可身子不仅不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差。
崔彧脸色微沉了沉。
前方突然传来八皇子兴致勃勃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七!你在磨蹭什么?快跟上!”
崔彧抬眸看去,只见老八策马在前,回头冲七皇子大声嚷嚷,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前面那片林子里,我看见一只白狐!皮毛极好,一点杂色都没有!”八皇子的声音隔着树林传过来,“猎来送给父皇,父皇一高兴,说不定你还能求父皇给你母妃多请几个太医看看。”
一直沉默跟在后头的七皇子,原本木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抬起头,往八皇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随即一夹马腹,策马跟了上去。
两人越跑越快,马蹄声渐渐急促,很快便消失在前方的林间小径之中。
崔彧扫了一眼周边的地形,眉头微蹙了蹙,这一带他来得不多,多是些小型猎物,他往年狩猎都是往西边去的,那边山林更深,猎物也更多更凶猛,但有一回追一只狐狸,倒是来过这边
“太子殿下!”
崔彧勒马回头。
六皇子策马从林间小径中转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他看见崔彧后,抱拳行了一礼。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勒住缰绳,面色淡淡地颔首:“六弟不必多礼。”
六皇子目光扫了一眼太子马后,没有猎物,连个装样子的猎物都没有,他眼神闪了闪,又看了看崔彧身后跟着的侍卫,笑着问道:“太子殿下这是从哪边过来的?”
“随便走走。”崔彧语气淡淡,不欲多说。
六皇子也不在意,往西边指了指,笑道:“臣弟方才从那边过来,瞧见齐大将军和二皇兄都在那边,还有几位将军也在,太子殿下不去看看么?”
崔彧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不必,孤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六皇子答话,便策马便往前去了。
只是策马冲出不过数十丈,前方林间便传来一声极为惊惶的马叫声!
崔彧脸色微变,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声音来处疾驰而去,身后禁军见状,不敢有片刻耽搁,齐刷刷策马跟上。
六皇子原本不紧不慢的也往那方向走,看了一眼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也一夹马腹,带着自己的人马跟了上去。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赶到了事发之地。
崔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眼便看见了老八。
八皇子正站在一处突起的崖壁边缘,看见太子后,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缰绳,嘴唇微微发抖。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负责猎场守卫的禁军也听到了动静,飞快地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崔彧声音沉冷。
负责八皇子安全的禁军脸色微白,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八皇子,咬牙禀报道:“回太子殿下,属下等人被两位殿下甩开了一段距离,远远的只瞧见七殿下的马突然失控,直直朝这崖边冲了下去!七殿下来不及勒马,连人带马摔下去了!”
崔彧听完,脸色冷沉如冰,立刻吩咐身后禁军:“取绳索来,下去救人。”
禁军领命,立刻从马背上解下绳索,狩猎时本就要捆绑猎物,绳索是每队必备之物,此刻倒正好派上用场。
几人迅速将绳索一端固定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端抛下崖去,身手矫健的禁军立刻攀着绳索往下探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走到崔彧面前,单膝跪下:“臣失职,请太子殿下恕罪!”
是宣义侯。
来人身量不算太高,也不算魁梧,甚至算得上清瘦,面容甚至称一句漂亮也不为过,只是一双眸子极亮,目光锋利如刀,此刻虽跪在地上请罪,腰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崔彧看了他一眼,声音简短而冷厉:“先将老七救上来!”
宣义侯立刻起身,知道轻重缓急,转身便对身后吩咐:“下去救人,不仅七皇子要救上来,那匹失控的马也要一并带上来。”
禁卫军齐声应是,立刻又有一队人马攀着绳索往崖下去了。
崔彧这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崖边往下看。
这一看,他眉心便拧得更紧了。
此处地形不是寻常的陡坡,而是整块崖壁向外突出去,下面悬空,底下是一片密密的树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
若有人从这处掉下去,在上面根本看不见人影,若非有人亲眼目睹立刻救援,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崔彧眸光一沉。
不多时,崖下传来禁军的呼喊声:“太子殿下!七殿下找到了!腿挂在一棵树上,人还清醒!左腿受了伤!”
崔彧心底略松了一口气,腿上的伤老七应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他这才收回目光,眼眸缓缓扫向一旁的八皇子。
八皇子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又白了几分。
崔彧眸光冷冽,“八弟,你和七弟一直在一处,他的马为何会不受控的冲下山崖?”
“回、回太子殿下,我我也不知道啊!”八皇子声音发紧,语速极快,“刚刚我和七哥追一只白狐,那白狐品相极好,我们俩猎来想献给父皇,就一路追过来追到这边看见没路了,我、我就停了,可老七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停,直接就冲出去了!”
他说着,脸色微白,又往崖下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还好老七没事”
崔彧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直将八皇子看得两股战战差点站不稳
“让人将周围这片林子仔细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物,例如能引致马匹发疯之类的药物。”崔彧转眸看向宣义侯冷声道。
宣义侯立刻抱拳:“臣领命!”在他防卫之下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就算太子殿下没有吩咐,他也会搜。
八皇子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心下暗恨不已!
太子怎么会这么快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明明、这处他明明已经打探过了,少有人过来的,大多都会去西边北边的猎场。
到时候就算惊动了周边的防卫的禁军,只要他这边做出一副无事的动静,自然就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老七身边的禁军被他提前打发了,他身边的禁军为了不与此事扯上关系,最好的自然也是不知道。
他也不想把老七弄死的,但表妹逼他实在逼得太紧,他也是没了法子,才
不过,幸好他没亲自动手,老七应该也只会以为是个意外这么想着,方才看见太子骤然出现后一直紧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一旁的六皇子站在不远处,面上是一副担忧的模样,时不时往崖下问一句“七弟如何了?”“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他的心思却沉了沉。
那沈婕妤说的,竟是真的。
老七今日果真受了伤,还是腿
六皇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八皇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幽深。
老七平日里就是老八的影子,跟班似的跟在后面,老八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老八有什么理由对老七出手?
就算想要作弄人,也不过是欺辱几句、打骂几下罢了,又怎会突然想要谋害性命?
更重要的是
沈婕妤身在深宫,一个后宫女眷,又是如何提前知晓这些事的?
六皇子垂下眼,掩住眼底的疑云。
她为何偏偏要来提醒他?
究竟意欲何为?
崖下传来一阵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
几名禁军合力将七皇子从崖下托了上来,七皇子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身上几处衣袍被树枝刮破,脸上也有几道血痕,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一根拇指粗的树枝贯穿了小腿,血正顺着伤口往外淌,将半条裤腿都浸透了。
崔彧面色一变,几步上前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将金创药尽数撒在伤口上。
药粉遇血便凝住,勉强止住了一些,但血还是在往外渗。他眉头紧皱,又撕下内袍的衣摆,手法利落地将七皇子腿上的伤口紧紧绑住,暂时止住了那触目惊心的血流。
“太子殿下”七皇子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虚弱。
“别说话。”崔彧按住他的肩,转头吩咐,“立刻送七皇子回去医治!”
禁军领命,立刻抬来一副临时绑成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七皇子抬了上去。
崔彧站起身,看向宣义侯:“分一队人马护送七弟回去,你亲自留在此处,将这一片搜完。”
宣义侯却摇了摇头,抱拳道:“殿下,臣已经吩咐副将带人留下搜查,定将这一片翻个底朝天,臣亲自护送三位殿下回去。”
崔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点了点头。
一行人再不耽搁,翻身上马,护送着七皇子的担架,疾驰而去。
*
沈雁水正与二皇子正妃笑说着话。
还是二皇子妃主动搭话的,她知道自家二殿下没有挣那个位置的心思,一心只想当个富贵闲王,虽她婆母德妃娘娘心底对大殿下存着一些希望,但在她看来,大殿下虽勇武过人,但当储君当太子,却还不是那块料子。
以前她就想与东宫打好关系,但奈何有时她婆母在上头看着,她不好做的太过明显,再就是太子妃实在过于目下无尘,眼高于顶了些,不太瞧得上她,次数多了,她也就懒得热脸贴旁人的冷屁股了。
但东宫这两个月来,动静倒是不小,听闻太子妃似是为了养胎闭了宫门,太子殿下又格外宠爱这位新进东宫不久的沈良媛。
既如此,她也不介意与人说说话。
只是这一聊,就觉着这位沈良媛说话格外中听,又是夸她漂亮又是夸她今个的妆容与她的发饰衣裳格外的配连声音都听着也可甜可甜的。
沈雁水笑意盈盈的瞧着她,轻声道:“这是妾身自个儿闲来无事做的一点蜜饯,二皇子妃可要尝尝?”
“沈良媛可真是心灵手巧。”二皇子妃笑着接了过来,直接就送进了嘴里。
倒也不怕这里面有什么手脚,不说她家二殿下那副德行,估计也不会被太子殿下放在眼里,这就是……
她早就闻到从她那边儿传来的一股淡淡桃子香味儿了,还看到了两次她鼓着一边的腮帮子偷嚼,早就有些馋了。
早膳她没吃两口,案几上的果子茶点倒是用了一些,但到底顾忌着体面,不好直接吃空盘了。
正巧这蜜饯一口一个,既体面还好吃的很,比她以前吃过的蜜饯竟都要好吃吃着吃着,她就有些惊讶了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馋别人身上小零嘴的时候,甚至想问问人家这蜜饯是怎么做的,怎么如此香甜?口感如此好?
沈雁水只看了一眼她眼睛突然微亮起来的模样,便笑了起来,十分善解人意的道:“二皇子妃若不嫌弃,妾身还带了一些多的过来,等回去就差人给您送去一些?”
二皇子妃眼睛顿时微亮,只是下一刻又有些不太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的?”沈雁水笑眼弯弯的看着她,“不过是一些妾身自己做的小吃食,二皇子妃喜欢吃,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
回头还可以给皇后娘娘送去两坛,皇后娘娘的口味好像和太子殿下比较相似,应该也会喜欢吃。
二皇子妃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两分,只是刚准备说话,就陡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沈雁水也听见了,猎场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密如骤雨,显然不是寻常的归程。
她转头看去,一眼便看见了策马在最前方的太子。
崔彧一身玄青色骑装,身姿依旧笔挺,可沈雁水目光一扫,便看见他袖口处洇着几片暗色,手上是染了血!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险些站起身,手指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
下一刻,就听见皇后娘娘的吩咐声,“去瞧瞧什么情况。”
立刻便有宫人下了高台急步而去。
很快,沈雁水便看清了禁军用担架抬着一个人,匆匆往不远处设好的帐篷里送去。
高台上其他人也渐渐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有命妇低声议论起来:“这是谁受伤了?”
“莫不是狩猎出了什么意外?”
沈雁水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的目光始终追着太子,直到确认他下马时动作利落、行走无碍,想来就算受了伤也只是一些小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回想起了方才一扫而过的躺在担架上那人的侧脸是七皇子。
沈雁水眉心微蹙。
怎么这么巧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扫见了沈容华。
沈容华面上虽是与周围人差不多的惊讶疑惑。
可沈雁水看过去的时候,正好捕捉到她眼底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恐慌之色?
她拧眉疑惑,震惊就罢了,七皇子受伤,她这么慌乱甚至恐慌什么?
沈容华死死攥着手心,控制不住的低声喃喃:“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被太子救了?!
她梦中分明没有太子,只有宣义侯!
对了!方才宣义侯也在,可能、可能只是回来的路上恰巧遇见了太子的队伍,这才一同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色也依旧有些难看,指尖微微发颤。
七皇子若被救得及时,那可还会一如梦中一般破足?
今夜晚宴上,八皇子和贺婉之事可还会被人揭穿?
后面所有的事是不是都会发生变化?
她此前竟一直都未曾细想过她想改变她未来的结局,但六皇子登基之事,可也会受她的影响随之改变?
她脸陡然一白。
沈雁水拧眉看着她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想着她方才低的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
怎么可能?
什么意思?
什么怎么可能?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倒像是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似的,只是如今事情在她意料之外?
所以,才这么震惊?
可沈容华深居宫中,又怎会提前知道猎场会发生的事?
沈雁水疑惑的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脸颊。
第58章
帐篷之内, 太医正躬身收拾药箱,七皇子躺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 额上冷汗未干, 左腿被白布层层裹住,隐隐还透出些血色来。
崔彧掀帘而入时, 七皇子正撑着手臂想要起身行礼,他两步上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七弟不必多礼,你如今腿上有伤,好生躺着便是。”
七皇子身子僵了僵,抬眼看向他,“谢太子殿下”
崔彧转身看向太医,声音沉静:“七弟的伤势如何?”
太医连忙躬身,恭敬地回禀道:“回太子殿下, 七殿下左腿被树枝贯穿,所幸未伤及主骨,臣已经将伤口清理干净, 上了药,又用银针封了穴道止血,只是这伤到底不轻, 需得静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地行走。”
崔彧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七皇子腿上:“可能留下后患?”
太医犹豫了一下, 斟酌着措辞:“臣已尽力,殿下送来得也算及时,若再晚些失血过多不说,伤口若是感染溃烂, 这腿怕是就难以保住了,便是保住了,日后行走只怕也要”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之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崔彧面色沉了沉,颔首道:“辛苦太医了。”
“殿下言重,这是臣分内之事。”太医行了一礼,又看向七皇子,“七殿下,臣开几副方子,一会儿让人煎了送来,您先服一剂,止了疼好好歇息。”
七皇子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太医告退出去,帐中安静下来。
崔彧的目光落在七皇子脸上。少年侧着脸,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点血色。
崔彧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身吩咐跟进来的肖正山与郑元德:“你们守在帐外,没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两人齐声应了,转身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哗。
帐中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崔彧在榻边坐下,看向七皇子,眉头拧着,声音压得低沉:“七弟,你此前是如何摔下去的?太医方才已经检查过,那马并未吸入过什么致疯的药物,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为何会不受控制地冲下悬崖?”
他记忆中七弟骑射功夫应是不差的,若无意外情况,不至于勒不住马。
七皇子的手指攥了攥身下的褥子,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被白布缠裹的左腿上,眼神沉郁晦暗。
崔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好一会儿,七皇子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回太子殿下,臣弟也不知”
崔彧蹙眉,刚准备说话,帐外便传来肖正山的声音:“属下见过二殿下、六殿下、八殿下”
崔彧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六皇子第一个钻了进来,见太子在这里,垂眸恭敬行了一礼,崔彧看着三人,沉声道:“不必多礼。”
“谢太子殿下。”
三人行完礼后,六皇子脸上带着担忧之色,快步走到榻前,声音柔和:“七弟,你怎么样了?腿上的伤要不要紧?”
二皇子紧随其后,素来嬉皮笑脸的面上倒是正经了两分,拧着眉:“太医怎么说?可有大碍?我那还有两根上好的山参,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老七你也是,怎么这般不小心?”八皇子语气里带着责怪,“控个马也控不好,竟能把自己冲到悬崖去,你这骑术也太差了些,回去可得好好练练。”
七皇子垂眸,遮掩了眼底的神色,声音低哑:“多谢皇兄关心,我没什么大碍。”
崔彧坐在一旁,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八皇子身上,面色冷沉了几分。
八皇子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下微微一抖,但还是强撑着说了两句。
他说完,目光往七皇子脸上看去,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七皇子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漆黑一片,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
八皇子心里突然有些发毛,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崔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拧起,沉声开口:“八弟。”
八皇子身子一僵,转过身来:“太、太子殿下”
“七弟骑射颇为娴熟,怎会连马都控不住其中定有蹊跷,你觉得呢?”
他说着,目光直直落在八皇子脸上。
八皇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隐隐有些惊惶之色,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崔彧对视,“太子殿下说、说的是”
他脊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以为太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嗓音:“奴才见过太子殿下,陛下在射鹿台等着诸位殿下。”
八皇子听见这声音,如蒙大赦,“父皇召见,不好耽搁,我们先过去吧!”
六皇子目光微闪,看了崔彧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七皇子,温声道:“七弟好生养伤,我先过去了。”
二皇子也跟着点了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七皇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崔彧收回目光,看向七皇子,声音放得缓了些:“七弟,好生歇息,此事孤会查清楚的。”
说罢,他走到帐帘处,停下脚步,侧首吩咐守在帐外的郑元德:“郑元德,你留在此处照看”
郑元德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领命。”
崔彧这才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七皇子听见太子的声音,眼眶渐渐红了
帐中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
观猎台上,女眷这边如今都已知道方才受伤的人是七皇子了,也得知太子殿下与其他三位殿下并未受伤。
沈雁水的目光时不时往平康帝所在射鹿台的方向看一眼。
只见平康帝那边依旧高谈阔论,间或有爽朗的笑声传来,像是在与近臣说着什么趣事,猎场上的号角和马蹄声也未曾停歇,禁军们仍在林间穿梭。
仿佛七皇子受伤这件事,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散尽,便无人再提了。
她收回目光,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倒是女眷这边,方才说笑的心思明显淡了许多,几位命妇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往七皇子被抬走的方向张望两眼。
皇后娘娘面色如常,得知消息后便差了人前去看望七皇子,随即便与淑妃良妃说着话,只是语气较方才淡了些,目光偶尔往猎场方向看一眼。
狩猎一直到午后时分才结束。
号角声长鸣三响,宣告着这场狩猎落下了帷幕,禁军们开始清点猎物,将各家的收获,登记造册。
沈雁水坐在高台上,听着底下人来人往的动静,颇有些百无聊赖。
没过多久,便有消息递了上来,此次秋猎拔得头筹的是镇北将军府的世子李少衡,猎得一头虎、两只鹿、一只白狐,还有若干狍子山鸡
沈雁水只大致看了一眼底下不远处众人面前的猎物多寡,便知道这种狩猎大概是给年轻人在平康帝面前一个露脸的机会,其他能上战场的将军们应该都只是猎着玩儿玩儿。
平康帝龙颜大悦,当场赏下了不少东西
沈雁水轻蹙了蹙眉,没有再多关注,倒是想到了七皇子那边,不知伤得如何了此前瞧着似乎流了不少血。
她下意识的又看了沈容华一眼,只是这会儿她这嫡姐瞧着又正常了许多,不像方才七皇子受伤刚被送回来的时候那般情绪外露。
她转眸低声吩咐春平道:“你去打听打听,七殿下那边什么情况了。”
春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没过多久便转了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七殿下已经太子殿下的人被送回行宫安歇了,太医跟着去了,郑公公还随行在侧呢,说七皇子伤的不算太重,太医说只需好生修养几个月便成。”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很快,猎场这边便散了场。
沈雁水随着人流下了高台,上了马车,一路往行宫的方向去。
等她回到澄心堂时,已是申时,寻常这个时候,再过半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但她今日起得早,又在那高台上坐了大半日,虽说没做什么事,可她自有了身孕,没别的什么反应,就是比平日嗜睡了些。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卸了钗环,就准备在软榻小憩片刻,很快就睡了过去。
崔彧进来的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阿雁蜷在软榻上,像只懒洋洋的猫儿,她大约是嫌光线太亮,还扯了一块帕子盖在脸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帕子角微微翘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巧下巴。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一整天都紧着的心弦,忽然就松了松。
没让人打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那块被呼吸吹得微微鼓动的帕子,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本想只是想趁着这会儿子空闲过来瞧瞧她,今日还有晚宴,他还有不少事要安排可看着她睡得这般香甜,不知为何,突然也觉有些困意。
犹豫不过一瞬,便脱了靴,挨着她躺了下去。
软榻本就不算宽敞,他怕吵醒她,动作极轻地将人揽进怀里。
沈雁水睡得太沉,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便又没了动静,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崔彧便不动了。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混着些蜜饯的甜味儿,丝丝缕缕地钻进鼻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
见两位主子在软榻上歇息,春平等人都放轻了手脚退了出去,不敢打扰
沈雁水是被揉醒的。
她梦见自己被一只大熊抱住了,那熊毛茸茸的,很是高大英俊,就是抱得有些紧,感觉有点挤她迷迷糊糊地挣了一下,那熊不但不放,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不对
她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领绛色衣袍,襟口绣着颇为熟悉的暗纹
她抬起头,果真是太子。
只见太子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一只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还有一条大长腿正委委屈屈的耷拉在软榻下。
软榻本就不大,两个人挤着,几乎贴在一处,难怪她觉得有些挤呢。
沈雁水没有动,就那样仰着脸看他。
崔彧睡着的时候,那张平素矜贵冷淡的脸倒是柔和了几分,只是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
有些刺人。
她又碰了碰,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去,觉得这触感新奇又有趣。
身上没有汗臭味,衣裳也是干净的,想来已经简单换洗过了,她凑近闻了闻,是她熟悉的味道,只是淡了些,底下还藏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气。
沈雁水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只小熊似的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只是
放在她兜衣上方的大手却又突然揉了揉
沈雁水:“???”
她抬起头,就正见太子还闭着的眼睛,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沈雁水:“”她就说,她刚醒的时候明明就感觉有人在揉她这手未免也太会自己找地儿了吧?
她瞅了他一眼,转头隔着窗子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应该还有些时间,便没有没出声。
只是那手动了两下没动静后,突然又动了起来
沈雁水揣在怀里白白嫩嫩胖嘟嘟的颤颤巍巍的两只兔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水蓝色的兜衣里掏出来了一只,握在手掌心中揉捏把玩。
胖嘟嘟的兔子十分弹手,也让人爱不释手
沈雁水呼吸有些不稳,但却依旧咬着唇没有出声,只鼻息间偶有细细的低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好舒服
沈雁水眼尾微微泛红,偷偷瞄了一眼太子还闭着的眸子,忍不住轻轻将一条腿搭在了他的大腿上,用他屈起的膝上,轻轻的磨蹭
很快,低下就浸了一层水
呜~她好可怜,这几日她每每在外面玩儿回来,到了晚上正想与太子亲近亲近的时候,太子却不知为何,不管她怎么撩*拨,都老僧入定了似的,一脸正经的抱着她纯睡觉。
她觉得自己自从怀孕后好像对这事儿更想了以前分明也没到这种程度,如今简直一到晚上,看见太子就想吃。
可偏偏太子这几日突然就清心寡欲了起来见太子眼睫忽的轻颤了颤,沈雁水连忙闭上了眼睛。
崔彧刚睡醒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手刚下意识动了两下,就突然感觉好像有些不对
下一刻就看见被自己握在掌心的肥嘟嘟的被他捏成粉白色的胖兔子手倏地微僵了僵。
甚至他的腿怎么竟在阿雁的裙下?
感受到膝上湿透紧贴在皮肤的布料,以及压在膝上软软的触感他整个人都僵住不敢动了。
他怎会他连忙看了一眼阿雁,见阿雁正闭着眼睛还未睡醒,心底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是,胖嘟嘟粉嫩嫩的兔子真的很可爱
沈雁水忽的睁开眼睛,先是眼神迷蒙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惊的一双凤眼都微微睁大了一些,连忙忍住笑,低头看着两人如今的姿势,瞬间一脸无辜,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随即又羞红了脸,“殿下~若是想了,何必偷偷摸摸的?妾身也很想殿下”
崔彧:“”
他耳根微红了红,旋即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和腿,撑着软榻便起了身,看了她一眼,轻咳了一声,转眸看向了别处,道:“不能再睡了,晚宴的时辰快到了。”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今日有晚宴,只是想着他这几日晚上不搭理她,故意逗他的罢了。
叫她收拾好,崔彧这才唤了人进来,两人各自更衣。
当沈雁水换上良媛的礼服时,对着铜镜照了照,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水蓝的底子,绣着缠枝莲纹样,领口与袖口镶了一圈银线织锦,腰封束得恰到好处,裙摆层层叠叠,挺好看。
崔彧也已经换好了衣裳,看着她身上的良媛礼服不自觉的便轻蹙了蹙眉,只觉得穿在阿雁身上不太匹配阿雁理应穿更好的才是。
晚宴设在行宫的含元殿。
殿内灯火辉煌,金碧交映,案几分列两侧,中间留出宽阔的甬道,铺着猩红地毡。
随行前来避暑的文武重臣携家眷依次分席而坐。
沈雁水坐下之后,抬眼望了望对面男子那边,瞧见太子的身影正端坐在最前方,离御座极近。
殿中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平康帝在众人的恭贺声中步入殿内,登上御座,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今日兴致颇高,来之前刚服下了枚仙丹,面色十分红润。
沈雁水就听着他说了几句“狩猎圆满”“武将勇猛文臣辅弼”之类的套话,又特意提了今日拔得头筹的李少衡,将他唤到殿前,再次赏赐了一番。
李少衡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谢陛下隆恩!”
平康帝笑着摆了摆手,又夸了几句“虎父无犬子”之类的话,这才让他归座。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便收了回来,专心对付起眼前的膳食。
她和太子在软榻上睡了一觉,压根没来得及用晚膳,这会儿肚子早就饿了。
案几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糯米藕、芙蓉鸡片,莲子羹以及一些果子茶点酒水,她先喝了碗莲子羹垫了垫,便开始吃起了芙蓉鸡片。
旁边坐着的张良媛见她吃得专心,一盘芙蓉鸡片已经见了底,便将自己案几上还没动过的推了过去。
沈雁水抬头,便对上了张良媛含笑的目光。
“多谢张姐姐。”她小声道了谢,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良媛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沈妹妹这是没用晚膳吧?快吃,我那份还没动呢。”她是用过了晚膳才来的,这种宫宴,她向来不敢多吃,生怕吃多了失仪,也怕中途要更衣,平白惹人注目。
不过她看着沈妹妹已经又埋头吃了起来,心里又不禁有些担忧,她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沈妹妹那般聪慧的人,心里应当是有数的。
“沈良媛?”旁边有人唤了一声。
张良媛转头,便见六皇子侧妃正含笑看着她,她连忙收回思绪,笑着与人攀谈起来。
沈雁水又吃完了糯米藕,又喝了几口汤,觉得腹中有了五六分饱,便搁了筷子。
这种场合不好吃得太满,免得一会儿要更衣麻烦。
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不经意地往殿中扫了一眼。
这一扫,她的目光便定住了。
贺婉的位置空了。
她心头一跳,目光迅速往八皇子那边扫去也空了。
她心头瞬间就“咯噔”了一下!
这两人该不会又偷偷摸摸搞事去了吧?!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七皇子,七皇子还躺在行宫里养伤,腿伤成那个样子,太医说得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地。
若是在这个时候,八皇子和贺婉的事被人不小心发现了
沈雁水:“”简直无法想象那场面。
对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对八皇子和贺婉是个怎么个打算
目光不自觉地就朝太子看去竟然也空了?
她微微一怔,不知怎么又去看她嫡姐沈容华,呼——还在。
她也不知怎么,之前沈容华在七皇子受伤被送回来时那神态反应,总让她忍不住多注意几分。
顺着她那句“怎么可能”话想,最有可能的其实就是七皇子受伤之事,她早就知晓,但若只是意外又怎会提前被人知晓?
那就只能说人为的了?
而沈容华还知道。
只是,她想不通,沈容华是平康帝嫔妃,想的不该是之前想要生下孩子的事吗?怎么想也和七皇子这个从小就不受宠的小可怜没有利益冲突吧?
再就是她又想到了端阳节的时候,沈容华突然私下告诉她,让她离太子妃远一些的事。
然后,太子妃就被人害的差些小产了。
若只是一件事她还可以只当是巧合,可是两件事一旦连起来,若不是这两件事的幕后之人都是她。
那就是,沈容华竟然连着两次竟都能提前得知消息
而她觉得是后者。
但,她这个嫡姐,何时有这般大的能耐?情报竟能灵通到这般地步?
还有一个可能
她想着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握着茶盏的手指突然捏紧。
茶盏应声而碎。
沈雁水想到脑中的那个猜测后,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沈容华。
就见她正与一旁的七公主笑说着什么,七公主则一脸害羞
沈雁水:她记得,进东宫之前,沈容华好像一直都是在兰贵妃那边的,是什么时候,她开始亲近淑妃一派的?
许久不动的脑子突然动了起来,突然还有点不适应,她刚准备收回视线,就见平康帝起身了,瞧着像是酒喝多了更衣去了
她重新换了个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中觥筹交错的人影上,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怎么也落不下来。
心里头的疑云也越来越重。
*
含元殿外,夜色渐浓。
崔彧面色沉冷,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身后跟着肖正山和郑元德以及一个弓着身子看不清面容,身子却止不住哆嗦的小太监。
他方才在宴席上得了郑元德的消息,便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席,一路往七皇子养伤的偏殿而来。
到了门前,他脚步一顿,沉声道:“开门。”
守在门外的太监连忙推开殿门。
崔彧迈步进去,郑元德便将身旁的那小太监给推了出去,灰衣小太监瞬间就腿软的“扑通”一声趴倒在地,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浑身筛糠似的抖着,额头抵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七皇子躺在榻上,左腿上的白布在烛火下白得刺目。
当看见那个小太监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双拳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目光迅速从崔彧脸上移开,垂下了眼。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包药。
“七弟,”崔彧的声音沉沉,一“你这是打算做什么?让老八和贺婉当众苟且,被人撞破?”
七皇子身子一僵,嘴唇抿得更紧了,面无血色,连那层惨白都变成了灰败。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股火气往上涌了涌,却又生生压了下去。
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沉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两人的名声是没了,你的名声呢?你可想过?”
七皇子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底像是有两团暗火在烧,他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歇斯底里:“我想要他死!”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我想要他们都去死。”他攥着褥子的手指几乎要把布料撕裂,指节白得吓人,“我恶心恶心的想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底的红蔓延开来,整个人像是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困兽,浑身都绷到了极限。
他的腿太医说差一点就保不住了!
他母妃病得越来越重,他却连太医都不能给母妃多请几个
他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太子,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太子哥哥我不在乎我的名声,我只想让他死!”
崔彧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和七皇子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崔彧缓缓开口:“上次在假山那边,你是故意的。”
“故意让阿雁她们看见,故意想让孤知道。”崔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七皇子没有说话,垂下了眼。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可攥着褥子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天的情形。
他其实也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站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是想让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他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他被白布裹着的左腿,心底微叹。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缓了些:“既然你让孤知道了此事,此事便交给孤来处理。”
七皇子的眼睫颤了颤,抬起眼看向他。
“老八那个混账,”崔彧的声音沉下来,“做出这等悖逆人伦之事,理应受到惩罚,但”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七皇子,“不值得七弟你搭上自己的后半生。”
七皇子眼眶红了,却咬着牙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来不及了。”
崔彧眉头一蹙,脸色微变:“你不止让这一个人动手?”
七皇子没有说话,垂下了眼。
崔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微变,“你在贺婉那边也安插了人?”
七皇子依旧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崔彧猛地站起身,脸色骤沉,“郑元德!”
“奴才在!”
崔彧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吩咐了几句。
郑元德面色一凛,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奔了出去。
*
与此同时,含元殿外的另一侧。
平康帝方才在宴席上多饮了几杯,便出来更衣。
候在外间的程大监正暂歇着,一个小太监便急步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程大监脸色微变,随即很快又恢复如常。
待平康帝更衣出来后,程大监满脸笑意的上前道:“陛下,方才底下的小太监来报,说西边偏殿那边今几个移了几盆新进的墨菊,开得极好,说是难得一见的品种,陛下可要去瞧瞧?”
“墨菊?”平康帝果然有了几分兴致,点了点头,“倒是稀罕,去看看。”
他迈步往西边走去,程大监连忙跟上,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转过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清乐殿附近,此处离含元殿已经有些距离,灯火也暗了许多,只有几盏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昏黄的光影。
平康帝刚走到偏殿前的廊下,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耳力极好,隐约听见了一些声响。
那声音从偏殿紧闭的门扉后传出来,断断续续,还伴随着一两声极为熟悉的声音。
平康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程大监也听见了,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喝道:“何人在此惊扰圣驾!”
说罢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平康帝面前,抬脚便踹开了殿门。
殿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殿内的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晃。
入目的景象,让本还抱着两分希冀的平康帝瞬间怒极!
“混账东西!”
第59章
殿门洞开, 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门被踹开的巨响震得殿内衣衫不整的两人俱是一震!
八皇子猛地回头,当看见门口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瞳孔骤缩, 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都僵住了。
随即一声尖锐至极的惊叫倏地响起!
“啊——!”
平康帝怒目而视:“闭嘴!”
程大监面色一沉, 朝身后一挥手,立刻有两个健壮的太监上前,一人一边架住贺婉的胳膊,其中一个太监动作极快地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嘴里。
尖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含混着颤抖的的“唔唔”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恐与绝望。
八皇子手脚并用地从软榻上滚下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上身只着一件中衣,衣襟大敞着, 根本来不及系好,就那样狼狈地跪在冰凉的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父、父皇——”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牙齿打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儿臣、儿臣——”
平康帝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八皇子身上。
那张素日里在他看来颇为讨喜的脸,此刻只剩下了狼狈与惊惶。
“混账东西!”平康帝抬脚便踹了过去!
八皇子被踹倒在地,却丝毫不敢躲,又连爬了起来, 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地磕头:“父皇息怒!儿臣、儿臣——”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伸手指向被太监架着的贺婉,声音又急又厉:“是她!父皇,是她勾引儿臣的!儿臣、儿臣本不想的啊!”
他说着,膝行上前两步,一把抱住了平康帝的腿,“父皇明鉴!是表妹她、她说有事要见儿臣一面,儿臣想着、想着她是表妹,不好驳了她的面子,这才过来的,谁知道一进门,她就、她就——”
他的声音急促得像是要喘不上气来,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却越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对,就是这样。
他今日当真没想过要和贺婉做什么。
是贺婉非要见他,他本不想理会,可又怕她闹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来,所以才趁着宴席间隙偷偷溜了过来。
谁知道一进门,她就贴了上来,一叠声地说着怎么办怎么办
他被她问得不耐烦了,他怎么知道怎么办?!若非她此前非逼着他,他也不会突然想干脆弄死老七,一了百了,如今还要担惊受怕
他敷衍着安慰了几句,只想赶紧把人打发了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可她却不肯走,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然后就凑了上来
原想着今晚所有人都在含元殿赴宴,此处偏僻,不会有人来,哪想到
他正心惊胆战地想着这些,抱着平康帝腿的手却更紧了几分,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父皇,儿臣真的不想啊!是表妹她、她主动的!她勾引儿臣!儿臣一时糊涂,没把持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贺婉身上,仿佛这样自己就没错一样。
贺婉被人架着,听见这话,浑身猛地一僵,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八皇子,眼底的惊恐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她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身子剧烈地挣扎起来!
平康帝的脸色铁青得吓人,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衣衫不整的八皇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正要开口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大监眼尖,往外看了一眼,立刻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崔彧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口。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面色便骤然一沉,上前几步,朝平康帝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平康帝脸色微变,“太子怎么来了?”
崔彧直起身,面色如常,声音透着担忧:“回父皇,儿臣方才更衣,听见这边有高声尖叫,又听偏殿的太监说父皇往这边来了,儿臣担心父皇安危,故而过来一看。”
平康帝闻言,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
只是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腿的八皇子,刚刚舒展了些的眉心又拧成了一团,脸色愈发难看。
崔彧的目光也落在八皇子身上,看着他那副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模样,面色冷沉。
平康帝深吸了一口气,“把人拖下去。”
程大监立刻会意,朝架着贺婉的两个太监一挥手。
两个太监当即拖着贺婉往外走,贺婉被堵着嘴,发不出声音,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八皇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殿门外。
八皇子却死死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殿中安静了下来。
平康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八皇子,胸口起伏不定。
崔彧的目光微垂,不动声色地敛去了眼底的神色,看向跪在地上的八皇子,沉声开口:“八弟。”
八皇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做出如此不顾皇室颜面之事,”崔彧的声音冷沉,“若此等事情一旦传了出去,父皇颜面何在?皇室颜面何存?你可曾想过?”
八皇子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只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平康帝闻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太子说得不错,这种事若传了出去,丢的是皇室的脸面!是他的脸面!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
“来人!”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些。
殿外立刻进来几个太监,垂手听命。
“把这个逆子也给朕押下去!”平康帝一指八皇子,声色俱厉,“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八皇子猛地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
程大监一使眼色,立刻有太监上前,堵住了八皇子的嘴。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平康帝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着,面色铁青,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怒气:“贺婉冲撞圣驾,意图不轨,赐白绫。”
崔彧站在一旁,面色不变,只微微垂眸,没有出声。
平康帝说完,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老八
这个儿子,他一直当幼子养着,从小生得可爱,嘴巴又甜,在他心里,到底是有几分感情的
他眉头紧锁,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崔彧。
“太子,”他的声音沉了沉,“你以为该如何处置老八?”
程大监站在一旁,闻言不由得微微垂下了头。
陛下拿这个问题问太子
崔彧闻言,面色不变,沉声道:“八弟做出这等悖逆人伦之事,已是大错,一旦传出去,更是让皇室蒙羞,甚至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笑谈。”
“此事关系重大,定不可轻饶,否则以八弟的性子,往后还不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来,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看向平康帝,声音沉沉:“究竟要如何处置,儿臣不敢妄言,全听父皇决断。”
平康帝听了这话,脸色又沉了几分,“将八皇子圈禁在府,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过些日子月后再明旨。”
程大监连忙应是。
平康帝铁青着脸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崔彧却在这时忽然开口:“父皇,七弟此次受了委屈,又受了伤,父皇不如对七弟封赏一二,以表安抚。”
平康帝闻言,眼底有些复杂,“你倒是有心。”
若是太子此次是为老六求情,他倒会心有疑虑,觉得太子是为了拉拢老六,可老七
老七没有母家,又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整日阴沉着脸实在不讨喜。
太子素来与老七也没什么交情,能为老七求情倒是重情义。
总比那冷情刻薄、寡恩寡义性子的好。
平康帝:“既然太子为他说话过些日子,册封老七为郡王。”
待平康帝走后,崔彧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郑元德。”
“奴才在。”郑元德立刻上前一步。
崔彧扫了一眼殿内,声音压得极低:“处理干净了。”
“是。”郑元德连忙低声应了一声。
*
崔彧没有立刻回含元殿。
殿门推开时,七皇子正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太子殿下”
崔彧走到榻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皇子垂下了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褥子。
“贺婉那边的人,孤已经处置了。”崔彧的声音很平静,“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七皇子的身子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崔彧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你母妃那边,孤已经让留在京中的路太医令去看过了。”
七皇子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的灰败被一股难以置信的亮色击碎,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崔彧,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路太医令说,你母妃身子只要好生养着,没有性命之忧。”崔彧的声音放得缓了些,“日后每隔三日,路太医令都会去请一次脉,你不必担心。”
七皇子的眼眶瞬间通红。
“太子殿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崔彧按住了肩。
崔彧看着他,“你好生养伤。”
七皇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褥子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定定的看着他,声音沙哑,“谢太子殿下。”
崔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殿门。
身后,七皇子攥着褥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眼泪止也止不住,最后,空荡荡的大殿里隐约响起有压抑到极致的闷声哭泣声……
*
含元殿内,灯火如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沈雁水坐在席上,手里捏着一块莲花酥,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张良媛在一旁六皇子侧妃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掩唇轻笑两声,气氛倒也算融洽。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对面。
八皇子和贺婉的席位依旧空着。
她的又往沈容华那边瞅了一眼。
就这半晌功夫,她就发现,她这个嫡姐的视线,时不时的便会往八皇子和贺婉空着的席位上扫一眼。
且,频率越来越高,神情也越发有些焦急
她如今几乎已经有七八分把握了,若这今夜八皇子和那贺婉当真出了什么事,那她这位嫡姐怕真就是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太子的席位上多了道人影,连忙侧眸看了过去是太子回来了。
崔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随手端起案上的酒杯,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微微侧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中交汇。
沈雁水看见他看过来,一直提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八皇子和贺婉的事,爱咋地咋地吧,反正有太子殿下在呢。
崔彧远远瞧见了,眼底的沉冷散去了几分。
太子一回来,殿内的气氛似乎也跟着活络了几分,几位朝臣见太子归席,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敬酒,
崔彧面色淡淡地应付着,举杯浅酌,不冷不热。
六皇子见状,眼眸微深,不经意的往沈容华那边看了一眼。
沈容华感受到那道视线,眼睫微微一颤,垂眸抿了一口茶,压下心底那越来越浓的烦躁与不安。
怎么还没动静?
她等了大半个晚上,等得心焦如焚,可八皇子和贺婉的事却迟迟没有消息。
她明明记得
应该就是在今夜的晚宴上,八皇子和贺婉的苟且之事被人撞破,闹得沸沸扬扬,满朝哗然,虽然她当时并不在行宫,具体的细节她并不清楚,可事情的确是发生了的。
怎么会没有动静?
她下意识地又往殿门口扫了一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时间拖得越久,她心里就越是不安。
旁边的七公主正吃着果子,一抬头,看见沈容华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奇怪,歪着头问道:“沈婕妤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心神不宁的?”
沈容华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回过神来,连忙扬起一个笑脸,温声道:“七公主看错了”
七公主眨了眨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也没有再多问,转头继续和与公主说话去了。
只是她等啊等,一直等到晚宴散了,也什么都未等到
沈容华沉着脸回了自己的院子。
端阳节时太子妃原本应小产和如今七皇子的事说明她梦中的事,原本都是会发生的。
所以,八皇子和贺婉的事,应该也会发生才对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所有的事情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发生改变,那——六皇子登基的事呢?
会不会也因为她的存在,而发生变化?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手也开始抖了,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有些发颤。
不行,不能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一旁的香墨看着她这般模样,顿时有些着急,“娘娘?娘娘这是怎的了?”
“无碍,”沈容华坐在软榻上,面色微白,她看着一旁的香墨,忽的才压低声音开口:“你去打听打听,今晚宴席上,八皇子和贺婉的消息”
香墨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了下来:“是,奴婢这就去。”
“小心些,”沈容华又叮嘱了一句,“不要让人察觉。”
“奴婢省得。”香墨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容华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心思飞速地转着。
这种变数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了,渐渐有些脱离了她的掌控,让她越发有些不安
不能再如此被动了!
六皇子
她摸了摸自己腹部,她的心便止不住的跳便快了几分,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将狂跳不止的心跳给压了下去。
不管今日八皇子和贺婉的事有没有闹大,如今七皇子出事了六皇子应该都会来找她。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涩的茶汤入喉,她的心也稍定了下来。
*
沈雁水回澄心堂刚梳洗沐浴完从净室出来,就见春平脚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啦,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春平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主子,方才陛下那边有消息传了出来贺家那位小姐,不知怎的发了癔症,冲撞了圣驾,意图不轨,陛下大怒,已赐下了白绫。”
沈雁水微惊,“白绫?”这是直接赐死了?
那贺婉瞧着一直好好的,那发了癔症,冲撞圣驾恐怕只是一个对外头说的由头罢了。
真正的原因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殿下!”沈雁水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又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
所有人应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沈雁水轻蹙着眉,“殿下,妾身方才听春平说”说罢,她小声问:“可是她与八皇子的事,被陛下知晓了?”
崔彧眉眼微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软榻边坐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
沈雁水心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只是,两个人犯的错,怎么受罚的只有贺婉一个人?
她瞅了他的神色一眼,小声问:“那八皇子呢?”
崔彧看了她一眼,眉眼发沉:“暂且圈禁,过些日子才会下发明旨。”
沈雁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贺婉已经赐死,若紧接着就处置八皇子,难免会让人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平康帝这是顾忌着皇室的脸面。
只是
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蹙了蹙眉,忍不住小声嘀咕:“两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私底下偷情也就罢了,竟在这样的场合也这般急不可耐?”
她是真的想不通。
行宫里到处都是人,宴席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两个人竟敢在这种时候偷摸去厮混,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正嘀咕着,却听见身侧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头去看他,却见崔彧面色微微沉了沉,神色有些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沈雁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伸手抱着他的腰,轻声道:“殿下?”声音有些担忧。
太子今夜瞧着,心情不太好,不过也是,谁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心情也很难好的起来。
她伸手在他背脊上安抚似的轻抚了抚,声音轻柔:“殿下”别难过。
崔彧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是七弟做的。”
“什么?”
沈雁水倏地睁大了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七殿下做的?!
所以八皇子和贺婉被皇帝撞破苟且之事,竟不是巧合,而是七皇子设计的?
“那上次”真的是七皇子故意让她们看见的?她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崔彧似乎是看懂了她的眼神,面色沉凝,微微点了点头。
沈雁水:“”虽她的确有这般猜测,但真正确认之后,还是觉得很震惊啊!
原以为七皇子是个受人欺负的小可怜,没有母家庇护,不得皇帝宠爱,性情阴沉寡言,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看来——
能在宫里活下来的,又哪里有什么天真善良的小白花?
只是此事怪不得七皇子。
就算是圣母来了,被如此欺辱,怕也是要黑化。
沈雁水:“那陛下可对七殿下有什么补偿?”
七皇子受了这样的委屈,平康帝总该稍稍有些表示才是,甚至她现在都忍不住怀疑,今日七皇子受伤的事,也是八皇子或者贺婉做的了。
崔彧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过些时日父皇会封七弟为郡王。”
沈雁水:这倒也算是一点补偿了。
毕竟,就她所知,大雍给皇子们封爵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并非直接生下来就是亲王。
一般在皇子们十五六岁的时候会封郡公,若无意外,会在大婚前后等郡王,但要得封亲王,身上多少得有些功劳,或者熬资历上去也行。
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四皇子也只是郡王,六皇子八皇子因还未大婚,也才只是郡公爵,至于眼盲的五皇子和七皇子则还未封爵。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有些低:“今日的事,阿雁你知道便好。”
沈雁水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她知道轻重。
*
等七皇子被封为安郡王的消息传来时,已是大半个月后了,沈雁水正准备出门摘杏子。
她也没想到八皇子被罚的消息还没传来,倒是七皇子被封郡王的消息先传了出来。
“安郡王?”这封号,听着倒是不错。
之前贺婉被赐白绫之事并没有在行宫里惊起太大的浪花,不知贺家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反正就是十分的安静。
但此事一出,各府出来游玩的人明显少了不少。
她原本之前还想请徐妹妹张良媛她们一起吃烧烤游湖听戏的,行宫里养着个小戏班,听说嗓子十分不错,可八皇子那事虽说过了大半个月,明旨却一直没下,就像个不定时的炸弹。
万一她们这边前脚游湖听了戏,后脚那边就发了明旨,传到平康帝耳朵里,人家儿子被罚了,她们几个儿媳倒逍遥自在,呵,好家伙,这不是平白招人记恨么?
她便歇了这些心思。
也不敢在这事儿做什么事,就每日自己带着春平或者冬意出门走走,给她在行宫里发现的几棵果子树用异能蕴养一番。
这些都是野生的果子树,往年都没人管,结的果子大多又小又酸又涩,如今用异能养了这些时日,那些果子已经越发水灵的了,只想着便觉口齿生津的很。
再就是皇后娘娘。
上回狩猎的时候,她坐在皇后娘娘身侧,后来又被娘娘单独叫过去说过一回话,两次她都察觉到皇后娘娘的身体依旧不太好。
虽然面上瞧着还不错,听闻这些时日身子也好转了不少,但她用异能探查的时候,能感知到皇后娘娘的五脏六腑虽然比端阳节时没有再恶化,甚至稍稍好转了一丝,但也没有强太多。
她没有给皇后娘娘诊过脉,她那点自学的微末医术,也自认比不过太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反正最后,她给皇后娘娘身体里输了些异能,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她的异能是植物异能的,虽然里面藏着生机,可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不像是那种治愈系的异能,可以直接把病治好,只能暂且缓解一些身体不适的症状,让身体底子好一些,能让身体更好地去与病情对抗。
仅此而已。
不管是不是她多心了,她还是决定,寻个适合的时机和太子提一下皇后娘娘的身体。
她摘些用她异能蕴养过的果子送去,皇后娘娘想必是喜欢的,吃了对身体也有好处。
“春平冬意,拿着篮子,咱们去那片林子看看,那些杏子该熟了。”
两人连忙应下。
一路上沈雁水走得不算快,两人提着篮子跟在旁边,不时看她一眼,生怕她磕着碰着。
沈雁水:“”才两个月,她一点肚子都还没显出来呢。
不过她低头瞄了一眼她依旧平坦的腹部,虽然还没有什么动静,但她发现她怀的好像并不是一个宝宝。
但这事儿,她还没和太子说过,不过明日就到太子给她请平安脉的时候了,她准备今天等太子殿下回来,就告诉太子殿下这个好消息。
想着太子听见这个消息时可能会露出的神态表情,她就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春平:“?”
冬意:“??”
两人听见主子的偷笑声,不由一脸困惑的对视了一眼。
主子这是在笑什么呢?
第60章
杏子树的那片林子不算太远, 三人走了两刻钟便到了。
入目是一片葱茏的绿,杏子树的枝头坠满了金黄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沈雁水看着这一树金黄色的果子, 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提着篮子就往杏子树下走。
这几棵杏子树都不算太高,不用爬树, 直接在树底下摘就可以了。
她摘了一颗在袖子上随手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汁水充足,满口都是新鲜果香,不齁不涩,软糯中带着一点点果肉的细腻质感,一口下去只觉得清爽酸甜可口的很。
“好吃。”她一双桃花目都开心的弯了起来,朝春平冬意两人笑着道:“等摘回去就可以让守忠他们做一些新鲜杏子果茶了,换换口味”
春平冬意:“”若非她们之前吃过,差点就真信了。
虽比寻常又酸又涩还苦的野果子好上了不少,但还是酸的。
完全比不上下面给太子殿下和主子呈上来品相上佳的鲜果。
不过主子高兴就好。
沈雁水在树下仰着头摘杏子的时候, 在她不远处的更高的半山腰上凉亭里,沈容华正站在栏杆边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
她本是在此处散心, 七皇子被封安郡王的消息传开,旁人只是意外,但她心情却实在说不上好。
梦中的七皇子, 至死都没有任何爵位。
平康帝就像是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似的。
或许也不是忘了,而是前世七皇子跛足之后, 接二连三地出了太多的事,朝堂上下风波不断,平康帝哪里还想得起要给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封爵?
可这辈子,七皇子竟被封了郡王?!
要知道, 如今几位皇子都是在大婚后才被封郡王的,甚至六皇子如今还只是一个郡公的爵位。
更让她烦躁的还是六皇子竟一直没主动来找她!
难道他就不想知道她为何知道七皇子可能会出事,不想知道她为何与他提起吗?
还是她那日说的太过隐晦了?不,六皇子绝非蠢人!
越想她心底就越烦,却没想到出来散散心,还能遇见她这个只知道吃喝玩儿乐的庶妹。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笑容,那副高兴雀跃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沈容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咦?”香墨忽的惊讶出声,随即上前轻声道:“娘娘,您瞧,那边是不是五公主七公主?”
沈容华转眸看了过去,随即眼底微闪,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呵,还真是。
她瞥了一眼还在摘果子的沈雁水,轻笑了一声,“走,咱们也下去凑凑热闹。”
待主仆二人行至水榭前,沈容华才看清水榭中除了五公主和七公主之外,石桌旁还坐着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姿态端庄,正是文国公府的嫡女,太子妃的娘家表妹周惠沅。
沈容华眼底微光一闪,旋即笑意盈盈地进了亭子。
五公主与七公主以及亭中另一位姑娘见状连忙起身颔首福了一礼,笑唤了一声:“沈婕妤安好。”
沈婕妤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声音柔和:“两位公主多礼了。”
旋即目光落在周身上,微微一顿,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这位是……周家小姐吧?”
周惠沅浅笑道:“惠沅见过沈婕妤。”
七公主眉眼间浮上一层欢喜,笑着道:“沈婕妤怎么今几个也出来了?也是出来散散么?”
此前在宫中她遇见过沈婕妤几次,有两回自己贪玩险些闯了祸,都是这位沈婕妤不动声色地替她在母妃面前遮掩了过去。
自那以后,她便觉得沈婕妤这人,还是很不错的。
五公主则态度客气的请人坐下。
沈容华笑着在石桌旁坐下,目光在眼前的棋盘上扫了一眼,语气温和:“妾身本是在上面走走,远远瞧见这水榭里有人,没曾想竟是两位公主,还有周家小姐,倒是巧了。”
说着,她笑着地看着三人,“没有扰了你们的雅兴吧?”
五公主:“怎会?沈婕妤说笑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也只是随意走走,瞧这水榭附近风景好,便坐下来歇歇脚,摆弄几盘棋罢了。”
周惠沅也在一旁浅笑着颔首。
沈容华闻言,目光落在棋盘上,见黑白棋子散落其间,布局倒也有几分章法,便笑了笑:“听闻这些日子,陛下时常召几位翰林院的侍讲、侍诏大人一起下棋,没想到两位公主殿下还有周小姐也对下棋如此感兴趣。”
五公主含笑道:“闲来无事,便约着手谈几局,让沈婕妤见笑了,”
七公主面色微微泛红,眼底闪过一丝少女特有的羞涩之意。
沈容华只作不见,“五公主着实谦虚了,妾身瞧着这棋下的着实不错,听闻翰林院的许大人棋艺颇高,近日常与陛下对弈。”
七公主闻言,没忍住道:“可不是嘛,许大人不仅棋艺高超,为人也十分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诗文词赋更是写得极好,着实文采斐然。”
五公主在旁边听着,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扯了扯七公主的袖子。
七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嘴巴一抿,住了口,只是耳根处悄悄浮起一层薄红。
沈容华眼底深了深,笑着道:“这位许大人,妾身倒是知道一些。”
七公主眼睛微亮,忍不住追问道:“沈婕妤竟还认识许大人?”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笑着道:“说来也巧,若非当初因了妾身的缘故,如今这位许大人,怕是已经成了妾身的妹夫了呢。”
她说完,也没有去看七公主脸上的变化,只垂眸轻轻吹了吹茶汤。
五公主闻言,目光微凝,看了一眼七公主,见她愣住,便转向沈容华,不动声色地问道:“沈婕妤此话怎讲?”
沈容华垂眸抿了一口茶,轻轻叹了口气。
“哎,说来也是妾身的缘故,”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本妾身那四妹,都已经在与许大人谈婚论嫁了,两人也颇为……”
说着,她轻咳了一声,“两人都是十分守礼的,只是那时妾身身子不好,心情郁郁寡欢,母亲得知妾身整日闷闷不乐,又知妾身与四妹自幼感情深厚,便将四妹送进宫来,本是想让她陪着妾身的,可没曾想……四妹竟阴差阳错地进了东宫。”
五公主面上不显,看了一眼她,道:“这些如今都已经过去了,沈婕妤此时再提及,若传到旁人的耳中,怕是有些会引出一些误会来。”
沈婕妤含笑道:“五公主说的是,是妾身一时疏忽了,不过……妾身也是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也就不惧他人闲话。”
一旁的周惠沅浅笑道:“沈婕妤说的是,清者自清,既然沈良媛与许大人堂堂正正的,自然不怕什么。”
五公主蹙了蹙眉。
七公主拧着眉心坐在一旁,一时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沈婕妤所说的那位和许大人谈婚论嫁的妹妹竟是近日风头颇盛,听闻很得太子哥哥宠爱的沈良媛。
她对那位沈良媛自然是有印象的,事实上,她想不记得都难。那沈良媛容色实在过于出众,只要见过便叫人难忘。
七公主想着想着,嘴巴便不由得微微撇了下去。
她今日来这里,其实也不全是为了散心下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水榭外另一个方向飘去。
不远处,水榭山道旁的一棵老松树下,正有两位男子坐在石凳上对弈,其中一个一袭青衫的正是翰林院的许程文许大人,他执棋落子的姿态从容不迫,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清隽。
七公主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连忙收回视线,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又不禁想起了沈婕妤说的许大人与那沈良媛……谈婚论嫁的事……
她撇了撇嘴,心里的那点不太痛快,忍不住道:“这正巧便证明了两人没有缘分,沈良媛的缘分在太子哥哥那里,不在许大人这儿。”
沈容华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如常,她笑了笑,声音温婉:“七公主说的是,这些事也早就过去了,不值一提……”
说罢,她便又笑着说起行宫里的花木景致,方才那番话好似只是随口一提的旧事。
五公主顺着她的话应了几句,亭中的气氛便又和缓了下来。
周惠沅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眸,手里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面上的神色瞧不出什么异样。
沈良媛……
在这位沈良媛进东宫之前,太子殿下对太子妃表姐,是十分敬重的。
可如今呢?
那位沈良媛不过才进东宫几个月,就已经将太子妃表姐挤兑到如今这般境地,表姐还怀着身孕,但姨母想要去探望都不能。
这位沈良媛,还真是好手段……
*
澄心堂的书房里,光线自半开的窗棂间透进来。
崔彧坐在案后,微沉着一张脸,手中虽握着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窗外日头渐高,已近午膳时分,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衬得一室愈静。
七弟被册封为安郡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是父皇当时应下的,倒没什么。
只是……八弟的事,他虽从旁处得知父皇已下令将人圈禁在行宫偏殿,却迟迟未见明旨下发。
这大半个月过去了,父皇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分明是气头已经过了……
他眼底沉了沉。
就算过些日子下了明旨,只怕也不过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罚俸禁足一年半载,便又放出来。
他垂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眉眼愈发冷沉。
既然父皇如此快便忘了,那他便替父皇再记起一番罢。
他放下书卷,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正欲开口唤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宫女太监们请安的声音。
“奴婢/奴才见过主子。”
“主子回来了!”
崔彧侧首往窗外看去。
院门处,沈雁水正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身后跟着春平和冬意,三人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金黄的杏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衫子,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明亮。
崔彧沉着的眉眼不自觉地扬了扬,眼底的冷意如春冰遇暖,悄然化开。
他刚起身绕过书案,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沈雁水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拎着篮子,已经小跑着往书房这边来了。
崔彧连忙大步迎上去,在她跨进门槛的瞬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篮子,语气里含着几分薄责:“跑这么快做什么?孤又不会跑了。”
说罢,冷睨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宫人。
春平等人顿时躬身请罪。
沈雁水:“……”她还没残呢。
她仰起脸看着他,笑意盈盈的道:“殿下发火的模样怎地也这么俊?瞧得妾身都舍不得眨眼了。”她睁着一双圆溜溜澄澈眸子看他。
崔彧:“…………”他垂眸看她,面色淡淡,抬手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儿,“巧言令色。”
小马屁精。
只是,也没有再追究宫人的事,春平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退下了。
沈雁水用脑门儿顶了顶他的胸膛,随即嘻嘻一笑,便低头从篮子从里面挑了一颗最大最黄的杏子递到他嘴边,“殿下快尝尝这杏子,这些日子妾身可是很用心在照看呢,你看长得是不是很是水灵?”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掌心里那颗杏子,确实果形圆润,色泽金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瞧着便知道是熟透了的样子。
“殿下快尝尝,”沈雁水催促着,自己也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
崔彧见她那副餍足的小模样,便也低头咬了一口。
只是,再在杏子入口的瞬间,他的脸色忽的就变了。
那股酸涩的味道直冲头顶,像是有人在他舌尖上拧了一把酸汁,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将那一口果肉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颗咬了一口的杏子,又抬头看了看吃得喜滋滋的阿雁……
崔彧沉默了一瞬,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半搂半抱着绕过了屏风。
他一手按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脸来。
“殿下?”
她刚疑惑张口,他的舌尖毫不费力的探入她口中,将她刚咬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块杏子果肉卷走了。
崔彧尝到那一口果肉,眉头又蹙了一下,确实酸。
那一小块杏肉很快就消弭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她被亲得晕晕乎乎、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才终于放开了她。
沈雁水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软乎乎地看着他,声音也软得像一团棉花:“殿下……怎的要抢我口中的?这里还有许多呢。”
她抬了抬手里还拎着的篮子,一脸不解。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那一篮子金灿灿的杏子,嘴角微微抽了抽,只觉得此刻口齿间还泛着酸意,他又低头轻啄了一口她香甜的唇,这才面色淡淡地道:“酸,不好吃。”
沈雁水闻言顿时蹙起眉,低头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杏子,细细品了品,小声嘀咕道:“还好吧……也没有很酸呀。”
她确实能尝出里面有一点点酸味,可只觉得酸甜度刚刚好,开胃得很。
她有些不确定地抬头看向崔彧:“殿下……真的很酸吗?”
崔彧点点头,不太想回忆方才那个酸涩的味道。
这大约是他平生头一回尝到这么酸的果子。
但凡以往能呈到他面前的,无一不是各地层层筛选,个个都是品相口感上佳的,谁敢拿这样的酸果子送到他面前?
想着,他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
沈雁水见他这副模样,脸上顿时有些讪讪,小声嘀咕道:“那好吧……那这些杏子就留下来妾身自己吃吧,原本我还打算给皇后娘娘送去一些呢……”
崔彧听着她小声嘀咕,眉眼舒展了几分,牵着她到软榻边坐下,这才开口道:“你上回给母后送的那三坛子桃子蜜饯,母后很喜欢,只是,如今怕还没有吃完,这个就算了吧,母后知道你有孝心。”
沈雁水把手中的篮子放在一旁的几上,点了点头:“那明几个我去那边看看石榴,摘些石榴果,到时候再给皇后娘娘送去。”
崔彧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问道:“殿下,妾身此前一直听说,这两年皇后娘娘身子不太爽利?太医此前可有说过是什么病症?”
崔彧没有隐瞒,沉声道:“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引起的病症,母后执掌后宫多年,劳心费神,日久年深便伤了根本,加之近两年又添了些时气不调之症,脾胃虚弱,气血两亏,时常觉得乏力倦怠,夜寐不安,身子骨便一直没能养回来,不过,这几个月来已经渐渐好转。”
沈雁水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
积劳成疾的确会损耗五脏六腑,好像又与皇后娘娘的身子症状对应的上?
莫非真是她想多了?
罢了,好在皇后娘娘这身体的毛病也不是什么急症,有机会再探探皇后娘娘的脉象,若真有什么不对,总能瞧出端倪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已经隐隐传来宫人们摆膳的动静。
沈雁水站起身来,拉着崔彧的袖子,“殿下,今几个早上妾身特意嘱咐了林公公,让他和守忠一起做了暖锅,如今应该差不多可以吃了。”
崔彧:……夏日吃暖锅?
只是见她这般兴致勃勃的,也没有说什么,便由着她拉着,二人一同出了书房,往正厅走去。
刚跨进正厅的门槛,春平便迎了上来,屈膝行礼道:“殿下,主子,林公公说东西已经备齐了,可要现在就呈上来?”
沈雁水连忙点头:“都呈上来吧。”
春平应了一声是,转身朝外头打了个手势。
片刻之间,便见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碗碟盘盏,依次往桌上摆放。
人还没走近,一股浓烈霸道的香味便先飘了过来。
崔彧脚步微微一顿。
澄心堂比莲心苑大了许多,小厨房也没有紧挨着正厅,方才在书房时他竟一丝气味都没闻到。
他抬眼往桌上看去,桌中央正摆着一只铜锅,底下燃着炭火,锅里的汤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氤氲而上。
那铜锅被隔成了两半,一半是红油汤底,上面飘着辣椒和花椒,瞧着便觉辛辣,另一半则是乳白色的清汤,浮着几颗葱花姜片菌菇红枣,看着清淡许多。
沈雁水笑意盈盈地在他身旁坐下,指着那口锅道:“殿下,妾身特意让林公公做的鸳鸯锅,味道与寻常的暖锅不太一样,殿下等会尝尝看喜不喜欢。”
鸳鸯锅?
崔彧看着那口锅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在桌边坐了下来。
宫人们继续往上摆菜。
切的极薄的毛肚、牛肉片、羊肉片、鸡肉片、鱼肉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纹理分明,还有手打的鱼肉丸、虾丸,鸭血、鸭肠、脑花、圆滚滚地排在碟中,一旁是各色时蔬,碧绿的青菜、雪白的萝卜……又有几样菌菇和豆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沈雁水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美滋滋的。
大雍其实早就有火锅的吃食,她在未进宫之前也吃过,冬日里天冷的时候,架一口暖锅,围着吃,别提多暖和了。
只是这时候的汤底大多是骨汤或者菌汤都十分清淡,吃的东西也大多只是炖肉,蘸料也不过是酱油醋碟,味道与后世的火锅比起来,差别还是很大的。
今日这个红油辣锅,可是她这些日子和林公公、守忠三人一起多番研究才捣鼓出来的成果,光是这锅底料,就试了七八回才勉强满意。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元德吸了吸鼻子,躬身禀报道:“殿下,齐大将军来了。”良媛主子弄的这暖锅咋这么香?香的他鼻子都快掉下来了。
沈雁水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崔彧抬眼看过去,“将小舅舅请过来。”
郑元德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
齐明川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英武,他一进门,先规规矩矩地给崔彧行了一礼:“臣齐明川,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抬手:“小舅舅不必多礼。”
齐明川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铜锅上,眉梢微微一挑,又看了看两人面前摆着的碗筷和满桌子的生肉生菜,不由得笑道:“怎么大夏天的,太子殿下和良媛竟吃起了暖锅?”
他说着,也不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没想到这么凑巧,殿下和良媛不介意我在这儿蹭一顿吃的吧?”
沈雁水连忙笑道:“当然不介意,小舅舅不嫌弃,只管吃便是。”
她话音刚落,旁边机灵的全福早在听见齐明川说要蹭饭时便已经下去准备了,此刻正好端着一副新碗筷上来,恭恭敬敬地摆在了齐明川面前。
齐明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目光在那红艳艳的半锅汤底上停了一瞬。
他常年在外带兵,冬日里在边关也常吃暖锅,但那都是骨汤清汤,顶多加几片姜去去寒,像这样一半红油、一半清汤的锅子,他倒是头一回见。
那红油锅底里漂着辣椒和花椒,瞧着就让人觉得辣,还没吃呢,仿佛已经要出汗了,便有些敬谢不敏。
可那股香味实在是太霸道了,闻着便让人口水都要泛滥出来。
沈雁水见两人都看着锅子不动,便吩咐一旁的林公公和守忠:“给殿下和小舅舅调个蘸料。”
两人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手里端着几个小碟子,一一摆在两人面前。
崔彧和齐明川低头看去——面前各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调好的酱料,旁边还有几个小碟子,里面装着不同的佐料,其中有一碟酱状的东西呈浅褐色,闻着有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气,倒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沈雁水指着那碟酱料介绍道:“这是麻酱,这是香油,里面有葱、蒜、醋之类的东西,这是妾身与林公公、守忠他们一同调出来的,觉得味道还不错,殿下和小舅舅若有兴趣,也可以自己调制,按照自己的口味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殿下和小舅舅吃不了这个辣锅,便吃些清淡的,再蘸一蘸调料,也是十分美味的。”
齐明川挑了挑眉,没说话,目光却在那碟麻酱上多看了两眼。
沈雁水说完,便自己先动了手。
她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片薄薄的毛肚,放进红油锅里,那毛肚切得极薄,几乎到了透光的程度,在翻滚的红油汤里上下烫了七八回,便忍不住捞起来,在酱料小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呜~”好吃到简直想哭!
她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地咀嚼起来。
睁开眼就见两人都看着她,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殿下,小舅舅怎么不吃?这毛肚可好吃了,这样上下烫七八回,滋味最好,最嫩!”说着,她已经又给太子烫好了一片了,放进了他碗里。
崔彧嘴角微勾了勾,看了一眼他小舅舅,随即便学着阿雁方才的吃法,沾了沾酱料吃了起来。
齐明川:“…………”不就是一片毛肚么?有什么炫耀的?切!
他有手有脚的,他自己会吃,想着也动起了筷子。
沈雁水则侧眸看着太子问:“殿下?味道怎么样?”她怕太子吃不了太辣的,这片涮的只是清汤。
不过,这毛肚可是花了她不少时间,才和林公公一起试着把那东西给去了腥味儿的,这东西属于下水,一般只寻常百姓吃,难登大雅之堂,更别提给皇室贵人们吃了,但没办法,谁叫她就爱吃毛肚这一口呢。
崔彧咽下去后,才缓缓道:“滋味上佳。”入口脆嫩弹牙,带着菌汤的醇厚香,而那麻酱的味道更是出乎他的意料,芝麻的香气浓郁绵长,裹在毛肚上,又增添了一层醇厚的口感,与往日清简的酱醋滋味全然不同。
他又夹了一片羊肉,这回放进了红油锅里。
羊肉在红油汤底里翻滚了几下便熟了,捞出来时还滴着红亮的油汁。
一股浓烈的辣意瞬间在舌尖炸开,辣椒的辛香和花椒的麻意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味蕾,但辣过之后,却又有一股鲜香气从喉头涌上来,羊肉的鲜嫩被辣味衬托得更加突出。
只是……稍稍辣了一些。
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清汤锅里,交替着吃了起来。
一旁的齐明川就不一样了。
他一开始还习惯性地吃了几口清汤锅里的肉,中规中矩地点了点头,觉得味道确实不错,那麻酱也有些意思,但当他瞧着他这外甥竟然一连烫了两次红油锅底后,他便也试探了一次……
他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
“这个好!”他脱口而出,筷子又伸向了红油锅,这回夹了一整碟子的肉片,一股脑全丢了进去。
沈雁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齐明川捞起一片牛肉,在麻酱里一裹,塞进嘴里,满是惊喜,他额头上的汗已经冒了出来,他也浑然不顾,又夹了羊肉往嘴里送。
“这辣锅的味道着实不错!”他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他说着,又往锅里丢了一碟子肉,筷子几乎就没停过。
沈雁水看着他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再看太子殿下,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清汤和辣锅交替着吃,面上一派从容。
沈雁水看着两人吃得高兴,自己也开心得很。
这火锅的味道,不说还原后世火锅的十成十,七八分总是有的,再加上麻酱的醇厚,已经十分够味了。
三人围着铜锅吃了一个时辰,桌上的菜碟空了一摞又一摞。
齐明川最后靠在椅背上,难得有些吃撑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痛快!”
崔彧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却见阿雁正望着着小舅舅。
他顺着她的目光侧首望去,只见小舅舅袖口已挽至肩头,正大快朵颐,再想起阿雁平日里对他身子的那般贪恋……眉心霎时便蹙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小舅舅跟前,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面色冷淡:“小舅舅,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齐明川瞪大眼睛:“……啥?”他就是撸了撸袖子,怎么就衣衫不整了?
旋即就想起沈良媛来……顿时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服,面色难得有些尴尬。
吃的实在太高兴也太过放松了,再加上这位沈良媛……当真是一点也不扭捏,态度自然又大方,让他一时都忘了是在和女眷相处。
沈雁水见状,知道两人有话说,便笑眯眯的起身借口出门散步消食去了。
“今日寻孤是有何事?”崔彧的声音不紧不慢。
齐明川抱着双臂:“没事啊,太无聊了,亏就来找大外甥你了,没想到这么巧正好吃到一顿好的,”说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问,“对了,这红油汤底是怎么做的?回头我让我家厨子也来学学。”
崔彧:“……回头我问问阿雁。”
齐明川顿时眉梢微挑,“太子殿下,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像什么吗?”
崔彧面色如常,眼眸淡淡,“什么?”
齐明川:“就像那街坊市井里那些怕自家婆娘的汉子!”说完他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郑元德自己屋外伺候的所有人顿时齐齐一震!
齐大将军,您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哎,他们殿下的脸面啊……
崔彧顿了一瞬,不知为何竟觉得耳根有些微烫,瞬间就板起了脸,下了逐客令。
于是,很快,整个行宫不知怎么就都知道齐大将军被太子殿下扫地出门了的事了。
平康帝听过后,眉心稍展了展,放下最后一颗棋子,大笑道:“许爱卿棋艺还需精益。”
许程文闻言起身,微微拱手,“陛下过誉了,臣这点微末棋艺,远不及陛下。”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澄心堂内室,光影昏黄。
沈雁水从净室沐浴出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整个人被热气熏得脸颊粉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
崔彧也已经沐浴过了,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书册,也不知看了几行。
沈雁水爬上床榻,挨着他躺下来,伸手将他的书册一抽,发现看的是正经书,顿时就没了兴趣,见他垂眸看着她,她侧过身来,一只手支着脑袋,乌发散落在枕上,一双桃花目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忽然开口问道:“殿下,您觉得妾身肚子里的是女孩还是男孩?”
崔彧闻言,微微一顿。
最初得知阿雁怀孕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是,若能生一个和阿雁一样乖巧漂亮的女儿,定然是极好的。
想着那个画面,心里便是一软。
但后来,他细细思量了一番,又觉得还是男孩好。
对现在的他和阿雁都更好。
崔彧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她,声音温和:“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明显不太信,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殿下说的可是真的?殿下莫不是在哄骗妾身?”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放低了些,“若妾身肚子里真的是个女孩,殿下不会不高兴吧?”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屁股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胡说八道。”崔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薄责。
沈雁水哼哼了两声,随即又笑了两声,顺势便扑进了他怀里,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往他身上贴,一只手熟练地从他宽松的寝衣下摆钻了进去,掌心贴上了他的腹肌,然后又往上摸了摸胸肌,指腹在那结实的肌理上流连忘返。
手感真好。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可惜——再馋也只能摸一摸,吃不到嘴里。
她幽怨地叹了口气。
崔彧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只小手在他身上不安分地游走,带着沐浴后微微的凉意,触感却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了她那只乱动的手,声音有些沙哑:“阿雁。”
沈雁水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辜。
崔彧垂眸看着她,“此前说要给孤做的衣裳呢?阿雁可做好了?”
沈雁水的手一顿,小声道:“昨个刚做好……”就是做完之后,她瞧着那成品,心里莫名又有点虚,一时没敢拿给太子瞧。
不过,既然太子都主动问了,咳,她看着他道:“明日晚上,妾身就拿给殿下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着,又忙道:“殿下可要答应妾身,试完之后,不管妾身做得怎么样,殿下都不能生气?”
崔彧按着她愈发往下的那只手,面色淡淡地道:“自然不会。”
后日一早,御前议事,正好可以穿阿雁给他做的那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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