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水被他这么一打横抱上榻, 屁股坐在榻上,凉飕飕的,仰起头看着站在榻边的太子殿下, 眨了眨眼。
崔彧面色冷淡, 垂眸看着她,薄唇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忽然转身,走了……
走了?
沈雁水愣住了。
她坐在榻上,赤着脚悬在床沿外,脚踝上的小金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身上的金饰流苏叮叮当当的。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室……
沈雁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精心准备的装扮,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 嘴巴不自觉的就轻瘪了瘪。
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
又觉得大概自己是受怀孕身体激素的影响,才会如此……
不理就不理,以后都别理她好了。
反正现在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 日子怎么着也能过。
她这么想着,她一把将一旁的软枕给扯了过来,垂着头, 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用力戳着。
戳了几下觉得不解气,索性攥起拳头用力捶了两下。
可恶!
正捶着,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沈雁水动作一顿,抬起头,就见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手中端着一个铜盆, 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她神色发愣的看着太子端着铜盆走到她面前,一时间脑袋里空白了一瞬,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崔彧垂眸,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微微瘪着的嘴,脚步微顿了一瞬。
心口倏地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心弦。
只是他面色瞧着依旧冷淡,垂眸弯下腰,将铜盆放在她脚边。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铜盆,又抬头看了看太子,慢慢呆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崔彧已经一只腿屈膝跪地半蹲下了身,伸手握住了她悬在床沿外的一双小脚。
她的脚很白,许是方才赤脚踩在地上的缘故,微微有些凉,脚趾粉润圆嫩,趾尖泛着淡淡的粉,像一颗颗小巧的珠玉。
崔彧握着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脚放进了铜盆里。
温水漫过脚背,暖意顺着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
沈雁水身体有那么一点点的僵硬。
她低头看着太子殿下蹲在她面前,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脚踝,将她的一双脚稳稳地浸在温水里,一时间脑子里满头的问号。
至于心里头的那点委屈……早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的奇怪感觉……有点受宠若惊,有些意外,还有一点点……隐隐的雀跃。
她小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崔彧只是抬眸,眸色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雁水又瞅了他一眼,声音越发小了:“怎么能让太子殿下给妾身端洗脚盆呢,这怎么能成……”娇娇柔柔的声音透着几分扭捏。
这、这……也太爽了吧?!哈哈哈哈哈——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双脚在铜盆里放得踏踏实实的,屁股也坐得稳稳的,半点要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甚至因为水温太舒服,脚趾头不自觉地翘了翘。
崔彧撩了撩眼皮,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握住她一只脚,粗糙的指腹从她的脚底搓了搓,原本白皙的脚丫子顿时就被搓红了。
沈雁水:“……”好重的手!
“殿下,疼~”她偷偷瞅着太子殿下低眉垂眼半蹲在她身前的模样,轻声说道。
崔彧手一顿,声音愈发冷淡,“……娇气。”
说罢,没看她,拿过一旁干净的布巾,将她的双脚从水里捞出来,随手擦干。
只是这会,手上的力道却是小了不少。
沈雁水看着他顿时就笑了,声音甜的让人心头发软,“殿下对妾身真好~”
崔彧面色冷淡,不为所动。
他方才只是念着她怀着身子,地上凉,才让人打了盆水来,只是……进来后看见她坐在榻上仰头看他眼眶发红,可怜巴巴的的模样,他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幼年时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被养在外祖父家中,有一回夜里,就看见外祖父端了一盆热水,蹲在榻边替外祖母洗脚。
外祖母笑骂他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外祖父笑呵呵地说有什么好害臊的,你脚凉,不泡泡怎么睡得着。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蹲下去了……
崔彧将布巾随手扔到一旁,抬起眼看她,面色依旧淡淡的,声音平稳无波:“不是要跳舞?”
沈雁水一愣。
“跳吧。”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床柱上,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她就在榻上跳。
沈雁水连忙跪坐起来,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瞅着太子殿下,试探性地问:“那……妾身这就跳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登时来了精神。
这个舞她可是练了好几天的,虽然一天就只练了一小会儿,但好歹也是花了时间的,今几个必须得跳了,不跳不是白学了么?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一下那日舞女教她的动作。
先是甩一甩手臂上的浅金色披帛,让它飘起来,然后慢慢悠悠地扭动腰肢,身上的金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细细密密的声音在静谧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一边扭,一边偷偷瞄了太子一眼,见他靠在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顿时有点没底。???她跳的这么好看,太子怎么是这幅表情?
但她还没跳完,她也就继续往下跳。
她伸出胳膊,做出要攀上他肩膀,手从他胸膛上轻轻滑了下去,指腹隔着衣裳一路往下,滑到腰腹……
崔彧面色冷淡,垂眸看着她,眼眸幽暗,喉咙剧烈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翘了翘腿,将那条裹着金色流苏的长腿抬起来,搭在太子的肩上,再用手一点点从脚踝摸上去。
金链子在她腿上轻轻晃动,细密的金片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那一双腿白皙修长,肌肤在薄薄的纱罗下若隐若现。
崔彧靠在床柱上,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暗了暗。
呃……下个动作是什么来着?
甩手、扭头、摸手臂、抛媚眼……
崔彧“…………”
他嘴角没忍住抽了抽,看着她手忙脚乱的,伸伸胳膊抬抬腿,时不时还要给他抛个媚眼,就是这媚眼抛的像是……
眼抽筋了似的……
他看着,嘴角几乎要绷不住了。
沈雁水终于跳完了最后一个动作,气喘吁吁地跪坐在榻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期待地问:“殿下,妾身跳得怎么样?”她觉得除了中间有个地方忘了一两个动作之外,其他的简直完美!
毕竟,她可是只学了几天,就能把一支舞蹈的动作都背下来了。
崔彧抿唇,声音淡淡:“……勉强。”
沈雁水:“???”竟然只是勉强?!
她脸颊鼓了鼓,轻轻哼了一声:“殿下这是觉得妾身跳得不好看?”
崔彧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没说话。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登时双手环胸,哼了一声,轻轻瞪了他一眼:“这是妾身特意为殿下学的,殿下竟然觉得妾身跳得不好看?!”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瘪了瘪嘴,“殿下是不是喜欢看那些舞女跳的舞,不喜欢看妾身跳的,觉得妾身没有她们跳得好?”
崔彧听着她这酸溜溜的话,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哪里来的舞女?
他连那些舞女长什么模样都不曾留意过。
只是,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他心里反而涌上一股隐隐的雀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冒了个泡。
他伸手捏住了她撅得老高的小嘴,指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按了按,面色淡淡的,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哪里来的舞女?”
沈雁水被他捏着嘴,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平缓:“阿雁跳的舞,很……有趣。”
沈雁水眨了眨眼,什么舞女不舞女的,她方才那些话本就是故意乱说的,不过是想着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好似……吃了点醋?
便故意拿这话来试探试探,没想到,好像还真管用了?
她瞅了太子一眼,见他的神色确实比方才好了许多,眉眼间那层淡淡的冷意也散了不少。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从她的嘴上拿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殿下……此前是不是生妾身的气了?”
崔彧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看着她,“并未。”不是生气。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故意撒娇,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道,“殿下那日问妾身,妾身之所以犹豫,并不是因为旁的。”
“只是因为妾身喜欢宫外的日子,在宫外的时候,想吃糖葫芦了,出门就能买一串,想看杂耍了,瓦舍里头一坐,变戏法的、耍猴的、说书的,热闹得不得了……”
别管这年头大家闺秀能不能常出门,反正她能想法子出去。
“还能去茶楼听曲儿,去集市上逛摊子,那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可就是高兴……逢年过节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人,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灯笼挂满了整条街,那种热闹……是在宫里怎么也见不到的。”
崔彧听着她的话,神色怔了一瞬。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坦然地同他说这些。
看着她那双赤诚真挚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
那时候他被养在外祖父家中,回宫的次数并不多,一年里头,也就逢年过节回去几趟,住不上几日便又走了。
只是十岁后,他在宫里的日子便住的越来越久。
那些宫人太监们,走路永远是没有声音的,说话永远是压着嗓子的。
宫里的人,笑不敢大声笑,哭不敢放声哭,好像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哪个贵人。
四处都是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里头发闷。
他那时候总想往外跑,去街市上走一走,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听听那些嘈杂的人声,也觉得比宫里自在。
后来……他便好像也渐渐的习惯了。
只是,习惯……并非喜欢。
阿雁在宫外生活了十几年,喜欢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她没有进东宫……以她这般知足常乐,招人喜爱的性子,大约不论……都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
崔彧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想,若是自己能再早一些遇到阿雁就好了。
早在她与旁人议婚之前,早在他大婚之前,那样的话……
阿雁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心头忽的一阵热流涌动。
妻子……
他垂下眼,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平稳,“我知道了。”
阿雁喜的是宫外的热闹的日子,而非宫外的某个人。
沈雁水瞅着他的脸色,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她看着太子那双低垂的眼睛……愧疚?高兴?
她微微一怔,有些没太懂。
太子殿下他……愧疚什么?又高兴啥?
她歪了歪头,想了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也不再去想了。
她弯了弯唇,笑意盈盈地开了口,“有殿下这般俊美如谪仙的人在妾身身边,还吃喝不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妾身已经十分满足了,”她也只是个俗人,爱富贵,也爱美色。
她说着,目光落在崔彧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亮盈盈的。
再说了,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若她把什么好处都占了,老天爷也要看不过去的。
她也不是没想过,若是当初嫁的不是太子,而是许程文,又或者其他人,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可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个什么结果来。
嫁给许程文,就一定比在东宫过得好么?
那可不一定。
一切的未知,都来自于对未知的想象,想象里头总是好的,可真走过一遭,兴许也就觉得不过如此了。
太子后院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可嫁给旁人,旁人就只守着她一个了么?
她也想不出哪个男人能做到,她也不求这种奢侈的东西,这日子过起来便也简单了许多。
再就是,她方才同太子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实话。
这天下间,比太子更好看、更戳她审美的男人,她目前还真没见到过。
至于旁的……
她如今虽是太子良媛,可俗话说的好,宰相门前七品官,旁人从底下一步一步往上爬,中间要吃多少苦头、受多少累,怕是只有自己才知道,外人看见的,不过是面上的风光罢了。
这么一想,进东宫倒像是直接走到了人家一辈子爬都爬不到的终点。
她觉得挺好的。
至于一直待在宫里……那不是每年还能出来行宫么?
至少有两三个月呢,再加上一年到头各种节日活动,算下来也还行。
崔彧看着她,眸色沉沉,半晌没有言语。
沈雁水歪了歪头,“殿下怎么这么看着妾身?”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拉了拉他的手,“殿下快别想这些了,今日妾身给殿下准备的可不止这一个惊喜呢。”
她压低了声音,笑脸盈盈的看着他,“还有一个惊喜,殿下不妨找找?”
崔彧微微一怔,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不知不觉便压了下去。
再想起她口中那所谓的“惊喜”——是她方才跳的那个舞?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随即轻咳一声,将那点弧度压了回去,面色淡淡地问:“阿雁还准备了什么惊喜?”
沈雁水轻轻哼了一声,嗔了他一眼,声音娇娇软软的,“都说是惊喜了,自然要殿下自己发现才算惊喜,妾身自己说出来,还算什么惊喜?”
她说着,脸颊还浮起两团薄薄的红晕,“殿下不妨……在妾身身上仔细找找。”
崔彧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目光缓缓落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沈雁水身上本就没有多少布料。
石榴红的兜衣裹着那一片雪白丰盈,外头垂着细细密密的金饰流苏,纤细的腰肢盈盈可握,下身那条红色的短裙堪堪遮住大腿,外头罩着一层长长短短的金色流苏,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在细碎金光下若隐若现。
崔彧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兜衣上,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阿雁是将惊喜藏在了此处?”
沈雁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他,不说话,
崔彧便当她默认了,他的手掌便慢慢摸索起来,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又到左边……
沈雁水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着,金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语气幽幽的道:“殿下,您都来回找了好几遍了……”
崔彧的手顿了顿,轻咳了一声,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旋即,拨开了那层长长短短的金色流苏,她腰间那层堆叠的金色纱裙上。
又将红色纱裙往上推,全堆叠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目光倏地凝住,一朵栩栩如生的菡萏花正静静悄然绽放。
花片层层叠叠,粉白相间,笔触细腻,像是刚从水里探出头来,微微张开了花片……
崔彧的呼吸骤然一沉。
他的眼眸倏地幽深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
半晌,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冷又沉,低沉得几乎听不清,“这花……谁画的?”
想到那画面,他胸口一股酸意翻涌了上来……忽的,一只白嫩的小脚轻轻踩上了他的胸膛。
崔彧微微一怔,垂眸看着胸口那只小脚,脚趾粉润圆嫩,趾尖泛着淡淡的粉,正轻轻抵在他心口的位置。
沈雁水嗔怪地看着他,“殿下在想什么呢?除了妾身自己,还能有谁?”
其实……这花样,是她早就在脑子里想过的,只是一直没机会拿出来而已,颜料都是她自己从植物里提取出来的,吃进嘴里都没关系……
她喜欢玩儿些不同的花样,脑子里可琢磨了不少,原本是想着等那日再找机会把殿下灌醉了,给太子画呢……
没想到,却是她自己先用上了。
画这朵花可是费了不小的劲儿,也就是现在还没怎么显怀,小腹只比平日里摸着要稍微硬一些,若再等一个月,她就是想画也画不了了。
崔彧紧拧的眉头在听见“妾身自己”四个字的瞬间,彻底舒展开来,眼底那层阴沉沉的东西也散了。
只是……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他忽然站起身来。
沈雁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走到床榻边上的灯架前,一盏一盏地将那几盏灯全都点亮了。
烛光明晃晃地亮起来,将整张床榻照得亮如白昼。
他端着灯盏走回来,将灯放在榻边,低下头,按着她要合拢的膝,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那朵菡萏花来。
烛光映在沈雁水身上,将那朵开得正盛的花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沈雁水被他这么盯着看,脸上烧得厉害,难得也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殿下瞧完了没有?”
崔彧只低着头,不说话。
“……殿下,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安歇吧?”反正再瞧,也不能做啥,还是赶紧歇歇睡吧。
说着,她偷偷瞅了一眼崔彧身下,腿才刚刚动了一下,膝盖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按住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阿雁此处,还少了一样东西。”
沈雁水一愣,下意识接话:“少了什么?”
崔彧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阿雁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说完,他问了她几句话,便起身走到书案边,半晌才取了什么东西回来。
沈雁水看着他手中的毛笔、装着她特制颜料的瓷碟,愣了一瞬,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呆呆地问:“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崔彧没答话,将瓷碟放在床榻边沿,然后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轻轻分开了她的膝。
烛光明晃晃地照着,将那朵开得正盛的菡萏花照得一清二楚。
花片上,不知是因为烛光的热度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竟凝出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崔彧拿起洗净的毛笔,笔尖轻轻探过去,将那滴晶莹的水珠沾了去……
沈雁水身子忽的一颤,“殿下…………”一双桃花眸里瞬间就蒙了一层水雾。
好、好舒服……
崔彧抬眸看了她绯红的脸颊一眼,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又很快压了下来,“阿雁别动,水还不够调和颜料……”说着,便用毛笔继续沾着水。
自阿雁被诊出双胎以来,他便让太医日日请平安脉,知晓阿雁的身子情况,也曾询问过太医一些房中事,这才敢为阿雁疏解一二……
沈雁水看着太子低着头,一本正经认真作画的模样,忍不住用双手蒙住了脸……啊啊啊啊啊……即使脑子里想过很多遍,但也不及现实画面冲击十分之一!
她忍不住动了动,“殿下……”
崔彧蘸了些许瓷碟里的颜料,在笔尖调和了几下。
然后,笔尖落在花片上。
轻轻地,一笔扫过。
沈雁水的腿猛地一颤。
崔彧的笔却稳得很,每一笔都认真极了。
“殿下……在画什么?”她的声音颤颤的,断断续续的。
崔彧不答,只是声音越发低哑,“阿雁,笔尖的水太多了。”
沈雁水:“……”
不知过了多久,那支笔终于停了。
沈雁水平息了一会儿,才撑着上半身想要直起身来看一看,可这个姿势……她又不太好意思低头去看,便只是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崔彧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将毛笔搁下,起身坐到了她身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背靠在他身上。
双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菡萏花上。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声音低低的,“阿雁不是好奇画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用力。
“低头看看就知道了。”
沈雁水咬了咬唇,实在抵不过心里的好奇,虽然觉得尴尬羞耻,还是红着脸,慢慢低下了头。
烛光下,那朵粉白相间的菡萏花依旧开得正盛。
只是花片中间,多了一只粉蝶。
粉色的蝶翼舒展着,停驻在花片中间,纤细的触角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像是在……采蜜。
崔彧:“阿雁可喜欢?”
沈雁水没有说话,可她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崔彧垂眸瞧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阿雁快将我的蝴蝶给淹了。”
沈雁水:“…………”她的脸瞬间红了。
下次,下次一定也要让太子尝尝这滋味!
……
翌日清晨。
沈雁水翻了个身,触到的是……嗯?这手感……大蘑菇?
她的手顿了顿,惺忪地眨了眨眼,睁眼一看,就看见被自己握在手中的……咳,已经苏醒的蘑菇。
她也没这么急不可耐吧?
崔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份文书,正垂眸看着。
察觉到她手上的动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甚至还颇为平稳:“醒了?”
沈雁水:“……嗯。”
她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含糊,又把脸往他肚子上埋了埋。
崔彧:“……”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若无骨的手,覆了上去。
“阿雁……”声音低哑醇厚。
沈雁水的手最后红了一片,差点搓起火星子了,最后还是用了别的法子,才拯救了自己可怜的手。
这好像不太对啊……太子这是怎么回事?时间怎么越来越长了?
……
待两人终于收拾妥帖后,崔彧才提声唤了人进屋伺候,春平和冬意端着铜盆、帕子、青盐等物鱼贯而入,郑元德也领着几个小太监在外间张罗着摆膳。
一番梳洗之后,沈雁水被春平按在妆台前梳头,崔彧已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坐在外间的桌前,正等着她。
两人你给我夹一筷子,我给你夹一筷子菜,两人你来我往,气氛瞧着十分融洽……
一旁的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意味。
郑元德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头却忍不住抹了一把辛酸泪。
他最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哟?
太子殿下连着冷脸好些日子,前头值房里伺候的小太监吓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他更是提心吊胆,这些日子都瘦了两斤!
如今太子殿下可算是恢复如常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太子殿下搁下筷子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那道低沉平稳的声音。
“郑元德。”
郑元德身子一凛,连忙轻步上前,躬身道:“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之前让你查的事,可查清了?昭宁是从何处得知的?”
沈雁水正低头喝粥,闻言顿时抬头。
昭宁?七公主?
太子这是让郑公公查了七公主怎么知道她和许程文的事?
她心里其实一直隐隐有个猜测,毕竟,这事儿除了她,应该也没其他旁的人知道了……七公主久居内宫,若美人在她面前提起,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郑元德连忙低声回道:“回殿下,奴才查过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沈良媛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七公主殿下应当是……从沈家大姑娘沈婕妤口中得知的,而且知道此事的不只是七公主,五公主和周家小姐也知晓。”
这事他前些日子就查到了,可那段日子殿下忙得脚不沾地,清江浦的事才是重中之重,再加上……殿下的心情瞧着实在是不太好,这事实也算不上十万火急,殿下既然没有主动过问,他也就没敢上去触那个霉头。
如今殿下自己问起来了,他自然是有一说一,不敢有半句隐瞒。
崔彧听完,眉心微拧,目光转向沈雁水,“阿雁与沈婕妤,在闺中时感情不睦?”
沈雁水放下粥碗,想了想,如实道:“倒也谈不上不睦。”
“大姐姐她……是平等的瞧不起我们所有庶出的,倒也没有特意针对妾身过。”
她说的是实话。
在闺中的时候,沈容华忙着学各种东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样不落,忙得不得了,还要忙着在京中各个场合里露面,经营自己的名声,哪有闲工夫特意来找她一个庶女的麻烦?
不过,不太看得惯她,这个她倒是知道,还说过她好几回,嫌弃她性子太惫懒,什么都不会,出去丢了她的脸……
她心里头想着,忽然又想起了自己之前一直怀疑的事。
沈容华到底是不是……重生的?
看太子妃和七皇子的事,瞧着是真的挺像的,可她后来……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沈容华若是重生的,好像也没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儿?让她又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不然,难不成重生一次,沈容华别的事儿不干,就只针对她?
不想让她嫁给许程文,非要她进宫?
这回还专门和五公主七公主提起此事,又是为了什么?
看她日子过得太好了,想给她找点麻烦?
若真是如此……难道是她在沈容华的上辈子里,过得实在太好了?眼红嫉妒了?
不然,在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情况下,她实在想不通,为啥一直嚯嚯她。
若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那这……混得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不过,她也确实打算去探一探她这位嫡姐的虚实了。
对未来有着好奇是一回事,再就是,她这亏……总不能白吃了。
差些还真是就让她给挑拨成功了,若非太子不是个疑心病重的,换个人,她的好日子怕都要到头了。
崔彧听着她方才那番话,眉心拧得更紧了些,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眸看向她,“阿雁。”
沈雁水扭头看他,“嗯?”
崔彧:“家中你与谁更亲近一些?”
沈雁水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如实道:“妾身与六妹妹关系最好,六妹妹性子活泼爱吃,与妾身最说得来。”
“还有二哥,二哥对妾身也很是照顾。”只是二哥是庶出,读书也一般,就不太被重视,成家之后就被打发处理家中一些庶务去了,但她瞧着,她二哥挺乐在其中的。
最重要的是,二哥从小还护着她们这些妹妹,特别是她,她经常能出去玩儿,也是有她二哥的缘故。
崔彧听着,没有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二哥擅长什么?”
听着太子这话,沈雁水这会儿终于有些慢慢反应过来了,太子这是要……拉拔她二哥?
她认真想了想,随即一脸正色的道:“殿下,妾身的二哥虽然读书一般,但他脑子其实很聪明,但凡是他手里头管着的铺子,都挺赚钱的。”这还是在上头有人管着,束手束脚的情况下,若没人添乱子,她觉得他二哥应该能把生意做的更好。
就是……大雍虽然允许商人子弟考科举,商人的地位比之前朝有所提高,但在其他大多数人眼里,到底上不了什么台面。
她抬眸偷偷觑了一眼太子。
崔彧侧眸看着她,声音平稳,
“阿雁不必担忧,人各有所长,置于其所,则皆为良材,世间从无无用之人,唯有不得其位者。”
既然脑子聪明,不擅长读书没关系,只要会做事能做事就行。
阿雁身后,不能没人撑着。
她那个二哥若真有本事,他自会找机会安排个差事,先历练着,往后未必不能成为阿雁臂助,至于旁的……
不管如何,路总得先铺起来。
第67章
两人用过早膳, 沈雁水去里头更衣,崔彧并未急着去前头理事,想着沈婕妤挑拨是非, 冷着脸吩咐了郑元德几句, 郑元德低声应下。
沈雁水从内室出来,看着他, 一双桃花眼里盛着笑,“殿下今几个得空么?陪妾身走走?”
崔彧淡淡“嗯”了一声。
这几日行宫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今日倒是放了个大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日光澄澄地洒下来,照得远处山峦叠翠,近处的花木也被洗得格外鲜亮。
微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混着泥土微微湿润的气息,沁人心脾。
沈雁水走了一会儿,见路边柳枝垂得很低, 便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把玩。
那柳枝细长柔韧,上头缀着几片绿色叶子, 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她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走到了崔彧身前, 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崔彧眉心微拧,正要开口让她好好走路,便见她举起了手里的柳枝。
细软的柳梢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气息。
沈雁水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的柳枝又往下移了移,轻轻扫过他的喉结。
崔彧声音低了低:“阿雁。”
春平与冬意远远跟在后面,原本还紧着步子想跟上,瞧见太子殿下和主子这般亲昵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退开了几步远,低眉垂眼地跟着,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郑元德更是识趣,悄悄打了个手势,领着几个小太监远远缀着,脸上笑眯眯的。
沈雁水瞧着他抿唇笑,细软的柳梢从崔彧的喉结移开,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往上描,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又落在他的脸颊上,最后停在他的眉眼之间。
一笔一画地凌空描摹着他的眉眼。
那柳梢细细软软的,像笔尖一样,从他眉峰的起势,一路描到眉尾的弧度,又落在他的眼尾。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是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冷淡疏离,叫人不敢亲近。
不过,待熟悉后便知道太子的性子其实并不是表现出来高冷不易接近。
沈雁水描着描着,忽然笑了起来,用柳枝点了点他的胸口,眼睛亮亮的,“殿下,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像我多一些,还是像殿下多一些?”
崔彧微微一怔。
沈雁水没等他回答便自顾的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不管像我还是像殿下,肯定都很好看”哎呀,这么一说,她还真是有些期待了,最好是有一个孩子像太子,让她瞧瞧太子小时候长什么模样。
崔彧听着她这番话,嘴角微微勾了勾,眼尾眉梢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童,眉眼间与面前的阿雁有七八分相似,长大了便会奶声奶气地喊他“父王。”
他的眉眼骤然柔和了下来。
沈雁水忍不住又举起柳枝,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殿下在想什么呢?”
崔彧回过神来,垂眸看着她,没答话。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手里的柳枝又动了起来。
细软的柳梢从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滑到腰腹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崔彧的呼吸微微沉了沉,目光落在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握住了柳枝。
沈雁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柳枝上传来一股力道,不重,却稳得很,将她往前带了一步。
下一刻,一条手臂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固定住了。
崔彧一手握着柳枝,一手揽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眉心微拧,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小心摔着。”
他微微侧了侧脸,目光往地上瞥了一眼。
沈雁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她脚边不远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若是方才她没有被他拉住,再退两步,后脚跟十有八九要磕上去。
行吧,是她没看路,不过她也不会被这个小石头绊倒就是了。
她抬起头,对上崔彧那双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睛,忽然就笑了起来,那笑容又甜又软,“那殿下牵着妾身的手走。”她说着,把手里的柳枝往旁边一丢,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还在他面前晃了晃。
崔彧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没说话,只含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身后远远跟着的春平和冬意,方才瞧见太子殿下突然一把揽住主子的腰,两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低下头去。
等再抬眼的时候,就看见太子殿下已经牵住了主子的手,两人并肩往前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笑意,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郑元德远远地缀在后头,瞧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张圆脸上的皱纹几乎要挤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太子殿下心情好了,这日子总算好过咯。
两人牵着走了一会儿,沈雁水心里头却开始琢磨起别的事来。
她忽然转眸看向崔彧,“殿下。”
崔彧侧眸看她,“嗯?”
沈雁水:“殿下后面一段时间,可还有什么要忙的事?这几日得空么?”
崔彧听她这么问,眉眼微展,
这几日他忙着漕运的事,阿雁大约是想他了。
他声音平稳,多了一丝柔和,“这几日没什么事,不过,五日后,北戎那边会有使臣过来。”
沈雁水一愣,“北戎?”
崔彧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地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半年前,朝廷与北戎打了一仗,北戎大败,元气大伤,草原上各部落本就谁也不服谁,北戎可汗战败之后,威望一落千丈,底下几个大部落蠢蠢欲动,大有要反叛的势头。
北戎可汗被逼得没办法,只得主动向大雍求和,不仅愿意称臣纳贡,还派了自己的女儿一同前来,以示诚意。
此番使臣前来,便是为了正式商定称臣纳贡的章程。
“使臣队伍大约五日后抵达行宫。”崔彧道,“届时少不得要忙上一段时日。”
沈雁水听完,看着他忽的有些好奇的问:“那北戎那边会带公主来和亲吗?”
崔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口道:“北戎可汗的女儿,阿史那氏,此次随使臣一同前来。”
沈雁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此事大臣和后宫妃嫔们都知晓么?”
崔彧:“诸位重臣自然知晓,后宫妃嫔之中,暂时只有母后知道详细情况,父皇对那位公主的安置还未有决断,其他人应只知道北戎使臣要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问道:“阿雁问这个做什么?怎么对北戎此次来的人这么好奇?”
沈雁水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妾身这不是怕到时候陛下万一直接将那么主指给殿下了么?这不得问问清楚?”
她说着,双手抱住了崔彧的手臂,仰着脸看他,神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有些无奈。
明明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父皇再怎么不喜他,也不至于把北戎可汗的女儿指给他这个太子,可听着她这话,他心里头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了几分雀跃。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只瞥了她一眼,声音平稳:“不会指给孤,”说着,他顿了顿,“多半是入父皇后宫,或是许给其他几位皇兄皇弟。”
沈雁水见他没再追问方才的事,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问那些话,是想找个机会去探探沈容华的虚实。
北戎使臣来访,这样的大事,若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那她定然会有所反应,到时候她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试探试探。
她弯着眼睛笑了笑,语气轻快:“那就好,妾身可不想到时候殿下身边多一个美艳的公主。”
她说着,忽然抬眸瞅了他一眼,做出几分委屈的模样低下头,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声音也变得幽幽的,带着几分哀怨,“到时候殿下看腻了妾身,就该喜欢那位公主去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妾身哪比得上草原上的美人儿嘤嘤嘤~”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扯过他的袖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有眼泪要掉下来似的。
崔彧:“”他低头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眼角不由微抽了抽。
他忽的伸手捏住了她软乎乎的脸颊,微微用了些力,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净胡说。”
什么美人他都不稀罕,也不想要。
沈雁水的脸被他捏着,装不下去了,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连忙求饶:“殿下殿下,快松松,妾身知道错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松开手。
沈雁水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嘟囔了一句:“殿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崔彧瞥了她一眼,“下次可还敢胡言乱语?”
沈雁水看着他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就敢就敢。
崔彧:“”
*
行宫西北角,有一处僻静的院落,唤作听松阁。
此处地势略高,四周遍植青松,绿荫如盖,将夏日的暑气挡得严严实实,松涛阵阵,伴着山风习习,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清幽凉意。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更显得四下静谧。
此刻,听松阁二楼的一间厢房里,一个女子正坐在窗前。
她约莫双十年华,容貌中上乘,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精致,一头乌发梳成精致的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钗,耳坠上两颗南珠微微摇晃,衬得她脖颈纤细白皙。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里头是藕荷色的抹胸,衣料颇为轻薄,在这暑天里显得格外清凉。
她一手执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眉心却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瞥一眼。
此人正是沈容华。
她已经在此处等了一刻钟了。
昨日,六皇子身边的人递了个口信来,约她今日在听松阁一见。
她接到口信后,心中又惊又喜,一大早她便精心收拾打扮了一番,从妆发到衣裳,从首饰到熏香,无一不是细细斟酌过的,早早便到了此处候着。
在她眼里,六皇子日后可是要登基为帝的人,且年轻温雅,生得俊雅不凡,自然值得她郑重对待。
只是
她在这里已经坐了一刻钟了,可她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至。
她心中渐渐有些焦躁起来。
沈容华蹙着眉,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如此反复两回,她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外头的日头。
再等一刻钟。
若人还不来,她便走。
她重新坐回椅上,手中的团扇摇得快了些。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六皇子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若是来不了,也该遣人知会她一声才是,这般让她干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日光渐渐移动,投在地上的光影也一寸一寸地偏移。
沈容华的耐心几乎要被磨尽了。
她正想起身离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地踏在木质地板上,由远及近。
沈容华心头一松,连忙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发,又将团扇重新执在手中,做出闲适从容的模样。
门帘被掀开,六皇子走了进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面容俊秀温润,眉目舒朗,嘴角微微噙着一丝笑意,看着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六皇子,崔珒。
沈容华缓缓站起身来,还未开口,便见六皇子走近,不紧不慢地朝她行了个半礼,语气温和有礼:“沈婕妤。”
沈容华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了让,不受他这个礼,口中道:“六殿下客气了,妾身不敢当。”
崔珒直起身来,抬眸看着沈容华,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沈婕妤此前说有事要与本殿商议,不知是何事?”
沈容华闻言,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门窗处逡巡了一圈。
崔珩看出她的顾虑,眼眸微动,温声道:“婕妤放心,今日的谈话,不会有人泄露半分。”
沈容华听了这话,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与六皇子在此处说话的时间不能太久,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开了口。
“六殿下不好奇,妾身是怎么知道七殿下可能会出事的么?”
崔珒眼眸微深,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容华见他不说话,轻轻笑了笑,又道:“妾身不仅知道七殿下可能会出事,还知道其他更多的事情。”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比如不久后,北戎会带公主来和亲,届时会有比武,而大殿下会大放异彩”
随着她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崔珒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沉,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定定地看着沈容华,目光中带着审视。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沈婕妤长久居于宫中,没想到消息竟也这般灵通。”
“北戎带公主和亲,使臣来访之事,本殿自然知晓,只是比武一事,沈婕妤是如何得知的?”
“莫非沈婕妤在北戎使臣之中,有内应?”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荒谬。
沈容华一个深宫妃嫔,哪里来的本事在北戎使臣中安插内应?可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这段时间,自从七弟出事之后,便让人去查了沈容华的底细。可查来查去,也未曾查出什么疑点。
只是觉得这人有几分奇怪,此前在兰贵妃宫里,站在兰贵妃那边也就罢了,如今兰贵妃早已不如往日威势,东宫又有沈良媛在,竟没有与太子示好,反而
沈容华闻言,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上前了一步,随着她的动作,一缕幽香从她袖间,衣襟处悄然逸出,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钻入崔珒的鼻尖。那香气清甜馥郁,是精心调配过的熏香。
崔珒眼眸微凝。
沈荣华抬起手,轻轻搭在了崔珒的肩上,指尖顺着他的肩膀,缓缓滑到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弧度。
崔珒微蹙了蹙眉,退了半步:“沈婕妤这是做什么?”
沈容华面色微僵了一瞬,旋即便恢复如常,自然的放下了手,“六殿下不必管妾身是怎么知道的,殿下只需要知道,妾身所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她抬眸看着他,“而妾身,是站在六殿下这边的。”说着,她伸出指尖在他胸膛上轻轻点了点,“妾身只会帮殿下,帮殿下您得到那个位置。”
崔珒眉眼骤沉,看着她搭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副笃定从容的神色,“沈婕妤想要什么?”
沈容华看着他温雅的面容,她笑了笑,“妾身求的自然是后半生的安稳与荣华富贵,不过,妾身也仰慕六殿下许久”
六皇子崔珒看着她,缓缓笑了,笑意却微未达眼底。
*
这日,用过早膳后不久,沈雁水便到了澄心堂后殿的一处空地上。
此处是她刚来行宫时便让人辟出来的一小块地,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地里头种着一些西瓜苗,藤蔓已经爬得老长,绿油油的叶子铺了一地,中间藏着几个圆滚滚的小西瓜,看着便喜人。
这西瓜是她刚到行宫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每日里都来瞧上一瞧,再悄悄用异能催上一催,如今这几个西瓜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能摘了吃。
比寻常的西瓜熟得要快一些,但也不算离谱,至多不过是让人觉得这地肥水好,瓜长得旺些,倒也不会往别处想。
沈雁水蹲在地边,一个一个地检查着瓜的长势,春平忽然从一旁快步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您此前让奴婢注意着沈婕妤的行踪,方才下面有人来报,说是沈婕妤不久前出了屋子,往湖心亭那边去了。”
沈雁水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全福极有眼色地端了水过来,她匆匆洗了手,用帕子擦干,又理了理衣裳。
“走,咱们也去湖心亭逛逛。”正好这会儿太子殿下在前殿处理事情去了。
还让两人提了个小篮子,做出要出去摘果子的模样。
从澄心堂到湖心亭,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今日的日头有些烈,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
走着走着,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春平:“就她一个人去的?还是和旁人一起?”
春平连忙道:“下面的人来报的时候说,就只有沈婕妤带着身边一个丫鬟,并未有旁人同行。”
沈雁水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不多时,湖心亭便在眼前了。
此处是行宫里一处极好的景致,一座八角亭建在湖中央,以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
亭子四周遍植荷花,如今正是花开时节,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在碧绿的荷叶间若隐若现,风一吹,满湖荷香。
沈雁水踏上九曲石桥,远远便瞧见了亭中坐着的人。
沈容华一身藕荷色褙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身旁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是从府里跟着就跟着她这个嫡姐的香墨,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沈雁水借着眼力好,远远的便瞧见她正往一个方向看什么,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宣义侯?
她没急着上前,而是站在暗处又观察了片刻,旋即就发现她这位嫡姐竟就这么一直瞧着那位相貌十分俊秀的宣义侯?
这是做什么?总不至于是瞧着人家好看吧
直到见香墨要往这边看来,她这才抬脚走了过去,脸上也换上了一副颇为惊喜的笑脸,远远的便提声道:“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大姐姐,倒是巧了。”
沈容华正看着不远处岸上巡视的宣义侯,听着她的声音后,握着团扇便顿了一瞬,抬头就看见了她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原本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就滞了一滞。
沈雁水走近后便与她见了礼。
沈荣华抬了抬手,随即视线便是落在她尚且还算平坦的肚子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到她脸上,面色淡淡的,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沈雁水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似的,笑吟吟地抬了抬手里提着的篮子,语气轻快:“妾身听说前面有枣树,正准备去摘些甜枣呢。”
沈容华看了一眼她们主仆几人手中的篮子,又看了看沈雁水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这庶妹,自打来了行宫之后,便整日里不是在这里摘果子,就是在那里摘果子,真是上不了台面。
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去映月湖摘莲蓬的时候遇上了七公主,随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七公主就被太子殿下的人送了回去,还被禁了足,直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她原本还猜测,七公主是不是把她与许程文的事捅出去了,她心里还颇有些期待。
只是,直到过了这些时日,澄心堂那边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子殿下整日忙于政务,她这庶妹这日子瞧着也过得滋润得很,脸上连半点阴云愁绪都看不见。
这七公主,也忒不中用了些。
她语气颇为敷衍的应了一声。
沈雁水也不在意她的敷衍,自顾自的坐下之后,将篮子搁在石桌上,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角的青丝,叹了口气,语气娇娇柔柔的,“唉,许久未曾见着大姐姐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像是不好意思似的,“都是太子殿下,一来行宫便让妾身与他同住在一处,妾身原还想着,有机会要来找大姐姐说说话呢,可太子殿下身边又离不了人,衣食起居样样都要妾身照看着”
她说着,微微低抬了抬下巴,一脸颇为自得的模样,“太子殿下又喜欢吃妾身亲手摘的果子,妾身实在抽不出空来,没想到今日倒是碰巧遇上了大姐姐。”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沈容华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炫耀,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小人得势的模样,简直入木三分。
沈容华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她这副炫耀的嘴脸,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不过,太子也没几年好活了想着,堵在她心口的那口气,这才消散了一些。
到时候,看她这庶妹还能得意什么。
旋即又想起前几日与六皇子在听松阁的会面,两人谈得颇为顺利,六皇子对她言语间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眉眼顿时就缓和了下来,方才那点难看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甚至还透出了几分怜悯。
沈雁水面上还端着那副娇羞得意的模样,眼角余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沈容华的脸。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容华眼底的神色变化。
从最开始的生气嫉妒破防,然后忽然就缓和了,甚至露出了一丝怜悯。
怜悯?
她心头忽的跳了跳。
人只有在觉得对方过得很不好的时候,才会露出怜悯的神色。
沈容华觉得她的未来会过得很不好?
是被太子厌弃?
还是生产时有危险?
沈雁水想了想,又暗暗否定了这两个猜测,她有异能,生产时就算不太顺利,也不会危及性命。
至于太子厌弃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她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又不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
那还能是什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头猛的一跳!
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忠义伯府和太子与她牵绊最深了,她那便宜爹没什么本事,也闯不出什么太大的祸端,那就只有——
太子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面上依旧端着那副小人得势炫耀的模样,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沈容华的神色变化一般。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地道:“对了,大姐姐可知道,再过几日,北戎那边的使臣就要过来了?”
沈容华微微一愣,眉心动了动,“你听说了什么?”
沈雁水蹙着眉,叹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担忧:“我听闻北戎那边还带了一位相貌十分美艳的公主过来要和亲呢,也不知道最后会指给哪位宗室子弟,还是哪位皇子”
她说着,蹙了蹙眉,像是真的很发愁似的,“可千万别指给太子殿下才好。”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担忧的模样,眼神颇为不屑。
她这庶妹,眼里也就只有这点情情爱爱的了。
不过美艳公主?
她这庶妹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位公主她前世是见过的,长得实在与“美艳”二字沾不上边。
若是那位公主当真长得还不错的话,她倒是不介意做做文章,把人弄进太子宫里,也好让她这庶妹吃吃鳖。
可长成那样
平康帝就算再怎么不喜太子,也不会把那样一个公主指给太子,太子毕竟是大雍储君。
她想着,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美艳?”她开口,语气淡淡,“你从哪里得知的?”
沈雁水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道:“妾身也忘记是从哪里听说的了好像就是之前听六皇子侧妃云侧妃提过一嘴,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容华听到“六皇子侧妃”这几个字,眼底轻慢。
一个侧妃,能知道什么消息?六皇子又怎么会和她一个侧妃说起朝政大事?
她心里头转过这个念头,目光又落在沈雁水脸上,看着那张不太聪明的脸,忽然又觉得这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不管怎么说,这庶妹如今毕竟是太子的人,又受太子宠爱,说不定日后还真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这么一想,沈容华的脸色便缓和了几分。
“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那位公主,不会指给太子的。”
沈雁水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惊讶欣喜:“姐姐可是从陛下那里得了什么消息?”
沈容华看着她,“这你就不用管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我这个做大姐姐的自然也是盼着你好的,若以后遇着了什么事,你只管传信给我,咱们姐妹自该互相帮衬才是。”
沈雁水闻言,顿时拍了拍胸口,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我这几日一直担心着呢,就怕那么主真指给了太子殿下,听着大姐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又颇为认同的看着她,“大姐姐说的是,我也是入了宫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谁也没有咱们一家子骨肉血亲更亲的了。”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那几分怜悯之色又深了些。
她这个庶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除了这张脸,也不知太子殿下看中了她什么。
说着,她瞥了对面岸上一眼,发现宣义侯已经不在岸上了,想来是巡视别处去了
与其将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直接告诉六皇子,让六皇子去接近,不如她自己想法子先接触,若能以此事拿捏住宣义侯,叫对方对她言听计从,那她在六皇子那里便有了更多的筹码。
她是想先接近,然后取得她的一些信任的
只是,宣义侯负责行宫安全,行宫里的禁军部署、巡防路线每过几日就有变化,她观察了许久,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宣义侯身边永远跟着亲兵,偶尔在公开场合遇到,周围也都是人。
她尝试过制造“偶遇”,但每次都没成功,她也不敢做的太过明显,惹人怀疑。
想着,她心情又沉了起来,站起身来,瞥了沈雁水一眼,“时辰不早了,我便回去歇着了,你也早些回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你怀着身子,可要小心些,别被那些有心思的人给冲撞了。”
语气颇为关切,倒真像是一个为大姐姐在替她着想。
沈雁水一脸感动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姐姐关心。”
沈容华点了点头,带着香墨转身离去。
沈雁水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也没有心思去摘什么枣子了,本也就是掩人耳目才提的篮子,便转身带着春平和冬意回了澄心堂。
进了后殿正厅,转头就见太子正坐在书案前,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清隽矜贵,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好看。
崔彧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书放下,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掠过她身后春平和冬意手中空空如也的篮子,没有多问什么,只伸手牵过她的手,领着她往软榻边走。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崔彧才开口问道:“听王嬷嬷说,你是去湖心亭那片林子摘甜枣去了,怎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沈雁水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崔彧一愣。
他那张矜贵俊美眉目如画的脸被她捧得脸颊微微嘟了起来。???
沈雁水将他的脸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
崔彧回过神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顿了一瞬,转眸扫了一眼屋内伺候的人。
春平、冬意和郑元德等人早在沈良媛伸手捧住太子殿下的脸时,便已经齐齐低下了头,此刻感觉到太子殿下的目光扫过来,更是悄无声息地快步退了出去。
待人都退了出去,崔彧才伸手拉下她一只手,看着她声音微低:“这么瞧我作甚?”
沈雁水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心里头却转过了许多念头。
她看着太子这张脸,想着今日沈容华那怜悯的眼神,心里头莫名有些困惑以及烦躁。
她怎么瞧,也觉得那六皇子哪哪儿都比不上太子殿下。
不说长相这些东西,太子殿下处理政务时她也偶尔见过几回,条理分明、沉稳持重,那么多繁杂事务,到他手里便井井有条,该急的急,该缓的缓。
此次漕运之事也处理的很是妥当,还受了平康帝的夸赞。
至于六皇子她也未曾听闻过什么“贤”名传出,更不曾提出了什么过人的见解。
怎么看,也不如太子殿下
可若是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按照她如今的行事来看,最后登得大宝的很可能是六皇子。
她想着想着,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阿雁?”崔彧见她拧着眉头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沈雁水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双带着几分关切的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殿下,妾身今日其实没有去摘枣子。”她顿了顿,“是特意去找沈婕妤,我那大姐姐的。”
崔彧眉梢微微挑了挑,“你找她做什么?”
沈雁水道:“殿下还记得那日七殿下受伤的事么?她就像早就知道七殿下会出事一般,就是事情好像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妾身当时听了便觉得有些奇怪。”
崔彧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还有端阳节那日,殿下还记得么?”沈雁水又道,“大姐姐也曾提前与妾身说,让妾身离太子妃远着些,妾身怀疑,她当时是不是也提前知道了什么。”
“妾身心底里好奇,所以这几日便让人注意着她的行踪,今日便寻了个由头去湖心亭与她说了说话,”说着,她顿了一瞬,“只是,妾身到的时候,瞧见大姐姐好似正盯着正巡视的宣义侯瞧?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后来与她说了几些话,便回来了。”
她自然不可能直接与太子说,她怀疑沈容华是重生的,这种神鬼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反倒吓人。
但只要将疑点摆出来,让太子殿下自己警惕着便是了。
若最后登基的是六皇子,那太子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如今沈容华瞧着已经选择亲近淑妃,选择了六皇子,那后面定三会帮着六皇子一起对付太子。
她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让太子殿下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崔彧听完她的话,眉梢微微扬了扬。
他看着她,忽然道:“阿雁竟这般聪慧,以后咱们的孩子想来也不会笨。”
沈雁水闻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顿时瞪大了眼睛,伸手就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妾身明明一直都很聪明,难道在殿下眼里,妾身一直都很笨?”
崔彧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浮起了几分笑意,伸手牵过她的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声音低沉温和。“阿雁自是聪慧的。”
沈雁水听了,这才气哼哼的收回了视线,不瞪他了。
崔彧见她这模样,眼底含笑,“阿雁放心,我会留意的。”
早在几日前他便已经吩咐了郑元德去查这位沈婕妤。
原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受些教训,胆敢挑拨是非,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谁知这一查,竟查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此前未曾怎么注意过这位沈婕妤,如今一查才发现,这位沈婕妤不仅与淑妃走得越发近了,竟还私底下与六弟见过面。
一个后宫嫔妃,一个快及冠的皇子,有什么事是需要私下会面的?
他让人继续盯着,暂且按兵不动,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第68章
不久前
宣义侯自湖心亭畔转过身, 领着几名亲卫沿着青石铺就的巡道往西行去。
西山行宫的防卫分为内外三层巡防,他每日需将这一带走上一遍,行至一处岔路口时,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身后的亲卫跟着停下, 为首的一个年轻侍卫低声问道:“将军,怎么了?”
宣义侯没有答话, 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偏过头,余光掠过来时的方向。
湖心亭中的人尚未离去,正端坐在石凳上,身旁的宫女垂首而立。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女子面上的神情,但他知道,那道视线已经落在他身上许久了。
不是今日才开始的。
大约一两个月前,他便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毕竟他负责行宫巡防,有人偶尔看几眼, 也正常。
但那道视线与寻常的随意一瞥不同,让他便留了心。
是陛下后宫的一位后妃——沈婕妤。
得知此人的时候,他眉心微微拧了拧, 沈家的人。
沈家于他,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干系, 忠义伯是个庸庸碌碌的寻常勋贵,至于这位沈婕妤
他更是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至多不过是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两次,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大真切。
既无旧交, 也无恩怨,她暗中盯着他做什么?
宣义侯眼底微暗了瞬,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沉声道:“走。”
几名亲卫应了一声,跟着他转入了西边的林荫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宣义侯带着人从西边的巡道绕出来,经过一片竹林,正要往北面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一名身穿轻甲的年轻校尉快步追了上来,到了近前便抱拳行礼,气息微微有些喘,显然是跑了一路。
宣义侯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何事?”
那校尉压低了声音,“启禀将军,齐大将军来了,正在将军的住所等着,说是有事要找将军。”
宣义侯闻言,面色微变,一张俊脸瞬间就冷了下去。
旋即抬脚便往住处走,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几名亲卫面面相觑了一瞬,连忙跟了上去。
*
午后的澄心堂静谧安闲,沈雁水正酣睡着,翻了个身,鼻尖蹭到了一片温热的、带着淡淡松香气息的衣料,便下意识地往那边蹭了蹭。
朦胧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青色的衣料,再往上,是太子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浓密翘长的睫羽。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沈雁水没忍住伸手用指腹摸了摸他的睫毛,“殿下在看什么呢?”
崔彧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抬眸看她。
“醒了?”他问,声音低沉平和。
沈雁水懒懒地靠在枕上,应了一声,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他的手背,轻声说:“妾身觉得,大约再有半个月就该显怀了。”
崔彧颔了颔首,他此前已经仔细询问过太医,也知道怀了孕的女子大约会何时显怀。
他问:“可歇好了?”
沈雁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歇好了,殿下要出去么?有事要忙?”
崔彧低头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今日无事,是附近村子里有庙会,阿雁想不想去瞧瞧?”
沈雁水闻言一愣,随即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庙会?”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掩不住的惊喜和雀跃,“殿下是说我们可以出去?可以去逛庙会?”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底含笑:“嗯,正好今日无事,我们可以微服出去。”
沈雁水“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点亮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坐起身来,双手捧着崔彧的脸,“啵”的一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脆生生的:“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咱们早些过去。”
京城的庙会她也去过几回,但京城那地方,日日都是繁华热闹的,庙会的热闹反倒显不出什么特别来。
她倒是听人说起过乡间的庙会,村头搭台唱戏,路边摆满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耍把式的、算命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她心里头好奇得很,只是一直没什么没机会见识,如今太子殿下竟主动说要带她去,她自然期待。
“殿下快些换衣裳,别磨蹭了。”
崔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进了内室,沈雁水一眼便瞧见了里头挂着的两套衣裳。
一套是女子的,一套男子的。
沈雁水看着那两套衣裳,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看向崔彧,“殿下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崔彧没有答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旋即便换了人进来更衣。
沈雁水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多时,两人便在宫人的伺候下很快换好了衣裳。
沈雁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一身淡紫襦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瞧着便像是哪家富户的娘子。
她又回头看了看太子,一身月白直裰,墨发束起,以一根白玉簪固定,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长身玉立,清隽矜贵的很。
两人出了澄心堂,沈雁水只带了春平随行,既然是微服,人还是别带太多了。
郑元德笑眯眯地跟在后头,身后还跟着方正山,东宫侍卫统领,一身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冷肃,亲自带了四个护卫随行。
此外,还有便衣侍卫,早已提前出了门。
太子出行,即便是微服,安全之事也不可小视。
一行人出了行宫,上了马车,马车是寻常的青帷马车,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搁着一个小冰鉴,丝丝凉意沁出来,将暑气挡在了车外。
沈雁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外头的景色从行宫的亭台楼阁渐渐变成了乡间的田野阡陌,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翠绿,偶有几只白鹭从田间飞起,掠过湛蓝的天空。
马车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外头渐渐喧闹起来,人声、车马声、吆喝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的,隔着车帘都能听出那股子热闹劲儿。
方正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低沉稳重:“公子,到了。”
沈雁水掀了帘子,便下了马车,脚一落地,眼前的热闹景象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寺庙,山门上的匾额写着“清安寺”三个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瞧着有些年头了。
寺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很,山门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檀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倒也不觉得熏人。
真正热闹的,是寺庙前头那片空旷的林子。
一大片平地上,此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摊子,一眼望过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少说也有上千号人聚在这里,男女老少,各色人等,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庄稼汉,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也有被大人驮在肩上的垂髫小儿,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一般。
远处还搭了一个高高的戏台子,台上一群穿红着绿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戏台不远处又搭了一个棚子,里头是说书的,醒木一拍,声如洪钟,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那一句——“只见那赵子龙银枪一挺,杀入曹营如入无人之境!”
再远些的地方,有一块更大的空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沈雁水踮起脚尖望了一眼,隐约看见有人在空中翻跟头、有人往天上抛碗筷、还有人从嘴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
不过,最吸引她的,还是路边摊一个挨着一个,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滋滋地冒着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各种香味混在一处,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烤羊肉、馄饨、炒栗子还有那刚出锅的葱油饼,热油激着葱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崔彧正站在她身侧,方正山和几个护卫不动声色地散在四周,春平和郑元德跟在两人后面。
沈雁水笑着拉起太子的手就往最近的摊子走
烤羊肉串的摊子上,一个精壮的汉子站在烤炉后面,手里握着一大把竹签子,签子上穿着的羊肉肥瘦相间,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辣椒面的香味被火一逼,浓烈得几乎要呛人,但那股子香气又勾得人走不动道。
沈雁水要了二十串,接过来后便咬了一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殿…夫、夫君?”沈雁水唤了个称呼,把肉串递到他嘴边,笑脸盈盈的,“可要尝尝?”
崔彧眼眸微深,“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应她的那声“夫君”还是再应什么。
他垂眸,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如何?”沈雁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崔彧咽下那口肉,沉吟了一瞬,淡淡道,“没有阿雁烤的好吃。”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亮晶晶的:“妾身倒觉得这味道也挺好的,虽然和妾身烤的不太一样但各有各的风味嘛。”
“殿下要是想吃妾身烤的,等回去了,咱们自己再烤一回便是。”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见他点了头,又转过身继续往前逛,吃着什么好吃的之后便要递给太子尝尝,崔彧便由着她喂
她买多了的不想吃了,就交给太子拿着,崔彧笑着拿在手里,郑元德想接过帮着拿,他还不给。
郑元德:“???”
方正山和几个护卫跟在四周,不禁面面相觑了一眼。
眼睛忍不住往太子殿下手里那一堆东西上瞟了一眼,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在心里暗暗感慨,传闻中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果真不虚。
亲昵自然的竟仿佛寻常人家的刚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一般
沈雁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糖葫芦,其实要说这些小吃有多好吃,倒也不尽然。
有两三样确实做得颇有风味,能瞧出摊主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但大部分嘛,也就十分寻常,甚至吃到不咋好吃的,完全比不得宫里的御厨。
但是吃东西嘛,有时候吃的就是个氛围,就是图个热闹。
她扭头又看了太子一眼,他手上那一堆东西好像又多了几样,她忍不住又笑了,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几样东西,分给春平和郑公公拿着,这才牵住了他的手。
“走,咱们去那边听戏。”她指了指远处的戏台子。
崔彧任她牵着,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欢快的背影上。
戏台子搭在林子的东头,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木板台子,台面用粗木桩撑着,上面铺了厚厚的木板,台口两侧各竖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挂着两串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台上正在唱一出戏。
一个花旦正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词儿唱得又快又密,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愣是没听懂
倒是台下的观众们听得如痴如醉,不少老大爷老大娘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那陶醉的模样,比台上的戏子还要投入几分。
沈雁水看了一会儿,新鲜劲儿过去了,便拉了拉太子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夫君,咱们去看杂耍吧?”
崔彧耳尖微痒,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自然都随她。
百戏杂耍的场子比戏台那边还要热闹。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鼓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方正山打了个手势,几个身着寻常百姓服饰的侍卫便不声不响地挤进入群,替他们清出了一小块空地来。
沈雁水踮起脚尖往里头看,胸口碎大石、喷火的、顶碗的百般花样,虽不是没看过,但就是还爱瞧。
崔彧站在她身侧,一手揽着她的腰,以防她被旁边激动的人群挤到,一手悬在她身侧,虚虚地护着。
等百戏杂耍散场,人群渐渐散开,崔彧低头看她,“找个地方坐一坐?”
沈雁水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声:“好。”
两人沿着林间的小路慢慢走了片刻,路边渐渐多了些零零散散的小摊子,卖香包的、卖泥人的、卖草编蚂蚱的、卖胭脂水粉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沈雁水又没忍住乱七八糟的买了不少东西,正要寻个地方坐下,目光忽然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算命摊。
一张半旧不新的桌子,铺了一块灰扑扑的布,上头画着太极八卦的图案,桌角摆着一个竹筒,里头插着几十根签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明亮,留着三缕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桌旁的竹竿上挑着一面幌子,上头写着四个字——“神机妙算”。
沈雁水多看了两眼。
那算命先生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摇着蒲扇,见有人看过来,便也抬头往这边瞧了一眼,这一瞧,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位公子,夫人——”他站起身来,朝两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中气十足,“两位且留步。”
沈雁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四周,确认他叫的是自己和太子,不由得有些好奇。
“先生是在叫我们?”她问。
算命先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地道:“二位贵客,印堂发亮,端的是一副富贵双全的好面相!”
沈雁水眉梢微挑了挑,这还用说?有眼睛都能看得见好吧?
崔彧面色平淡,不为所动。
方正山和郑元德对视了一眼,也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公子和夫人这通身的气派、容貌、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说他们是“富贵命”,这不是废话么?
沈雁水没有算命的打算,只是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沈容华。
不禁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
崔彧正看她,见她忽然不走了,便微微挑了挑眉,“阿雁?”
沈雁水突然拉着他在摊子前的小凳上坐下,看着算命先生,笑了笑,“那先生给我夫君算一算?”
崔彧侧首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沈雁水没有解释,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头看向算命先生,开口道:“先生,我想替我夫君问问,他往后可都平安?身体上可会有什么大碍?”
崔彧蹙眉,他觉得他身体如今好的很,阿雁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算命先生听了这话,没有急着答话,而是仔细端详了崔彧的面相。
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微微拧着,“公子可否写一个字?”
崔彧没动,他不信这些。
沈雁水立刻从桌上拿起那支有点秃了的笔,递到他手里,轻声笑着道:“夫君,就随便写一个字嘛?”
她这一声“夫君”叫得又软又甜,尾音微微上扬,崔彧瞥了她一眼,接过笔。
提笔,在桌上铺着的那张黄纸上写了一个字。
“安”。
字迹端正遒劲,笔锋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像是藏锋于鞘的宝剑,不露声色,却叫人不敢轻视。
算命先生低头看了看那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崔彧,眼睛里的光亮了几分,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字,好字!公子这字写得极好,笔力遒劲,锋芒暗藏,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之。”
崔彧面色平静。
算命先生又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崔彧,目光复杂。
“公子”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公子的命格,已是贵极”
他这话一出,郑元德和方正山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变。
这算命先生莫不是当真看出了什么?
算命先生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崔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只是公子的命数里,大约在几年之后,有一个大劫。”
沈雁水眉心拧了拧。
“这个大劫若是渡不过去,怕是有身死道消之虞。”
“大胆!!!”
郑元德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张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瞪着那算命先生。
竟敢诅咒太子殿下?!
算命先生:“贵人不必着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说着,他暗暗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多了几分庆幸,“公子虽命中有此一劫,但好在,公子遇了贵人。”
“往后,自会遇难成祥。”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郑元德最先反应过来,嘴角抽搐了一下,“呵。”
方正山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贵人?太子殿下这世间,除了陛下,还有谁能比太子殿下更“贵”?谁又能是太子殿下的“贵人”?
这算命先生,方才说太子殿下有劫难,怕不是见风头不对,临时改了口,给自己找台阶下吧?
沈雁水听到“贵人”两个字,愣了一下。
崔彧倒是眉心微微一动,看了她一眼。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算命先生,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生所说的贵人是我夫人?”
算命先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捋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正是,有贵夫人在侧,公子自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夫人与公子乃是天作之合,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沈雁水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要不是她自个儿心里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她找来的托呢。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看了看算命先生,又扭头看了看太子。
崔彧面色淡淡,“先生说的不错。”说着,摘下腰上玉佩放在了案上。
沈雁水:“……”真是个败家子,付钱也用不着给这么多吧……
郑元德在后面撇了撇嘴,心想这骗子倒是会找台阶下,想来是看出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感情好了,便拿良媛主子来做文章,说什么“夫人是贵人”,哄得夫人呃,太子殿下开心了,银子自然就到手了
崔彧牵着沈雁水离开了算命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抬眸看了看不远处那座香火缭绕的寺庙。
“今日是清安寺一年一度的庙会,”崔彧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来上香祈福,既然来了,不如去上柱香?”
沈雁水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她脑子里还在想方才那算命先生说的话,太子几年后有一劫?
进了清安寺,迎面便是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金身灿然,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弥勒佛身后是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着三世佛,庄严肃穆,香火缭绕。
殿前的铜鼎里插满了香烛,青烟袅袅升腾,混着檀香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便安静了下来。
春平从一旁的香案上取了六炷香,点燃后才恭恭敬敬的递给了主子和太子殿下。
崔彧侧首看了沈雁水一眼,第一次诚心祈愿,阿雁来日生产,平安
沈雁水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崔彧起身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双手执香,举至额前,闭上眼睛,开始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和太子殿下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崔彧站在一旁,听着她嘴里嘀嘀咕咕的,嘴角忍不住微勾了勾。
一旁的郑元德方正山:“?”
这良媛主子莫不是故意的?
崔彧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阿雁,祈愿不是要心里默念的么?怎么念出来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我念出来了么?”
不过反应过来后,就连忙道:“菩萨心怀慈悲,普度众生,怎会因为默念和念出来了就区别对待?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不过虽这么说着,她还是又默念了一遍。
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将手中的香插进了铜鼎里,这才站起身来。
看了看身边的太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许多。
两人刚从大殿出来,一个小沙弥便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施主,斋饭已经备好了,请随小僧来。”
沈雁水微微一怔,转头看了太子一眼。
崔彧面色如常,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走。
沈雁水便不多问,乖乖地跟在小沙弥身后,穿过一条青石小径,绕过一丛翠竹,来到了寺庙后面的一排斋房前。
小沙弥在最里头的一间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两位施主请。”
沈雁水确实也有些饿了,抬脚跨进门,然后她便愣住了。
一个身穿靛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面容俊朗,眉目间与沈雁水有两三分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也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只是不如沈雁水的那般妩媚,多了几分英气。
那青年男子听见门响便抬起来了头。
四目相对。
沈雁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二哥?”
沈时茂连忙上前两步,一撩衣摆,便跪下行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沈良媛。”
崔彧微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他牵着沈雁水的手走到罗汉榻前,撩袍坐下,抬眸看了沈时茂一眼,微微颔首:“坐。”
沈时茂在凳子上坐下,他在家中接到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要见他?太子殿下怎么会突然要见他?
他思来想去,觉得唯一的可能便是因为四妹妹。
不然,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里会知道他沈时茂是哪根葱?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头还是紧张得不行,从接到消息到今日前来,他连觉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打着腹稿,想着见了太子殿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翻来覆去地琢磨,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又转眸看向太子,一时没有说话。
她竟不知太子殿下还暗地里将她二哥叫来了。
想着上回太子问她的那些话,她眼底不禁带着几分笑意。
崔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放下,抬眸看向沈时茂。
他的目光平静而沉稳,“沈二公子。”
沈时茂立刻挺直了腰背,连忙起身,声音微微发紧:“草民在。”
崔彧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阿雁与孤提起过你,说你虽不善读书,却是个头脑聪明、心思活络的,于经营之道颇有心得。”
沈时茂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他四妹妹一眼。
沈雁水朝他眨了眨眼睛。
沈时茂心里一暖,连忙收回目光,恭声道:“草民草民不过是在家中帮着打理些许庶务,略知一二罢了,当不得良媛如此夸赞。”
崔彧没有追问,只是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既如此,你便先去户部当一段时间的差事。”
此言一出,沈时茂整个人都愣住了。
户部?
他心跳陡然加快,耳朵更是嗡嗡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国库收支,是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他不过是一个伯府的庶子,又无功名在身,竟然竟然能进户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彧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淡,“到了户部,好好做事,莫要给阿雁丢脸,也莫要给孤丢脸。”
沈时茂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提拔!草民草民定然会好好做事,认真做事,绝不给良媛和太子殿下丢脸!”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沈雁水在一旁看着,心里头也有些高兴。
崔彧微微抬手:“起来吧。”
给机会是一回事,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做好,那是另一回事。
沈时茂这个人能不能用、怎么用,还要看他到了户部之后的表现。
若是可造之材,他自然不吝提拔。
沈时茂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便垂下了眼睫,将那份激动压了下去。
他此刻的心情,简直像是做梦一般。
人在家中坐,馅饼从天上来,说的就是他了吧?
户部,那可是户部!就算只是在里面当一个小吏,也比他在家中管那些铺子田庄要强上千倍百倍。
且不说户部的俸禄和油水,单是能在那里头做事、接触那些人脉,便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机会。
他知道,太子殿下之所以会给他这个机会,全是因为四妹妹的缘故。
沈雁水见两人正事说完了,便往太子身边挪了挪,伸手推了推他放在矮几上的手臂,笑眯眯地道:“殿下,您去外面等一会儿我好不好?我想和二哥说几句话。”
沈时茂:“???!!!”哎哟我的天爷!四妹妹怎么还是这么大胆?竟然让太子殿下出去?!
他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请罪了,然后就见
太子殿下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便站起身来,出、出去了
沈时茂:“???”
“嘎吱”一声,门关上了。
沈时茂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整个人都呆滞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自家四妹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难以置信。
沈雁水奇怪的看着他,“二哥?”
沈时茂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四妹妹,你你怎么能使唤太子殿下,万一太子殿下生气动怒了怎么办?”
沈雁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刚刚哪有使唤太子殿下?”
沈时茂:“”你刚才那不是使唤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世上敢叫太子殿下“出去等着”的人,大概也没几个了吧?
沈时茂心里头翻江倒海,难以置信、简直匪夷所思
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四妹妹,”他定了定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问我什么事?”
沈雁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来,两人在罗汉榻上面对面坐了,沈雁水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二哥,府里是不是正在给六妹妹说亲事?说的是哪家?”
沈时茂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有些意外。
“二哥只管说给我听听。”沈雁水道。
沈时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是有这么回事,母亲最近正在给五妹妹和六妹妹相看人家。”
“给六妹妹说的是一个富商,姓钱,是做茶叶生意的,家底十分殷实。”
沈雁水听到“富商”二字,倒没有太过惊讶。
京里头有不少这样徒有爵位,但后辈不争气的人家,都是这般做的,要么娶富商家的女儿做妾做继室,要么把自家的庶女嫁过去,两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她想着,便又问了一句:“是哪家的富商?可是举人出身?或是哪一年的进士?姓甚名谁?是哪里人?为人如何?二哥可曾接触过?”
沈时茂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那富商姓钱,名万全,是徽州人,做茶叶生意发家的,年已三十有余。”
沈雁水瞬间蹙眉:“三十多岁了?”
沈时茂声音更低了几分:“母亲的意思是让六妹妹嫁过去当继室。”
沈雁水的脸色彻底变了,“六妹妹才十五岁,那钱万全都三十多了,与父亲也小不了几岁,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沈时茂浑身一激灵,压低声音,抬手就要去捂她的嘴,“我的小祖宗,快小声些”太子殿下可还在外头呢。
崔彧正望着不远处那棵系满红绸的姻缘树,忽地,身后的斋房传来一道清脆却满含怒意的声音
阿雁?
斋房的门被打开了,
崔彧的眼神落在了沈时茂那只正要去捂沈雁水嘴巴的手上。
沈时茂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连忙缩了回去。
崔彧收回了目光,抬脚跨进了门槛,走到她身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平和:“怎么了?”
沈雁水见他进来了,脸上的怒气便收敛了几分,又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暮色渐起,庙会上的喧嚣也渐渐散了些。
她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摇了摇头,轻声道:“天色不早了,等回去了再与殿下说。”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沈时茂,“二哥,时辰不早了,你也先回去吧,到了户部要好好做事,还有,六妹妹那桩婚事,二哥你先想法子,莫要让它成了。”
沈时茂:“”他偷偷觑了太子殿下一眼,这种事不好让太子殿下听见吧?
沈雁水见他突然不说话,“二哥?”
崔彧也扫了过去,睨了他一眼。
沈时茂一个机灵,立刻就道:“四妹妹放心,我省得的。”
沈雁水见他应了,这才稍稍放了心,别的不说,鬼点子她二哥还是有不少的,只要存心搅和,总有法子把这桩婚事给搅黄了。
想着,她拉了拉太子的袖子,“殿下,咱们回吧。”
崔彧颔了颔首,揽着她的腰,转身出了门。
沈时茂在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目送着太子殿下一行人穿过渐渐消失在山门的暮色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不得了
没想到京城中传闻太子宠爱他四妹妹之事,竟然一点没掺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行人回到行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西山行宫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远远望去,像是山间点缀着明珠,马车一路未停,径直回了澄心堂。
王嬷嬷冬意等人早已带着人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两人沐浴更衣,等两人从净房里出来,换了一身轻便的寝衣,这才上了榻。
沈雁水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终于能说了。
她从太子怀里抬起头来,把方才在斋房里她二哥说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崔彧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心微微拧了拧,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说完,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认真地看着他,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殿下,”她小声说,“你手底下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不拘什么家世,只要相貌人品不错的就成。”
崔彧见她眉心微蹙着,面上还带着几分担忧,“回头我留意着。”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禁军里头还未成家的男人不少,至少都是家世清白的人家出身,有些家中门第还不低。
品性不好说,但至少相貌身量这些,也都是经过筛选的。
至少也是相貌端正的,到时候让方正山列出一份名册画像来,再让阿雁自己挑便是了。
沈雁水见太子殿下应下了,心里头的那点担忧怒意散了不少,只是她瞅了太子一眼,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殿下,”她小声说,趴在他胸膛上,“你会不会觉得我拿这些家里头的琐碎事来与你说,有些烦?”
崔彧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会。”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女子婚嫁,乃人生大事,”他顿了顿,垂下眼眸看她,“再怎么仔细,也是应该的。”
沈雁水闻言,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笑意,“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然,她也不会想着劳烦他帮忙留意着。
她想着,突然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脆生生的。
亲完了嘴,凑上去亲他的鼻尖,亲完了鼻尖,又去亲他的眼帘,又蹭到他脸颊上啄了一口,像一小狗,到处亲个没完。
嘿嘿就是突然想亲亲他
崔彧被她亲得有些发痒,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低沉沉的,“快些睡觉。”明几个一早他又要忙起来,没太多时间陪她了。
沈雁水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地趴在他胸口,“哦”了一声,不再乱动了。
她抬眸看着他,抱着他的手臂,突然笑着道:“殿下真好~”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笑意,“快睡。”
“哦”
片刻后,见她安安静静地伏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崔彧便也阖上了眼帘。
后日,北戎使臣便要抵达了。
第69章
翌日, 沈雁水醒来的时候,身旁的枕褥已经凉了。
窗外的天光透过绡纱帐洒进来,瞧着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懒懒地翻了个身, 抱着被子又赖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春平听见动静, 轻手轻脚地掀了帐子,笑着道:“主子醒了?太子殿下天不亮就已起身了。”
沈雁水“嗯”了一声,也没多问,明日北戎使臣便要抵达,太子今日想必忙得很。
洗漱更衣,用了早膳,她突然有些想吃奶油蛋糕了,便叫了守忠守义和林公公,让他们多做一些。
“不必做的太大, 最好能一口一个,里面用杏子果肉做夹心”
三人连忙应下,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 厨房那边便将夹心奶油小蛋糕给送了上来。
沈雁水尝了两个,松软香甜,奶油馅儿里掺了些用蜜渍过的杏子果肉, 甜味儿里面带着一点点酸,她虽然觉得还可以再酸一点, 更好吃。
正在此时,冬意从外头进来了,到了近前压低了些声音:“主子,皇后娘娘那边今日一早传了太医。”
沈雁水闻言, 眉心微微蹙了蹙,“皇后娘娘身体不适?”
冬意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不知,只听说皇后娘娘那边传了太医,具体什么情况,奴婢没打听出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道:“将奶油小蛋糕备好,等会儿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说着,她又想起揽秀轩那边,便吩咐人过去传个话,问问张良媛要不要一同去探望皇后娘娘。
不多时,去揽秀轩传话的小太监回来了,身后却跟着张良媛身边的慧心。
慧心进了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歉意,恭谨有礼的:“回沈良媛,我们家主子昨夜不慎着了些凉,身子有些不适,患了风寒,主子说,怕将病气过给良媛主子,也怕过给皇后娘娘,实在是不能同去探望皇后娘娘了,还请沈良媛见谅。”
沈雁水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张姐姐也病了?”
她看着慧心,问道:“可叫了太医?”
慧心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无奈,低声道:“回沈良媛,主子说再等等看,说不定过两日自己就好了,也就不必特意传唤太医了,省得麻烦。”
沈雁水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怎么行?身体不适,自然要早早请太医来看,小病吃了药很快就好,万一拖久了,拖成重症了,才是麻烦。”
说着,她转头看向冬意,吩咐道:“拿我的帖子去,去请太医。”
冬意立刻应了一声。
沈雁水又看向慧心,语气温和,“你等会儿与冬意一同去。”
慧心连忙道谢:“奴婢替主子谢过沈良媛。”她心里又感激又有些五味杂陈。
她们家主子与沈良媛同为太子良媛,品阶是一样的,可这良媛与良媛之间,却是天差地别。
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偏宠,一眼可见。
下面的人自会尽心竭力,甚至巴不得能多与沈良媛接触,得了她的青眼,也好在太子殿下面前有机会露露脸。
可她们家主子虽也是良媛,但来了西山行宫避暑已经两个月了,太子殿下在沈良媛怀有身孕的情况下,也一次都没有踏进过揽秀轩,下面伺候的人自然都瞧在眼里
至于请太医的事,太子良媛虽是东宫嫔御,可行在里请太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需得先报给主管内监,再由内监去请,层层递话若只是寻常小病小痛,未必就能请得来太医。
沈雁水目送她们出了门,这才转头对春平道:“走吧,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春平拎了食盒,跟在她身后。
皇后娘娘住在凤藻阁,在西山行宫的东面,依山而建,地势比澄心堂略高些。
沈雁水带着春平沿着青石台阶慢慢往上走,两旁翠竹掩映,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倒是个清幽雅致的好地方。
今日天气不错,碧空如洗,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快到晌午了,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到了凤藻阁门前,门口守着的宫女远远看见她,便有一个转身进去通传了。
刚行至门口,便见晴姑姑迎了出来,笑着道:“沈良媛来了,快请进,娘娘正好得空呢。”
“晴姑姑。”沈雁水笑着与她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这才进了大殿。
殿内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皇后娘娘一身湖青色常服,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倚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边搁着几本册子,瞧着像是在处置什么事情。
面色瞧着确实比平日里要略疲惫几分,唇色也微微有些苍白。
沈雁水刚要上前请安,皇后娘娘便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你还怀着身子,”皇后娘娘的声音有些哑,“我今几个身子有些不适,莫要过了病气给你,在帘子外头坐着就好。”
沈雁水闻言,乖乖地点了点头,隔着帘子站定了,面上有些担忧,“娘娘前几日都还好好的,怎么今几个就病了?妾身听闻娘娘请了太医,娘娘身子可还好?”
晴姑姑已经搬了个绣墩过来,放在帘子外头,沈雁水便坐下了。
皇后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些什么,她一边听着沈雁水说话,一边又翻了一页,闻言便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副担忧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将手中的册子放了放。
“昨几个夜里下了场大雨,一个不慎,便染了些风寒,不过也不碍事,太医来看过了,并不严重。大约喝上两副药就好了。”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然很快就能痊愈。”说着,她就偷偷给皇后娘娘送了一点异能过去。
想来除了昨日夜里那场雨,还有这些时日皇后娘娘一直忙碌的缘故。
但北戎公主相关事宜,也只能皇后娘娘处理,旁人想代劳也没这个资格。
她从春平手中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将里头那碟子装的奶油小蛋糕取了出来,捧在手里,隔着帘子笑着道:“娘娘,这是妾身让小厨房做的奶油小蛋糕,特意给娘娘带来尝尝鲜的。”
奶油的甜香,顺着风就飘了过去,甜丝丝的,却不腻人。
“娘娘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若是娘娘喜欢的话,回头妾身便写了方子给您送来。”
说着,她又笑着道:“原本张姐姐是想与妾身一同来探望娘娘的,只是不巧,张姐姐昨几个夜里也不小心着了凉,她怕将病气过给娘娘,便没能过来,托妾身替她向娘娘问安。”
皇后听着她的话,眼底顿时浮上了笑意。
自己来探望不说,还不忘替张良媛在她面前解释,生怕她怪罪张良媛没有过来,周全妥帖,良善厚道,实在难得。
“你们都有心了,”皇后笑着说,“既然身子不适,便让她好生歇着就是了,不必惦记我这儿。”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沈雁水手中那碟子糕点上,瞧着又是不曾见过的新鲜糕点,她不由来了几分兴致。
范嬷嬷笑着从沈良媛手中接过,皇后娘娘伸手用旁边放置的银叉吃了起来,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个。
松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奶油的香甜瞬间溢满了唇齿,里头竟还有一层夹层,是杏子果肉渍了糖做的,酸酸甜甜的,味道很是不错。
皇后眼睛微微讶了一瞬,
一连吃了三个,她才停下来,看着沈雁水,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脑子里,也不知道装了多少新奇的吃食。”
沈雁水闻言,笑弯了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娘娘喜欢就好。妾身就爱这口吃的,平日里闲来无事,便琢磨这些,不像娘娘您,要统摄六宫,帮着陛下处理天下大事,哪有闲心琢磨这些小事?这些小事让妾身来就好了,等妾身琢磨出好吃的来,就给娘娘送一份来,娘娘您吃现成的就成了。”
皇后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一旁的晴姑姑和范嬷嬷也跟着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范嬷嬷在一旁瞧着,心里头暗暗感慨,这沈良媛每次来,不拘说些什么,皇后娘娘的心情总是好的。
更奇的是,每每沈良媛来一回,不知是不是与她说得舒心开心的缘故,皇后娘娘的身子和精神总是也会比平日好上几分。
说着说着,皇后又问了她肚子里孩子的情况,又问了她几句日常起居饮食,沈雁水都笑着一一答了。
皇后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腹部,忽地叹了口气,“小川比彧儿还大五岁,此前婚事被北戎的战事给耽搁了,如今这会儿回来了,却突然说不急着成婚了,可真是”她说着,又是无奈又是发愁的很。
“给他看了那么多名门闺秀,他一个也不满意,不是说这个声音小了,就是说那个瘦了,再就说那个太白了,他也不喜欢,我看他就是纯粹找茬挑刺”皇后顿时一阵抱怨。
沈雁水有些惊讶,没想到皇后娘娘会突然与她说起齐大将军的婚事。
她想了想,笑着说:“齐大将军那般品貌,哪里愁没有女子喜欢?只怕是不知道多少女子芳心暗许呢,只是许是缘分还没有到罢了,待缘分到了,怕是齐大将军比娘娘您还急呢。”
皇后想着自家小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想着他日后抓耳挠腮为婚事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沈雁水,目光温和:“我竟不知不觉与你说起了这些,这都是长辈的事,倒叫你听了我这通唠叨。”
说着,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又道:“快晌午了,你回去歇着吧,不然等会儿彧儿就该来我这儿找人了。”
皇后说着,看着她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打趣。
沈雁水的脸顿时微红了红。
之前有一回,她正与皇后娘娘、二皇子妃、六皇子侧妃几人说话,正说得热闹呢,太子殿下就过来了
后来她就被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好一通打趣,没想到如今皇后娘娘竟也来打趣她了。
咳,其实她心里挺高兴的,也并不觉得害羞,但是嘛这种打趣她还是会在外面装一装害羞的样子的。
她起身一脸害羞的道:“那娘娘您歇着,妾身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望娘娘。”
皇后笑着颔了颔首,目送她出了门。
等沈雁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皇后娘娘的目光才收了回来,落在旁边那碟子奶油小蛋糕上,又伸手吃了两个。
她靠在引枕上,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范嬷嬷道:“若太子妃有她一半的性情,我也就能放下心了。”
可惜的是,太子妃掐尖要强也就罢了,还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是。
范嬷嬷闻言,笑着说:“沈良媛的确是个可心的性子,又孝顺又贴心,也难怪太子殿下和娘娘您喜欢。”
皇后娘娘闻言,顿时笑了。
谁不喜欢整日笑盈盈的,乖巧孝顺又贴心的孩子?
难不成喜欢太子妃那样的?
想着太子妃,她就又不禁操心起了她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和璋儿她蹙了蹙眉,摆了摆手:“罢了,暂不想这些了,北戎公主的事还没安置妥当呢”陛下也不知打算怎么安置这位北戎公主,至今也还未有个决议。
说罢,便拿起手边那本册子,继续处理起事情来。
沈雁水带着春平出了凤藻阁,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青石路慢慢走着,倒也不急着回澄心堂。
觉得好些时日没见着徐妹妹了,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这么想着,她脚步一转,便往官眷们住的那片方向去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清幽的小园林,假山流水,翠竹掩映,几条鹅卵石小径蜿蜒伸向各处,徐家的住处还要往前再走一段,她沿着小径慢慢走了一会儿,正想着还有多远,忽然眼前一亮。
不远处的岔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脚步匆匆地走过。
徐妹妹?
沈雁水没想到这么巧,刚要开口唤她,却见她面上瞧着有些愁眉苦脸的,身边丫鬟手里头还提着一个食盒,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七皇子的住处?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之前太子殿下与她提过,七皇子受伤之后,徐家妹妹曾去看望过,难不成这些日子徐妹妹没来找她,都是在往七皇子那边跑?
沈雁水看着徐清乐渐渐远去的背影,眉梢微挑了挑,没想到徐妹妹这胆子还挺大的嘛,看来之前是她担心太过了。
也好,若趁着这段时间徐妹妹能和七皇子培养一点感情,往后进了七皇子府,日子向来也过得容易一些。
想着,她笑了笑,“走吧,咱们先回去。”
*
徐清乐带着丫鬟往七皇子所在的竹青殿走。
到了殿门前,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远远看见她,竟问都没问一句,扭头转身就进去了。
徐清乐:“”
她咬了咬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七皇子身边伺候的叫何群的小太监从里头迎了出来,到了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徐小姐来了,请吧。”
说着便要引她往里走。
何群面上恭敬,心里头却着实有些忐忑,这位徐小姐瞧着温顺,可每回放下食盒转身就跑的事,她已经干过两回了。
他一个做奴才的,总不能拉着未来的七皇子侧妃不让人走吧?
可主子的意思他又不敢违背,反正若徐小姐不亲自送进去,这个食盒也是送不到七殿下面前的。
徐清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咬了咬唇。
自七殿下受伤之后,母亲便催着她来探望七殿下,她虽然心里头有些害怕抗拒,可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来,只好被母亲撵着来了。
好在刚开始那两回只需要在外面将食盒递给七殿下身边伺候的宫人就可以回去了,她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
可到了第三回,这些太监突然就不接她的食盒了,非要她亲自送进去。
她想着七殿下那张脸,她心里头就害怕,于是做了一件有些失仪的事。
她放下食盒,转身就走了
谁知道那小太监竟提着食盒追了上来,又硬塞回了她手里。
这么闹了两回,她怕被母亲问东问西的,就自己偷偷把给原本送给七殿下的吃食给都吃了
她这些时日虽然发愁,但却不仅没消瘦,还胖了两斤。
徐清乐深吸了一口气,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进去。
何群见她终于肯亲自送进去了,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通禀,随后将门打开,将人引了进去。
徐清乐磨磨蹭蹭地进了大殿,低着头,根本不敢抬起来,眼角的余光只瞥见床榻上隐约有个人影,便连忙站定了,控制不住声音结结巴巴的道:“见见过七殿下,这、这是我为七殿下做的吃食”
她说着,感觉到头顶上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顿时只觉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七皇子靠在床榻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他侧首看着徐清乐,看着她那副面色苍白、恐惧害怕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往后,你不必再来送了。”
徐清乐一愣,一时竟忘了害怕,抬起头来看向他。
七皇子看着她,“我这竹清阁不缺这口吃的,”说着,他微顿了一瞬,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想着她方才一脸害怕的表情,冷声道:“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因上次的事怪罪于你,出去吧。”说着,他就闭上了眼。
徐清乐听完这话,一瞬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惊喜之色。
可随即又想起母亲她顿时又耷拉下了眉眼,就算七殿下不让她来,她母亲也定然会逼着她过来的。
只是她有些意外。
上回她撞见了八皇子和贺婉苟且之事心里头一直害怕得很,怕七殿下会迁怒于她。
可如今看着,七皇子殿下面无表情的样子虽然瞧着有些吓人,有些凶但好像也没有对她怎么样?
竟还十分通情达理的说不会怪罪她她偷偷看了七皇子一眼。
想着他被自己的亲弟弟和未婚妻一起背叛,腿又受了伤,这么久都不能下床
徐清乐心里头忽然觉得,七皇子好像也有些可怜。
七皇子半晌没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着她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一点同情和可怜,顿时皱了皱眉。
*
澄心堂。
沈雁水回去之后歇了个午觉,醒来后在院子里慢慢散了一会儿步,又出去撸了会儿猫猫,给猫猫喂了她自己钓上来的小鱼,消磨了半日时光。
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晚膳是她一个人用的,太子还在前头忙着,明日北戎使臣便要抵达,礼部、鸿胪寺那边一堆事务等着定夺,今日只怕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她自己用了晚膳,又沐浴洗漱,换了一身轻薄寝衣,靠在榻上听着春平给她念话本子。
脑子里却想着她六妹妹的婚事,不过最近太子殿下忙得很,应该要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才得空也没关系,反正家里头有二哥在,婚事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雁水听见了,便从榻上下来,趿着鞋迎了出去。
崔彧一身石青色常服,面上带着几分倦色,见她迎过来,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有些低哑:“还没睡?”
“我中午歇了不少时间,这会儿还不怎么困,”沈雁水笑着拉他坐下,转头吩咐冬意,“让人把温着的夜宵端上来。”
不一会儿,几样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便端了上来,都是崔彧平日里爱吃的,又容易克化清淡的吃食。
崔彧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沈雁水坐在一旁陪着他,时不时给他添一勺汤,不多时,碗碟便见了底。
崔彧放下筷子,漱了口,又去净房沐浴了一番,换了寝衣出来,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些。
两人上了榻,沈雁水窝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崔彧一手揽着她的腰,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平缓:“今日都做什么了?”
沈雁水道:“妾身听闻皇后娘娘那边叫了太医,便去凤藻阁看望了皇后娘娘。”
崔彧闻言,眉心微蹙:“母后怎么了?”他今日忙于公务,倒是没怎么关注其他的事。
“昨几个夜里不是下了场大雨么?娘娘说是不慎着了点凉,”沈雁水忙道,“不过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不严重,大约喝上两副药就好了。”
崔彧听了,眉头这才松了松,微微颔首。
沈雁水趴在他胸口,忽然微微撑起身子,一双桃花眼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殿下,小舅舅一直都未曾说过亲么?也没有什么心仪之人?”
崔彧垂眸看她,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关心起小舅舅的婚事了?”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道:“是我今日听皇后娘娘说起的,我瞧着皇后娘娘很是为小舅舅的婚事发愁呢,心里有些好奇,就来问问殿下。”
崔彧闻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以前外祖父外祖母给小舅舅定过一门婚事,只是后来小舅舅上战场前,怕耽误人家姑娘,便将婚事退了,这一耽搁,便是几年。”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心仪之人,倒是没听小舅舅说起过。”
沈雁水听了,点了点头,喃喃道:“也是,小舅舅去北疆打仗之前有未婚妻,去了北疆之后,身边都是男人,想来也没什么机会遇见什么漂亮姑娘”
既然没有心上人,那怎么还故意挑刺儿,一副不想成婚的模样?
据她所知,奉国公府齐家,老奉国公膝下总共有四个儿子,都是嫡出,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已为国捐躯,战死沙场。
如今的奉国公早年间在战场上双腿受了伤,这些年来一直坐着轮椅,膝下只有两个女儿。
按理来说,齐大将军不该如此抗拒成婚才是啊
她有点没想明白。
正出神间,脸上微微一疼。
崔彧伸手捏住了她的脸蛋,不轻不重地轻捏了一下。
沈雁水回过神来,一双水润润的桃花眸顿时有些控诉的看着他,“殿下”
崔彧垂眸看着她,面色淡淡的,“我在前头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忙完了回来,就躺在阿雁你身边,阿雁心里想的,竟是别的男人。”
沈雁水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没事儿吧?
崔彧看着她震惊的小模样,眼底浮现出了一些笑意,只是面色瞧着却依旧淡淡的,垂眸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沈雁水瞧着,竟不知为何从他这张矜贵清冷的面容上还瞧出一点小失落来
沈雁水:“”只觉得心尖儿都颤了颤。
虽然,她心里清楚,太子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吃醋的,但太子这表情,还是太犯规了!
太子这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崔彧瞧着她这神态表情,眼睫微垂,嘴角轻勾了勾。
第70章
晨曦微茫, 西山行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
今日北戎使臣觐见,容不得半点差池。
殿前司的禁军甲胄鲜明,沿着两侧肃然而立, 气氛庄严肃穆。
约莫过了一刻钟, 殿内传来内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到——”
众人立即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分列站定。
永安殿内,金碧辉煌,雕龙画柱。
正中的御座上,平康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其上。
他已年过五旬,面上瞧着红光满面,精神瞧着十分不错,很是有几分精神矍铄的模样。
平康帝扫了一眼殿中诸人,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北戎使臣何在?”
崔彧闻声出列,躬身行礼, 声音沉稳:“回父皇,北戎使臣昨日便已抵达,儿臣已命鸿胪寺安排其在行宫外的会同馆下榻, 并着译官教习礼仪、以备通译,如今北戎使臣已候在殿外, 待父皇宣召。”
他虽统筹北戎使臣的接待事宜,但具体事务自有鸿胪寺和礼部操办,他只需把握大局即可,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平康帝闻言点了点头, “宣。”
殿前太监立即高声道:“宣北戎使臣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了出去。
殿门大开,阳光倾泻而入。
一行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人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量极高,体格壮硕,虎背熊腰,穿着北戎草原民族的服饰,翻领左衽的袍子,腰间束着金扣革带,脚蹬鹿皮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面容粗犷,浓眉深目,颧骨高耸,嘴唇略厚,一头黑发编成了几根辫子垂在脑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原上独有的野性与剽悍。
这是北戎大王子,阿古拉。
其身后跟着一个与他体格不相上下的年轻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同样高大魁梧,面容与大王子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年轻气盛,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四下打量着殿中景物,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与审视。
是北戎四王子,巴图。
而在四王子身侧,跟着一个女子。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了过去,随即殿中不少人的眼角都不禁狠抽了一下。
这应当就是此次来和亲的北戎公主了,只是这位公主身量极高,比大雍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来,体格也格外壮硕,没有一丝大雍女子的婉约柔顺。
长袍束腰,脚蹬皮靴,一头黑发编成了许多细小的辫子,辫梢缀着银色的饰物,走动间叮当作响。
不少第一次见到这位和亲公主的大臣,心中俱是微微一震。
此前虽隐约听闻北戎公主体格壮硕,但听闻归听闻,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在场众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只一瞬间便收敛了神色。
一行人行至殿中,按照此前鸿胪寺译官教习的礼仪,大王子阿古拉率先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北戎使臣阿古拉,奉我父王之命,觐见大雍天子。”
令众人意外的是,这位大王子汉话竟说的颇为流畅,显然并非一日之功,不少人神色微讶。
北戎一众人等跟着行礼。
平康帝微微抬手,“免礼平身。”
阿古拉等人站起身来,随即命人将带来的礼品呈上,北戎的贡品不外乎良马、貂皮、东珠等物,礼单由译官呈上,鸿胪寺官员一一清点收录。
随后,阿古拉双手奉上国书,外朝使臣觐见都有固定流程,倒是进行的很顺利。
待国书呈毕,阿古拉再次开口,语气颇为亲近:“大雍陛下,我奉父王之命,一路南下,沿途所见大雍山河壮丽,土地肥沃,百姓安居乐业,当真令我等大开眼界,抚养常言,大雍乃天朝上国,物阜民丰,若与我北戎若能永结睦邻之好,实乃两国百姓之福,父王愿与大雍罢兵休战,永结同盟,世代交好。”
平康帝听着,面上不由露出满意之色,眼底隐隐流露出几分得志意满。
这些年北疆战事不断,如今北戎主动求和,他自然觉得是自己文治武功的成果,他捋了捋胡须,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阿古拉又开了口。
“陛下,”阿古拉微微侧身,指向身后的女子,语气郑重,“这是我父王最疼爱的女儿,乌兰图雅公主。”
乌兰图雅闻言,恭敬行礼后,目光看向御座上的平康帝。
阿古拉继续道:“父王愿将乌兰图雅嫁与大雍和亲,以彰两国永结同好之诚意,公主乃父王掌上明珠,身份贵重,父王之意,是希望公主能入大雍太子东宫,如此一来,两国方可谓真正亲如一家。”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平康帝面上的笑意微顿,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殿中不少大臣也是面色变了又变。
太子东宫?
太子已有太子妃,此事北戎不可能不知晓,但阿古拉这番话,显然是明知如此,仍要将公主送入东宫?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一个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大雍陛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的异族口音,但吐字还算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位乌兰图雅公主开了口。
“听闻大雍的齐将军,骁勇善战,百战百胜,曾率八百骑兵,深入草原八百里,逼得我军不得不撤军三百里,这样的勇士,我北戎女子最是仰慕。”
说着,她话音一转,继续道:“而这几日我大雍太子殿下,正是这位齐大将军的亲外甥,想来太子殿下,也定是英勇过人。”
乌兰图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北戎女子,只仰慕勇士,也只愿嫁给勇士,能弯弓射雕、纵马杀敌的男人,才配做我乌兰图雅的丈夫。”
殿中又是一静,满殿文武大臣闻言,面色各异。
文臣一列的不少人都皱了眉,心中暗骂。
蛮夷之辈,果然不通礼法!
匹夫之勇,也敢在我大雍朝堂上放肆!
一个女子,竟敢妄议婚事,简直不成体统!
可这些话,偏偏没人能说出口。
北戎女子就是这个习俗,你能说什么?再者,他们难道还要当堂与一个女子争执不成?
更有人心中隐隐担忧,太子乃国本,若是娶了北戎公主,生下的孩子便有草原血统,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这是埋下了天大的隐患啊。
众人齐齐看向御座上的平康帝。
平康帝面色微沉了沉,他看了看乌兰图雅公主,又看了看太子,忽然笑了笑,捋着胡须道:“公主初来乍到,此事不急,待公主先熟悉一二,再论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朕已备下宴席,先入席吧。”
阿古拉闻言倒也不急,笑着躬身道:“谢陛下。”
*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西山行宫便都知道北戎的那位来和亲的公主扬言要嫁给太子殿下了,而且还是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的。
一时间,各处议论纷纷。
沈雁水得知此这个消息时,正抱着半个西瓜,拿了个小银勺,一勺一勺挖着吃。
那西瓜是今早刚从井里取出来的,外头暑气正盛,瓜皮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用勺子挖了最中间那一块,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炸开,冰凉凉、甜丝丝的,带着夏日独有的清爽。
简直美滋滋。
此时听了冬意的话,只是挖西瓜的动作微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将那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冬意在一旁看着,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道:“主子,您一点都不担心吗?”
那可是北戎公主!听闻长得格外壮实高大,肩宽腰圆的万一真被陛下指给了太子殿下,若哪日起了什么口角,那么主一拳头下来,怕是能把她们几个都打飞喽!
春平素来沉稳,可这会儿想着那么主的体格,再想着自家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子,万一那么主进了门,瞧见太子殿下对主子的宠爱,心生不平嫉妒什么的万一动起手来,她们几个怕是拼了命也护不住主子。
毕竟北戎人粗莽不讲理,是还未开化的蛮夷
春平越想越着急,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冬意和全福几个脸上也带着几分忧色,只有王嬷嬷站在一旁,蹙了蹙眉之后,瞧见主子那副心态平和的模样,便没有多说什么。
她伺候了主子这么久,知道主子不是那种没成算的人,既然不急,想来心里是有底的。
沈雁水看着春平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了笑,道:“别急,如今只是北戎公主瞧上咱们太子殿下了而已,陛下又未准,急什么?”
她语气颇为轻快,说完又挖了一勺西瓜。
她确实不急。
不仅是因为此前沈容华曾与她提过,和亲公主不会进太子东宫,太子也与她说过。
只是,她觉得当时太子应该没有说全。
太子当时说的大概意思,是储君乃国本,若是娶了北戎公主,生下的孩子便有草原血统,血统有隐患。
而大雍上层的这些勋贵士大夫们,对北戎那边的态度,不管打仗输赢,反正都觉得人家是未开化的蛮夷,都是瞧不上的,平康帝自然也是如此想的。
如此,就算平康帝忌惮太子,但也还不至于把北戎的公主赐进太子东宫。
只是,她后来没事儿自己琢磨了一下,她觉得更重要另一层太子应该没跟她说。
若北戎公主进了太子东宫,那北戎岂不就成了太子外戚?北戎那边若是暗中支持太子搞事,那局面可就不好说了
例如,想挑动大雍内乱之类的她不信平康帝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利害。
所以,她还真不着急。
沈雁水慢悠悠地,一勺一勺,将半个西瓜吃得干干净净。
瓜皮上最后一点红瓤都被她刮干净了,她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手又伸向旁边那半个。
王嬷嬷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主子,此物性寒,您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多食,仔细伤了脾胃。”
沈雁水的手顿在半空中,看着王嬷嬷那张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脸,讪讪地将手缩了回来。
行吧,不吃就不吃,反正还有其他好多好吃的呢。
“去,将院子里的寒瓜送几个给皇后娘娘,张姐姐,徐妹妹,还有二皇子妃、云侧妃那边也别落下了。”
她这些日子其实也看出了一些事了,二皇子妃对她着实热情了些,再打探一下二皇子那边的消息,大概就猜出了一些事儿了,二皇子瞧着好像越发亲近太子殿下了?
至于六皇子她实在没瞧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若实在要夸一句,大概就是瞧着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有礼,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装。
春平等人闻言连忙应下,又见自家主子突然变换的神色,也不敢再多言了。
*
如此过了几日。
沈雁水这几日困得越发厉害,睡得早,太子什么时候回来,早晨什么时候走的,她睡得一概不知。
倒是昨日中午,太子得了空回来了一趟,陪她用了个午膳。
沈雁水便从他口中得知了这几日朝廷与北戎相关事宜的进展。
这些日子北戎使臣那边一直在和大雍扯皮,商定的无非是互市之类的事,此外还有疆界划分、俘虏交还等琐碎事宜,零零总总一大堆。
不过听太子说,已经商定得差不多了,想来这两日便能彻底定下。
除了这些,那位乌兰图雅公主这几日被皇后娘娘安排在了行宫西面的霖韵阁,由宫里的嬷嬷教习大雍语言和礼仪。
前几日这位公主面见皇后娘娘时,行宫里的内外命妇都参加了,那日她瞧见了那位乌兰图雅公主一面。
身量高,体格的确颇为壮实,小麦肤色,瞧着气血就十分充盈的样子,看起来还很能打。
最重要的是,长得也不差,眉眼深刻分明,眉弓高而突出,鼻梁挺直,是那种带着几分英气的长相,瞧着很有几分飒爽的味道。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忽然传来冬意的通报声,二皇子妃和云侧妃来了。
沈雁水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二皇子妃一身蓝色褙子,云侧妃则穿着鹅黄色衫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二皇子妃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沈雁水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笑意盈盈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开口道:“你倒是沉得住心。”
沈雁水与人见了礼后,便笑着将人引进正厅,命人上茶,又让人去拿寒瓜来。
二皇子妃坐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外头都传着,说陛下要将和亲公主赐给太子殿下呢,你倒好,还在这里悠哉悠哉的。”
这几日行宫里消息沸沸扬扬,那位乌兰图雅公主的去处一直没有定论,不少人都说,说不定真要进太子东宫了,她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本是想着来安慰安慰一二。
不过瞧着好像是她想多了。
一旁的云侧妃也瞧着沈雁水。
她原本以为,进门会看见一个容色消瘦、愁容满面甚至可能气急败坏的女人。
毕竟这么大的事,换了哪个女人能不急?
可这位沈良媛倒好,面色红润,笑意盈盈,一副从容淡定的闲适模样,跟没事人一样。
云侧妃心里实在有些不解。
自从知道北戎那边有公主要来和亲之后,她自己都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六皇子虽然已经被指定了正妃,可还有一个侧妃的位置空悬着呢,她可不想与那等北戎蛮夷粗鄙之人共侍一夫。
“二皇子妃过誉了,”沈雁水笑了笑,道:“这样的家国大事,妾身也做不了主,只管听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就好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不如放宽心的好。”
二皇子妃看着她这副淡定的模样,心里虽然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对她的宠爱,但还是忍不住有些羡慕。
沈良媛这般态度,分明是被太子殿下宠得有恃无恐。
不过也是,二皇子妃想着那北戎公主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位沈良媛这副面容娇美、身姿玲珑的模样,那北戎公主哪里比得上半分?
如此,她自然不着急。
不过,瞧着她这般,她心底却也不由对她家殿下后院里头那一些莺莺燕燕越发警惕起来。
以前她大多只是眼不见为净,素来是不管她们如何使手段争宠的,只因殿下喜欢那些女子为他吃醋争宠,撒娇卖痴的模样。
她想管也管不过来。
但,她可不愿她们府上的后院里出一个“沈良媛”来。
因此,这些时日对殿下带来行宫的侧妃和殿下那位新宠爱妾都看得死死的。
好在她家殿下自打有意亲近太子殿下,又得知她与沈良媛颇为亲近后,对她倒是越发看重了两分。
云侧妃看着沈良媛笑意盈盈的芙蓉面,显然也与二皇子妃想到一起去了,心里头羡慕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嫉妒。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听闻的一件事。
听闻太子殿下竟私底下带着沈良媛微服出去,逛了附近村里的庙会
这般宠爱,宫里的女子心里都清楚,这已非是寻常男子对女人的宠爱了
金银首饰的这些赏赐对身份尊贵的男人而言很容易,甚至抬位份也在常理之中。
但愿意在百忙之中还抽出空闲时间,特意去陪一个妾室微服出游哪个女人听了心里能平静?能不生出羡慕嫉妒?
她甚至心里也开始妄想着有一日六殿下也能这般宠爱与她
二皇子妃一脸笑意的开口道:“亏我还担心惦记着你呢,看来我是瞎操心了”
两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了。
沈雁水将人送到门口,含笑着目送她们走远,才转身回了屋。
哎呀妈呀可算是将人送走了。
虽然二皇子妃说的都是好听的话,但旁边那云侧妃的瞧着她的眼神,莫名有点让她心里有点毛毛的
*
到了下午,便有消息传来了。
平康帝下旨,将那位乌兰图雅公主赐婚于大皇子为侧妃。
消息传到澄心堂时,沈雁水正与身体刚痊愈不久的张良媛一起做女红。
她想着,虽然自己女红不行,但给肚子里的宝宝缝个小袜子和小帽子还是可以的。
于是就兴致勃勃的画了不少可爱小帽子的样式,这会儿正缝着,没想到就突然听见了这个消息。
她有些惊讶,但又不是那么惊讶的抬头,“大皇子侧妃?”
一旁的张良媛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春平冬意和全福几个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虽然这几日主子瞧着一点也不担忧,可人没进东宫总是好的。
毕竟那是北戎公主,事关两国若进了东宫,太子殿下不可能对那位公主不闻不问。
如今,她们一颗心可算是落回肚子里去了。
*
前朝那边,一连数日的扯皮终于落下了帷幕。
北戎使臣与鸿胪寺、礼部反复商议之后,最终定下了岁奉银绢各若干,边境开放三个榷场,两边的商人可以在榷场交易,各取所需,此外还有疆界、俘虏、逃人等事宜,一一议定。
此次大雍这边有太子和齐明川坐镇,又有不少重臣参与或盯着,北戎此番并没占到什么便宜,从谈判桌上离开时,不少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当晚,平康帝在永安殿设宴,款待北戎使臣一行。
殿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平康帝坐在御座上,面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大王子阿古拉坐在右首的位置,四王子巴图与乌兰图雅公主坐在他下首,三人皆换上了北戎的礼服。
酒过三巡,阿古拉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碗走到殿中,向着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洪亮:“陛下,臣此番南下,一路所见所闻,对大雍之繁华昌盛,实在是心向往之。”
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笑道:“听闻大雍太子殿下文武皆备,皆是不凡,斗胆,想请太子殿下与臣我比试一番,也好让我见识见识大雍储君的风采。”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退了下去。
满殿文武大臣面面相觑,不少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文臣一列,不少人沉下了脸。
这北戎大王子,简直是失礼至极!
两国宴饮之上,竟提出要与太子殿下比试,成何体统?果然是蛮夷之辈,不通礼法!
太子乃国本,岂可轻言比试?
礼部尚书正要起身说话,却见太子那边已然站起了身。
崔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看向北戎大王子,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有何不敢?”
说罢,他转向御座,拱手道:“儿臣恳请父皇准许。”
武将那边顿时不少人心生振奋!
好!
他们大雍储君,合该如此!
文臣那边却是面色各异,有人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是太子?
有人却觉得,若此番不应,岂非怯战?
涨了北戎气焰,灭了他们大雍威风?!
听着太子请战的话,平康帝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神沉了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殿中站着的阿古拉。
阿古拉体格壮硕如牛,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与太子的清隽挺拔形成鲜明对比。
平康帝的目光缓缓移向殿中左侧,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便站了出来。
是礼部侍郎刘大人。
刘大人面色不佳,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身份贵重,岂可轻言比试?万一伤了太子殿下的贵体,非同小可!”
又有几位文臣相继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刘大人所言极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太子殿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易与人比斗?”
太子殿下虽说幼时由老奉国公亲手教养,功夫底子是有的,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几年太子一直不曾动过武,瞧着文质彬彬的,怕是早就荒废了。
再看看那北戎大王子,那膀大腰圆的样子,小山似的体格,一看就是狠角色。
太子殿下若是输了,大雍的脸面往哪儿搁?就算赢了,万一受了伤,那也是得不偿失。
崔彧拧眉,正要开口,就听父皇开了口。
平康帝:“诸位爱卿所言有理。”
崔彧面色骤沉。
齐明川脸色不太好看,殿内的一众武将,脸上也都带着几分憋屈。
太子殿下明明已经应战,却被这些文臣三言两语挡了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大雍国威何在?!
若非北戎是要比试的大王子,点名要与太子殿下比试,他们早就上场应战扬大雍国威了!
平康帝看向阿古拉,笑了笑,“大王子想要比试的请求,朕也不好拒绝朕的大皇子,广陵郡王,自小擅长武艺,便让他与大王子比试一番,如何?”
阿古拉闻言,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看向平康帝,一脸的疑惑,
“难道陛下的继承人,不是太子殿下,而是这位广陵郡王?”
此话音一落,殿内几乎落针可闻。
崔彧面色平静。
不少人的视线瞬间看向了陛下与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瞧着面色如常,倒是瞧不出什么来
但陛下
不少人瞧见平康帝脸上的神态,心底都不由微沉了沉。
太子殿下有圣君之相,又是中宫正统,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那些想要从龙之功的投机者,大部分都自然希望待陛下百年之后,皇权能顺利平稳的渡过。
否则朝堂之上就定然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可陛下的态度,实在难以捉摸
“放肆!”礼部尚书起身,一脸肃容,看着阿古拉,“太子殿下乃我大雍储君,自然是陛下的继承人,大王子所言究竟是何意?!”
阿古拉面色疑惑依旧,镇定道:“还请陛下恕罪,方才可能是我理解错了陛下的意思,只是,我胡戎崇尚武力,才想与太子殿下比试一番,好让我胡戎勇士们知道,大雍未来天子,亦是一等一的勇士,好让我胡戎子民心悦诚服。”
平康帝脸上的笑意微僵。
若太子赢了,那太子的威望他眯了眯眼。
只一瞬,平康帝便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旋即便道:“大王子有所不知,太子聪颖,却自幼体弱多病,幼时虽习过武,但在武功一道,却也不擅长,倒是广陵郡王,自小习武,弓马娴熟,与大王子比试一番,正是棋逢对手。”
殿中武将一列,齐明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话当着北戎使臣的面说出来,岂不是在告诉北戎,大雍的储君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之人?
负责御前护卫的宣义侯面色也沉了沉。
阿古拉闻言,看了看面色冷凝的太子,又看了看平康帝,笑着拱手道:“既如此,我便期待与广陵郡王殿下一较高下了。”
宴席散了。
崔彧出了大殿,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夜风裹着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面色冷凝,下颌绷得死紧,眼神更是沉得骇人。
身后的郑元德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他的步子,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头又替太子殿下不值,又忍不住担忧
一声都不敢吭,小心翼翼快步地跟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路回到澄心堂。
门口候着的春平冬意几人远远瞧见太子殿下回来了,正要上前请安,却见太子殿下冷着一张脸,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大步流星地越过她们,径直进了内室。
几人到了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心里一阵心惊肉跳。
她们还从未见过殿下这般难看的脸色
内室里,沈雁水刚沐浴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水红色寝衣,头发还半湿着,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抬起头来,便见太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上,此刻像是覆了一层寒霜,眉宇间压着沉沉的情绪。
沈雁水怔了怔,有些惊讶地开口:“殿下?”
话刚出口,崔彧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言不发地伸手,将她拥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
沈雁水下意识伸手回抱住了他,轻抚着他的背脊,却并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崔彧才缓缓松开了些力道,却仍没有放开她,只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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