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雁。”
沈雁水一怔, 声音格外轻柔,“殿下这是…怎么了?”
心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太子不是去参加晚宴去了么?这是晚宴上出事了?
晚宴刚散不久,消息还没能传开。
沈雁水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能感觉到太子此刻的情绪她没有多问, 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
崔彧紧紧拥着她, 没有说话,半晌,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沈雁水抬眸看他,便见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情绪。
崔彧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瞬,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无事,只是方才有些想阿雁了。”
沈雁水看着他,太子素来性情稳重, 能让他露出这般神色,定然不是什么小事,再者再稳重的人, 心里也会有难受的时候。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往软榻那边走。
崔彧便由着她牵, 一言不发地跟着。
到了软榻边,她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侧过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崔彧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掌心贴在她开始显怀的小腹上。
沈雁水揽住他的脖子,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殿下若是心里难受了,不妨与我说一说?说出来,心里总会好受一些。”
崔彧看着她,嘴唇紧抿,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安静地看着他,声音软软的继续道:“我看着殿下难受不高兴,心里也担忧,还容易胡思乱想瞎猜测,殿下不如与我说说,可好?”
人在心里难受的时候,自己憋着,只会越憋越难受,若有个交心的朋友能说说话,心里那股难受的劲其实多少会散去一些。
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平康帝对他又是那样显而易见的忌惮,可想而知平日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只是以往太子瞧着将所有的情绪都自我消化了,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这般神色。
今日晚宴应才散场,除了平康帝,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让太子露出这样的神色。
毕竟再怎么样,那也是太子的父亲。
她曾听闻,太子年幼的时候,平康帝其实也很疼他,甚至经常出宫去奉国公府看望他。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一切都变了
历朝历代,皇帝与太子的关系大多如此,儿子年幼时,父亲自然是慈爱的,儿子长大了,皇帝年老衰弱,便开始猜疑忌惮年轻的儿子
而太子对平康帝大约还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才会失望,难受。
她将太子的脑袋轻轻揽进自己怀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崔彧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靠在她胸前。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果香味,清甜而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抚平他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挺直了背脊,声音低低地响起来,语气平静,“今日晚宴,北戎大王子当众邀我比武。”
沈雁水的手微微一顿。
“我应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父皇拦下了”他平铺直述的将今日晚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待她听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心里更像是有团火猛地窜了上来。
越想越气,心里一连骂了好几声,这老登!脑子有毛病?磕丹药把脑子磕傻了吧?
有太子殿下这样优秀出色且孝顺的儿子,他不骄傲自豪就算了,还如此忌惮打压,当着外人的面给自己的儿子难堪,这是做父亲该干的事?
人老昏庸至此,简直不可理喻!
沈雁水气得胸腔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
崔彧感觉到了她呼吸的变化,便看见她眉头拧得死紧,一双素来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满了怒气
看着她这副为他生气,气鼓鼓的模样,心里的那些压着的情绪突然就散了些许。
“阿雁。”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沈雁水瞧着他有些心疼了,“殿下?”
“我如今已经好许多了。”崔彧声音低沉,看着她认真道,“阿雁也不必因此生气。”
他顿了顿,神色淡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些冷意:“习惯了。”
沈雁水看着他轻轻的说,“习惯,不代表殿下心里就不会难受。”
崔彧微怔了瞬。
沈雁水却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替太子不值,忍不住开口压低的声音道:“我瞧着他是老糊涂了!”
听着她的话,崔彧思绪陡然抽了回来,眉心猛跳了跳,下意识扫了周围一眼,见只有他们二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雁水义愤填膺低低的道:“殿下的优秀,有眼睛的人都看着呢,就他眼睛瞎了不成”
“阿雁。”崔彧终于出声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有些头疼了起来。
方才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霾,被她的几句话搅得七零八落,他甚至都有些顾不上心里难受了。
“你这张嘴,”崔彧看着她,神色无奈,“可要管着一些,出去可别乱说,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被旁人听到”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像这种目无君父、大不敬的话,他是真怕阿雁这胆子哪天一不小心在外面给说漏了嘴。
沈雁水:“”
她气哼哼的道:“我又不傻,自然不会在外面乱说,只和殿下私底下偷偷说而已。”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终于浮上了一丝笑意,声音低沉温柔,“是,阿雁素来都最是聪慧的。”
他说着,目光缓缓垂下,落在了她已经开始显怀,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寝衣轻薄,贴着身体的轮廓,能看出腹部那一点弧度,他伸手轻轻覆了上去,掌心贴在那里,能感觉到比从前软软的小肚子稍稍硬了些许
他的眼眸微垂着,漆黑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幽暗的深不见底。
他以为他已经做得足够让父皇放心了。
小舅舅自北境回来之后便交了兵权,姿态放得极低。
这些日子,父皇对他的态度确实好转了许多,他以为,他与父皇之间的关系终于缓和了些。
可今日这一出,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才知道,那种“缓和”都只是他自以为是。
想着史书上那些被猜忌的太子的下场他眸光越发幽暗难测。
他的目光落在阿雁的肚子上,眼底的冷意终于缓缓收敛了几分。
他如今有了阿雁,还有他们两个还未出世孩子。
他绝不允许阿雁和孩子们受他的牵连,落到史书中记载的那些境地
那个位置,他从前就没有想过放手,既然站在了太子的这个位置上,他必定要走到底。
而如今——
不过是让他更快的认清了他这个太子在父皇心里的地位。
有些事情该准备起来了。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能力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而非被动等待父皇的仁慈。
崔彧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夜渐渐深了。
行宫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山间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两人躺在床榻上,崔彧侧过身,习惯性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只是,他以为今晚会有些难以入睡。
可不知怎么,躺下没有多久,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味,温温软软地包裹过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不知何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沈雁水见她睡着了,仔细看了看他的面容。
烛火已经灭了,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轮廓。
轻轻抬手,指尖沿着他的眉骨缓缓划过,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捏了捏他软软的耳垂,最后才收回了手。
“殿下好好睡一觉”她轻声说着,便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她也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
天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崔彧还未睁开眼时,便下意识想抱阿雁,却没曾想搂了个空
他睁开眼,见枕头上的褶皱还在,触手微凉,身侧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他微微一愣,坐起身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确实不见阿雁的身影。
这倒是从未有过的事。
以前阿雁是个贪睡的性子,还未有身孕之前就爱睡觉,有了身孕之后就更爱睡了。
每日早晨他起身的时候,她多半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有时候他穿戴整齐了,回头看她,她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连姿势都没换过。
每日醒来阿雁都在他怀里,今日倒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了。
“郑元德。”
“奴才在。”郑元德连忙便带着人小心翼翼地进来,伺候洗漱。
他一边拧帕子,一边悄悄抬眼打量自家殿下的神色。
本以为今日殿下脸色不会太好,以往但凡陛下那边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殿下总要沉郁好几日,虽面上看不出什么,亦不在人前显露,但周身那股低气压,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却感受得真真切切。
可今日——
郑元德瞧着太子殿下面色平静,比起往日那种冷肃沉郁,不知好了多少。
他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又忍不住在心里对沈良媛生出了十二万分的感激与佩服。
昨日殿下回来时那副模样,他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心惊肉跳的,很是担忧。
没想到只一个晚上,太子殿下瞧着竟就恢复如常了这可真真是奇了。
郑元德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一边伺候太子净面,一边开口道:“殿下可算是醒了,良媛主子今儿早早就起来了,亲手去了小厨房,说要给殿下做早膳呢,这会子应该差不多了。”
崔彧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良媛主子还特意吩咐奴才,说殿下差不多也该醒了。”郑元德笑眯眯地继续道,“没想到殿下还真就这会儿醒了,良媛主子还真是料事如神!”
崔彧放下帕子,拧眉看向他,声音微沉:“你良媛主子还怀着身子,怎么让他去小厨房亲自动手了?身边那么多伺候的人,都是吃白饭的?”
郑元德被太子殿下陡然沉下的脸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良媛主子的天籁之音,简直救他于水火!
“殿下。”
崔彧抬眸,便见阿雁从门外走了进来。
沈雁水今日穿了一件芙蓉色的衫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面上带着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夏日里的一抹亮色。
她走上前,从一旁小太监手里接过太子的外衣,刚准备亲手给他穿衣,手中的衣服就被他自己接过去穿了起来,她笑了笑,也没有与他争。
笑意盈盈的朝着他道:“王嬷嬷都说这两个孩子格外乖巧,一点也不折腾人,我也是闲来无事,便去小厨房里瞧了瞧,有林公公守忠守义他们帮衬着呢,我最多也就动动嘴,累不着我。”
说着,她伸手给他理了理衣襟。
崔彧垂眸看着她,“让下面伺候的人去忙便可,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便笑着点了点头,声音娇娇的道:“知道啦殿下~”说着,目光就落到了他的下巴上,瞧着他下颌处冒出来的胡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上去,有点扎手。
“扎得很。”她笑了笑,抬眸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殿下,妾身给您修面吧?”她还没给太子刮过胡子呢。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心里顿时一紧。
修面不比其他,这是个精细活,要在太子脸上动刀子,若是一不小心给殿下破了相那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怕是都得脱一层皮。
不远处候着的春平等人也是心下一跳。
自家主子可从来没动过手给人修面,这万一不小心伤了太子殿下可怎么是好?
春平忍不住悄悄看向郑公公,冬意也看了过去,全福更是拼命使眼色。
郑元德感受到了几道灼热的视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
看他有什么用?
他也不敢在这时候上前不让良媛主子动手啊!没瞧见太子殿下已经一副欣然应允的模样了吗?
果然,崔彧看了沈雁水一眼,面容含笑的点了点头,“嗯。”
郑元德默默退后了半步,春平等人也默默低下了头。
沈雁水便兴致勃勃地去拿修面用的刀具。
为了方便她动手,崔彧在椅子上坐下,待沈雁水拿着刀走过来时,见他已经做好,便站在他身前,仰着笑脸,指尖忽的抬起他锋利的下颌,左右端详了一下。
然后,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了一副惊讶又夸张的表情,“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这是哪家小郎君,怎生得如此俊俏?不如跟我回去做我的压寨夫君如何?”
郑元德瞬间瞪大双眼:“??!!”抬头就看见良媛主子以上犯下呃呸!他啥也没瞧见,这般想着,他瞬间就低下了头,只觉得今日这地板擦的格外的亮堂。
春平等人更是心中被惊的一跳:“?!!!”
崔彧撩了撩眼皮,抬眸瞧着她,眼尾微扬。
沈雁水抬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弄了一下,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啧啧称奇:“瞧瞧这皮肤白的,这小脸嫩的。”
她凑近了些,笑眯眯地看着他:“郎君怎地不说话?难不成是个小哑巴?若是个小哑巴我就不要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眉梢微动了动,嘴唇微启,声音平平:“并非哑巴。”
沈雁水见他竟还回应,顿时连忙憋住了笑,一手叉腰,一手还拿着刀子,微微扬着下巴,做出一副山寨女土匪抢良家夫男的派头来,“不是哑巴就好,不过,这可由不得你乐不乐意了。”
她说着好像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不管了,突然“桀桀桀”的笑出了反派经典笑声——
“??”崔彧险些没忍住扶额。
阿雁这笑声从何处学来的,可真是咳,着实可爱的紧。
沈雁水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演技已臻至大成之境,演的十分上头,“既然被姑奶奶瞧上了,郎君这辈子就都是姑奶奶的人了!小的们!快把姑奶奶的压寨夫君带回去!”说着,还不忘一脚踏在一旁的圆凳上,伸手振臂一呼!
“噗嗤!”冬意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死嘴!
竟然敢笑太子殿下和主子,不要命啦!
她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崔彧凤眸扫了一眼周围,屋里伺候的几个宫女太监全都死死低着头,差点把头埋进地里去了。
郑元德站在就十分后悔之前担心良媛主子不小心伤着太子殿下那金贵的脸,没提前退下,这会儿真的忍得很是难受
再就是,太子殿下的“脸面”,好像也没能保住
崔彧收回视线,抬眸看向阿雁。
知道她是想逗他开心。
他心里暖融融的,旋即面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沈雁水戏精上身,还在演着玩儿呢,就听见太子殿下竟又配合地应了一声,顿时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怎么这么乖。
这样的太子殿下,那老登竟然还要打压,简直没天理了!
她心里又骂了平康帝几句,瞧着天色不早了,也不再耽搁,认认真真地给太子修起面来。
一手轻轻抬着他的下颌固定住,一手拿着刀子,动作小心仔细,一点一点地刮过那些冒出来的青茬。
崔彧安静地坐着,微微仰着脸,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半晌。
沈雁水收了刀子,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崔彧刚站起身来,就被她拉到铜镜前看了看。
镜中的太子下颌光洁,面庞干净俊美,金质玉相,兰芝玉树形容的便是太子这般的人了吧?
沈雁水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崔彧看着镜子里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终于微弯了弯。
洗漱一番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室,往正厅走去。
崔彧看着桌上几样从未见过的吃食,脚步微微一顿。
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
有一碟子切成小块的、表面金黄微焦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一盘黑红相间的条状物,切成小段,撒着芝麻和葱花,闻着有股说不出的酱香味。
再过去是一笼屉小烧麦,皮薄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馅料颜色,与他往日吃过的烧麦都不太一样。
还有一碗乳白色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奶做的,瞧着像是某种甜羹
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回她脸上。
沈雁水正笑脸盈盈地看着他,“这几日殿下一直忙着,都没时间陪我用早膳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便给殿下准备了几样新鲜的吃食,殿下尝尝看喜不喜欢?”
按着她的想法,她觉得吃到好吃的东西,人的心情自然也会好一点。
所以今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了小厨房,和林公公还有守忠守义一起琢磨了半天,才弄出这些她想给太子做的吃食。
昨几个晚上太子和她说今日没什么事,与北戎大王子比试的时间定在了明日,毕竟大皇子还在京城,来往也要花些时间。
她起得早,一早就差人出去打听了,知道去京城传旨的人一早就从行宫这边出发了。
她瞧着那老登这番折腾,约莫是怕太子赢了,到时候威望更甚。
毕竟北戎使臣提出特意和太子殿下比武,肯定不是随口提的。
如今两国暂且止战修好,北戎因战败主动和亲,但也只是暂时和平了,并没有成为大雍的附属藩属国。
等哪日大雍君主不堪,国力衰弱,北戎定然还会再卷土重来。
那如今北戎大王子借此机会来试探大雍下一任储君的能力,甚至探一探平康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又或者挑拨离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此瞧着,她觉得北戎的目的,至少已经达成一半了。
想着这些事,她心里就越发不爽,但却未表露出来。
很快压下那些情绪,她笑着走到桌边,指着那碟金黄色的东西,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殿下您看,这是烤牛奶,我让守忠用牛乳加了糖和蛋黄,在锅里搅成糊糊,放凉凝住了,切成块,再刷上蛋液再烤,外头烤得焦焦的,里头还是嫩嫩的。”
崔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碟烤牛奶切成了整齐的小方块,表面一层金黄色的焦皮,瞧着倒是颇诱人。
沈雁水笑着又指向旁边那盘黑红相间的东西:“这是烤冷面,用荞麦面摊成薄饼,在铁板上煎熟了,再磕个鸡蛋上去,刷上酱料,撒上葱花,卷起来切成小段,都是一些民间小吃,想着殿下应该没吃过,便让林公公试着做了做。”
说着又指向那烧麦,“这是奶茶烧麦,馅料里掺了奶茶煮过的糯米,还有羊肉丁,味道有些特别。”
“还有这个,清补凉。”沈雁水端起那碗乳白色的甜羹,笑眯眯地说,“用椰奶炖的,加了绿豆、红豆、莲子、桂圆、脆脆的红枣片,还有银耳,夏日里吃着最是清爽。”
椰子是琼州那边送来的贡品,数量不少,太子殿下想来每年都能吃上,倒是不算新鲜,这个纯粹是她自己也突然想喝了,才想起来的。
说完,她又看向旁边那些平日里常吃的早膳,笑着说:“也不知道这些吃食合不合殿下口味,便把平日里殿下爱吃的也准备了一些,殿下快尝尝。”
崔彧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吃食,目光缓缓移向她。
沈雁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地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崔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包裹住,“辛苦阿雁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克制的微哑。
沈雁水忽的嗔了他一眼,“殿下快别瞧妾身了~”她故作娇羞地别过脸去,又转回来瞅了他一眼,“妾身就算是长得再好看,也不能给殿下当饭吃呀!”
“”见她这般逗乐模样,崔彧不禁笑了笑。
他松开她的手,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先夹了一块烤牛奶。
金黄的表皮微微焦脆,筷子夹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硬壳,里头却是软嫩的。
他咬了一口,外皮焦香,带着淡淡的甜,内里绵软细腻,牛乳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烤冷面。
荞麦面饼煎得微微焦脆,裹着蛋香和酱料的咸甜,口感软韧有嚼劲,芝麻和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不错。”他笑着说。
沈雁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自己也动手吃了起来,又指了指奶茶烧麦:“殿下尝尝这个。”
崔彧夹起一个烧麦,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他咬了一口,奶茶煮过的糯米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混着羊肉丁的咸鲜,味道确实很特别。
他咀嚼的动作倏地微顿了一瞬。
片刻后,咽了下去,依旧点了点头,“嗯,挺好。”虽然不太喜欢,但这都是阿雁难得起了个大早特意给他做的,他不想拂了阿雁的心意。
沈雁水一口一个烤牛奶,瞅了一眼他的表情,就伸出了筷子,将他碗里那个吃了一半的奶茶烧麦夹走了。
“殿下可是不太习惯这个口味?”她笑眯眯地说,将那一半烧麦送进了自己嘴里,“那殿下就别吃了,给我吃吧,别浪费了。”她觉得还挺好吃的。
崔彧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已经两口吃完了。
他自小锦衣玉食的被人伺候着,但就是母后也不曾吃过他剩下的吃食
崔彧眸色定定的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瞬,忽的,他就觉得昨夜的自己实在有些矫情。
父皇对他态度多变,时而和颜悦色,时而冷落打压,他不是早就知晓,也早已经习惯了么。
他明明已经能在所有人面前都能面不改色,掩饰得极好,昨日却偏偏没忍住,在阿雁面前泄露了几分,让她为他担忧。
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看着眼前的各种新鲜的小吃食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灌进了他心底,填得满满当当。
他凝视着她,目光专注。
沈雁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殿下,我脸上沾了东西?”
崔彧面色自然“嗯”了一声,旋即伸手用拇指抹过她嘴角脸颊的位置,“好了。”说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吃些蔬菜。”阿雁倒是挺喜欢吃鲜果,倒是吃菜对肉情有独钟,时蔬吃的少。
但太医和王嬷嬷都说过,要荤素搭配着吃才对身体才更好。
沈雁水不疑有他,一双桃花眼顿时朝他笑成了一对月牙,“谢殿下~殿下快吃。”
“嗯。”崔彧唇角微勾了勾,声音低沉温柔,“很好吃。”
沈雁水闻言,愈发高兴起来,给他夹了一筷子烤牛奶,又盛了一碗清补凉放在他手边。
“那殿下多吃些。”
崔彧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清补凉。
椰奶的清甜混着其他银耳莲子和又香又脆的枣片,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清爽宜人的很。
晨光从殿外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周身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第72章
翌日, 天色微阴。
没有前几日那般灼人的日头,也没有下雨,天空笼着一层薄薄的灰白云幕, 山间的风裹着草木的清气, 徐徐吹过行宫的檐角。
沈容华身边的大宫女香墨端着一盏茶,轻手轻脚地从外间走进来, 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心里有些纳闷,主子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想着,手上动作却不慢,将茶盏轻轻搁在主子手边的小几上。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心情的确很是不错,今日一早,去京城广陵郡王府上的传旨太监从行宫离开的时候, 她就已经知道了。
早在来行宫之前,她便已知北戎使臣会来,大皇子会在与北戎大王子比试时大放异彩, 平康帝龙颜大悦,当场就下旨,加封广陵郡王为亲王。
那可是亲王爵。
大雍对宗室爵位的封赏向来吝啬, 一些不受宠的皇子就算熬到三四十岁,都未必能得一个亲王爵位。
大皇子年纪轻轻就得封亲王, 可算得上是难得的荣宠,一时风光无两,连带着宫里头的德妃也风光得意了起来。
若非大皇子后来接连犯了两次大错,惹得平康帝震怒, 太子死后,储君之位最后落在谁的头上,还真不好说……
未必就轮得到六皇子。
既知道了,她就不可能再让大皇子如同上辈子一般,再赢一次。
她早在来行宫之前,便安排了人,动的那些手脚不会要人性命,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只会让大皇子病一些日子,不能上场比试而已。
平康帝想让大皇子替太子上场,如今大皇子不能上场,二皇子又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那平康帝还能让谁上?
自然只有六皇子了。
沈容华想到这里,嘴角不禁上扬了扬。
这会儿她虽然从未听六皇子在武艺骑射方面有什么建树,但她猜测,六皇子这些年来应该一直都在韬光养晦。
平日里才从不显山露水,文采上虽有些名声,但武功骑射一道,从未听人提起过。
可她知道,六皇子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文弱。
上辈子,她母亲时常去寺庙里看望她,曾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提起六皇子登基后的种种事迹。
母亲说,新帝在猎场上勇武非凡,曾徒手与猛虎搏斗,将那猛虎制服,除此之外,还传出了不少新帝擅骑射的事……
所以,在她看来,六皇子的武功一定很好,只是平日里不显露出来罢了。
明日若是六皇子上场,定然会如上辈子的大皇子一般,在众人面前大放异彩。
到那时,平康帝龙颜大悦,朝臣们刮目相看……
六皇子的名声,就算是真正打出去了。
就算受些伤,那也是值得的。
沈容华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在那之后,她再与六皇子透露她在其中做了什么不迟。
当然,她也想过另一种可能。
若是六皇子没能上场,那太子……就不得不被逼着上场了。
上辈子大皇子上场,帮太子解了围。
太子幼时虽在奉国公府习过武,十几岁时也曾传出过独自猎熊的事,但……比起太子勇武,太子体弱的事,更深入人心。
至于什么独自猎熊,她觉得多半是太子手下禁军帮忙猎的,只是安在了太子头上罢了。
这些年来,太子每逢围猎,武功骑射都表现得平平无奇,从未有什么出挑之处,越发佐证了她的猜想。
到时候若是太子输了,大雍的脸面往哪儿搁?
储君在大庭广众之下败给北戎人,威望必定一落千丈。
这对六皇子来说,自然也有好处……毕竟,只有太子倒了,其他的皇子才有机会不是?
*
翌日,天色大亮。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朝阳从东面山脊上跃出来,金光铺了满地,将整座西山行宫映得金碧辉煌。
演武场设在行宫外的一片开阔地带,原是皇家猎场的一部分,地势平坦开阔,四周设了看台与帐幕,正中一条跑马道蜿蜒而去,沿途设了数道障碍,弯道处插着玄色明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禁军甲胄鲜明,沿着演武场四周肃然而立,刀枪如林,气势森严。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看台,按品级落座,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场中。
北戎使臣一行被安排在右侧的看台上,大王子阿古拉还未入场,四王子巴图一行人已落座。
巴图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四周扫视着,打量着大雍禁军的阵列与旗帜,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凝重震撼。
不多时,御驾銮驾缓缓而至。
平康帝一身明黄色常服,精神矍铄,面带笑意,在随侍太监的簇拥下登上了正中的高台,落座于御座之上。
崔彧立于平康帝下手,一身绛色金纹长袍,腰束金扣革带,面色平静如常。
皇后则带着后宫嫔妃与内外命妇以及乌兰图雅公主在左侧高台上落了座,此处距离演武场不远,能清楚的看清场中情形。
沈雁水坐在人群中,位置还算靠前。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头罩了件轻薄披帛,小腹处已经微微隆起,但她身量纤细,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来。
她目光先往太子那边看了一眼,见太子面色如常,心下稍安,这才转而看向演武场中。
此时,场中已经站了两行人。
一侧是北戎大王子阿古拉,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窄袖短袍,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子虎背熊腰,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
另一侧,是大皇子广陵郡王崔旸。
崔旸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劲装,身量亦是颇为健壮,虽不及阿古拉那般魁梧,但在皇子中也算得上是出挑的了。
他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正活动着手腕,看起来状态不错。
只是沈雁水远远瞧着,眼神微凝了凝,大皇子的面色红润得是不是有些……不太自然?
平康帝落座后,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微微颔首。
一旁的内监立刻高声道宣布比试开始。
殿前太监的声音层层传了出去,片刻后,演武场中的锣声响起,意味着比试即将开始。
鸿胪寺官员上前一步,朗声宣读了比试的规则与流程。
第一场,赛马。
第二场,箭术。
第三场,角抵,也就是近身搏斗。
三局两胜,这是当日晚宴便说好的比试内容。
宣读完毕,平康帝笑着看向北戎使臣方向,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两国交好,今日比试只为助兴,点到为止之类。
阿古拉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多谢陛下。”
随后,阿古拉的目光落到了广陵郡王崔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旋即便笑了起来,用他那带着口音的汉话说道:“没想到广陵郡王竟是这般健壮的体格。”
崔旸闻言,看着他神色却颇为凝重,只拱手道:“大王子过誉。”
这些年来,每逢皇家围猎,头彩都是他拿的,弓马骑射一道,他有这个自信,只是……他心中一凛,他不能输。
一旁,鸿胪寺的官员已经命禁军将赛马牵了上来。
两匹马,一匹通体漆黑,四蹄健壮,鬃毛油亮,眼神桀骜,另一匹毛色棕红,体态匀称,同样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
鸿胪寺官员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两匹马是北境刚送来不久的战马,尚未经过驯服,性子颇烈,今日赛马,大殿下与大王子各挑选一匹。”
阿古拉闻言,目光落在那两匹马上,他在马背上长大的,马对他来说,是从小到大的伙伴,没有什么马是他驯不服的。
崔旸也看了一眼那两匹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未驯服的战马虽然棘手,但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崔旸看向阿古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颇为大方:“大王子是客,先挑选。”
阿古拉也不推辞,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广陵郡王,那我便不客气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在两匹马之间来回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马颈,拍了拍马背,那两匹原本暴躁不安的马在他手下竟稍稍安静了几分。
片刻后,阿古拉选了那匹通体漆黑的马,拍了拍马脖子,笑道:“就它了。”
剩下那匹棕红色的马,自然归了崔旸。
崔旸走上前去,接过缰绳,那马果然性子烈,冲他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险些挣脱。
崔旸手上用力,稳稳拽住缰绳,翻身便上了马背,马儿躁动地颠了几下,被他死死压住,片刻后便安分了下来。
看台上,不少文臣武将瞧见这一幕,纷纷点头。
“大殿下弓马娴熟,果然名不虚传。”
“这马尚未驯服,大殿下便能稳稳压住,可见骑术了得……”
平康帝坐在御座上,面上也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崔彧瞧着,却是眉心微皱了一瞬。
一旁的二皇子的面色瞧着不知为何有些不太好看,倒是六皇子崔珒看着面色瞧着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来。
左侧高台上,沈雁水看着场中的情形后,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容华,见她的表情……
她这是担忧,还是震惊不解?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演武场。
此时,宣义侯已经走到了场中央,他扫了一眼场中两人,见二人皆已准备就绪,便朗声道:“赛马比试,绕场十圈,沿途设有障碍,先过终点者胜。”
说完,他扫了二人一眼,不再废话,直接道:“准备——”
阿古拉与崔旸同时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
“出发!”
话音落下,两匹马同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崔旸骑术确实了得,那匹棕红色的马起速极快,几乎是在出发的瞬间便抢占了先机,一马当先冲在了前面。
阿古拉紧随其后,黑色的马匹在他驾驭下亦是速度惊人,但与崔旸之间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看台上,文臣武将们瞧见这一幕,不少人面上露出了笑意。
“大殿下好骑术!”
“照这个势头,第一场应是稳了……”
平康帝面上也带着笑意。
一圈,两圈,三圈……
崔旸一直领先,阿古拉紧随其后,始终落后半个马身,不远不近地跟着。
崔旸能感觉到身后那匹马越来越强的存在,他咬着牙,催马加速,想要拉开距离,但无论他怎么加速,阿古拉始终稳稳地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既不超过,也不落下。
到了第七圈的时候,崔旸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病了好些时日,反反复复,一直没能好利索。
昨日接到父皇的口谕,让他上场与北戎大王子比试,他便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自打上次被父皇罚了之后,他一直还被禁足未出,此番若是能赢,父皇定然会对他重视起来。
他不愿放过这个好机会,也不敢让父皇知道此事,便让太医下了猛药,将身体的不适暂压了下去。
只是,方才出发时那一波猛冲,已经消耗了他不少力气,如今跑了一半,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了。
而身后的阿古拉,依旧稳稳地跟着,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出发时一样。
崔旸心里开始有些着急了。
第八圈,第九圈。
崔旸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面色从方才的红润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古拉依旧跟在半个马身之后,不急不缓,像一头耐心的狼,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崔旸咬了咬牙,催马加速,想要在最后两圈拉开距离。
到了第九圈的一个弯道,前方设了一处低矮的障碍,需要马匹跃过。
崔旸心急,催马过障时角度偏了一丝,马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崔旸死死抓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勉强稳住了身形,但就是这一瞬的差错,身后的阿古拉已经抓住机会,黑马如一道闪电般从他身侧掠过,反超了!
看台上,平康帝脸色骤沉。
文臣武将们也安静了一瞬,方才还热闹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
崔旸眼见着阿古拉超过了自己,心里顿时更急了。
最后一圈。
崔旸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闷得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终点线前,阿古拉以领先一个半马身的距离,率先冲过了终点!
演武场中,锣声响起。
北戎使臣所在的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而大雍这边的看台上,却是一片沉默。
文臣武将们脸色难看的很,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平康帝面色骤沉。
崔旸越过终点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他的面色已经红得不正常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呼吸急促得像是喘不上气来。
宣义侯冷着脸道:“这一场,胡戎大王子胜!”
北戎那边又是一阵兴奋高呼,衬的大雍这边越发寂静。
崔彧面色冷静,开口赞道:“大王子骑术精湛。”
阿古拉闻言,笑着拱手道:“太子殿下过誉了,广陵郡王骑术亦是了得,我不过是侥幸胜了半筹罢了。”
看台上,礼部侍郎刘大人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大殿下这是……身子不适么?怎么瞧着面色不太对?”
他身旁的几位文臣也注意到了,纷纷露出担忧的神色。
平康帝也瞧见了,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大皇子身边伺候的太监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道:“陛下恕罪!大殿下他……他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了,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昨日接到陛下口谕,殿下不愿辜负陛下厚望,便让太医下了猛药,这才将病情暂且压了下去……”
话未说完,崔旸猛地回头,怒喝一声:“住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羞恼。
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他的面色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输了已经够丢脸了,若再让人知道他带病上场、输了还要找借口,那才真是把脸丢到了北戎人面前!
平康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道:“胡闹!”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又有几分关切,“身子有恙,怎能带病上场?也不早些禀报于朕!”
说着,立刻转头吩咐身边的太监:“传太医!”
崔旸垂着头,面色羞愧难当,跪下道:“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一旁的阿古拉见状,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开口道:“广陵郡王勇武过人,带病上场还能有如此表现,实在令人敬佩,想来若非身子有恙,这一场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他顿了顿,又笑道:“只是既然广陵郡王身子不适,还带着病,那后面两场……还请陛下换人,免得最后赢了,也胜之不武。”
话音落下,看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目光下意识在太子、大皇子、六皇子之间来回游移。
换人?
换谁上?
平康帝面色微沉,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看向老六。
六皇子察觉到父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下骤然一紧。
他自幼便不以弓马见长,也不喜武艺骑射功夫,与北戎大王子那般虎背熊腰的草原猛士相较,上去也是丢人的份……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平康帝的视线。
只是,沈容华说的事已经一一应验,但她不是说此次比试,老大会赢的么?怎么……
他忽然心神一凛,老大身体素来康健,少有生病的时候,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生了病,还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他脸色骤然难看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冷肃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请允儿臣上场一试。”
六皇子猛地抬头,便见太子已站了出来。
满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太子身上。
平康帝的目光缓缓移向太子,眼神复杂。
半晌,他终于微微颔首,声音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准。”
阿古拉闻言,目光落向太子,随即笑了起来,抱拳道:“早闻大雍太子之名,今日能领教殿下的箭术,是我的荣幸。”
此前在晚宴上他就想与太子比试,被平康帝以太子体弱为由挡了回去,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不过,这位大雍太子,倒是半点不怯场,几次三番主动应战……他倒要看看,这位大雍太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此时已是窃窃私语声四起。
“大皇子怎么下场了?”
“那是……太子殿下?第二场竟是太子殿下上场?”
“太子殿下不是体弱么?这如何使得……”
“嘘,小声些!”
不少人的目光都带着惊讶与担忧,在太子与阿古拉之间来回游移。
阿古拉那体格,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太子殿下虽身量修长,可与他站在一起,便显得……实在让人难以不担忧。
沈雁水看见太子站出来的那一刻,怔了瞬,随便脸上便露出一些笑意。
一旁的皇后娘娘也蹙了蹙眉,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周围窃窃私语的女眷们,“行了,都且认真看着。”
高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乌兰图雅面不改色,神色越发认真。
沈雁水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容华。
就见沈容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正低头抿了一口茶,姿态从容的很,甚至眼角眉梢处还能看出一丝笑意……
沈雁水看了她两眼便收回视线,专心看向场中。
演武场上
宣义侯上前一步,朝着太子殿下行了一礼,又转向阿古拉,声音冷肃:“第二场比试箭术,二位殿下打算如何比法?”
阿古拉哈哈一笑,目光在太子身上扫了一眼,大手一挥:“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一箭定胜负,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崔彧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可。”
宣义侯点了点头,抬手示意。
不多时,场中便立好了靶子。
并非是寻常的死靶,而是四十丈开外的一株老柳树,柳枝在风中摇曳不止,树枝上悬着一枚玉佩,系着红绳,在风中来回摆动,时左时右。
那柳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悬着的玉佩也跟着晃荡,想要在这样的条件下命中那枚玉佩,难度可想而知。
宣毅侯又命人将弓箭呈了上来。
各式各样的弓一字排开,从一石弓到二石、三石重弓,重量不等,材质各异。
阿古拉的目光在那些弓上扫了一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径直停在了那把三石的重弓前。
他伸手拿起那把弓,在手中掂了掂,又拉了拉弓弦,弦声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看台上,不少文臣武将瞧见这一幕,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石的重弓……那大王子拿起来竟如此轻松?”
“北戎人果然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这臂力……当真惊人。”
一时间,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七上八下的。
第一场已经输了,若是这一场再输,大雍的脸面可真就要被扔在地上踩了。
众人又看向太子,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便见太子殿下也走到了那排弓前,目光扫过,竟也伸手拿起了另一把三石的重弓。
看台上,不少文臣的眉心猛地跳了跳。
三石的重弓,寻常武将都未必拉得开,太子殿下……
然而下一刻,他们便见太子殿下将那把弓拿在手中,掂了掂,又试了试弦,动作流畅自然,竟看不出半分勉强。
文臣们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他们那位自幼体弱多病、文质彬彬的太子殿下?
武将一列,齐明川坐在奉国公身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微微蹙了蹙眉。
他知道太子的箭术不弱,从前在奉国公府时,父亲亲自教□□比他年幼,力气上虽弱于他,箭术却与他不相上下。
可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这几年太子一直在朝堂上周旋,政务繁忙,武艺一道只怕生疏了不少。
如今一上来就拿三石的重弓……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
老奉国公端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齐明川收回目光,又看向场中。
他心里叹了口气。
若第一场便是太子上场,以太子的骑术,未必会输,无论是赢,还是平局,第二场也就不必在气势上争,用稍轻一些的弓也无妨。
可如今第一场已经输了,北戎那边气势正盛,太子殿下若在此刻选了轻弓,气势上便先输了一头。
身为一国储君,在这种场合,不能退。
好在……只有一箭。
齐明川的目光紧紧锁在场中。
场中,阿古拉与崔彧各自持弓而立,相距数步。
风吹过演武场,旗帜猎猎作响,那株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不止,悬着的葫芦瓢来回摆动,红绳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阿古拉侧头看了太子一眼,笑道:“太子殿下,请。”
崔彧面色平静,目光落向四十丈外那晃动的葫芦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
阿古拉也不再废话,同样举弓搭箭。
两人几乎同时拉开了弓弦。
三石的重弓,拉力极沉,弓弦绷紧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弓臂被拉成满月,仿佛随时都会崩断一般。
看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这一刻。
文臣们屏住了呼吸,武将们攥紧了拳头,就连平康帝也不由微微前倾了身体。
阿古拉拉开弓弦时,手臂上肌肉隆起,青筋暴起,显然这三石的重弓于他而言,也不算太轻松。
而崔彧——
众人看向太子,只见太子殿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箭矢直指前方,手臂稳稳当当,竟也看不出什么勉强的痕迹……
不少武将心中俱是一震,文臣们更是震惊的眼珠子险些脱眶而出!
太子殿下的臂力……竟如此惊人?!!
阿古拉与崔彧,两把重弓,两支利箭。
下一刻——
“嗖——”
“嗖——”
两支利箭几乎同时离弦,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划破了演武场上空的寂静!
演武场上空,两支利箭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划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两支箭,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四十丈外,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那枚系着红绳的葫芦悬在枝头,随着风势来回摆动。
“啪——!”
一声脆响。
阿古拉射出的那支箭正中葫芦,箭矢力道刚猛无匹,葫芦当场炸裂开来,碎片四散飞溅,残片散落了一地。
看台上,北戎使臣那边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然而这欢呼声还未落下,另一边的景象便让那欢呼声戛然而止!
第73章
只见崔彧射出的那支箭, 将那根细细的红绳从中截断。
红绳应声而断!
葫芦瓢直直坠下,“咚”的一声落在柳树根部的草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静静地停在了那里。
柳树附近的禁军亲眼目睹了这一箭, 顿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四十丈外的红绳,在风中摇曳不定, 细如发丝,太子殿下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红绳!
片刻的震惊过后,一名声音洪亮的禁军校尉立刻挺直了腰板,高声禀报。
那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听着,顿时不少人惊的险些失了仪态。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太子殿下赢了?”
“射中了射中了红绳?!”
“那可是四十丈外的红绳啊!还是在风里晃着的!”
短暂的惊愕过后, 高台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命妇们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兴奋与骄傲,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舒展开来,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沈雁水在听见禁军校尉禀报的那一刻, 眼神骤然一亮!
她就知道!太子殿下果然很厉害!
她心口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眼,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场中那个挺拔的身影, 眼波流转间满是欢喜与骄傲,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沈容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的茶盏还端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住了。
她的脸上,方才温婉从容的笑意,此刻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瞳孔微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转而不可置信。
太子赢了?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用力到泛白,茶盏在手中晃了晃,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茶盏险些脱手摔落,她在最后一刻才回过神来,死死握住。
而另一边的看台上,文臣武将们闻言,俱是一愣。
旋即,整个演武场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武将一列,好几个将军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他们却浑然不觉,面上满是不可抑制的兴奋。
“好!!!”
“太子殿下神射!”
“四十丈外射中红绳!这可是四十丈外!还是三石的重弓!”
几名将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兴奋之色怎么都压不住,双拳紧握,恨不得冲到场中去。
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激动。
老奉国公端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侧头,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那几名正激动得忘形的将军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立刻收敛了几分,虽然面上依旧掩不住兴奋,但到底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下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睛死死盯着场中。
而文臣那边,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震惊到了极致,反而说不出话来。
礼部侍郎刘大人坐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株老柳树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才有人喃喃开口。
“那可是三石的重弓”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恍惚的不可置信。
“历朝历代能拉开三石重弓的武将”那都是些什么人?
“太子殿下竟就这么拉开了?还还射中了四十丈外的红绳?”
喃喃声此起彼伏,文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复杂。
他们素来对那些粗鄙武人不屑一顾,认为那些人只知道舞刀弄枪,不通文墨,不晓大义,是只知道用拳头说话的莽夫。
可太子殿下不一样。
太子殿下自幼聪颖过人,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政务见解独到精辟,未曾想过太子殿下箭术竟这般精湛!
一时间,文臣们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忍不住往武将那边看了一眼,瞧见那些武将一个个兴奋得面红耳赤、摩拳擦掌的模样,心里顿时更加复杂了。
再瞧见北戎使臣那边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模样,文臣们心里那点复杂顿时被一股说不出的骄傲压了下去。
御史中丞李大人坐在文臣列中,手中还攥着那块用于擦拭额汗的帕子,此刻却忘了动作,震惊过后,心底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太子偏宠沈良媛的消息,谁人不知?明明他的女儿才是太子妃,是太子发妻,但太子却……他最近这些时日,心底对太子不是没有怨言的,心里更是不痛快,只是……
不管心底怎么想,他也绝不希望太子输给北戎人!那对东宫对太子的打击太大了。
幸而……太子赢了。
坐在高台不太显眼位置上的许程文,看着演武台上的太子殿下,神色亦是微怔了怔,旋即心底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终究……亦是愿意见到大雍有此等储君的。
毕竟,太子殿下也是他往后的君主……
御座之上,平康帝听闻禁军的禀报,先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但随即,他的脸色便愈发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好!太子神勇,大王子亦是勇武过人。”
此时,阿古拉与崔彧已经各自放下了弓,朝御座方向走来。
阿古拉的目光一直落在崔彧身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热的战意。
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忽然抬起右手,握拳置于胸前,微微躬身,这是一个标准的胡戎礼仪,以示尊重。
“太子殿下箭术,远胜于我。”阿古拉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崔彧,“阿古拉,心服口服。”
崔彧面色沉稳,“大王子过誉了。”
阿古拉直起身来,看着崔彧的眼睛,那目光里的战意非但没有因为这一场落败而消减,反而愈发炽烈了。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而认真的神情,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太子殿下,第三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更加有力:“请殿下务必全力以赴。”
说完这句话,阿古拉的眼中有光芒在燃烧。
崔彧看着阿古拉的眼神,微微一怔。
随即,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酣畅淋漓地与人交手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身体似乎在慢慢地,不受控制的热了起来。
崔彧的眸光渐渐变了。
那平日里温和沉稳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锐利锋芒。
“好。”
第三场角抵,稍歇片刻再行比试。
崔彧下去更衣,很快便回到了演武场上。
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衣料轻便贴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愈发修长挺拔,墨发高束,整个人如同一柄欲出鞘的长剑,锋芒隐隐。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过。
第三场比试的场地设在演武场正中央的一座圆台之上。
圆台约有丈许高,台面宽阔,铺着平整的石板,边缘没有护栏,只在四角各竖了一面旗帜,圆台之外,便是厚厚的草地。
规则简单明了,谁先落下圆台,谁便输了。
文臣武将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圆台之上,看着那一站一立的两个人。
阿古拉已经换了一身更轻便的短袍,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浑身上下散发着迫人的压迫感。
而太子殿下——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不少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太子殿下虽然身量修长,风姿出众,可站在阿古拉面前,那身形对比实在太过悬殊。
一个如黑熊,一个如青松。
美则美矣,可这角抵比的是贴身肉搏,不是风姿仪态。
“太子殿下会不会受伤?”
“那北戎大王子那般健硕,这要是摔打起来”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沈雁水的目光紧紧锁在圆台之上,盯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她虽相信太子殿下,可这是贴身肉搏。
不比射箭,不比赛马,这是实打实的拳脚相搏,是两个人用身体去碰撞较量。
一个不慎,便可能伤及筋骨,甚至伤及内腑。
而在古代,不管是风寒感冒还是外伤内伤,都是不可小觑的,一个不慎,都可能累及性命。
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紧张过了。
眼睛盯着圆台,丝毫不敢挪开。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等会儿若是太子殿下出现性命之危,她便立刻动用异能把那大王子绊倒。
皇后娘娘端坐在高台之上,面色端肃,下颌微收,目光沉静地落在圆台上自家儿子的身上。
她的手指拢在袖中,捏得紧紧的,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知道,彧儿自小便喜爱武学。
也这些年来彧儿私底下并未荒废武功。
可她不知道,彧儿的的箭术竟然精进至此。
方才那一箭,她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只是此刻,看着阿古拉那铁塔般的身形,再看着儿子清俊挺拔的模样,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担忧。
这是她的儿子。
也是大雍的太子,是太子该承担的责任。
圆台之上。
宣义侯站在台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见二人皆已准备就绪,便不再耽搁,沉声道:“第三场角抵,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古拉便如一头蓄势已久的黑熊,猛地扑了上来!
他的身形虽然庞大,速度却并不慢,一出手便是凌厉无比的攻势,蒲扇般的大手直取崔彧的肩头,带着呼呼风声。
崔彧侧身一闪,堪堪避过,阿古拉的拳头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阿古拉一击不中,攻势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拳脚齐出,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仿佛要将人砸碎一般。
崔彧抬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手臂相交,迅速搏斗起来!
台下,不少武将的眼皮猛地跳了跳。
太子殿下竟然与阿古拉硬碰硬?!
阿古拉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这一招对撞,他只用了七分力,本意是想试探一下太子的力量,却没想到——
太子的力量,竟然丝毫不弱于他,也是,若非如此,岂能拉开三石的重弓。
阿古拉的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两人在圆台上你来我往,拳脚相交,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很快,阿古拉便发现了不对劲。
太子的力量虽不弱于他,但动作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凝滞。
格挡、闪避、出招每一个动作单独看都精准到位,可连贯起来,却总有一种生涩的感觉,仿佛
仿佛不常与人动手。
阿古拉心中念头一转,便明白了缘由。
他差人打探过大雍朝堂的情况,知道大雍皇帝重文轻武,朝中武将地位远不如文臣,大雍太子虽为储君,却从未听说在武功上有什么建树。
招式在,力气在,可临阵应对之间,却因为缺乏实战经验而显得凝滞。
想到这里,阿古拉不再试探,攻势骤然加猛!
他如一头真正的猛兽般扑了上去,拳脚如同暴风骤雨,每一击都带着要将人碾碎的气势!
崔彧被逼得连连后退,应对之间颇有些左支右绌,好几次都是堪堪避过,险之又险。
看台上,文臣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御史中丞李大人紧张的直哆嗦。
礼部尚书张大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险些就要阻止!
这要是太子殿下有个什么闪失,那还得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两国比试,事关大雍颜面,岂能儿戏?
他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
武将那边,神色也颇为严肃,但到底比文臣镇定些。
他们都是行内人,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虽然应对之间有些凝滞,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护住了身体的关键部位,并未让阿古拉占到真正的便宜。
齐明川的目光紧紧锁在圆台上,眉头微蹙。
他看得出太子的处境,力量不弱,功夫也在,可就是不常与人动手,临阵反应有些跟不上。
圆台之上,崔彧被阿古拉逼得连连后退,几乎已经到了圆台边缘。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在观察,看阿古拉的出拳习惯轨迹,看他的发力方式,看他的破绽
阿古拉又是一记重拳砸来,崔彧侧身避开,脚下步伐忽然一变。
他不再与阿古拉硬碰硬。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灵活了起来,在阿古拉的攻势中穿梭自如。
看台上,武将们顿时眼前一亮。
太子殿下这是换了战术!
不再与阿古拉硬拼力量,而是以灵巧应对,以巧破千斤!
阿古拉的拳脚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可他就是打不到崔彧。
每一次眼看就要击中,崔彧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种感觉简直憋屈极了!
齐明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圆台之上,阿古拉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体力虽然充沛,可这般高强度的攻击持续了这么久,任谁都会有几分疲惫,更何况他的身形庞大,每一次出拳、每一次移动,消耗的体力都比常人多得多。
而崔彧,依旧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等一个时机。
阿古拉又是一拳砸来,这一拳的力量明显比之前弱了几分,速度也慢了一线。
崔彧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猛然一侧,避开阿古拉拳锋的同时,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他的左臂架开阿古拉的手臂,右腿蓄力,一脚狠狠踹在阿古拉的腰侧!
这一脚,他蓄势已久,力道惊人。
阿古拉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脚踹得踉跄着向后退去,脚步紊乱,脚下不稳,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他的脚已经退到了圆台的边缘,鞋底擦着石板的边缘滑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阿古拉那铁塔般的身躯重重地摔在了圆台之外的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圆台之上,崔彧稳稳地站着,收回脚,呼吸微微急促,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倏地,整个演武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圆台下阿古拉的身影,和圆台上太子殿下。
下一瞬——
“好!”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骤然炸开!
周围的禁军齐齐高举手中的兵刃,长枪如林,刀剑出鞘,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喝彩之声洪亮如雷鸣,震得整个演武场都在颤抖。
武将那边彻底炸了锅。
好几名将军同时拍案而起,一个个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叫好。
“好!!!”
“太子殿下威武!!!”
“这才是大雍的太子!!!”
他们激动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恨不得冲到圆台上去把人扛起来。
文臣那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礼部尚书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抚掌,手掌拍得通红,脸上的激动之色怎么都掩不住,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好好”。
御史中丞李大人以及其他人更是激动得面色通红,眼眶泛红,抚掌喝彩的声音比武将那边也小不了多少。
大皇子崔旸坐在看台上,面色怔怔地看着圆台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弟弟聪明,知道这个弟弟受父皇宠爱,知道这个弟弟是中宫嫡子。
可他从不知道,太子的武功,竟然好到这个地步。
这些年来,每逢围猎,太子的骑射都表现平平,从不与人比斗,亦未显露锋芒。
他以为他以为太子的武艺的确渐渐荒废了,甚至还想过,太子猎熊那次是不是底下人做的,只是那次被父皇训斥,太子才再没有如此行事了,因此,他心底还颇有些瞧不上。
可现在
一股羞愤涌上心头,崔旸的双拳紧紧攥了起来。
可随即,那股羞愤又缓缓散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至少大雍没输。
六皇子崔珒坐在看台上,面色微沉。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沈容华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滑出了指尖。
“啪——!”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死死盯着圆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瞳孔微颤,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赢了……
太子又赢了?!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底震惊、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这怎……怎么可能?!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沈雁水在太子一脚将阿古拉踢下圆台的那一瞬间,就没忍住猛地站了起来。
与她一同站起的还有乌兰图雅公主,动静更大,因此,倒一时没显得她。
沈雁水站在高台边围栏边上,看着太子,兴奋的叫道:“太子殿下!”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声音清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欢喜,在周围的一片惊呼声中格外清晰。
不知怎的,周围那些禁军听见这声清亮的“太子殿下”,下一刻,跟着喊了起来。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从近处传到远处,从禁军传到武将,从武将传到文臣,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
崔彧站在圆台上,呼吸微促,心跳如鼓。
他的血液还在沸腾,肌肉还在微微颤抖,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充斥着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透出着一种平日里极少见到的锋芒。
直到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高台之上,沈雁水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衫子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盈着水光,眼眶微红,却带着笑。
那笑里有惊喜,亦有骄傲。
崔彧看着她,笑了出来。
沈雁水看着圆台上那个玄色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不同于平日的锋芒与光亮,眼眶忽然一热,嘴角上扬,笑了出来。
第74章
宣义侯走上圆台, 素来冷肃的一张脸上,此刻竟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站定,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第三场——太子殿下胜!”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围的禁军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齐齐高举手中的兵刃,“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 从禁军传到外围的将士,一浪高过一浪。
武将那边早已炸开了锅,不少人扯着嗓子跟着高呼,声音都喊劈了也浑然不觉,眼眶通红,激动得不能自己。
文臣这边,被这种氛围影响的,也没了往常的矜持,虽不如武将那边声如洪钟, 却也格外真切。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也是一片沸腾。
沈雁水站在高台边围栏边上,方才那声“太子殿下”喊出口后, 心跳得厉害,脸颊发烫,兴奋劲儿过了那么一瞬,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不是喊得太大声了?
会不会有些不太妥当?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倒是愣住了。
七公主不知何时已经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两只手抓着围栏,整个人蹦得老高, 小脸涨得通红,兴奋得不得了,嘴里不住地喊着:“太子哥哥万胜!太子哥哥万胜!”
五公主被她拉着,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架不住七公主的劲儿大,也被拽得蹦了起来,两张小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沈雁水看着七公主那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上回七公主才被太子罚过,关了这些时日,这才放出来没几天,本以为她多少会记恨些,却没想到这七公主倒是个不记仇的。
倒是瞧着顺眼了些。
她正这般想着,便听见淑妃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昭宁,堂堂公主,蹦蹦跳跳、大声呼叫,像什么样子?赶紧坐下。”
七公主听见母妃的声音,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撅着嘴,一脸的不开心。
五公主连忙拉了拉七公主的袖子,想拽着她坐回去。
皇后娘娘端坐在主位上,此刻却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淑妃妹妹也不必太过严厉了,今日这样的日子,让孩子们高兴高兴也无妨。”
淑妃闻言,连忙转过头来,面上带着笑意,“皇后娘娘说的是,只这昭宁,实在是太过顽皮了些,没有端静那般乖巧懂事,臣妾怕她失了分寸。”
一旁的良妃笑着接了话:“妹妹过誉了,本宫瞧着七公主率真可爱,哪里顽皮了?”说着,她眼角余光还不忘看了一眼这位沈良媛。
眼神颇为复杂。
她也未曾想到,当初刚进宫选秀,被她看中险些就成了她儿媳的沈家姑娘,在进东宫后,竟能有这般境遇
太子宠爱沈良媛一事,连她都听闻了不少。
方才这沈良媛那般举动,皇后娘娘也未曾怪罪,对她也是颇为纵容
沈雁水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客气话,收回视线的功夫,余光瞥见七公主的脑袋转了个方向,正往另一处看去。
她顺着七公主的视线扫了一眼。
是许程文。
沈雁水:“”看来七公主这会儿是真喜欢许程文啊。
她笑了笑,收回了视线,转身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身旁的二皇子妃便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笑着打趣道:“沈妹妹,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这般勇猛。”
沈雁水脸上还带着笑容,侧头看她,刚准备说话,就见二皇子妃的眼神颇为促狭,低声说道:“瞧太子殿下平日里那般清俊风雅,想不到上了演武场,竟这般厉害。”
说罢,她的眼神便往沈雁水身上瞟,带着明显的打趣,“太子殿下这般宠爱沈妹妹,妹妹的福气可真是不浅呢。”
沈雁水:“”突然就想起上回和她说这话的大皇子府上的唐侧妃。
她不禁颇为尴尬的笑了笑,一时没有接话。
看来,成婚后的女人,说起话来倒是同一个路子 ,连打趣人的话都跟商量好了似的。
二皇子妃说着说着,眼神里竟真带上了几分羡慕,心里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像她家殿下,一个月里,初一十五才来她屋里一趟,其余的日子都在后院那些莺莺燕燕那儿,一个月拢共就那么几天,后院那么多人,连轮都轮不着一回
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圆台方向瞟了一眼。
方才比斗时,太子殿下虽然穿着衣裳,但那衣料轻薄,发力之时,衣裳下蓬勃的肌肉线条看得分明,那身形修长挺拔,却不失力量感,着实
再想想自家殿下,穿着衣裳瞧着也还过得去,可脱了衣裳身上那些肉都是松松软软的,往日没有对比,她倒也没觉得什么,可如今眼前就有太子殿下这么一比
二皇子妃心里那点儿羡慕顿时变成了嫌弃。
好在,二皇子妃也就说了那么一下便换了其他话题,沈雁水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和其他人说太子和她那方面的私密事儿。
咳,太子殿下厉不厉害,勇不勇猛的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正听着二皇子妃说话,便又瞧着正站在她前面的七公主拉着五公主的袖子,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娇羞,凑在五公主耳边小声说道:“姐姐,她看我了!许大人看我了!”
沈雁水:“”哎,这七公主瞧着虽然顺眼了一些,但恋爱脑还是没变啊,这边这么多人,咋就能确定看的是她?
五公主抬眸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瞧见许大人正往这边看了两眼?
七公主瞬间整个人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许程文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眸。
方才太子殿下胜了的那一刻,他从女眷高台那边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带着灿烂笑意的呼喊——
“太子殿下!”
那声音,他不会听错。
是沈四姑娘。
她叫得那般欢喜,那般骄傲,那般毫不掩饰。
可见她对太子殿下,是真心喜欢的。
许程文微微闭了闭眼。
横在心头许久的那丝不甘,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渐渐散了。
其实,在两人议婚之前,他上京赶考之际,便曾见过她两回。
头一回,是在醉仙楼前。
两个小乞儿被店小二驱赶,其中一个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角落里,另一个其中一个脸上有一片肉眼可见的红色胎记,路上的行人大多都或嫌恶或害怕的远远走开。
她从酒楼里出来,瞧见后便阻止了驱赶人的小二,又让丫鬟买了一些粥馒头包子给了那两个乞儿,温声说了几句什么
眉目间没有寻常人看见乞儿的厌恶嫌弃,他原以为只是发了一次善心的姑娘。
不久后,在却在一间颇为出名的食铺再次看见了那两个小乞儿,正拿着一叠“广告单子”四处给人发,招揽客人。
后来,他听新结交的友人说,这是忠义侯府的产业,说忠义侯府的四姑娘貌若天仙,只是传闻名声性情不太好
第二回,是在京城的蹴鞠场上。
她打扮成了寻常普通家的姑娘,混在人群中,在场上肆意张扬地奔跑,一脚将球踢入球门,笑得眉眼弯弯,明媚灿烂,整个人都好似在发光。
他那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在他金榜题名,有了功名后,便有意谋划,让忠义伯府那边注意到了他。
一切如他所愿。
收到忠义伯府有意结亲的消息时,他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再后来,收到她的信,说想私下与他见面。
那封信他反复看了许多遍,每一笔每一划都细细地瞧过。
他准备了许久,见面的地点依旧是醉仙楼。
那日他早早到了,坐在窗边,看着她从马车上下来,被人引着上楼来。
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底似乎有些惊讶也有些满意。
他心里便安定了许多。
后来,他又有了第二次与她见面的机会。
那次是在马球场上,她骑着马,手里握着球杖,额上沁着薄汗,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透着一种蓬勃的生气。
她特意将见面的地点安排在这里,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本喜欢她这般明媚活泼的性子,自不会阻拦。
她眼中的光亮便多一分,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
他便也笑了起来。
两次见面下来,他便看出来了,她是个性子简单甚至颇为纯粹之人,这样的性子也让他越发喜欢。
他当即寄信回家,与父母说起了婚事。
可信寄出去没多久,便陡然从忠义侯口中得知她入了宫,参加了选秀。
那一日,是他第一次如此恨自己的无能
半晌,许程文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身上,没有再往女眷高台那边看一眼
御座之上,平康帝看着眼前的太子和北戎大王子阿古拉,脸上带着笑,“好!好!太子虽不错,但大王子亦是勇武过人,朕心甚慰!”
阿古拉:“谢陛下夸赞,只是——”说着,目光就看向了太子,与方才场上的炽烈战意不同,此刻更多了几分敬佩与郑重。
他忽然抬起右手,握拳置于胸前,深深躬身,“太子殿下比我强,我认输。”
说罢又直起身来,目光直视崔彧,“不曾想太子殿下武功竟也这般卓绝,大雍有太子殿下这样的储君,阿古拉,服气。”
这番话一出,周围听见这话的文臣武将们只觉得从脚底板一直爽到了天灵盖!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看着自家太子殿下的目光愈发骄傲,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只是——
老奉国公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了御座之上的平康帝,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齐明川看着自家外甥,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礼部尚书张大人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满意极了。
御史中丞李大人方才那兴奋的情绪渐渐退去,他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平康帝,瞥见陛下面上的神色变化,心底不禁多了几分凝重。
崔彧不骄不矜,面色依旧沉稳,“大王子过誉了。”
平康帝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关切:“今日比试辛苦,已传了太医,你们二人先下去歇息片刻,让太医好好看看,莫要伤了身子。”
崔彧微微躬身:“是,多谢父皇。”
阿古拉亦躬身行礼,两人各自退下。
演武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可那山呼海啸般的“万胜”声,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久久不散。
群臣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退场,几个老臣走得慢,还在低声叹着“太子殿下当真是好胆魄”
“殿下和大王子都护住了要害,内腑无碍。”院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道,“只是这些外伤得好生将养,莫要有剧烈运动,至少半月之内不宜要好生休养。”
两人都没吭声,院正便开了药方,又取了外敷的药膏来,要给他们包扎。
“不必。”太子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傍晚还有宫宴。”
阿古拉就更不会在意身上这点伤势了,也摆了摆手。
宫宴上身上缠着绷带成什么体统?不过是些皮外伤,忍忍也就过去了。
傍晚的宫宴设在永安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皇帝换了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上首,神色已经和缓了许多,甚至还举杯与北戎两位王子饮了好几杯。
席间,礼部尚书当众宣读了赐婚的旨意,广陵郡王与乌兰图雅公主,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圣旨一下,满座恭贺声四起。广陵郡王与乌兰图雅跪地谢恩。
大皇子对这门婚事倒是不排斥,甚至还挺乐意的。
乌兰图雅公主长得怎么样他不关心也无所谓,他在意的是她背后所代表的北戎。
关键之时,说不定就能起到重要的作用。
而北戎使臣团则会在乌兰图雅成婚后,再带使团返回。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在大雍停留至少两个月,皇帝自然是应允的,命鸿胪寺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宴散的时候已是亥时初,崔彧没有坐轿辇,只带了郑元德和方正山几个侍卫,沿着宫道往回走,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他忽的侧首问道:“前几日让你打听禁军中尚未成家的军士情况,如何了?”
方正山一愣,旋即连忙道:“回殿下,属下不敢耽搁,这几日已将手底下禁军中的好儿郎们的底细摸清楚了,最终选出了二十人,待殿下决策。”
上回太子殿下陪着沈良媛去逛庙会时,他全程护卫殿下身侧。
虽不知回来后太子殿下为何突然就让他打听禁军中未成婚的好儿郎,但都过问未成婚的了定然是与婚事有关。
太子殿下可不是那等爱多管闲事,拉媒保牵之人。
那定然就与沈良媛相关了
就是不知沈良媛是想给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相看,还是给忠义侯府沈家的姑娘相看了。
他特意差人去打听,就得知这些时日忠义伯府正给府里头的两个姑娘相看亲事
崔彧闻言颔了颔首,“让画师给你挑出的这些人仔细画个画像,三日后呈上来。”
方正山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是!”
他原本心底还有些踟蹰不定,只因家中正有个年纪合适,还未成婚的亲弟弟,但殿下此话一出,就排除了沈良媛给身边宫女相看的可能了。
若只是给宫女相看,只要挑个时机让人直接见一面就成,哪里还需要用的上画师,费这般功夫?
他那弟弟相貌还是很能拿得出手的,以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如今沈良媛又怀了双胎,以后怎么也不会差了。
若能和太子殿下成为连襟啊不行!只想了一下,他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沈雁水刚沐浴完,就听见外面院子传来的动静,顿时就站起了身,连忙迎了出去。
帘子掀开,看见太子的那一瞬,她眼睛倏地亮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高高翘起,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欢喜,脚下一快,几乎是朝他扑过去的,“殿下!”
崔彧瞧见她那模样,吓了一跳,“阿雁。”连忙张开了手臂,准备接住她。
沈雁水跑到他跟前两步远的地方,突然猛地刹住了脚。
崔彧手抬在半空,没接着人,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身子,有些无奈,“都要当娘了,怎么还这么莽撞?”
沈雁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没敢用力,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殿下,您身上的伤如何了?可上药了?”
说着又道:“方才我瞧见太子殿下太高兴了,差点就扑上去了,幸好最后反应了过来,要不然,就要给太子殿下您伤上加伤了。”
太子听着她这句“伤上加伤”,怔了瞬,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把人拢进怀里,不过手上的力道比往常轻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点分量,还想给我伤上加伤?”
沈雁水被他揽着往屋里走,听他这话,瞅了他一眼,小声哼哼了两声,等两人在软榻上坐下,她才嘟着嘴道:“殿下,您可别瞧不起人,”她说着,捏起自己的小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脸认真:“您还不一定能受得住我一拳头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可没半点虚的。
要是没有异能,她确实打不过他,她虽经历过末世,但安逸日子都快过了一二十年了,再没与人动过手,再怎么好的身手也荒废得差不多了。
对上几个普通男人还行,可太子这种练家子,她多半是要完蛋的。
但她现在可是有异能,而且都两级了,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用出来,可要让人吃些暗亏,出其不意地把人放倒,还是能做到的。
太子瞧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眉梢挑了挑,伸出手将她的小拳头整个包住,握在掌心里,低低地笑了,“是,阿雁自然是最厉害的。”
沈雁水有些无语:“殿下您哄小孩儿呢?”但也没跟他计较,她挣开他的手,从他怀里起身,神色认真起来:“殿下,您快将衣裳脱了,让我瞧瞧您身上的伤。”
她说着,目光已经落在他双手上,手背上几处淤青,指节也有些红肿,一股药酒味从他身上散出来。
这些外伤倒还好说,怕的是内伤,那个北戎大王子阿古拉一拳头,说能让人受内伤,她丝毫不怀疑。
春平早在太子还没回来的时候就把药箱、药膏,还有从太医那里要来的各种伤药,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这会儿听见自家主子的话,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带着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郑元德更是利索,跟在最后面,出去的时候还轻轻把门带上了。
今几个白日里他可是提心吊胆的,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正好出去找老林要点吃的,填一填他的五脏庙。
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沈雁水和崔彧两个人。
沈雁水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崔彧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低头看着她有些担忧的小脸以及…她海棠色兜衣外的白皙丰盈
今日不知怎么,特别想与阿雁一起共赴巫山他喉结滚了一瞬。
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太医已经瞧过了,没什么重伤,都是一些外伤,只是瞧着有些可怖,别担心。”
他身上那些伤,自己知道是什么模样,淤青一片叠着一片,有些地方还破了皮,结了薄薄的血痂。他怕阿雁看了会被吓哭。
虽然她泪眼朦胧的模样也很招人喜欢。
可他还是只想看她高兴的、欢愉的时候流眼泪,而不是担心或者委屈的时候。
最后一层里衣落下,肩背和胸腹的伤痕便都露了出来。
沈雁水方才应了一声,这会儿看着目光从他肩膀扫到腰腹,那些伤大都是刚开始与北戎大王子硬对硬对抗时留下的。
肩胛处一大片青紫,边缘泛着暗暗的赭色,中间的皮肤甚至透出些紫黑,腰侧擦破了一大片,表皮翻起,看着有些狼狈,胸腹之间倒是还好,只有几处淤青,像是被拳锋蹭到的,只是他皮肤白,那些伤痕落在上面,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最让人心惊的是双臂。
从手腕到手肘,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小臂外侧青紫交加
崔彧垂眸看着她,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要怎么哄她了。
沈雁水蹙着眉,前前后后地看了个仔细,她伸手按了按他肩胛处的淤青,又摸了摸腰侧破皮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深浅。
末了,她捏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松了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行。”她说,眉眼间那点紧绷的弧度松开了不少,“没有受内伤就好。”
说着,就抬头看着他笑道:“殿下快去沐浴吧,等洗完我给殿下上药。”
崔彧站在原地,衣裳半褪,看着她笑脸盈盈的模样,愣了片刻,就那么垂眸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沈雁水把要用的药膏都挑出来了,转头见他还杵在原地没动,有些疑惑,但瞧着他身上的伤,就恍然大悟明白了过来。
不过她眼角余光瞧着近在眼前的翘臀一时没忍住,就伸手拍了一巴掌,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若无其事的拉他的手进了净室,一本正经的道:“殿下,快进净室吧,您站着别动,我给您洗。”
这会儿太子,估摸着也就这脸,屁股还有前面的弟弟没伤着了。
崔彧:“”
阿雁方才拍了他的
他神色呆滞了一瞬。
进了净室,沈雁水回头拿湿巾子,瞧他还一动不动的,不由催促道:“殿下,发什么愣呢?快把裤子脱了呀。”
不脱她咋洗?
崔彧:“”
“哦对了,是不是一动就扯着身上的伤?”说着她有些懊恼,连忙放下湿巾子,“殿下别动,我来脱。”
以前这样的伤,对上辈子的她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差些忘了太子素来养尊处优的,以前就算是与人比试,想来也没人敢真的把太子打伤,这些伤对太子而言应该挺难受的。
崔彧眼眸微妙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拉住了他的裤腰带,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嗓音低沉幽幽的道:“我自己来。”
听着他的话,沈雁水倒也没有勉强,等他身上的衣物都除净了,她刚想用湿巾子给他擦拭,就见太子一个大跨步,长腿一迈,就迈进了浴池里
沈雁水连忙道:“殿下,您身上还有伤口,不能泡水,快上来。”这么着急干嘛?
她话音刚落,就见太子从浴池里站起了身,水流顺着他的肩颈、胸膛一路划落,在肌理分明的线条间蜿蜒而下。
腰侧的几处青紫淤痕,被水汽蒸得泛出暗红,水珠滚过那些伤口边缘,竟像是给这副躯体添了层破碎之感,让她莫名想到了战损妆她无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崔彧站在浴池里,撩了撩眼皮,睨了她一眼,眼眸微暗了暗,“你还怀着身子,去榻上歇着,我自己洗便可。”
“哦。”沈雁水收回视线,见他行动自如,面色如常,倒也没坚持,只是轻咳了一声,最后嘱咐道:“那殿下洗快一些,去去身上的汗便是了,身上的伤口虽小,但泡水泡久了对伤口不好。”
说完,见他点头后,这才将湿巾子放下,把药膏拿到床榻旁的案几上,上了床榻等着了。
不多时,她就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听着脚步声,坐在床榻上往外探了探头,就瞧见太子披了件中衣出来了,腰上的系带松松垮垮,要落不落的,衣襟从领口直接开到了腰腹
沈雁水眼睛不受控制的往下瞅。
崔彧垂眸瞧着她的眼神,眼底这才泛起一丝笑意。
阿雁可真是寻常女子瞧着他身上这般模样,怕是都要战战兢兢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倒好,还惦记着他的身子
如此想着,他的嘴角却不自觉的翘的越发厉害了。
直到太子走近了,沈雁水才慢悠悠的挪开了视线,终于往上瞧着他的脸了,“殿下,您把衣服脱了,我给您上药。”说着就起身上半身从他身上越过,要拿他旁边案几上的药膏。
只是…小瓷瓶刚入手心,她便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身子被一双手往上提了提,双腿就被迫打开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沈雁水一愣,瞧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殿下?”
崔彧注视着她,眼眸幽深,双手将她挪的更紧更上的位置,隔着两层薄薄的料子,他喟叹的舒了一口气,看着她水润嫣红的唇,吻了上去,轻轻的啄吻,唇瓣相贴之时,声音透着几分低哑,“阿雁,已经三个月了,可以了”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只是她看着手中的药膏,又看着他月白中衣下隐隐透出的伤痕,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艰难的道:“殿下,您身上还有伤还是再等几日吧?”
崔彧看着她依依不舍忍痛拒绝的小模样,实在没没忍住笑了出来,将脸埋在了她颈窝里,笑的肩膀都在抖。
沈雁水:“”竟然笑话她?!
她瞬间恼羞成怒,“殿下!”说着,就伸出手指头按了一下他胸腹上浅浅的淤痕!
崔彧一把握住她的手,旋即往将那只小手带着换了个位置,“阿雁该按这里”他的声音温凉低醇。
沈雁水脸颊瞬间飞上一片绯红,旋即轻哼了哼,见他这般,也没再说什么了,大不了等会儿她来动好了
她终于将手中的小瓷瓶给放下了,伸手拉开他月白色的中衣后,这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
崔彧眼神幽暗,一只手微抬起她的身子,将碍事的小库熟练的撕破了个口子,沈雁水落下的瞬间,嫣红的菡萏花片瞬间包裹住了火龙头,浅浅吞吐起来
第75章
她忍不住催促:“殿下~”水雾迅速漫上了眼眶, 将那双漂亮的桃花眸染得湿漉漉的。
崔彧从兜衣底下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低哑:“慢一些, 会伤着孩子。”
说罢, 吻了吻她湿润的眼尾,将那些快要落下来的泪珠一一含去。
“乖。”他低声说了一句, 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下一刻,缓缓进了瑶池。
崔彧身体紧绷着,停了片刻,让两人都适应了这许久未有的紧密。
两人从未试过这般慢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清清楚楚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门外守夜的冬意只觉得面红耳赤的厉害,她们主子的声音实在是让她一个丫鬟听了都忍不住心尖儿颤了颤
不知过了多久,沈雁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整个人就突然被翻了个身。
懵懵的背对着太子, 双手撑在软枕上,跪趴在床榻上。
这个姿势来得太突然,甚至还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身子猛地一颤,底下的被褥便被淋透了。
沈雁水时僵住了,羞得脸颊发烫, 可她心里却隐隐地更加期待了起来。
崔或跪在她身后,便瞧见那朝着他微微翕动的菡萏花, 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雁水:“……”他们两人不是半斤八两么?笑什么笑?!
下一刻,腰间一紧,火龙飞速游过层层叠叠的花片,回来游动。
直到最后, 新铺的褥子就像是在水里过了一遍似的,沈雁水舒服懒怠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用脚趾尖踢了踢太子,声音带着一丝微哑,“殿下,去衣柜拿新褥子换一换。”
她可不想让春平她们瞧见被他们两人弄成这模样的褥子她脸皮还没修炼到那种地步。
崔彧握着她的脚踝,打开,凑近瞧了瞧,轻蹙了蹙眉,声音微哑,“有些肿了疼不疼?”
是他方才一时没控制住
沈雁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微红着脸,一脸娇羞的道:“不疼,殿下好生勇猛~”
崔彧轻咳了一声:“我给你上些药。”声音淡淡的,十分自如的受了她这话。
沈雁水瞧着他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哎,果然这事儿,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在意的。
待那两人在浴池里又简单沐浴一遍后,崔彧这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上完了药。
待他抬眸,就见阿雁已经闭着睡着了他唇角微勾了勾,将药膏放下,便将人小心翼翼的轻轻揽进了怀里,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低头吻了吻她秀挺的鼻尖,这才阖上了眼。
翌日一早。
沈雁水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落了一片淡金色的光。
她眨了眨眼,偏头看去,太子还在睡。
难得见他睡得这般沉。
她没有动,就那么侧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本就出色的五官映得愈发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睫毛浓密而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睡梦中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是不是身上的伤疼的。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没有吵醒他。
昨日白日里他与人比试,晚上又闹了挺久,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沈雁水披了件外裳,从床榻上下来,看见软枕旁昨夜剩下的药膏,一旁案几上还有两瓶没用过的。
她拿了药膏回到床榻边,在榻沿上坐下,轻轻掀开了盖在太子身上的薄被,露出肩和胸腹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
过了一夜,那些伤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可怖了
她蹙了蹙眉,指尖沾了药膏,轻轻地一点一点抹上去。
抹到肩胛处那一大片青紫时,她停了停,指尖搭在那片淤青上,心念微微一动。
一丝温热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出去,极轻极淡,缓缓地渗入那片淤青之中。
她不敢做得太过,只用异能里的生机浅浅修复里面的肌肉组织,让太子这几日能好受一些,不会那么疼,表面上的淤青她没动,免得被瞧出什么异常来。
抹完肩头手臂,她又在太子胸腹上的几处淤痕最后,两瓶药膏都用完了。
她把空了的瓷瓶放到一边,低头看了看太子。
崔彧眉间那道微微的蹙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整个人的神情都舒缓了许多。
她弯了弯唇角,低头忽的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口,目光落在他的睡颜上,看了好一会儿,刚要叫春平进来准备收拾洗漱,就反应过来太子这会儿没穿衣服
药膏刚抹上,还没完全吸收,也不能盖上被子,不然就给蹭没了。
幸好这是夏天,日头已经出来了,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
她便干脆就那么坐在榻沿上,也不着急洗漱收拾了,目光又落回到太子身上。
眉目如画,清俊出尘,肩背宽阔,腰身精瘦,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分明,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到好处,从肩膀到腰际,再到腿,线条利落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看着看着,视线就往下滑了过去。
晨光里,小龙正精神抖擞地抬着头,昂首挺胸的,精神的很。
沈雁水盯着看了两息,忽的伸出手指头,轻轻弹了弹。
小龙被她弹得晃了晃
太子睡着,还没醒。
旋即干脆趴在床榻上,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玩了起来。
半晌,手背一热。
沈雁水一愣,低头看去。
就见那龙口处微微张开,噗地吐出了一口奶,溅了她一手。
她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又是一凉。
沈雁水愣了一瞬,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那一抹水渍。
她低头看了看那已经安安静静躺下去的小龙,又看了看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白。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有点压不下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实在挡不住心里的好奇,便抬起手,将沾了白的那根手指头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味道淡淡的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
“阿雁,你在做什么?”
一道低哑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忽的从头顶落下来。
沈雁水:“”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凤眸。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半撑着身子,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
她看看太子,又低头看看那安安静静躺着的小龙,再回想一下自己方才那举动
忽然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活像个大变态她脸色腾地红了。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当即把手放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先发制人地甩锅,一脸委屈控诉的瞧着他,“殿下,您可算醒了。”
崔彧眼神幽幽的看着她,没说话。
沈雁水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手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痕迹,“殿下好过分,我正在给殿下擦药呢,您就突然都溅到我脸上了。”
只是说着说着,心底到底有些心虚,眼神便有些飘忽。
崔彧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那一道还没擦掉的白痕,移到她指腹上残留的痕迹,再移到她那双飘忽不定,写满了心虚的眼睛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已经被药膏擦过一遍了,肩背、胸腹、双臂,每一处伤痕上都均匀地涂着薄薄一层,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确实是在给他擦药。
可他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的,是方才睁开眼时看见的那一幕——
沈雁水就眼睁睁的瞧着刚躺下的小龙又起来了
她脸一热,一把抓起他软枕旁边的一块不知道什么布料,往那昂首挺胸的小龙上一盖,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一大早的,殿下您可真不害臊,我要去洗漱了,殿下也快起来吧。”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只兔子,一溜烟地跑出了内室。
崔彧坐在床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深一口气,他从床榻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拿起了那小库,进了净室。
沈雁水在屏风后面换衣裳,见太子没有追问,便稍稍松了口气,不然
不过片刻,净室里就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丝动静。
沈雁水听得心口一跳,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净室里又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是挠在她心尖上,听得她心痒痒的,忍不住在心里想,太子殿下这声音好勾人。
要是哪天太子殿下能够叫出来,给她听听就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美妙极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太子平日里虽然动作不拘着,但声音可却闷的很,最多也就是呼吸重一些,让他叫出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正有些遗憾地叹着气,她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起来。
等太子伤好了,她可以给他灌酒啊!
到时候太子醉了,意识不清醒,不但不发酒疯,还挺听话,最重要的是醉酒后第二天,太子就断片了!
沈雁水想到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出来,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这日子真是越发有盼头了起来
待两人收拾好,已是日上三竿。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沈雁水净了手,在太子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彧执起筷子,扫了一眼面前的膳食,目光顿了顿。
清蒸鲈鱼、白灼虾、鸡丝粥几碟时令小菜,旁边还摆着一大盘切好的鲜果,另有两盅不知炖了什么药材的汤羹。
他抬眸看了沈雁水一眼。
沈雁水正舀了一勺鸡丝粥吹了吹,见他看过来,便弯着眼睛笑道:“这是我特意让林公公给殿下做的,养伤的时候吃这些东西对殿下的伤有好处。”
她指了指那盘鲜果,“殿下近日也可以多吃一些鲜果。”
崔彧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头不少食材有些是活血化瘀的,有些是有助于筋骨愈合的,想来是阿雁特意吩咐下去的。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
沈雁水见他吃了,便也低头喝自己的粥。
昨夜她就已经交代过林公公了,今日早膳按她列的方子来做。这些食物大多都是高蛋白的,可以修复肌肉组织,水果也切了好几种,补充维生素,还有那两盅汤羹里放了不少活血化瘀的药材。
她虽用异能帮太子悄悄修复了一些,但表面上的伤还在,该养还是得好好养着。
两人安静地用着早膳,崔彧吃着吃着,忽然微微蹙了蹙眉。
今日一早醒来,身上竟没觉得怎么痛?
按他以往摔打过的经验,这种伤,第二日才是最疼最痛的时候。
可今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钝痛感的确轻了许多,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用了阿雁的药膏的缘故,那药膏效用一向都很好。
上回她给他涂过之后,伤也好得比往常快许多。
待用完了早膳,沈雁水正让人进来收拾碗碟,外头便传来郑元德的声音。
“殿下。”郑元德在门外站定,恭声道,“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六皇子殿下过来了,说是来看望殿下,此时正在前殿候着。”
沈雁水闻言,看向崔彧,轻声道:“殿下便先去前殿招待吧。”
崔彧颔了颔首,净了手,换了身衣裳,便出了门。
沈雁水又连忙吩咐小厨房给前殿做一些膳食备着。
澄心堂前殿。
大皇子、二皇子、六皇子三人正坐在客座上,茶已经上了,各自捧在手里。
崔彧踏进前殿时,三人齐齐站起身来。
“太子殿下。”三人躬身行礼。
崔彧微微颔首,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坐。”
三人重新落座。
大皇子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上,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昨日的比试,他第一场就输了,而太子赢了,赢得漂漂亮亮,满场欢呼。
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别扭,又不好不来。
到底是兄弟,太子受了伤,他若不来,传出去不像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
二皇子瞥了一眼自家老大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率先开了口。
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太子殿下,昨日那一场赢得实在是漂亮,我在场下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上下打量着崔彧,目光落在他手背关节处那些隐约透出来的淤青上,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担忧:“太子殿下身上的伤如何了?太医怎么说?可严重?”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府上得来的上好的跌打药酒,是去年北边来的一个商人献的,效用极好,太子殿下用用,看看效果。”
崔彧看了他一眼,颔首道:“二哥有心了,不严重,太医说养些时日便好。”
二皇子连连点头,又道:“那就好,那就好,太子殿下这几日可要好好歇着,身子要紧。”
他说得热切,语气十分亲近。
六皇子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听二皇子说完,这才开了口,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二哥说的是,太子殿下昨日那一场,实在叫人心折,臣弟素来知道太子哥哥文韬武略,却不想竟勇猛至此。”
他顿了顿,目光在太子身上扫过,语气诚恳:“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是有什么需要臣弟去办的,太子殿下只管吩咐。”
崔彧看了他一眼,颔首应了。
大皇子坐在一旁,听着二弟和六弟一前一后地说完了,便清了清嗓子,“这几年原以为太子殿下武艺疏松了一些,没曾想竟越发精进了,可真是让人意外。”
想着这几年狩猎时太子平平无奇的表现,他心底到底还是存着气。
说罢,便又端起了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崔彧面色如常,“自幼习武,习惯了,狩猎散心,随手偶得罢了。”
大皇子面色微僵了僵,但听着他这话,也没在说什么,一旁的二皇子便自然的将话引到了其他话题上。
殿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二皇子又换了话题,这回说的是昨日比试时的细节,说得眉飞色舞
大皇子听着听着,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他端详着自家二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在行宫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老二对太子这般亲近了?
之前老二虽然也不跟太子对着干,但绝没有这般热络,今日这一来,又是送药酒,又是夸赞,那股亲近劲儿都快溢出来了,比对他这个亲哥哥还热乎。
二皇子正说得兴起,余光瞥见自家老大那皱着眉头的模样,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他和老大从小一起长大,老大脸上什么神色对应什么心思,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老大这是觉得不得劲了。
他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跟太子说话,面上依旧是那副嬉笑亲近的模样。
他以前以为自家老大至少在体格和武功上还略胜太子几分,可昨日那一场比试下来,他算是看得清清楚楚了。
连这个都比不上太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若老大要是还是执迷不悟,想要一条道走下去,往后说不得后半辈子还得靠他呢。
这么想着,二皇子觉得自己更要抱牢太子的大腿了。
大皇子坐在一旁,看着自家二弟那张笑脸,心里越发不得劲,可当着太子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闷闷地喝着茶,一张脸沉着,像是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六皇子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不少,面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崔彧坐在主位上,神色始终淡淡的,偶尔应几句,偶尔点个头,看不出喜怒。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郑元德竖着耳朵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瞅准了时机,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躬身道:“殿下,良媛主子差人来问,几位殿下可要用午膳?说是午膳已经备好了,若要用,现在就让人给呈上来。”
二皇子眼神顿时一亮,嘴比脑子快,当即道:“要要要!上!”
大皇子刚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话还没出口,就被自家二弟这一嗓子给噎了回去,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
二皇子浑然不觉,转头看向太子,笑嘻嘻地道:“太子殿下,上回您说要请咱们兄弟几个一起吃那红油暖锅的呢,小七的伤一时不好挪动,今几个咱们兄弟几个正好都在,不如就吃了吧?”
他说着,还咽了咽口水,“那回听着齐大将军说,我就馋了,我家王妃上回在沈良媛这儿吃了一回回去,又跟我说了那红油火锅的滋味,把我给馋的”
大皇子一双虎目瞪着自家亲弟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皇子却不搭理他,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太子。
大皇子心里头那个气啊。
红油暖锅?
大夏天的吃什么暖锅?老二有病吧这是?!
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老二莫不是被太子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一口吃的就让他馋成这样?竟这般没有出息!
他心底冷哼了一声,面上也带出了几分情绪,一张脸拉得老长。
六皇子坐在一旁,见状便笑着开了口,语气温润:“二哥这么一说,臣弟也有些好奇那红油火锅究竟是何等滋味。”
崔彧看了几人一眼,微微颔首,朝郑元德吩咐道:“去,让小厨房备一份红油暖锅过来。”
郑元德连忙应声:“是!”便快步退了下去。
红油底料之前做的时候就有做多的,在冰窖里冻着,这会儿要准备,倒也不用重新炒底料,只需化了冻,准备食材便好。
不多时,郑元德便带着人将膳食呈了上来。
两口暖锅摆在桌上,那一口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霸道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前殿,勾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还备了一口清汤锅,与他们平日吃的差别不大,被准确无误地放在了太子面前。
其余那些先备好的菜色也没有浪费,一并呈了上来,摆了一桌子。
郑元德摆好了菜,又笑着道:“良媛主子说,这红油暖锅的口味也不知几位殿下吃得惯不惯,合不合口味,所以方才备的那些菜也一并呈上来了。”
他说完,又凑到太子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良媛主子让奴才与您说,您身子现在要忌辛辣,不可用红油暖锅,只能吃清汤的。”
此话一落,二皇子眼神在太子身上溜了一圈,露出了几分打趣的神色,倒也没说什么。
若是其他女人,调侃两句就调侃两句,又不是正妻,也不打紧,但行宫这段时间以来,有眼睛有耳朵的就都知道太子殿下对那位沈良媛的看重,他可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
崔彧面色不变,颔了颔首。
郑元德便退了下去。
大皇子瞧着眼前这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忽然蹙了蹙眉,“怎么没酒?”
他素来是无酒不欢的,这会儿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也确实有些饿了,便也没有再矫情,只等着酒上来。
郑元德又吩咐了下去,很快,等再呈上来酒的时候,却是春平端着两壶酒走了进来。
春平将两壶酒放下后,便恭恭敬敬地走到太子面前,垂首道:“禀太子殿下,主子说您如今身子不宜喝酒,否则可能会加重伤势,拖慢恢复,皮下淤血也会更厉害。”
大皇子的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太子殿下未免宠那沈良媛太过了一些,又不是太子妃,还管到太子殿下的头上了?”
春平脸色微变了变。
崔彧眉心微蹙,抬眸扫向老大,声音平静,“沈良媛这是关心孤的身子康健,难道平日里大哥不曾被人关心过?”
“???”大皇子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太子。
太子这是在嘲讽他除了王妃之外,没别的女人关心他?!
二皇子笑着打圆场:“吃吃吃,赶紧吃,这么香的暖锅,我还未曾吃过呢。”
大皇子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哼一声,倒了一杯酒,灌了一口,不再作声。
崔彧面色依旧淡淡的,执起筷。
他一动筷,其余三人也才跟着动了起来。
二皇子早就等不及了,眼瞧着太子动了筷,连忙抄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片,小心翼翼地探进那口咕嘟冒泡的红油暖锅里。
红油翻滚着,裹住那片粉白的羊肉,不过须臾便变了色。
一旁候着的宫人连忙上前,想要替他布菜,二皇子摆了摆手,自己将那片涮好的羊肉夹了出来,吹了吹,送进嘴里。
肉片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先是辣,像一团火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麻意便涌了上来,花椒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舌尖微微发颤,却又被那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醇厚裹挟着,在口腔里翻涌不息。
又辣,又香,又麻。
三种滋味交织在一起,霸道得不容人拒绝,却又让人舍不得吐出来。
二皇子嚼了两口,咽下去,只觉得一股热意从喉咙直直烧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额头上竟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睛亮得惊人,“这也太香了!”
他说着,又连忙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这是他王妃在他面前炫耀时告诉他的,随即送进嘴里,下一刻,脸上满是餍足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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