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郑元德轻手轻脚地从里头退出来, 回身将门带严实了。


    沈雁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两人应是有正事要谈。


    说起来, 这昨日两人就关着门说了挺久, 没想到今日齐大将军又来了,也不知是在说啥。


    不过, 她也就是想了一下,便躺倒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躺椅上,上头铺了层软垫,放了个靠枕,躺着极为舒适。


    她仰头看着眼前的老槐树,瞧着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撑开好大一片荫凉, 雨后的枝叶被洗得翠绿欲滴,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了她身上。


    紧接着, 吃食便一样一样地端了上来。


    一碟杏子,一碟核桃仁,一碟子蛋挞, 一碟切成小块的寒瓜,一叠子炸鸡块, 还有一壶做好的奶茶。


    冬意站在躺椅旁,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不紧不慢地给主子打着扇,扇出的风柔柔的, 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雁水半阖着眼,一边嚼着零嘴,一边听话本子,时不时被全福那夸张的腔调逗得笑出声来。


    不多时,春平突然抱着个橘黄色的毛团子来了。


    那猫圆滚滚的,毛色鲜亮,黄白相间,一张圆脸胖乎乎的,两只耳朵尖尖地支棱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它被春平抱在怀里,也不挣扎,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嘴里还“喵呜”地叫了一声,懒洋洋的。


    这些日子这橘猫总跑到他们院子里来蹭吃蹭喝,沈雁水便常让人拿些吃剩的鱼骨肉汤拌了饭喂它,一来二去的,这猫便把这院子当成了自家地盘,来得愈发勤快了。


    春平几步走到躺椅前,“主子您稍稍,这猫儿又来了。”


    沈雁水一瞧见那圆滚滚的橘色毛团,便笑着伸手将它接了过来。


    那猫十分自来熟的窝进她怀里,先是拿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随即“喵呜”叫了两声,便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又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白色肚皮,歪着脑袋朝沈雁水“喵喵”地叫,那声音又软又糯,活像是在撒娇。


    瞧得沈雁水一颗心都快化了。


    她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那猫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脸享受的模样,她又伸手去摸它的肚皮,软乎乎的,热乎乎的,手感好得不得了。


    冬意在一旁瞧着,笑道:“主子这般喜欢这猫,不如等过几日回宫的时候,将它一同带回去养着?”


    沈雁水摸着猫肚皮的手微微一顿。


    王嬷嬷闻言,眉心顿时跳了跳。


    主子可还怀着身孕呢,这时候养猫,怕是不太合适。


    沈雁水低头看着怀里的胖胖的橘猫。


    她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这猫一直都是散养着的,想来是习惯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把它带回宫里,怕是不习惯,到时候跑了,或者不小心冲撞了旁人,反倒不好。”


    她低头看着那猫,指尖轻轻挠着它的耳根,那猫便眯着眼,发出一连串舒服的咕噜声。


    “再者,它在这里过得好好的,瞧着挺滋润的,想来一直被人喂得不错,何必把人家带回宫里去?”


    她说着,抬眸看向全福,“全福,这几日走之前,你去行宫大厨房那边交代一声,让他们好生将这猫喂养着,别亏待了。”


    全福连忙应下,“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沈雁水这才又笑着低下头,专心致志地逗起猫来。


    那猫被她挠得舒服了,翻来覆去地在她腿上打滚,圆滚滚的身子扭来扭去,憨态可掬,逗得春平和冬意笑个不停。


    院子里笑声不断,热闹得很。


    *


    齐明川落了座,端起茶盏刚凑到嘴边,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笑闹声。


    他挑了挑眉,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端坐在上首的太子,“这位沈良媛,倒是会过日子的很。”


    他这话说得不掺半点水分。


    每一次他见着这位沈良媛,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她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不是在吃喝玩乐,就是在去吃喝玩乐的路上。


    啧。


    齐明川心里头不禁感叹了一声。


    崔彧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进来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了淡淡的模样。


    “阿雁,”他语气柔和,“的确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说罢,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小舅舅今日过来是做什么来了?”


    齐明川正端着茶盏喝第二口,闻言顿时一噎,瞪了他,压低了声音道:“你还问我做什么来了?还不是你昨日说的那些话,把我给惊的,回去和老头子说了大半宿,一晚上没睡着觉。”


    他说着,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我这不寻思着,今几个再过来和你唠唠么?”


    唠唠?


    崔彧看着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齐明川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主要是他大外甥这里的吃食都新鲜又好吃……


    “太子殿下放心……”他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齐家世代为大雍征战,几十年来在军中积攒下的威望和人脉,那些跟着齐家出生入死多年的将领,可不少。


    交出兵权,不过是齐家表现向平康帝表现恭顺并无二心的态度。


    否则,以平康帝对齐家、对太子的忌惮,若是哪一日突然翻脸,想对他们下手,他们岂不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齐明川才没那么傻。


    他年纪轻轻的,还没娶上媳妇呢,还想着媳妇孩子热炕头呢,可不想这么早就死了。


    说实话,昨日太子突然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是真的被惊着了。


    倒不是惊着别的,而是突然发觉……太子的态度变了,倒也不是突然就变的,只是最近这些时日变化越发的大了。


    从前太子从不曾特意嘱咐他拉拢武将,他也理解。


    毕竟站在太子的角度,他是中宫嫡子,正统储君,文韬武略样样出众,甩其他皇子十八条街都不止。


    大皇子四皇子不过是被陛下抬举起来,用来压一压太子的势头的罢了。


    如今四皇子身后的贺家倒了,四皇子便如那没了爪牙的老虎,还能成什么气候?


    至于大皇子当个将军冲锋陷阵或许还行,当皇帝?那还是算了吧,朝臣们又不瞎,谁也不想天天跟在皇帝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


    至于其他皇子,就更不会被他放在眼里了。


    按照常理,这个皇位,迟早是太子的。


    无非是在陛下驾崩之前,忍一忍,蛰伏低调示弱,也就过去了。


    可昨日太子忽然跟他说的那些话……竟是有了另一层的打算。


    这可不就把他给惊着了吗?


    其实就算私底下拉拢武将,也不过是以防万一,以备不时之需罢了,齐明川还真不觉得,这个皇位会落到别人手里。


    除非……出了什么让人无法预料的意外。


    否则,他不信这个皇位还能是别人的。


    齐明川心里头正转着这些念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你和阿姐说了没有?”


    崔彧摇了摇头,“母后近来身子虽稍好了些,但还未痊愈,这些事……暂且就不必告诉她了,免得她徒生担忧,对身体有什么妨碍。”


    他并没有打算在父皇还健在之时,做什么。


    只是,他要把最后一丝其他的可能也堵上。


    齐明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压低了声音,将昨日回去和老爷子商议后得出的几个可拉拢的人选,一一道来……


    他说得仔细,崔彧听得也仔细,这一番话说下来,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齐明川端起茶盏,一仰头,将里头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灌了个干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瞅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是不是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他刚要说话,不知怎么,突然就又想着今几个他这大外甥方才在沈良媛面前的那副模样……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瞬,抬头看向太子。


    崔彧正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掀了掀眼皮,“怎么?”


    齐明川犹豫了一下,起身凑近了些,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扭捏之色。


    “那个……在女子面前装病,”他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真有用啊?”


    崔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小舅舅一眼。


    齐明川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强撑着道:“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崔彧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声音淡淡的,“有没有用,取决于对谁。”


    齐明川一愣,“……怎么说?”


    “若是在乎你的人,自然有用,”崔彧说着,面色淡淡的,眼底带了丝掩不住的笑意,“若是不在乎,你就是病死在她面前,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齐明川听完,若有所思……


    *


    齐明川走后,沈雁水便催着太子回软榻上躺着,今几个天来探望的人不少,应付这些人也是很费心神的。


    崔彧没拒绝,顺着她的意思回了屋,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沈雁又让冬意去把药端来。


    不多时,冬意端着药碗进来了。


    沈雁水接过碗,在榻边坐下,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太子唇边,“殿下,来,喝药了。”


    崔彧余光瞥见郑元德瞬间低下头的模样,耳根不禁微红了红。


    他其实很小的时候就不让人伺候他给他喂药了,每每都是自己仰头一口饮尽的,以前甚至还觉得一口一口慢慢喝药的人简直有毛病。


    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毕竟汤药是真的苦。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自找苦吃”的一日,还乐此不疲,甘之如饴。


    沈雁水看着他一副病美人,低头轻抿将汤勺里的药喝下的模样,嘴角都有些压不下来了。


    这和太子给她角色扮演有什么区别?


    太子殿下这幅病美人的模样实在太勾人了一些,若非念着他身子才好不久,她都快把持不住了……


    沈雁水一双桃花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一勺一勺地喂,崔彧一口一口地喝。


    只是,喂了几勺,沈雁水闻着就苦的不行的汤药味,瞧着还有大半碗,再看看太子,有些心疼,随即便柔声建议道:“殿下,这汤药苦的很,不如您一口干了?”


    崔彧抬眸,抿了抿唇,“阿雁可是觉得喂我喝药麻烦了?”声音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失落。


    沈雁水心肝儿都被他弄得颤了颤,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想着殿下喝快些,就能早点吃小蛋糕,甜甜嘴吗?”


    哎,太子殿下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不管他这话是真的还是故意的,反正她这会儿瞧着,都觉得太子殿下可爱又可怜的很。


    崔彧眼尾微微往上扬了扬,看着她的神色后,这才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碗,仰头一口饮尽,却没有去拿一旁放着的小蛋糕,反而道了句,“不吃小蛋糕。”


    说罢,就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后颈,吻住了她嫣红柔软的唇……


    沈雁水:“……”好苦。


    她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顿时都皱巴了起来,抬手就想推开,但手刚抬起来,就顿住了。


    哎,太子还生着病呢,她这会儿要是推开了他,不知他脑子里又要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想着,她便启唇接纳了他泛着淡淡苦意的唇舌,原本想推拒的双手渐渐在他怀里摸索了起来……


    崔彧的呼吸渐渐重了几分,眼眸渐暗……


    周围伺候的宫人,不知何时早已退了个干净,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崔彧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微哑,“甜了。”阿雁比小蛋糕更甜。


    两人的气息都还有些乱,沈雁水听着他的话,不禁笑了,再瞧见他此时的模样,目光就移不开了……


    太子今日没有见外人,长发未曾束起,只拿一根玉簪松松挽了一半,另一半便顺着肩背披散下来,乌沉如绸缎的黑发衬着月白色的中衣,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如玉。


    方才那一番亲吻,中衣的领口已被她弄得大敞,衣襟从锁骨一路开到腰腹,露出大片冷白色的皮肤,肌理分明的线条若隐若现,腰带堪堪系着。


    身上前些日子的那些淤伤,大多已经消退干净了,腰侧擦破的地方也结了痂,新生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粉。


    胸腹之间本就伤得不重,此刻更是光洁如初,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极淡的痕迹还留在那里,像是白瓷上细微的裂纹,反倒添了几分别的意味。


    倒是手臂上的淤青还没褪尽,小臂外侧那几片青紫颜色淡了些,却还能看出痕迹来。


    冷白的皮肤,流畅的肌肉线条,锁骨下方微微起伏的胸膛,再往下,腹肌匀称而结实,并不夸张,却每一寸都透着力量感。


    中衣半遮半掩地挂在臂弯里,要落不落的,腰间的系带一束,将那一把窄腰勒得分明。


    沈雁水的目光从他肩头一路往下,又从他腰腹慢慢往上,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


    明明是一张金尊玉贵的脸,眉眼冷淡,薄唇微抿的时候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可偏偏就是这副冷淡禁欲的模样,衣襟微敞着,长发披散地坐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勾人。


    像是一尊供在佛前的白玉观音,染了红尘。


    崔彧将她方才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突然意识到——比起他这个人,阿雁好像更喜欢的是他的脸和……身子。


    他一时竟不知该是什么表情,心情有些复杂。


    “阿雁……”他开口,声音微哑,低低沉沉的。


    罢了,不管是他的脸还是身子,都是他的,阿雁喜欢的最后——还是他。


    沈雁水回过神来,对上他那双像是突然将她看透的眼睛,脸上腾地一热,正要说什么,手却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带着她,从肩头缓缓往下,划过锁骨,划过胸膛,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光滑,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绷紧,她感觉到他心跳的力道,“怦、怦、怦”,沉稳有力,却又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的手被他带着,越过了腰腹,越过了那根松松的腰带……覆上了另一处火龙。


    隔着薄薄的衣料,塞满了她整个手心不说,还足有富余不少。


    沈雁水的手下意识的就捏了捏。


    崔彧半靠在榻上的软枕上,嗓音低醇暗哑:“阿雁……”两个字从唇齿间滚出来,像是舒服的叹息,又像是克制的渴求。


    沈雁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简直要命。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艰难地道:“殿下……你身子还未大好,此时行事,怕是会妨碍殿下将养……”


    崔彧呼吸微紧,“不碍事,我已经好了。”好的不能再好了,他伸手撩开了衣服下摆,让她感受他到底有多“强健”。


    沈雁水:“……“她觉得自己是在太难了。


    不过,想着太子殿下这样身份样貌都顶尖的美人,为了她,还使这些小手段,她撑不住,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她一只手与那火龙嬉戏,另一只手抬起来,三根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诊了片刻。


    崔彧眼睫颤了颤,垂下了眼眸,险些忘了阿雁是会把脉的。


    应该……没露馅儿吧?


    沈雁水诊了一会儿,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便松开了手,她抬眼看着他,眼睛都红了……馋的。


    崔彧微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身上就陡然微重了重。


    沈雁水脱了鞋,双腿分在他腰侧,整个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身上。


    崔彧一惊,连忙直起身来,双手连忙扶住了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阿雁!”


    “你慢着些,我又不会跑。”他的声音紧绷着,眉头微拧,扶着她腰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沈雁水低头看着他,眼底盛满了笑意。


    她没急着动,就那样坐在他身上,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慢慢地磨着。


    柔软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带着微微的湿,崔彧的呼吸骤然一紧,扶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沈雁水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她笑着看他,不曾解外衣,只是将海棠色的兜衣束拢在了中间,两侧的白皙丰润便抵在了他的清冷俊美的面前。


    崔彧的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一瞬。


    沈雁水看着他,眼眸含笑,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羽毛尖儿拂过心尖,“殿下,亲亲它们~”


    崔彧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线。


    ……


    外头忽然传来郑元德的通报声。


    “殿下,张良媛来了,说是来探望殿下和良媛主子的。”


    软榻上正到浓处的两人动作瞬间皆是一顿。


    沈雁水正扭着腰画着圈圈,顿了一瞬后,就坐结实了。


    崔彧呼吸猛地一重,终于松开被他尝了又尝的香甜的丰润,抬起了头来,下意识地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沈雁水眉心蹙了蹙,没说话,但动作半点也没停,吃的还越来越急了。


    崔彧扶着她的腰,拧着眉心,声音低哑的道:“不见,告诉她不必侍疾,让她回去便是。”


    郑元德应了声,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方才还没什么异样情绪的脸,忽的展颜笑了,眼神亮晶晶的瞧着他,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声音轻柔又开心的唤他:“殿下,我很高兴。”


    似乎在用亲吻,奖励他方才的拒绝。


    崔彧眸光微亮。


    沈雁水瞧着他眼尾带着笑意,其实她至今她对张良媛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感。


    毕竟,从身份上来说,她与张良媛并没有什么不同,人家不管是想要太子的宠爱又或者想要孩子之类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必太过苛责。


    甚至,自她决定与太子试试之后,就注定了她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影响太子,说到底与张良媛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只是,手段不一样罢了。


    但,上回张良媛当着她的面就勾搭太子……她之前到底念着几分之前的情分,没有当场让她难堪。


    但她心里头还是不高兴的。


    崔彧见她分心,有些不悦的用力碾了碾,“阿雁这是在想谁?”


    沈雁水被她碾的忍不住一口咬在了他肩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外面便又传来了一串又轻又重的脚步声。


    “劳郑公公替我通传一声,我有事宴禀报太子殿下。”


    是东宫禁军统领方正山的声音。


    沈雁水听着外面郑公公说着什么,听着近在咫尺的声音,就像是被人围观了似的……只觉得越发刺激了起来。


    陡然开始极速收缩攻击起里面的火龙来。


    火龙猝不及防,被猛地咬住,最后一连吐了几口出来。


    崔彧:“……”


    第82章


    沈雁水也愣住了。


    那种被高高抛起却又没能落地的感觉, 让她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火龙, 此刻已经偃旗息鼓, 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焉头耷脑的, 像是羞愧难当,瞧着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


    沈雁水:“”


    她愣愣地看了两息,又抬头看太子。


    崔彧的脸色变了又变。


    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到后来的不敢置信。


    他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下颌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沈雁水瞧着,心里头那股不上不下的难受劲儿还在, 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说点什么,可外头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郑元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道门板, 听得不太真切,但依稀能分辨出是在和方正山说什么


    沈雁水回过神来,连忙撑着身子就要起身。


    虽然有些难受, 但也没法子。


    总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正事。


    她一只手撑着太子的肩, 刚要下去,腰身却被一双手牢牢握住了。


    崔彧的手掌贴在她腰侧,十指微微收紧,力道不大, 却稳稳当当地将她按在了原地,不让她动弹分毫。


    沈雁水抬眸瞅他,“殿下?”


    崔彧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见她眼尾泛着红,桃花眸水光潋滟的,嘴唇微微有些红,是方才亲吻时被他吃的,鬓角的碎发被细汗打湿,贴在脸颊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餍足未满之色。


    他垂下了眼眸。


    再抬起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


    只是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


    他握着她的腰,轻轻一带,将她从自己身上抱了下来。


    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后腰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又垫上了软枕,动作一气呵成。


    沈雁水翘着脚,双腿悬在软榻边沿,裙摆堆叠在隆起的小腹上,正有些疑惑他要干嘛,就见太子忽的单膝跪在了软榻下方。


    沈雁水顿时一惊,“殿下,不用这样郑公公马上就要进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生怕外头的人听见。


    她还没有给人看的爱好。


    崔彧抬眸看着她,眸色沉沉,若非时间紧张,他定要重整旗鼓,只是


    他的眼尾还带着方行事残留的红,可目光却稳得很,声音幽幽的道:“不必担忧,不会有人看见。”


    若这点分寸都无,郑元德也不用近身伺候了。


    话音刚落,他便垂下眼眸,捧着,唇舌覆了上去。


    沈雁水:“!”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她死死咬住了唇,将险些溢出的声音咽回了喉咙里,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锦褥。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忍不住低头去看太子的神色。


    就见太子正跪在她身前,清冷的眉眼染上了红尘之色,薄唇微启,舌尖越发灵巧


    沈雁水的呼吸彻底乱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板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缓缓打开——


    沈雁水浑身一紧,心跳骤然加速,只觉得耳畔是那滋滋的水声,清晰得不像话。


    郑元德停下脚步,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启禀殿下,方统领有事禀告,此刻已在门外候着了。”


    沈雁水:太刺激了,也太羞耻了!


    她连忙去够旁边小案上的茶盏,故意喝着茶,咳了两声,又发出“啧啧”的水声,试图用这个声音盖过其他的动静。


    崔彧看见她一番手忙脚乱,整张脸都红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唇角微微上扬,眉眼弯了弯,鼻尖那点湿润在烛光下泛着光,衬着那张清冷禁欲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侧转脸,看向门口的方向。


    声音低沉平稳:“知道了。”


    门外的郑元德没有听见其他吩咐,便连忙应了一声“是”,退了下去,走回廊下,对方正山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方统领稍候,殿下这会儿正忙着,烦请您在此略等片刻。”


    方正山自然没有二话。


    郑元德站回门口,只是心里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良媛主子在里头吃什么呢?


    怎么还吃得啧啧有声的?今几个难道老林又得了良媛主子什么吩咐,做了什么新鲜饮子?


    不过,他咋没瞧见呐?


    门内。


    沈雁水听见门关上的声音,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去了一半。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含着嬉戏了起来,不多时,放在太子肩上的双腿突然绷紧


    片刻后,沈雁水瘫在软榻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抬起双手,伸向太子,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望着他,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要殿下抱抱~”


    崔彧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顿时软得不像话。


    方才那点丢脸的窘迫,被她这副模样冲得七零八落,眉眼间所有的情绪都散了,只余下温柔。


    他俯下身,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沈雁水的脑袋自然而然地拱进他肩窝里,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闻到熟悉的气息,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


    崔彧抱着她走进内室,弯腰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这才直起身,看着她,声音温柔:“你先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沈雁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乖乖地应了一声:“嗯,殿下快去吧,别耽搁正事。”


    说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了滑,瞥了一眼他腰带下方的位置。


    只是一眼,就飞快地收了回来。


    崔彧:“”


    他被那一眼看得微僵了一瞬,喉结滚了滚,耳根又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僵,像是在解释什么,“方才只是意外。”最后意外两个字,一字一顿的,说的有些重。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有些凌乱。


    他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有些丢脸!


    也不是毛头小子了,怎么在阿雁面前还如此没有定力?


    面无表情地在厅中站了一会儿,待消停下去后,才恢复了一贯沉稳从容的模样。


    “进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内室。


    沈雁水看着太子匆忙离开的脚步声,又回味了一遍他方才说“方才只是意外。”时那副强装镇定,实则窘迫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


    她一把拉过太子的枕头,抱在怀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忍住拿拳头捶了两下枕头,又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笑了好一阵,这才消停下来。


    她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子,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下来。


    太子殿下怎么这么有意思?


    说起来除了当初刚入东宫时那几次,太子的确许久不曾这么快了。


    哈哈哈


    *


    方正山进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却又不失沉稳。


    他进了门,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


    太子殿下端坐在书案后,面色冷淡,眉眼间瞧着有些不太好看?


    方正山心里微微一凛,连忙低头,抱拳躬身。


    “臣参见殿下。”


    崔彧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声音也是冷的,只吐出一个字。


    “说。”


    方正山听着这语气,心里头不禁咯噔了一下。


    太子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瞧着他的眼神怎么好像有些不大痛快?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太子殿下向来赏罚分明,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因小事怪罪底下人的性子。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禀殿下,您前些日子让臣盯着六殿下和沈婕妤,今日他们二人去了行宫西北角的一处偏殿,那处偏僻得很,平日里没什么人过去六皇子似是提及了大皇子,两人争了两句后来”


    方正山说着忽然顿住了,声音都卡了一瞬。


    崔彧眉头微拧,声音沉了下来,“后来怎么了?”


    方正山低头,一咬牙,声音压到了最低,“二人就、就滚到了一处。”


    话音刚落,“砰!”


    崔彧手中刚端起的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力道大得茶水都溅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洇湿了手。


    方正山一点不意外,头垂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实在是谁听见这样的消息都没法子不惊。


    不久前刚出了八皇子和未来七皇子妃苟且之事,如今,六皇子竟又和后妃勾搭在了一起。


    这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面放地上踩不怪太子殿下动怒。


    崔彧的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了几下,强压着怒气。


    半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经压下去了大半,只是面色依旧冷得厉害。


    “继续盯着,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方正山立刻应声:“是。”


    他刚要退下,崔彧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方正山连忙回过身,垂手而立。


    “殿下?”


    崔彧沉着脸,目光落在他脸上,“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方正山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那是六皇子和沈婕妤。


    不管是谁的错,不管此事因何而起,一旦暴露出来,不管六皇子如何,以沈婕妤的身份,沈良媛就注定免不了会受牵连。


    他神色一凛,连忙躬身道:“殿下放心,臣明白。”


    崔彧冷着脸颔首,没有再说话。


    方正山又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崔彧坐在椅子上,面色沉沉。


    茶水顺着桌沿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老六,和沈婕妤。


    他眉心拧得更紧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不觉得老六和老八那样蠢,色欲熏心,会做出这等违背人伦之事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崔彧回过头。


    沈雁水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杏色的齐胸襦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脸上还带着方才歇息过后残留的红晕。


    她看着太子一副脸色铁青、眉目冷沉的模样,有些惊讶。


    她抬脚走了进去,在他身侧站定,轻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出了何事?”


    崔彧抬眸看着她。


    他薄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没什么事,”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郁,“都是一些小事,别污了你的耳朵。”


    沈雁水见他不想说,便也没有追问。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安抚。


    崔彧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终于慢慢平息了一些。


    他转过头,沉声唤道:“郑元德。”


    郑元德正在廊下候着,听见这一声唤,连忙快走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靠在椅背上,面色冷沉,声音没什么起伏。


    “老八那里的事,如何了?”


    郑元德闻言,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良媛。


    沈雁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刚要找个借口离开时,崔彧已经开了口,语气淡淡的,“直接说。”


    沈雁水微愣了一瞬后,便也就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了。


    郑元德不禁怔了怔,随即连忙低下头,心里头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太子殿下竟对沈良媛如此信任


    他不敢耽搁,连忙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地禀道:“回殿下,八殿下那边,奴才一直让人盯着呢。”


    “按殿下的吩咐,奴才让人在八殿下身边安插了几个伺候的人,都是些端茶递水的活计,偶尔在八殿下跟前说几句闲话。”


    “前些日子,奴才让人传了几句话过去,说是陛下对八殿下一事极为震怒,欲下旨幽禁终身”


    总而言之,就是让八皇子担忧害怕惊慌,慌了,才容易做错事。


    “八殿下这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脾气愈发暴躁易怒,已经打骂了好几个身边伺候的人了。”


    沈雁水坐在一旁,听着不由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八皇子和贺家小姐的事就那么揭过去了。


    毕竟平康帝瞧着明显是不想处置八皇子了,就算是最后处置,大概也只是从轻发落。


    皇帝不想办的人,谁也没办法。


    就是可怜七皇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只是也没想到,太子竟然私底下还做了这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崔彧听完郑元德的禀报,面色沉沉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沉吟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冷,“就这几日,寻个时机,把消息递到老八耳中。”


    郑元德神色一正,立刻躬身应道:“是。”


    至于要给八殿下传什么消息,自然是陛下对他处置的“确切”旨意,以及陛下这几日的行踪。


    而如今的八殿下得知这些消息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就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了。


    崔彧眸色冷沉,指腹不住的叩着桌案。


    以老六的性子,是在沈婕妤身上有所图?


    与此同时。


    行宫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偏殿内。


    六皇子穿好最后一件衣裳,他的面色不太好看,眉心微微拧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身后的沈婕妤瞧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她跪坐在榻上,攥着她的衣衫遮住了身上的痕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和散乱的长发。


    她看着六皇子的背影,咬了咬唇,她是逼不得已了。


    马上就要回宫了。


    若现在不趁机行事,往后便更没有机会了。


    在宫里,人多眼杂,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在行宫,她才能寻到机会。


    这才暗中动了手脚,成了与六皇子的事。


    虽冒险,但值得。


    她想到这里,面上的忐忑变成了柔弱,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六殿下,此事也非妾身所愿,妾身也不知是被哪个黑了心肠的下了药定是想陷害于我,只是没想到却是连累了六殿下。”


    说着,她便低下头,拿帕子掩着面,低声哭泣了起来。


    哭声不大,细细的,柔柔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压着嗓子抽泣。


    崔珒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容华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帕子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


    他原本有些气不顺,心情也沉郁得很,可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拧了拧,沉默了片刻,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此事你我二者皆是受害者,也怪不得沈婕妤,婕妤不必自责。”


    沈容华听见这话,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帕子,抬起泪眼,看着六皇子,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感激:“多谢殿□□谅。”


    六皇子微微颔首,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此前在信中所说,要与我说的事,是什么?”


    他今日过来,本就是因为沈婕妤传信说有事要事相商。


    只是来了之后,他忍不住问了她关于大皇兄生病一事,没想到竟真是她做的。


    简直愚蠢!


    但现在还不是与她翻脸的时候。


    这个沈婕妤,也不知有什么消息渠道,知道的消息比他多,比他快,还精准得很。


    他需要她手里的消息。


    崔珒想到这里,面色又缓和了几分,看着沈婕妤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却掩在了温润的表象之下。


    沈容华听他问起正事,倒是不急了,她垂下眼眸,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意,声音轻轻的。


    “殿下稍候片刻,容妾身收拾妥帖。”


    说着,她便掀开被子,披上外衫,转过身去整理衣裳。


    崔珒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披散的长发,纤细的腰身,还有那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


    他忽然怔了一下。


    沈婕妤的脸,与太子殿下的沈良媛,竟有一两分的相似


    也对,两人本就是亲姐妹。


    崔珩收回目光,“不急,你慢慢收拾。”


    沈容华听着身后传来的温柔声音,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就知道,自己这一步没有走错。


    只要她怀上六皇子的孩子,等以后六皇子登基


    她手上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心跳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念头按了下去,手上动作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她便收拾妥帖了。


    衣裳穿好了,头发也重新挽了起来,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只余眼尾还带着一点微红。


    她转过身来,走到六皇子身侧,垂着眼眸,轻声道:“让殿下久等了。”


    崔珒抬眸看了她一眼,沈容华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这才抬起眼来看着他。


    六皇子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袍,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生得确实清俊,眉眼温润,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几分书卷气,瞧着便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年轻,力壮,比陛下不知好了多少倍,她两辈子,竟是此时才得知,原来那男女之事,竟还能这般有滋味


    沈容华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几分,面上却不显,只垂着眼,声音柔柔的。


    “殿下,妾身今日请您前来,的确是有要事相商,否则也不会特意给殿下传信。”


    崔珒看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何事?”


    沈容华抬起眼来,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宣义侯”


    *


    处理完八皇子的事,沈雁水见太子面色依旧有些冷沉,便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晚霞漫天,橘红色的光晕染透了半边天,将远处的山峦和宫殿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浓墨重彩地泼洒了一幅画。


    她回过头,拉了拉太子的手,笑眼盈盈地道:“殿下,咱们去看日落吧?”


    崔彧闻言,侧首看她。


    想着再过两日便要回宫了,待回了宫,阿雁便不能像在行宫这般时常出来走动了。


    他自然不会拒绝,微微颔首:“好。”


    沈雁水见他应了,顿时笑开了。


    崔彧站在一旁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心不禁微蹙了蹙,“阿雁,你想走过去,还是坐轿子过去?”


    若是从前,两人说要去哪里,抬脚就走了。


    可如今阿雁怀着身子,走久了怕是会累,万一累着了,反倒不美。


    沈雁水低头摸了摸自己已经鼓起来的肚子,笑着道:“殿下不必担忧,我身子好着呢,王嬷嬷也说了,孕期多走动走动,只要不太累着,对身体是好事。”


    崔彧听了颔了颔首,两人并肩往外走,他走在她身侧,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腰后。


    只是还是让轿辇在后面跟着。


    她弯了弯嘴角,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靠了过去,举起他的手,迅速亲了一下他的手背,旋即仰起头,一双桃花目亮晶晶的看着他,声音软软的,“殿下真贴心~”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她,没忍住勾了勾唇角,揽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带着她往前走,“走吧。”


    行宫里看日落最好的地方,叫揽霞亭。


    在行宫西面的一座小山坡上,坡不高,路也不陡,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满眼的绿意层层叠叠的,赏心悦目。


    坡顶是一块平坦的空地,建着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红柱青瓦,亭子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好。


    站在亭中往外望去,底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山林交错,远处便是映月湖,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两人到的时候,太阳正好悬在山尖上。


    崔彧在她身侧坐下。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从山尖落下,光线从刺目的金黄渐渐变成柔和的橘红,再变成温柔的玫瑰色。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颜色,最靠近太阳的是金红色,往外一圈是橘色,再往外是粉紫色,最远处是淡淡的青灰色,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被谁随手铺在了天边。


    偶尔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翅膀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很快就消失在天际线上。


    沈雁水看着眼前的景色,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禁叹了一声,“真好看。”


    崔彧侧头看着她。


    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连睫毛尖儿都泛着微微的光。


    崔彧看着她,忽然就觉得,方才那些冷意和怒气,在这一刻都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天色将暗未暗,正是白日与黑夜交替的时辰。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子,里头映着最后一丝天光。


    他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沈雁水看着远处的天际,待最后一丝光从天边收尽,暮色四合,天地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墨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了一笔。


    崔彧站起身来,走到她身侧,伸出手,“起风了,回去吧。”


    沈雁水笑着把手递给他,借力站了起来,握着他宽大温和的手,便没有再松开,两人相携着手缓缓往回走。


    第83章


    天色将暗未暗, 淡淡的灰色,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一层一层地往天边洇染开去。


    沈雁水一边走一边摘着路边的野花, 看见好看的便停下来, 弯腰掐几朵,拢进手心里, 不一会儿,掌心里便攒了一小捧。


    红的,紫的,蓝的,粉的,白的,黄的,各色各样的小花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姹紫嫣红。


    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有些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可这样一把攒在一起, 却好看得很,生机勃勃的,带着一股子野趣。


    路过上回一起摘野菜的那条路时, 天越来越黑,月亮却越来越亮了。


    一轮圆月挂在半空中, 清辉如水,倾泻而下,将整条路都照得亮堂堂的。


    郑元德一行人跟在后面,春平冬意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


    走得不远不近, 恰好能看见前面两人的背影,又不至于打扰了他们。


    郑元德瞧着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头明白得很,太子殿下这会儿,怕是根本不需要他提着灯笼上前去碍眼。


    春平和冬意跟在他身后,也都安安静静地走着,脸上都挂着笑。


    正走着,前面的两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后头的一行人瞧见后也都停住了脚步,然后十分自觉地低下了头。


    免得瞧见什么不该瞧的。


    郑元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却有些好奇,良媛主子这是又准备做什么了?


    沈雁水停下脚步,是在一片草丛前。


    她方才走着走着,忽然瞧见路旁的草丛里有一点一点的光在闪烁,是萤火虫。


    起初只有两三只,忽明忽暗地在草丛间飞舞,后来看着就越来越多了,想着方才太子心情有些不太好,她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个主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着的那一捧野花,又看了看那几只在草丛间飞舞的萤火虫,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殿下,”她仰起头,看向身旁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您闭上眼睛。”


    崔彧微微挑眉,垂眸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双桃花眸亮晶晶的,里头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还有他。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扬了扬,“做什么?”


    沈雁水见他不动,便“哎呀”了一声,声音娇娇软软的,撒娇道,“殿下,您先闭上眼睛嘛~”


    崔彧笑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终于还是依言阖上了眼帘。


    沈雁水见他闭上了眼睛,连忙转过头去,看向路旁的草丛。


    她一手捧着那捧野花,看了一眼身后春平她们都低着头,便用了异能将附近的萤火虫都拘了过来。


    草丛里,树丛间,原本隐匿着的萤火虫一只接一只地飞了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星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好了,殿下可以睁开眼睛了。”


    崔彧听见她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


    他正要开口说话——


    沈雁水笑看着他,忽然将拢在花上的宽大衣袖猛地一扬。


    衣袖翻飞,带起一阵微风。


    刹那间,那些聚在她衣袖下的萤火虫骤然四散开来。


    星星点点的光从她袖下漫天飞舞而起。


    无数淡绿色的光点在空中盘旋、飞舞、交织,忽明忽暗,如梦似幻。


    而那一捧野花,在这漫天的萤火映照下,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每一朵花瓣都泛着微微的光。


    红的更红,紫的更紫,蓝的像宝石,白的像珍珠,黄的像碎金,各色花朵在夜色中绽放着它们本来的颜色,却被萤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仿佛那捧花本身就在发光。


    崔彧整个人都怔住了。


    漫天萤火如繁星散落,绕着他和她的身侧飞舞盘旋,那些小小的光点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有的停在她的发间,有的落在她的肩头,有的绕着她手里的花打转,有的从他眼前缓缓飞过。


    而她站在萤火中央,手里捧着那一束姹紫嫣红的野花,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萤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笑意和光亮,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崔彧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怦、怦、怦——”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住了胸口。


    掌心下是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看着她,神色怔怔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便笑着将手里的花往前递了递,举到他面前。


    “送给殿下啦~”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笑意,像是有风吹过的铃铛。


    崔彧低头,看着眼前这束花。


    随即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束花,动作轻得很。


    他垂眸看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看向她。


    “阿雁……”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这是如何做到的?”


    沈雁水看着他,眨了眨眼,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神带着几分狡黠,“这是秘密。”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眼底也泛上了笑意,没有再追问。


    应是什么吸引萤火虫的法子,又或许是什么别的手段,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雁特意为他做了这些。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又抬眸看向她,声音温柔,“很漂亮。”


    郑元德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正琢磨着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怎么还没动静,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皮,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周围竟然多了好多的萤火虫。


    星星点点的,漫天飞舞,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了下来,撒在了这方天地间。


    最奇的是,那些萤火虫好像都聚在了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那边,绕着他二人飞舞盘旋,将那一方照得亮如白昼。


    春平和冬意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瞧见这一幕,顿时都看呆了。


    春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冬意更是瞪大了眼睛


    崔彧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回两人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沈雁水微微偏头,往右前方看去。


    崔彧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眉心微动。


    沈雁水凝神听了听,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那动静是有人在打架?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从前面院墙拐角处传了过来。


    “哎呦——”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明显的夸张和抱怨,“好痛,我、我的肋骨好像断了,真的好像断了,不信你来摸摸……”


    沈雁水:“?”


    这个声音,听着像是……齐大将军?


    崔彧瞬间蹙了蹙眉,刚要开口说话,便又听见了动静。


    一阵脚步声响起,像是有人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了。


    迟疑了片刻,那脚步声又往回走了几步。


    然后,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透着一丝怀疑。


    “真断了?”


    “断了断了!真的好痛!好痛!快扶着我要不能呼吸了”


    院墙拐角处。


    宣义侯冷着脸,蹙着眉,看着面前这个捂着胸口,弯着腰,一脸“我快死了”模样的齐明川。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冷峻的脸映得更加清冷。


    她拧着眉,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上前一步,一把架住了齐明川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来,隔着衣料摸了摸他方才捂着的位置。


    齐明川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停了。


    月光下,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只是夜色太浓,看不太真切。


    宣义侯的手在他肋骨处按了按片刻


    忽然,“砰”的一声。


    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齐明川的眼眶上。


    “啊——!”


    齐明川猝不及防,痛得捂着眼眶往后退了两步,疼得直抽气。


    宣义侯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收回拳头,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齐明川捂着迅速肿起来的眼眶,也顾不得疼了,见她要走,连忙跟了上去。


    “哎哎哎——楼朔!”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和委屈,“方才是和你开玩笑的嘛,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宣义侯脚步不停,头都没回。


    齐明川又追了两步,“也没有骗你啊!是真的痛啊!你方才那一拳打得也太重了”


    宣义侯依旧没有理他。


    齐明川完全不在意,继续跟在她身后,嘴上一刻不停地叭叭叭:“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楼朔!楼朔!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雁水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一路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从院墙拐角处越来越近。


    终于,两个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月光下,走在前面的人身量颀长,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眉目清冷,薄唇微抿,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竟然是宣义侯?原来宣义侯叫楼朔?还挺好听的……不过,她觉得还是太子殿下的名字更好听一些。


    她正想着,对面的两人已经发现了他们。


    宣义侯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前方的太子身上,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齐明川也看见了太子一行人,连忙收了声,快步跟了上来。


    宣义侯在太子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恭敬,“臣参见太子殿下。”


    说罢,她又侧过身,朝着太子身旁的女子微微颔首,行了半礼,“沈良媛。”


    沈雁水微微侧身,避开了这半礼,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崔彧看了一眼宣义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声音淡淡的,“不必多礼。”


    说罢,他抬眸,看向跟在宣义侯身后的自家小舅舅。


    齐明川对上太子的眼神,面色有些讪讪的,也上前行了礼。


    崔彧看着他,目光从他左眼眶的青紫上掠过。


    “小舅舅和宣义侯,大晚上的……这是在做什么?”


    齐明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宣义侯已经先开了口。


    她面色依旧板着,声音沉稳,一板一眼地道:“回殿下,臣方才是与齐将军切磋了一下武艺。”


    齐明川一听,连忙附和道:“对对对,闲来无事,切磋一下。”


    崔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宣义侯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切磋武艺?”


    沈雁水瞧眼前的齐大将军,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齐明川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原本应该是个风流倜傥的打扮,只是此刻——


    左眼眶青紫一片,在月光下看着格外显眼,活像一只熊猫眼,有些滑稽。


    嘴唇还破了个口子,也不知道是磕的还是被咬的。


    沈雁水的目光从齐明川身上移开,又落在了宣义侯身上。


    她仔细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什么。


    宣义侯的嘴唇有些红。


    这种红,偏偏她最近还十分熟悉。


    和太子殿下有时候亲亲久了,或者有时候亲的太用力,嘴巴就会变红


    她看看齐明川嘴唇那个破了的口子,又看看宣义侯嘴唇上的不自然的红


    这切磋,到底是用拳头在切磋,还是用嘴在切磋啊?


    崔彧的目光在齐明川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宣义侯,正要开口说话,手臂忽然被一双柔软的手抱住了。


    那触感软绵绵的,带着女子特有的温软,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了上来。


    崔彧顿了一瞬,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沈雁水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仰起头来,“殿下,天色不早了,我有些困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崔彧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脸上,又看了看她抱着自己手臂的双手,“嗯。”


    他应了一声,抬眸又看了齐明川和宣义侯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地扫过,什么也没说,便揽着沈雁水的腰,转身往前走去。


    郑元德和春平等人连忙跟上。


    一行人渐渐走远了,脚步声也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齐明川站在原地,看着太子和沈良媛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只青紫的眼眶,刚嘶了一声。


    就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正冷冷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就看见楼朔正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冷得像北疆冬天的冰雕,眉目清冷,薄唇微抿,唇上那点不自然的红在夜色中看得不太真切,却还是让齐明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他想起了方才那个意外。


    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他连忙移开目光,干咳了一声,“你方才是不是在担心我?我”


    宣义侯脸色微变,忽然抬起手,“砰”的一拳砸在了他另一只眼眶上,转身就走。


    齐明川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楼朔!你好狠的心!”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响亮,带着几分夸张的惨烈,“我这脸被你打成这样了,明天还怎么见人?你得对我负责!”


    宣义侯刚走了两步的脚步顿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旋即冷冷的嗓音从前方飘过来。


    “你有脸那东西吗?”


    齐明川:“”


    他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那个破口子,嘶了一声,疼得龇了龇牙,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忽的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楼朔方才,以为他肋骨断了担心他,嘿嘿,嘿嘿嘿


    齐明川想到这里,心里头像是灌了蜜似的,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使不完的劲儿。


    没想到他大外甥的话,竟然还真挺管用的


    已经走出数十步远的宣义侯,听见身后传来的那声傻笑,脚步又是一顿。


    她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月光落在他冷峻的面庞上,映出眉宇间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


    谁能想到。


    在北疆打得外族闻风丧胆,战无不胜的齐大将军,私底下竟是这副德行。


    兵痞子,无赖,脸皮比北疆的城墙怕是都还要厚。


    如今竟然还学会了装模作样骗取同情


    她收回思绪,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像是要把身后那个傻笑声远远甩开似的。


    只是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飞快地放了下来。


    脸上的神色愈发冷了。


    脚下的步子不由更重了几分。


    *


    澄心堂。


    沈雁水和崔彧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挂在半空中,清辉如水,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王嬷嬷早就估摸着时辰,让林公公备好了晚膳,一道道菜温在灶上,只等主子们回来便能上桌。


    这会儿见两人回来了,连忙张罗着摆膳。


    沈雁水在桌边坐下,看着一道道菜端上来,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咕噜~”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沈雁水眨了眨眼,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崔彧正端着茶盏喝茶,听见这声响,动作顿了一瞬,抬眸看了过来,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糖醋鱼放到她碗里。


    “吃吧。”


    沈雁水弯了弯嘴角,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两人今日为了看日落,错过了晚膳的时辰,这会儿都快戌时末了,肚子早就饿得不行,春平虽带了一点小点心,但对她这胃口来说,完全不顶事儿。


    沈雁水吃得比平时快了些,待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她这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崔彧转头吩咐道:“郑元德,去取几个插花的瓷瓶来。”


    郑元德应了一声,连忙去办。


    不多时,几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瓷瓶便被端了上来,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沈雁水撑着下巴,笑眼盈盈地看着太子。


    崔彧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目光在那些瓷瓶上一一扫过。


    他先是拿起一个青花瓷瓶,瓶身修长,釉色莹润,上头绘着山水楼阁,画工精细,是上好的官窑瓷器。


    他拿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了蹙,又放下了。


    “釉色太艳,压了花色。”


    他又拿起一个天青色的汝窑瓶,釉面温润如玉,开片细密,是难得的珍品。


    他拿着端详了片刻,眉心依旧没有松开。


    “器型太过端方。”


    他放下,又拿起一个粉彩的花口瓶,瓶口呈花瓣状,色彩明丽,很是好看。


    可他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太过繁复,俗了。”


    沈雁水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


    崔彧挑了好几个,都不满意,不是嫌釉色太艳,就是嫌器型太俗,要么嫌瓶身太高显得花小,要么嫌瓶口太阔拢不住花枝。


    挑来挑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白瓷瓶上。


    那瓶子不大,约莫一掌高,器型极为别致——瓶身圆润饱满,像是一轮满月,瓶颈却纤细修长,微微外撇,线条流畅而优美。


    通体素白,无一丝纹饰,釉色却极好,白中微微泛着青,像冬日里的初雪,又像晨光中的薄雾,温润而含蓄,简朴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崔彧拿起这个瓶子,在手中转了转,又看了看旁边那束野花,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将白瓷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将那束野花插了进去。


    各色小花挤在白瓷瓶中,热热闹闹的,素白的瓶身衬着姹紫嫣红的花朵,简朴中见雅致,野趣中见天真,竟说不出的和谐。


    崔彧看了一会儿,又端起花瓶,走到正厅。


    他先将花瓶放在了进门便能看见的条案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光线太暗。”


    他端起花瓶,又走到临窗的软榻旁,将花瓶放在了榻上的小案几上。


    退后两步,左看右看,眉心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不妥,万一碰着了”


    郑元德跟在后面,看着太子殿下端着花瓶满屋子转悠,嘴角抽了抽。


    沈雁水跟在后头,看着太子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您这是要把这花供起来不成?”


    崔彧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阿雁送的花,自然要小心。”


    说着,他又端起花瓶,走到书房,放在书案上,看了半晌,“就这里吧。”


    沈雁水站在一旁看着他这模样,心底微动。


    崔彧转过身来,就看见她站在烛光下,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笑意。


    他走上前去,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柔软细腻,手感好得不像话。


    他轻轻捏了捏,又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


    “这花若是能一直花开不败就好了。”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束野花上,心里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沈雁水听见他的话,微微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四季轮转,花开花败,乃是自然规律,哪有永远不败的花?”


    她说着,抬眸看着他,声音柔柔的,像是有风吹过湖面,“殿下只需要记住这一夜的心情,便已很好了。”


    崔彧听着她的话,嘴角微弯了弯,正要说话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元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有些低。


    “殿下,方统领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崔彧神色微动,沈雁水见状便


    看向太子,“殿下先忙,我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说完,她便带着春平和冬意出去了。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淡。


    “进来。”


    方正山得了通传,快步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见只有太子一人在,这才放下心来。


    郑元德守在门外,将门轻轻带上,退开了几步。


    方正山上前几步,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崔彧坐在上首,端起茶盏,声音淡淡的,“说。”


    方正山咽了咽口水,将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吐了出来。


    “今日六殿下与沈婕妤在那处偏殿内沈婕妤同六殿下说了一件事,她说宣义侯,乃女扮男装……”


    崔彧神色微愣,随即眉头瞬间皱紧,沉声道:“你说什么?”


    方正山连忙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重复了一遍,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谬得很。


    说实话,他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那宣义侯,可是真正的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人。


    与齐大将军一人镇守北疆,一人镇守西北,一人镇守西北,时有交集。


    只是西北还有其他老将在,才没那么显得宣义侯罢了,但论功绩,宣义侯身上的功绩也不是虚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女扮男装?


    “六殿下听闻后也很震惊,不太相信,但那沈婕妤不知为何,却是说得格外信誓旦旦,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臣也觉得此事太过荒谬,但那沈婕妤言之凿凿,臣不敢不报。”


    崔彧沉默了半晌,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低沉的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方正山:“是,臣告退。”


    *


    夜色渐深。


    待两人沐浴更衣,沈雁水在梳妆镜前涂涂抹抹完后,转身就瞧见太子靠坐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白如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眉心微微拧着,显然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雁水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拿起梳子慢慢地通着头发。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沈雁水将头发通好了,放下梳子,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太子也放下手中的书卷,吹灭了烛火。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


    沈雁水翻了个身,面朝太子,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他开口了。


    “阿雁。”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沈雁水应了一声。


    崔彧沉默了一息,低声问:“你今日瞧着那宣义侯,可有瞧出什么不同来?”


    沈雁水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怔。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太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和好奇,“殿下,你也发现不对了?”


    崔彧听完她这句话,神色一愣,他转过头,看着黑暗中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眸,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你也发现了?”


    沈雁水顿时点头如捣蒜,“发现了发现了!”她眼睛尖着呢!原本这种事只是她的一点怀疑,自然不好与太子说,万一猜错了……就不好了。


    但没想到,太子殿下自己竟也发现了?!


    她看着太子,有些新奇又迫不及待的超级小声的说:“刚刚小舅舅和宣义侯应该不是在切磋,而是在”她忽的顿了一下,凑上前用力亲了亲又咬了咬他的薄唇。


    亲完,一脸兴奋又期待的看着他。


    似乎是在说,懂了吗?!


    崔彧垂眸看着她顾盼生辉的眸子和嫣红水润的唇:“阿雁…想要了?”


    沈雁水:“?”


    第84章


    沈雁水瞪着眼睛看着他, 见太子一副认真的模样,伸手就往太子胳膊上掐了一把。


    然而手指落下去,触到的却是突然硬起来的肌肉, 根本掐不动。


    沈雁水:“……”


    崔彧看着她瞪着他的眼神, 又默默松了手臂上使的力气。


    沈雁水瞬间掐了他一把,“殿下在想什么呢?我和你说正经事呢!”她咬牙低声道。


    崔彧:“……哦。”他声音平平淡淡的, 神色瞧着却颇有些失望。


    沈雁水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


    看出来了,太子对自己的发挥、时间,真的很是介意了。


    她也不等他再说什么,直接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看着他小声道:“殿下没发现宣义侯的嘴唇有些红?还有小舅舅的嘴巴,磕破了一个口子吗?”


    崔彧闻言, 眉头微微一蹙。


    嘴唇有些红?


    他没事看别人的嘴干什么?


    他之前只是觉得小舅舅和宣义侯瞧着,关系并非外面人说的那般水火不容,才多看了几眼。


    但此刻, 听阿雁这么一说,他下意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景,又忽然想起方才阿雁突然凑上来亲他咬他的动作, 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他转过头,就看见了黑暗中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眸……


    崔彧:“……?”


    沈雁水疑惑, “殿下难道发现的不是这个?”


    崔彧沉默了。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沈雁水瞧着他的神色,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那殿下……是发现了啥?”


    崔彧看了她一会儿, 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方才方正山前来禀报,说沈婕妤与六弟说……宣义侯,乃女扮男装。”


    沈雁水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成了一个“O”字型,一时半会儿没合拢。


    宣义侯?女扮男装?!


    那个从战场上杀出来,功绩赫赫的宣义侯,竟然是女子?


    她反应过来太子方才说了什么之后,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


    不过等等——


    沈雁水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太子的目光有些惊讶,又有些复杂。


    这么机密的事情,太子就这么告诉她了?


    她顿了顿,将那些思绪暂且压下,看着太子,忽的道:“殿下方才说……方统领是从谁那里听闻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沈婕妤与六弟私下所言。”


    沈雁水心里顿时又是一沉。


    看来,上辈子最后坐上皇位的,恐怕还真是六皇子。


    她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握住了太子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崔彧察觉到她掌心的力道,反手将她的手包进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垂眸看着她,见她神色有些不对,眉心微蹙,低声问:“阿雁?”


    沈雁水摇了摇头,犹豫了一瞬,才抬眸看着他,轻声道:“殿下,沈婕妤……只是宫中后妃,怎会知道宣义侯是女扮男装之事?而且以前也从未听闻她与宣义侯有什么交集……她又是从何得知的?”


    她心里头回想起上回在湖心亭的事,那时,沈容华恐怕是在想法子接近宣义侯。


    只是……这是没能成功,所以干脆直接将宣义侯的秘密告诉六皇子了?


    不过,看来不用她提醒,太子殿下已经注意到沈容华和六皇子之间的不对劲了。


    崔彧闻言,眉心拧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这也是我疑心的点。”


    他顿了顿,又道:“上回大皇兄与北戎大王子阿古拉比试前忽然生病之事,多半也是沈婕妤所为。”


    沈雁水:“…………?”不是,沈容华脑子这是有毛病吧?难道她以为大皇子出不了风头,六皇子那身板就能出风头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太子又开口了。


    “阿雁。”


    “嗯?”她抬起头。


    崔彧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片刻后才低声问:“沈婕妤从小在家中……可有什么喜好与以往不同?或者,你可曾发觉,她可能有段时间……不太对劲?”


    沈雁水心头猛地一跳。


    她看着太子,心里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太子殿下不会这么聪明,连重生这种事都猜得到?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这是怀疑……”


    崔彧拧着眉心,沉默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身为后妃,消息却如此灵通,知晓许多不该知晓之事,可能是……他国细作。”可能从小就被掉包,安插在了大雍。


    沈雁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细作?


    不过转念一想,太子殿下这番猜测,好像……还挺有道理。


    毕竟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一个深宫后妃,消息这么灵通,除非她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情报网。


    这么一想,往细作方面猜,倒也正常。


    沈雁水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与姐姐接触不算太多,但在家时也没有听说过她突然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只是有一件事,说起来有些奇怪。”


    崔彧目光微动,“何事?”


    “以前在家时,姐姐其实不太管我们这些庶妹的事,只是在我父母要为我说亲的时候,她忽然送了一封信出来,当时她正小产不久,说是……要让我进宫,借腹生子。”


    话音刚落,崔彧的眉头瞬间拧紧,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倏地直起了背脊,声音更是冷得像淬了冰,眼底掠过寒意。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冷沉的模样,连忙道:“殿下别生气,她有她的盘算,我也有我的打算,自然不会让她如愿。”


    崔彧胸膛起伏了几瞬。


    借腹生子?


    让阿雁进宫,给他父皇生孩子?


    他想到阿雁差一点就成了他父皇的妃子……他脸色铁青,简直无法想象。


    对忠义伯夫妇的印象瞬间跌入谷底,只觉得惹人生厌!


    他之前查阿雁与许程文议亲之事之时,并未查到这点,他原以为忠义伯夫妇将阿雁送进宫,是想要荣华富贵,想让阿雁成为皇子正妃或者侧妃……


    没想到,竟然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崔彧冷冷地掀了掀唇,沉声道:“忠义伯,不堪为人父!”


    说完,他顿了一瞬,觉得自己当着阿雁的面这么说她的父亲,似乎有些……不妥。


    他刚要开口解释,就看见沈雁水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她一脸正色,秒跟道:“不堪为人父!”


    崔彧微微一怔,方才那股冷意消散了几分,忽的想到了什么,问:“那阿雁,你原本是打算怎么不让他们如意的?”


    沈雁水顿时愣住,她眨了眨眼,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飘,“哈…这都过去了,殿下还问这些做什么?对了,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哦,是宣义侯……”


    崔彧看着她,凤眼微眯。


    以阿雁的性子,只喜欢吃吃喝喝,没什么大志向,只求安稳度日,后宅人员复杂的那些皇子,她肯定是不想进的……自然也包括——东宫。


    年纪合适的皇子就只有老五、老六、老七了。


    老六的婚事有淑妃看着,淑妃眼光高,怕是瞧不上当时只是伯府庶女的阿雁。


    老七的婚事丽嫔做不了主,是兰贵妃做的主,定的是贺家。


    这么一算,就只剩下老五了。


    若是阿雁当时打着老五的主意,倒是很可能成为老五的……正妃。


    想着,他抿了抿唇。


    老五的性子淡泊名利,醉心琴乐,性情温和,后院简单……


    想着,他心里顿时就控制不住有些酸,又觉得有些……愧意。


    沈雁水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发颤,不对啊,不是说宣义侯的么?怎么说着说着说到她自己身上来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瞧着太子这口陈年老醋吃的,还是赶紧转移话题为妙。


    见太子没说话,连忙道:“殿下,若宣义侯真是女扮男装的话,您打算怎么办?”


    崔彧缓缓收回视线,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是男是女,没那么重要,那些仗是她自己打的,又不是冒名顶替的。”


    是男子也好,是女子也罢,只要能打仗,能干活做事就行。


    方才听见方正山禀报此事时,他也只是略惊讶了一瞬,倒也没有把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再者,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还没有定论。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眼睛顿时亮了。


    她看着太子,神色里带着几分惊讶,“这么说,殿下不介意宣义侯是女子?不介意女子当将军?”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面色如常地道:“齐有秦月明,魏有丹阳公主,前朝亦有唐平玉……前朝皆有女子为将,我大雍女子,为何不能为将?”


    沈雁水听着这话,顿时连连点头,“殿下说得对!”说着,她顿了一瞬,一脸正色的道:“女子本就不输男儿,只是这个世道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天下女子而已,若女子不是从小就被教导着要相夫教子、贤良淑德,若女子从小就如男子一般上学堂、读书习武,最后能站在朝堂上的男子,还不知道能有多少呢。”


    崔彧听着她的话,先是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毕竟,他从小也是受着同样的教导长大的。


    但仔细思索了一番阿雁说的话,又觉得……颇有道理。


    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摄政的太后、皇后,甚至某些朝代干涉朝政的长公主,这些事例已然表明,女子并非只能在家中相夫教子,她们同样有政治谋略,只是大多数女子都无法接触这些,没有如男子一般的先天条件罢了。


    他一时若有所思……


    沈雁水看着太子神色间的变化,嘴角微微弯了弯。


    太子是大雍未来的皇帝,若能够影响到他的一些想法,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觉得不错。


    她若能够在这个位置上,为女子的地位提升一点点的贡献,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她这一趟穿越倒也没有白来了。


    至于她姐姐和六皇子……


    这辈子有她在,两人就别想成事。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她也不太懂什么谋略,阴谋诡计,但她有异能,有可以作弊的手段。


    她不知道太子前世最后是因为什么没有登上皇位,左不过就是平康帝晚年发疯,废了太子,又或者太子出了什么意外。


    反正这辈子,有她在,都不可能。


    她不管是从哪方面考虑,都不会让太子出现什么意外。


    她还想过好后半辈子呢。


    至于现在为什么不直接把平康帝给嘎了


    一来,她的异能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随心所欲,杀一个皇帝还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步。


    二来,虽然现在平康帝对太子忌惮、打压,但到底……也还是太子的父亲。


    她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暗地里把太子的父亲给杀了。


    她收回思绪,抬眸看向太子,目光沉沉的,似乎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崔彧才低声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沈雁水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便起身理了理身后的软枕,这才往下躺去。


    九月中旬,山里的夜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两人盖着一床薄被,沈雁水往太子那边靠了靠,脑袋自然而然地拱进他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


    崔彧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阖上了眼帘。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不似盛夏时那般聒噪,倒像是知道夏天快要过去了,懒洋洋地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偶尔夹杂着几声蛐蛐儿的低吟,此起彼伏的,像是给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生机。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翌日清晨。


    齐明川穿着一身簇新的墨青色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白玉带钩,脚蹬皂靴,整个人收拾得利落精神,瞧着倒是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


    只是脸上那两个乌青的眼眶,实在有些煞风景。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对称得很,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活像一只……


    郑元德低头忍着笑,上前行礼,“齐将军,殿下已在里头等着了。”


    齐明川“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里头走,刚迈进正厅的门槛,就看见太子端坐在上首,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郑元德跟在后头,却没有跟进来,而是回身将门带上了。


    “咔嗒”一声,门关上了。


    齐明川的脚步顿了一瞬,“殿下,这是……”他的声音收了方才的随意,正经了几分,在太子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太子,“有事?”


    崔彧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昨日,孤得了一个消息。”他的声音平淡。


    齐明川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崔彧放下茶盏,指腹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人说,宣义侯乃女扮男装。”


    话音刚落,齐明川倏地浑身一震!


    旋即瞳孔骤缩,瞬间沉了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殿下,此事是谁与你说的?”


    崔彧看着他这副反应,神色依旧淡淡的,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看来,宣义侯的确是女子了。”


    齐明川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遮掩,可话到嘴边,看着自家大外甥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他又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也不知是哪个乱嚼舌根子的……”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连忙看向太子,语气里带了几分紧张,“你没告诉陛下吧?”


    崔彧挑了挑眉。


    齐明川:“……”他干咳了一声,移开目光,正了正神色,斟酌着道:“宣义侯是男是女,我也不清楚……但是,她为大庸打下的功绩,立下的战功,却是实打实的,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和那些老古董、老古板一样吧?”


    崔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这才抬眸看向他,声音淡淡的,“看来,小舅舅是早就知道了。”


    齐明川神色一僵。


    崔彧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的东西,“没想到,小舅舅竟然还为了宣义侯,特意瞒着孤,看来,小舅舅对这宣义侯,的确是情谊深重……”


    “情谊深重”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齐明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那两只熊猫眼都没能挡住那层红。


    “什么情谊深重?你不要乱说!我……我那是……”


    崔彧看着他那副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模样,只觉得没眼看,便收回目光,懒得再和他在这儿磨叽。


    “行了。”他端起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淡,“是男是女,孤不在意,只要能打胜仗,是条狗都行。”


    齐明川一听这话,顿时跳脚,“你才是狗!”你全家……呃不对,太子的全家有他阿姐,还有他。


    话音刚落,他便对上了太子冷飕飕的目光,顿时闭上了嘴,讪讪地坐了回去。


    崔彧收回目光,懒得与他计较,声音沉了下来,“是沈婕妤,她暗中与老六说了此事,应当是想让老六握住这个把柄,借此机会拉拢宣义侯。”


    齐明川闻言,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脸色冷厉阴沉了一瞬。


    沈婕妤?六皇子?


    他忽然又拧了拧眉,看向太子,“沈婕妤……不是沈良媛的姐姐吗?她怎么会知道此事?”


    崔彧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此事,孤也想知道。”


    说罢,他抬眸看着他,不紧不慢的道:“你将此事如实告知宣义侯,我想,她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齐明川神色微凛,迟疑了片刻,才躬身道:“…是。”


    从澄心堂出去后,他没有立刻去找楼朔。


    而是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晃悠了一上午,直到下午,他才慢悠悠地往宣义侯那边走去。


    在其他禁军看来,齐大将军这是又来找宣义侯的麻烦了。


    这回脸上两个眼眶都青了,看来昨日切磋是输了一筹……


    宣义侯带人将行宫的每一处角落都走了一遍,确认各处岗哨都妥当如常,这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刚走进院门,脚步就顿住了。


    齐明川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悠闲自得地喝着,那模样,仿佛把这儿当成了他自己的地盘。


    周围站着的几个禁军面面相觑。


    宣义侯冷着脸走过去,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你又来做甚?”


    周围伺候的禁军听见侯爷这语气,顿时都抖了抖,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瞧着侯爷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又瞅了瞅齐大将军脸上那两个明晃晃的青紫眼眶——


    几个禁军互相看了一眼,又连忙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抖,也不知道齐大将军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爱找侯爷麻烦。


    他们这些禁军,对齐大将军和宣义侯的威名都有所耳闻。


    一个在北疆打得外族闻风丧胆,一个在西北镇守多年从无败绩,都是大雍数一数二的将军。


    如今边疆战事暂平,两人都回了京,他们如今被宣义侯管着,但他们心里头对齐大将军也很是钦佩。


    只是每次瞧见齐大将军来找宣义侯切磋,最后不是被赶出去就是被打出去,偏偏齐大将军还乐此不疲,他们实在是有些费解的很。


    齐明川见她回来了,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扫了一眼周围的禁军,大手一挥,“你们都下去。”


    禁军们没动,齐齐看向宣义侯。


    宣义侯冷着脸,声音没什么起伏,“都下去吧。”


    禁军们这才应了一声,鱼贯而出,院门被轻轻带上,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宣义侯进了屋内,齐明川也跟了进去。


    门关上之后,宣义侯转过身,看着齐明川,沉着脸,语气不怎么好,“有屁快放。”


    齐明川看着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忍不住想凑上前,刚迈了一步,就看见她的眼神更冷了几分,便连忙止住了脚步。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正经了几分,“今几个找你是正事。”


    宣义侯靠在桌案边,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你嘴里能有什么正事?


    齐明川也不在意,将脸色一整,压低了声音,将太子告知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宣义侯原本还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齐明川这个人,嘴巴里实在说不出几句正经话,特别是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就更别提了。


    只是这回,她才听了几句,脸色便骤然紧绷了起来。


    等齐明川说完,宣义侯的神色已经变得莫测难辨,眉目冷沉的厉害。


    齐明川看着她这副模样,道:“你准备怎么办?太子殿下并不在乎你的身份,也不会将你的身份告知陛下,你大可放心。”


    宣义侯冷着脸扫了他一眼,声音没什么温度,“太子殿下不会将我的身份告知陛下,但我往后,也只能是太子殿下的人了,不是吗?”


    她垂下眼眸,心里头微微沉了沉。


    虽然他对太子殿下并没有反感,甚至素来有几分钦佩之。


    只是……被逼着站队,还是不太爽。


    她并不想站任何队。


    谁当皇帝,她就维护谁的江山,并不想被卷入那些夺嫡的纷争中去。


    齐明川听见她这话,顿时急了,“什么你是太子殿下的人?你才不是他的人!”


    宣义侯:“……”


    她抬脚就踢了过去,正中齐明川的小腿。


    齐明川痛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抱着小腿跳了两步,“痛痛痛!好痛!腿要断了!”


    “觉得我会上第二次当?”宣义侯冷嗖嗖的道理但看着他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心里那点不爽倒是消退了一些。


    齐明川:“……”他脸色讪讪的收起了动作,哎,阿朔不好骗啊……


    宣义侯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身份被太子知道了,倒也不算完全的坏事。


    只是上位者说的那些保证,她也不会傻的全信。


    此时太子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自然不会翻脸,但等往后太子登基,可能又是另外一副场景,另外一个态度了。


    只是太子毕竟是正统,事已至此……除了站在太子这边,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再就是……


    她抬眸,看了眼前正朝她龇牙咧嘴跳脚的家伙,心底冷哼了一声。


    沉默了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你回去禀报太子殿下,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原来此前沈婕妤一直盯着他,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倒是也很想知道,这位沈婕妤,究竟是如何知道她的身份的……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渐渐沉入山峦之后。


    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春平和冬意正收拾着碗碟,王嬷嬷端了一盏清爽的黎檬蜂蜜水上来了,放在主子手边。


    沈雁水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柠檬蜂蜜水的酸甜在口中化开,顿时觉得美滋滋。


    就在这时,郑元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一进门便挥退了其他人,快步走到太子身侧,弯下腰,低声道:“殿下,陛下准备去摘星楼了,说是要与玄清上师一同夜观星象,参悟天机,玄清上师这些日子一直说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有晦暗之兆,需在高处设坛祈福……”


    “八殿下如今,已经知晓陛下今夜的行踪了。”


    崔彧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旋即面色如常的颔了颔首,声音平静,“知道了。”


    郑元德应了一声“是”,便退到了一旁。


    沈雁水坐在一旁,将郑元德的话听了个分明,她转过头看着太子,有些好奇的道:“殿下,您觉得八皇子他会做什么?”


    崔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面色如常,“不管他做什么,都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倒是也未曾想到,他这个八弟,竟还有胆子在行宫里行……巫蛊之事。


    巫蛊之事,本就是历代宫中最忌讳的事,历代帝王对此更是深恶痛绝。


    再加上父皇如今年老体衰,本就信神鬼之事,沉迷修道,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深信不疑。


    老八不管今夜准备做什么,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沈雁水听着太子的话,心里头微微有些惊讶。


    她觉得要是换作她是八皇子,这会儿就该老老实实的,什么也不干,就等着风波过去,在平康帝面前装装可怜、博博同情就行了。


    明明摆着的,平康帝对这个儿子还是有感情的,这么久了还没下旨意发落呢。


    大概是因为当初事情没有闹大,皇家的脸面没有丢出去,在平康帝看来,这或许也就不算太严重。


    可若是有人一直在本就惶惶不安,整日担忧自己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的八皇子面前,说些他未来可能的下场……


    连续几个月的心神不宁,若是那种心智不坚的人,怕是精神都要不对劲了。


    精神都不稳定了,到时候能做出什么事来,还真就不好说……


    但太子分明像是已经知道了八皇子的结局似的,咋还偏偏不和她说?


    不过,她倒也不急,反正今夜就能知道结果了。


    今夜月亮依旧高高挂起,繁星闪烁。


    行宫内,禁军巡逻有序。


    只是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摘星楼那边便忽然闹起了动静。


    起初只是隐约的喧哗声,隔着重重殿宇听不太真切,但没过多久,那声音便越来越大。


    很快,摘星楼附近各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此刻的摘星楼,场面一片混乱。


    楼上的观星台上,香炉倾倒,烛台散落一地,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平康帝被几个禁军护在身后,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铁青一片。


    他的腿还在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从这高楼上摔下去!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趴在他脚下,涕泪横流,浑身发抖,狼狈不堪。


    八皇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小太监衣裳,头上的帽子早就在挣扎中掉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看上去凄惨无比。


    “父皇!父皇饶命!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平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又踹了过去。


    “逆子!你个逆子!”


    他一脚踹在八皇子的肩上,将人踹得往后一仰,自己却也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禁军连忙扶住。


    “你、你——”平康帝喘着粗气,指着八皇子的手都在抖,“你莫不是想弑君弑父不成?!”


    八皇子连连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是!不是的父皇!儿臣只是想来求父皇开恩!儿臣不想被幽禁!不想被流放!儿臣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父皇——”


    他越说越急,越急越说不清楚,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恐惧和惊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越说越颠三倒四、语不成句。


    平康帝听着他这副语无伦次的样子,又是怒又是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看着他涕泪横流、浑身发抖的凄惨模样,心里那股恐惧戾气倒是消了一些。


    他也知道,这个儿子应当是没有胆子弑君的。


    只是——


    他铁青着脸,“来人!把这个逆子押下去!”


    话音刚落,几个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八皇子的胳膊。


    八皇子顿时慌了,拼命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真的知道错了!求父皇开恩!父皇——”


    八皇子为了今日,筹谋了很久,他不能一直被关着,见不到父皇。


    见不到父皇,父皇就可能被周围的人进谗言,太子、老七,或者老大、老二,随便谁在父皇面前说几句,他可能就会被幽禁终身,甚至被流放。


    他只要想想这些后果,他就受不了!


    他是皇子,怎么能像罪犯一样被幽禁、被流放?


    他已经知道错了,而且父皇以前最疼他了,父皇怎么会因为这个事情就这么罚他?


    是贺婉勾引的他!不是他的错!


    他忍不住去想那些宫女太监们说的话,幽禁终身,凄惨终老,流放……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越想越害怕,最后整个人都快要被这股恐惧吞没了。


    他一定要见到父皇!


    只要见到父皇,只要他求父皇,父皇一定会原谅他的!


    八皇子被禁军拖着往外走,一路挣扎,一路哭喊,动静大得惊人。


    禁军们没有接到指令,也不敢把人打晕或者堵住嘴巴,毕竟陛下对八皇子的处置还没下来。


    因此八皇子的哭喊声一路传出老远,整个行宫的灯火几乎都被惊动了。


    平康帝站在摘星楼上,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哭喊声,脸色铁青盛怒又难看的很,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他如今已经不敢在高台上再待着了,生怕又出方才那样的意外。


    身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平康帝被搀着,一步一步慢慢走下了摘星楼。


    他的腿还有些软,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脸色却越发冷沉。


    他对老八,还是太过宽容了。


    原本想着等事情过了,将人关个一年半载的,等老七成了婚就把老八放出来。


    没想到,这个逆子竟然敢违抗他的命令,敢私自逃出来,还敢跑到摘星楼来惊驾,险些让他从楼上摔下去!


    平康帝想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刚走到楼下,便站住了脚。


    “来人。”


    程大监连忙上前,“陛下?”


    平康帝冷着脸,声音沉沉,“传朕口谕,八皇子冲撞圣驾,幽禁五年!”让他好好长长记性!正好借着这个借口,把人给处置了。


    程大监连忙躬身应道:“是。”


    他应完,心里头却是叹了一声。


    陛下果真是偏心的很,八皇子做出了这般不伦之事,今日又惊了圣驾,竟只是幽禁几年……


    只是,他正要转身去传口谕,没走两步,忽然一个禁军快步从远处跑来,脚步又急又重,神色十分凝重。


    那禁军跑到近前,扑通一声跪下,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都在打颤,“陛、陛下……”


    平康帝如今眼力越发不好,瞧不见他的脸,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惊慌,顿时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说!”


    禁军咽了咽口水,声音压得极低,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回禀陛下,属下等押送八殿下回殿后,方才发现八殿下殿中,藏有……巫、巫蛊之物。”


    话音落下,周围倏地死一般的寂静。


    程大监也不动了。


    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惊恐的牙齿都在发颤,头都不敢抬。


    就连夜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平康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巫、蛊?”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逆子——!”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嘶哑而尖锐,在夜空中炸开,惊得远处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畜生!这个畜生!朕、朕——”


    他喘着粗气,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一仰——


    “陛下!”


    程大监惊声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第85章


    泰安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署随行的几位太医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为首的老太医一搭脉,脸色就变了, 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却不敢多说半个字,立刻取了银针。


    银针刺入穴位, 一针、两针、三针


    约莫两刻钟后,平康帝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得眼皮像是千斤重,费力地往上抬。


    一侧的手臂也沉甸甸地压在褥子上,手指微微蜷曲,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老太医正在施针,见状心头猛地一沉,他连忙压低了声音,语气恭敬而急切:“陛下, 您方才急火攻心,气血逆乱,请陛下务必平心静气, 万勿再动怒伤神,否则恐有厥逆之变,于圣体大为不利。”


    平康帝喘了两口粗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先发出“嗬嗬”两声浑浊的响动。


    老太医连忙道:“陛下先莫要急着说话,缓一缓,缓一缓。”


    旁边皇后、淑妃、良妃、太子,以及几大皇子、二皇子、六皇子、七皇子, 都面露忧色地围了一圈,见平康帝醒来,顿时纷纷出声问候。


    皇后率先上前,声音温柔中带着关切:“陛下,您可算醒了,真是老天保佑”她心底有些失望,怎么就醒了呢?


    她方才瞧着,还以为这老不死的就这么过去了呢太医还是来的太快了一些。


    淑妃眼眶微红,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发颤:“陛下龙体为重,千万保重啊”


    良妃也跟着一脸万幸担忧的道:“陛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大皇子二皇子等人也七嘴八舌地道:“父皇受惊了。”


    “父皇切勿太过忧心。”


    平康帝缓了好几口气,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堵塞感消退了些,一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看了一圈围在他床榻的人,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他张了张口,半晌,才费力地挤出几个字:“老八那个孽畜呢?”


    皇后娘娘闻言,面上担忧之色更浓,“陛下切莫担忧,八皇子正被禁军看守着,没有陛下的命令,谁也不敢妄动。”


    巫蛊这种事,谁都不想沾上,她可不愿插手去处置老八,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正好等皇帝的醒来自己定夺,老八那种罔顾人伦、毫无廉耻的东西,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至于皇帝会不会再被气出个好歹来,若真能气出个好歹,那倒好了。


    平康帝听了皇后的话,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几分,胸膛又剧烈起伏了两下,声音带着怒气:“把那孽畜带上来!”


    他说话时,额角、头顶还扎着明晃晃的银针,整个人瞧着有些可怖。


    一旁的淑妃见状,顿时吓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连忙跪到榻前,哭得情真意切:“陛下,您可千万不要为八皇子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啊!龙体要紧啊——”


    她哭得伤心,若陛下现在就这么走了,或者当真中风卧床不起那皇位岂不是顺理成章就成了太子的了?她不甘心


    她哭得越发大声,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平康帝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目光从皇后身上缓缓扫过去,又看了看太子,再看看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他这些儿子一个个都已经长大成人,站在榻前,面上全是担忧关切,可谁知道他们心里头在想什么?


    一股深深的恐惧和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老了,病了,这些儿子们怕是一个个都在等着他死吧?


    他脸色越发难看,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猛地一拍床沿,怒声道:“朕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淑妃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平康帝那凌厉的眼神吓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六皇子面上也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垂着眼,不敢抬头。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不敢吱声。


    程大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淑妃,低声道:“淑妃娘娘,陛下需要静养,您先请回吧。”说着,便半扶半请地将面色苍白的淑妃带了出去。


    六皇子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却也只能硬撑着不动。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哭喊声。


    禁军押着八皇子进来了。


    八皇子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小太监衣裳,帽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全是泪痕、鼻涕和尘土,糊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衣裳在拖拽中扯破了好几处,袖口裂开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禁军将他往地上一放,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软在地,随即又猛地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朝龙榻方向爬去。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一边爬一边哭喊,“那些巫蛊之物是别人陷害的!不是儿臣做的!真的不是儿臣做的!”


    他爬到了榻前,伸手想去抓平康帝的衣角,却被禁军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他就那么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断断续续:“是老七!是太子!是他们是他们陷害儿臣的!”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眼睛里全是惊恐。


    太子面无表情,没说话。


    皇后却是冷声道,“八皇子这是自知罪不可赦,胡乱攀咬人起来了?太子陷害你有什么好处?真是不知所谓。”


    七皇子杵着根拐杖,看着如今痛苦流涕狼狈不堪的人,眼神漆黑,什么话也没说,当即便跪了下去,沉声道:“请父皇明鉴。”


    八皇子看着他,突然上前就对他拳打脚踢,像是以此来发泄压在他心底的恐惧,“是你!就是你这个贱种下贱坯子陷害我的!你快和父皇说是你做的!是你做的啊!你快说啊!”


    太子见状,当即冷斥道:“还不拉开八皇子!”


    八皇子被禁军拉开时,神若癫狂,像是疯了一样,但他却还没疯,他知道巫蛊之术是皇家最忌讳的东西,沾上了就是死路一条!才会如此恐惧。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明明一开始他并没有想用巫蛊之术,可是不知从谁嘴里听说,巫蛊之术的诅咒十分灵验,听着听着,他就忍不住偷偷做了起来,私底下写了生辰诅咒,才能勉强让他心里每日好受舒服痛快一些


    只是如今事发,他恐惧得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想要脱罪找替死鬼的本能。


    平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正在身旁照料的方太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满头的银针随着他的动作颤巍巍地晃动,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他的面色狰狞,双目赤红,手一伸,一把抽出了旁边禁军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他挥刀就朝八皇子砍了过去!


    “你一个孽畜!竟敢行巫蛊之术诅咒朕!”平康帝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咆哮,“无君无父、忤逆不孝的东西!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八皇子看着那明晃晃的大刀朝自己劈过来,看着父皇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往旁边一滚,连滚带爬地躲开了那一刀。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


    皇后在一旁瞧着,见这老不死的不仅腿脚不利索,眼神还不好的乱砍,还砍不中老八,心底不禁骂了一声不中用的老东西。


    这才假模假样的上前了两步阻拦,便蹙了蹙眉:“陛下切莫动怒,八皇子既然说他是冤枉的,那就派人彻查清楚,待证据确凿,再处置不迟。”


    平康帝一把挥开皇后的手,力道大得皇后踉跄了两步。


    太子连忙上前扶住母后,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团乱象,刚开口叫了一声“父皇”,声音便被另一声更加惊恐尖锐的哭喊盖了过去。


    “父皇!儿臣没有诅咒您!”八皇子躲在柱子后面,浑身颤抖,声音里全是惶恐,“儿臣怎么敢诅咒父皇!儿臣没有——”


    平康帝挥刀的手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旁负责搜查八皇子殿中的禁军战战兢兢地捧着几样东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陛下这是在八殿下殿中搜出的巫蛊之物”


    平康帝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几个扎着针的布偶,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黄纸。


    “念!”


    “平康三年腊月十九日”


    平康帝拧眉,“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七皇子声音忽的响起,平静无波,“回父皇,是儿臣的生辰八字。”


    他话音刚落,那禁军又念起了第二张黄纸,“嘉、嘉定二十一年正月初一”


    平康帝一愣,这是太子的生辰八字?


    皇后脸上的假意关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冷意,她上前一把夺过平康帝手中的刀,挥刀就朝八皇子砍了过去!


    “竟敢诅咒太子?!”她声音冰冷。


    平康帝脸色一变:“皇后莫要冲动!”


    崔彧自然不会看着母后就这么杀了老八,上前阻拦。


    但八皇子看见最后那近在咫尺寒光逼人的大刀,突然就吓得身体僵硬,尿了


    平康帝喊出那一声后,只觉得方才一直沉重不适的身体好像忽然轻快了一些,但他的手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抖得厉害,怎么都止不住,他拧了拧眉,一时也顾不上。


    他看向那个捧着证物的禁军,沉声问:“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禁军连忙叩首,声音恭敬:“回陛下,八殿下殿中各处都搜遍了,只有这些。”


    平康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眯了眯眼,的确只有太子和老七的生辰八字。


    他心里冷哼了一声,还算这个孽畜没有丧心病狂倏地,闻到了一股尿骚味,他转头看去,顿时脸色越发阴沉。


    皇后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把老八杀了,沉着脸狠狠地将刀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大。


    她转过身看着平康帝,面色冷凝,一字一句地道:“陛下,八皇子行巫蛊诅咒之术,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殿中一时无人说话,更没有人敢求情。


    只听得见八皇子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发出惊恐的求饶声:“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饶命”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一只濒死之人在苟延残喘。


    半晌。


    平康帝沉着脸,冷眼看着八皇子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八皇子幼时的样子——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喊“父皇”的场景。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皇后那冷厉决绝的脸色,以及太子那面无表情的样子。


    脸色越发沉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八皇子:“八皇子崔炜,行巫蛊之术,忤逆不孝,罪不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等沈雁水等到太子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此前泰安殿那边一直没消息传出来,她心里头悬着一块大石头,不敢安睡。


    沈雁水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眼,见他衣袍上沾了些夜露,神色间虽有疲惫,却并无什么异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殿下,陛下对八皇子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崔彧沉声道:“废为庶人,流放岭南。”说着,知道她心里惦记,便将泰安殿的事都与她说了说。


    沈雁水听罢,便松了一口气,就八皇子那种东西,流放就挺适合他的,至少在死之前让他吃足苦头,才能勉强抵得了他这些年来对七皇子以及其他无辜之人的欺压。


    只是,她之前也没想到今夜的动静会闹得这么大。


    她看着太子,忽然蹙起了眉,声音压得低了些:“殿下,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八皇子巫蛊之术诅咒的是您和七殿下?”所以之前才没有告诉她。


    这会儿子告诉她,怕也是因为明几个这消息就会传开,瞒也瞒不住。


    崔彧正在解外袍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郑元德已经悄无声息地端了温水进来,崔彧净了面,又漱了口,这才转过身,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床榻边走。


    两人躺下后,他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这才低声开口,声音沉稳而平静:“是。”


    沈雁水心头微微一跳,抬眸看他。


    崔彧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道:“我素来不信这些鬼神诅咒之事,不过都是人心作祟罢了,阿雁不必担忧。”


    沈雁水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半晌。


    她原本自然也是不信这些诅咒的事的,只是想着太子最后可能的结果,她心里就总有些不得劲不太舒服。


    于是翌日一大早,沈雁水就忙活开了。


    她让春平去外头寻了些柚子叶回来,又让人在院子里架了一个火盆,太子刚从书房出来,就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一手拿着柚子叶,一手端着一碗清水,神色严肃得很。


    崔彧脚步一顿,挑了挑眉,“这是做什么?”


    沈雁水一脸正色地走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就往火盆那边带,“殿下跨个火盆,去去晦气。”


    崔彧:“?”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烧得正旺的火盆,又看了看她正儿八经的模样,不禁扶了扶额,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怎么是柚子叶?


    沈雁水见他不动,催促道:“殿下快些,跨过去就行了,很简单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拂了她的意,抬脚跨了过去。


    沈雁水又拿起柚子叶,蘸了清水,往他身上轻轻洒了洒,然后道:“殿下等会儿沐浴的时候,用这柚子叶泡的水洗一洗,干干净净的,什么晦气都去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好,都听你的。”


    沈雁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太子当真用柚子叶泡的水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沈雁水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她自己也用柚子叶水洗了手脸,那一整套流程走完,心里头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好了。”她长出一口气,眉开眼笑。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眼底也浮上了一丝笑意。


    原本定的是后日就要启程回京,可如今平康帝经了这遭,龙体欠安,再加上巫蛊之事要彻查清楚,一时半刻走不了。


    太医署的太医们每日都要去泰安殿请脉,但病情究竟如何,却无人知晓。


    彻查巫蛊之事的差事落到了刑部的头上,禁军配合着将八皇子殿中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又审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太监。


    最后查明,巫蛊之事,皆是八皇子一人所为,因心中对太子和七皇子积怨已久,这才暗中行诅咒之事,并无旁人相助,也没有同党。


    倒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有牵连甚广。


    只是那些看守八皇子的宫女、太监以及禁军,却难辞其咎,平康帝正要将所有看守之人全部处死。


    太子听闻此事,亲自去了泰安殿。


    “父皇如今还在病中,龙体尚未痊愈,此时若行杀戮,恐有碍父皇身子。”崔彧面色沉稳恭敬,“不如打他们每人五十大板,再让他们为父皇抄经千遍,为父皇祈福,以示惩戒,也不失人和。”


    平康帝靠在软枕上,听了太子这番话,沉默的看了他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要将人处死的旨意。


    此事过后,也不知是从哪个宫人嘴里传出去的,渐渐在宫人、禁军以及随行的大臣之中流传开来。


    人人都说太子宽宏仁慈,八皇子诅咒的是太子,太子竟然没有追究重责也就罢了,竟然还替那些看守的宫人禁军求情,实在是仁厚之君


    这些传言,自然都是在平康帝不知道的暗地里悄悄流传的。


    沈雁水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已经坐在回京的马车上了。


    休养了半个月,平康帝的病情终于稳定了,太医署也点了头,说可以启程回京。


    浩浩荡荡的队伍便从行宫出发,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朝京城的方向行去。


    沈雁水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山峦,耳边响起了春平的声音。


    “主子,方才上马车的时候,张良媛瞧着您,欲言又止的,像是有话想说似的。”


    只是最后也没说出口。


    她瞅着张良媛脸上,像是隐隐带着一些愧疚还是歉意之类的神色


    沈雁水听了,不怎么意外,也没不怎么惊讶,只是笑了笑,“无事,若她想说,待回了东宫,有的是时间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她心里头其实大概知道张良媛想和她说什么。


    不过,就像她方才说的,往后怎么相处,走着看就是了。


    她正瞧着外面的景色,毕竟等回了东宫,下次再能看见这样的山野秋色,大概就要等明年了。


    只是她这往外瞧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好像有些不对劲


    护卫在她车架周围的禁军,怎么面容都格外的端正,甚至有几个很是俊朗?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穿着禁军的甲胄,瞧着就赏心悦目的很。


    沈雁水正有些疑惑,忽然想起太子方才扶她上马车时,和她说,让她等会儿仔细瞧瞧


    原来不是让她看风景,是让她看人?


    她再仔细瞧了瞧那几个禁军的面容,忽然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之前在太子给她的那个册子上看过的吗?


    只是册子上是画像,和真人真脸到底还是有些区别的,方才她一眼没认出来。


    沈雁水顿时来了兴致,转头就喊:“冬意,把那人像册子拿来。”


    冬意应了一声,很快从马车角落里的包袱里翻出了那本册子,递了过来。


    沈雁水接过去,翻开册子,一手拿着炭笔,一边掀着车帘往外瞧,一边在册子上一路勾勾画画,还不时写上几个字。


    周围发觉她视线的禁军,顿时不由越发昂首挺胸!


    他们今几个一早突然被方统领给挑了出来,然后就给安排在沈良媛车架周围了,原本还有些疑惑不解的,瞬间全明白了!


    此前方统领让人给他们画像时,他们心中就隐隐有所猜测,这会儿心下都有些紧张忐忑了起来。


    他们大部分人都觉得沈良媛应只是给身边伺候的宫女挑夫婿,因为他们这些人中除了相貌端正身材板正之外,不少人家底都十分寻常。


    虽然这动静好像略有些大了一些,但依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他们觉得也挺正常的。


    因此不少人还挺积极的。


    毕竟,能让沈良媛花这般功夫的,定然是沈良媛十分信重之人,若有了这一层关系,何愁往后前途?


    只有少部分人心底另有猜测,再瞧着被方统领放在离沈良媛车架最近的方景山,就越发肯定了心底的猜测。


    于是,沈雁水就发现,她周围车架的这些相貌端正的禁军们,越发精神抖擞了。


    她对应着册子上的人的职位,立过什么功……以及家庭情况的一些介绍,又划掉了一些人。


    有些人大概猜出了什么,眼神瞧着……就让人不太喜欢。


    回头,就让六妹妹自己去相看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炭笔,合上册子,忽然转过头看向春平,笑眯眯地问:“春平,你今年多大了?”


    春平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回主子,奴婢今年二十有一。”


    沈雁水点了点头,笑着道:“这几年你自己留点心,等到了可以放出宫的年纪,若有心仪的人,若合适,我为你送嫁。”


    春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沈雁水有些意外的多瞧了她两眼,又看向冬意,道:“你也一样。”


    冬意顿时也红了脸,连忙摇头,声音又急又羞:“奴婢才不要出宫嫁人呢,奴婢要一直陪在主子身边,伺候主子。”


    一旁的王嬷嬷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你这丫头,年纪还小着呢,话可别说得太早。”


    沈雁水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两人,语气温和却认真:“走是留,到时候都看你们自个的想法,我都支持。”


    春平和冬意听了,都松了一口气,两人脸上都漾开了笑意,齐齐福了福身:“谢主子。”


    王嬷嬷在一旁瞧着,也跟着笑了,她心里头感慨,在这深宫里,能遇上脾气这么好,待下人也如此和善的主子,那可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只是她心底又隐隐有些忧虑。


    在行宫里,太子殿下是怎么宠爱主子的,她都瞧在眼里,但如今回了东宫,到底和行宫里不一样了。


    不仅有太子妃,还有那些良娣良媛承徽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适应得过来。


    她想着,暗暗打定主意,到时候自己多提点着主子才是。


    不能因为一时的宠爱,失了如今大好的牌面。


    沈雁水不知道王嬷嬷在想什么,但就算知道了,她其实也怎么不担忧。


    太子想要她的真心,那她便等着太子来取,来拿。


    只看太子能不能拿到了。


    而不是她非要独占太子的宠爱。


    这个道理,她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忧虑,想不开的。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好在走得慢,路上又都是官道,很是平坦,倒也不觉得怎么颠簸,马车里还添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坐着软和得很。


    从早上出发,一直走到申时末,马车才缓缓驶进了皇宫。


    等一行人抵达东宫时,已经快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远远的,沈雁水就瞧见了东宫门口乌泱泱地候着一大片人。


    她此刻正坐在皇后娘娘特许的肩舆上,皇后体谅她怀有身孕,特许她乘坐肩舆回东宫,这已是极大的恩典了。


    她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太子妃了,略直了直身子,侧头看向一旁同样坐在步辇上的太子,小声道:“殿下,妾身还是先下去吧。”


    这里离东宫门口也就一百来米的样子,走过去也累不着她,没必要直接抬到众人面前,特别是太子妃面前,出这个风头。


    崔彧转眸看了她一眼,听见她口中自称“妾身”,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声音平淡:“不必。”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腹部,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


    “阿雁,你怀的是双胎,身子重,这是母后体谅你,特许你乘坐肩舆回东宫的,不必担忧。”


    沈雁水听了这话,又看了他一眼,但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肩舆已经又离东宫近了许多,目测不过几十米了。


    她干脆闭了嘴。


    行吧,看来今日这个风头,她是出定了。


    寻常时候,太子后院一众女眷,除了太子妃在宫中行走时可以乘坐太子妃形制的肩舆之外,其他就算是良娣,也是没有资格乘坐的,否则就是僭越。


    她坐着肩舆直接到东宫大门口,说起来还真是有那股恃宠而骄的味儿了。


    正想着,肩舆就停了,被稳稳当当地放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神,缓缓站起身时,就看见太子已经伸手过来了,她下意识地将手放了上去,由太子扶着她下了肩舆。


    只是,一只脚刚落地,周围便传来一片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沈雁水脚步倏地一顿,抬眸看去——


    就见许久不见的太子妃站在最前头,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华贵,面容沉静,腹部隆起只是她记得太子妃已经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怎么瞧着肚子好像也不太大的样子?


    念头一闪而过,便看见一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在太子妃身后齐齐站着,或明艳,或可人,一时间看得她都恍惚了一瞬。


    还不等她反应,就听见眼前这群容色出众的女子们齐齐朝着太子福下身去,“妾身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她连忙侧身让了让。


    崔彧收回手,抬眸扫了她们一眼,顿了一瞬,声音平静:“平身。”


    沈雁水上前两步,福身给太子妃请安,“妾身给太子妃——”她正问安,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子妃从她身边径直越了过去,走到了太子面前。


    “殿下可算是回来了,这几个月来殿下不在东宫,璋儿一连生了两次病,妾身又怀着身子,无人帮衬,六神无主幸好有荣嬷嬷在一旁从中帮着,否则妾身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太子妃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瞧着,竟像是一副与太子没有一丝隔阂的模样。


    崔彧一双凤眸看着她,神色微冷。


    沈雁水还维持着半福的姿势,行了一半的礼,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在了那里。


    心里不禁道,看来这就是太子妃今日给她的下马威了?


    楚良娣站在一旁,瞧了一眼正行着礼却被太子妃当面晾在原地的沈良媛,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的肚子明显比寻常四五个月的孕妇要大上一些。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此次她父亲母亲也随行去了行宫,这期间她接到过几封母亲来的信,不仅知道了沈良媛怀的是双胎,还知道了在行宫这些日子里,太子殿下是如何宠爱这位沈良媛。


    一同随行的连张良媛,都连口汤没喝着。


    她虽与太子妃势不两立,但对这位明显如今已经被太子殿下放进心里的沈良媛,也没什么好感。


    这会子,倒是乐得看戏。


    站在楚良娣身侧的王良媛只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沈雁水的肚子,没有说话。


    而站在另一边的吴承徽,同样挺着个肚子,她见沈雁水被太子妃当场给了个没脸,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只觉得堵在胸口的这三个月以来的这口郁气,终于出了一些。


    只是,看着她挺着个大肚子,却依旧容光焕发,素面朝天没有上妆也就罢了,脸上还那般白皙红润,一副被滋润得不得了的样子,心里头就忍不住嫉妒起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些时日她因为怀有身孕,先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好些斤,后来又胃口大开,吃什么都香,整个人胖了一圈不说,还开始大把大把的脱发,脸上也突然长了许多难看的斑,要用厚厚的粉才能勉强遮得住


    再看看沈雁水那张容光焕发的脸,竟是越发好看了?!


    她心里那股酸意妒意翻涌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再见着她挺着个大肚子,还半蹲在那儿行着礼,才又缓缓舒了一口气。


    只是,她嘴角刚弯起一个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见太子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沈雁水的胳膊,竟然亲手将人扶了起来?!


    吴承徽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崔彧:“阿雁,你先起身。”


    沈雁水也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既然太子伸手了,她便借着这力道站直了身子。


    太子妃脸色一僵。


    连脸上装出来的那副神色,一时间都险些没维持住。


    她没想到,在她已经明显服软,主动提及璋儿生病的情况下,太子竟还落她的脸面。


    她手指在袖中攥了攥,想着母亲信中所说的话,这才勉强稳住神色。


    她像是才看见沈雁水似的,目光落在她那隆起的腹部上,顿了一瞬,“倒是本宫的不是了,方才一时见着太子殿下,一时情急,竟没注意沈良媛还没起身,沈良媛身子可有什么妨碍?”


    沈雁水看着太子妃,笑了笑,“回娘娘,妾身身子素来强健,不过是多行了一会儿礼,不妨碍的,娘娘不必担忧。”


    太子妃听着这话,便颔了颔首,含笑道:“那便好。”


    崔彧这时才开口,眉心轻蹙着,沉声道:“行了,都别站在这里了,都散了吧。”


    他这话一出,沈雁水就发现,所有人的眼神都仿佛粘在了太子身上,拔都拔不下来的那种。


    那一双双漂亮的眸子,或含情脉脉,或欣喜,或期盼希冀,齐刷刷地瞧着太子。


    沈雁水:“”


    突然感觉太子就像那唐僧肉似的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