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沈雁水带着一行人刚进莲心苑, 就瞧见夏安秋如领着几个宫女小太监,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


    待瞧见她的身影,夏安眼睛猛地一亮, 脸上顿时绽开了笑, 领着身后的几个宫女小太监并齐齐跪了一地,笑着齐声请安道:“恭迎主子回宫, 奴婢/奴才问主子安。”


    沈雁水笑着道:“都快起来。”


    夏安起身后快步上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主子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着了,快些进屋安置吧。”


    沈雁水说了声不急,瞧着眼前这熟悉的院子,不知怎的,心底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安定。


    夏安和秋如两人的眼睛不住地往她身上打量, 见主子气色红润,面容比离宫前还圆润了些,这才彻底放了心。


    只是主子这肚子是不是有些大了一些?怎么比隔壁海棠院的吴承徽的肚子还大一些?夏安记得主子怀上的月份明明要比吴承徽小一个月才对


    一旁的王嬷嬷上前两步, 笑着道:“主子快些进屋歇着吧,其他的事,交给咱们这些下人归置就是了, 主子不必操心。”


    春平也笑着道:“主子,您如今怀的是双胎, 可要小心着些,这一日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就要差人去大膳房传膳?”至于院子里的小厨房,大概一时半会儿的支应不起来。


    她话音刚落, 夏安和秋如齐齐一愣,夏安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春平,又转头看向主子的肚子,声音都拔高了些:“双、双胎?!”她的声音又惊又喜。


    秋如也是一脸震惊,嘴巴微微张着,目光落在自家主子那明显比寻常四五个月孕妇要大上一圈的肚子上,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瞧着就觉得不太一样


    随即连忙福身,声音里全是欢喜:“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身后那些宫女和小太监听着这话,一个个脸上也都漾开了笑,七嘴八舌地道喜:“恭喜主子!主子大喜!”


    一时间,整个年心院门口喜气盈盈,道喜声此起彼伏。


    沈雁水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笑着道:“的确是双胎,在行宫的时太子殿下已经赏过春平她们了,你们也都伺候得用心,替我好生守着院子,自然也不能少了你们的。”


    说着,转头看向春平,笑着道:“每人多赏一个月的月钱,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春平笑着应了,“是,奴婢记下了。”


    夏安和秋如原本还觉得自己不过是留守院中,并没有什么功劳,哪能受赏赐?正要推辞,听见主子最后那句“大家都沾沾喜气”,便也笑了起来,齐齐福身谢恩:“谢主子赏!”


    身后的宫女小太监们也喜笑颜开地磕了头,满院子谢恩声不断。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夏安,道:“去大厨房传膳吧,的确有些饿了。”


    夏安闻言连忙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便往院外去了。


    王嬷嬷这才上前,扶着沈雁水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正屋里头走。


    进了屋子,沈雁水被扶着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背后塞了个大迎枕,这才算安顿下来。


    她靠在那儿,看着王嬷嬷和春平全福等人开始忙活着归置从行宫带回来的东西,秋如也领着几个小太监进进出出地搬箱子。


    院子里,几口大箱子一字排开,她看了一眼,出发时收拾的行李不过三大箱,衣服首饰一箱,吃食一大箱,剩下的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可如今回来,却整整装了六大箱。


    衣服首饰多了不少,因着她身量的变化,都是在行宫时新做的。


    最大的那一箱,是当时平康帝和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什么绫罗绸缎、珠玉首饰、摆件玩物,满满当当地塞了一整箱。


    后来太子病了,平康帝和皇后娘娘送来给太子补身子的药材,太子用了一些,其他的也都给了她,什么老山参鹿茸的装了满满一一箱子,也都带了回来。


    再就是她和太子去逛庙会时买的一些零碎小玩意儿,她一样没落,全带了回来。


    如此一收拾,自然就多出了好几箱。


    沈雁水撑着下巴,懒懒地靠在迎枕上,看着院子里王嬷嬷领着人一样一样地归置,心里头美滋滋的。


    家当又多了不少。


    往后她可就不是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了,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她养呢,可不得开始攒家当。


    她正美着呢,就忽然瞧见秋如从一口箱子里拿出了一只白瓷瓶,瓶里还插着一束干花。


    秋如捧着那花瓶,歪着头看了两眼,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然后便伸手,要将里面那束已经完全干透的花抽出来丢掉。


    沈雁水眼皮一跳,连忙坐直了身子,“秋如!等等!”


    她这声音比平时说话急了不少,也高了不少,把屋子里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秋如手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忙抬头朝屋里看来,见主子正看着她手里的花瓶,目光里带着几分紧张,她心里顿时一慌。


    “主子?”秋如有些忐忑,她还从未听见过主子这般着急说话的声音呢。


    沈雁水看着她手里的花瓶,见那束干花还好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把你手中的花瓶,还有里面的花,都一同拿进来。”


    秋如连忙应了,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瓶走到软榻前。


    刚从库房里出来的冬意,瞧见秋如手中的花瓶后,顿时就反应过来了,连忙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小声提醒道:“秋如姐姐,这是主子送给太子殿下的花,太子殿下可宝贝了,在行宫的时候日日瞧着,谁都不让碰的。”


    秋如顿时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连忙把手中的花瓶抱得更紧了些,生怕手滑给摔了,心里头一阵后怕,幸好方才没真把花抽出来丢了


    她就说,方才还以为是谁收拾东西不细心呢,连花都干了还不换掉,原来是特意留的。


    幸好主子瞧见了,否则她想着,顿时一个激灵,连忙进了正屋。


    沈雁水从她手中接过那白瓷瓶,垂眸看着瓶中那束已经干透的花。


    花瓣已经失了水分,颜色也从原先的娇艳暗淡了许多,可形状却完好地保留了下来,一朵一朵,安安静静地簇在瓶中。


    她看着这束干花,就不禁想起,那日太子眼看着这些花一天天蔫下去,不知怎地,突然说要把它们制成枯花。


    这个不难,宫里头虽用的少,但制作香囊时也会将鲜花先熏干晾干,只是要将花的形状保持好,略有些难,好在,她有异能,可以作弊,倒还真把这束花给保留了下来。


    想着,她便笑了笑,摆弄了一会儿花瓶,这才将花瓶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与此同时,撷芳殿里。


    崔彧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郑元德躬身立在一旁,太子妃刚奉上茶,便听见太子的声音,“璋儿呢?”


    太子妃闻言,连忙抬起头,面上浮起一层温婉的笑意,转头吩咐身后的鲁嬷嬷:“让奶娘把璋儿抱上来。”


    鲁嬷嬷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后殿去了。


    周嬷嬷没了后,如今太子妃身边伺候的,最信任的人便成了这位鲁嬷嬷了,同样是从太子妃娘家放出带进宫的,只是当初有周嬷嬷在,压着她们,没让她们在太子妃面前得脸。


    不多时,奶娘便抱着孩子进了殿,步履小心,将怀中的孩子抱得稳稳的。


    孩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衬得小脸越发显得白净,只是那白净里头,隐隐透着一层苍白,不甚红润。


    崔彧看着奶娘怀中的孩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奶娘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头发柔软而细密,触手温热。


    小孩儿看了他一眼,没动。


    崔彧又摸了摸孩子的小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却有些凉,指尖微微蜷着,握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他收回了手,看着奶娘,沉声问道:“璋儿这几个月身子如何?”


    奶娘下意识地抬眼,往太子妃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刚触及太子妃那沉静的面容,便连忙收了回来,心里头一紧,忙低下头,恭敬地回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小主子这几个月来,不大不小的生了两次病,不过都是有惊无险的,如今虽身子还有些弱,尚未痊愈,但已经好许多了。”


    她说完,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出。


    心里头却忍不住发虚,这几个月,小主子其实并未真的生病。


    小主子是太子殿下膝下唯一的嫡子,即便这些日子太子妃与太子殿下生了龃龉,甚至被太子殿下变相禁了足,可小主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们伺候得格外仔细,半点不敢马虎。


    只是中间有两次,太子妃正教导着小主子,不知怎的,就突然就对孩子疾言厉色训斥了起来,小主子吓得直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等荣嬷嬷过来问话,她们便只能说是小主子身子有些不适了。


    奶娘想到这里,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崔彧听了奶娘的话,没有出声,只是垂眸看着璋儿。


    离宫三个多月,他对东宫并非一无所知。


    若璋儿当真生了病,他自然不会无动于衷,璋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是看重的。


    见着孩子无事,他也没有再追问太子妃的话。


    太子妃见太子没有关心提及孩子的病情,抿了抿唇,上前两步,走到孩子身边,伸手拉起孩子的小手,声音格外温柔的道,“璋儿,这是父王,快叫父王,此前母妃不是教过你吗?快叫父王。”


    她的璋儿自幼身子孱弱,连说话都比寻常孩子要慢很多,此前虽能含糊说一两个字词,但却还未清晰的叫过太子“父王。”


    她低着头,含笑看着孩子,目光温柔而殷切。


    孩子如今已经两岁半了,算上虚岁已经三岁多了,但瞧着却只有一岁多的模样,五官颇为漂亮可爱,眉眼很像太子妃,只是面色稍显苍白,窝在奶娘怀里,小小的一个。


    孩子听见太子妃的声音,他攥着奶娘衣襟的手忽然收紧了,小小的手指用力地揪着那衣料。


    忽然就转过了头,将脸埋进奶娘的颈窝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奶娘的脖子,整个身子都缩进了奶娘怀中,背对着太子妃。


    太子妃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严厉了起来:“璋儿。”


    奶娘吓了一跳,连忙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道:“太子妃息怒,小主子兴许只是许久未曾见到太子殿下了等过些时日熟悉了,自然就好了。”


    太子妃却仍是不满意,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说话——


    崔彧看着孩子忽的道:“把孩子抱过来。”


    太子妃一愣,抬头看向太子,先是惊讶,随即眼底便浮上了一层喜色。


    时下绝大多数的父亲多是充当严父的角色,抱孙不抱子。


    太子唯一一次亲手抱孩子,还是在璋儿刚出生的时候,抱过一次,便再没有抱过了。


    奶娘闻言也是一喜,若是太子殿下能与小主子更加亲近,往后自然会更加重视,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她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将怀中的孩子递了过去。


    崔彧伸手,只是刚碰到孩子,孩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嘴巴一瘪,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细细弱弱的,两只小手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奶娘的脖子,身子直往奶娘怀里缩。


    崔彧的手顿住了。


    看着孩子那副哭得可怜巴巴的模样,听着那细弱的哭声,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奶娘脸色煞白,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整个人惶恐不安,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来补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崔彧看了她一眼,面色缓和了些,声音也放低了:“不必紧张,璋儿许久未见孤,不熟悉,怕生也是正常。”


    他说着,看了一眼仍在抽泣的孩子,又道:“带璋儿下去吧,好生哄哄,莫要让他哭坏了嗓子。”


    奶娘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抬眼看了一眼太子妃,便赶紧抱着孩子福了福身,脚步飞快地退下了。


    太子妃看着奶娘抱着孩子退了下去,暗暗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又扬起了温婉的笑脸,转头看向崔彧,含笑道:“殿下往后多来瞧瞧璋儿,待璋儿与殿下熟悉了,便会越发亲近殿下了。”


    崔彧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转向殿外,看了一眼天色。


    太子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连忙道:“殿下舟车劳顿了一整日,想必这会儿也累了饿了,妾身这便让人传膳?”


    崔彧收回目光,看向她,声音平淡:“不必,太子妃自用便是。”说着,抬脚就要往外走。


    太子妃心中顿时一紧,连忙提了声音:“殿下。”


    崔彧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看她,微微蹙眉。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鲁嬷嬷。


    鲁嬷嬷会意,很快就带着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郑元德瞧见眼前这情况,也识趣得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大殿门口,垂手而立。


    殿中只剩下崔彧和太子妃两人。


    崔彧看着太子妃,眉心微蹙,“太子妃还有何事?”


    太子妃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跪了下去。


    崔彧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沉声道:“太子妃这是何意?”


    太子妃倒也没有坚持跪下,顺势便起了身,只是在抬起眼时,眼眶已经红了,看着太子,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哽咽,“殿下,妾身知错。”


    她垂着首,声音里满是悔意:“此前是妾身一时糊涂,竟因心中妒忌,竟做出那等错事来,行差踏错妾身这些日子日日夜夜都在后悔,每每想起,心中便寝食难安。”


    她抬起泪眼,看着崔彧,声音恳切:“殿下,妾身如今已经知错,还请殿下降罪,责罚。”说着,她又垂下眼,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眼底的情绪。


    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拳头却死死地攥着,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她想起母亲从行宫寄来的信。


    信中写着,太子在行宫是如何宠爱沈良媛的,两人竟一直同居一殿!


    如此行事,可有将她这个太子妃的颜面放在眼里?


    甚至,在当初,她刚嫁进东宫,与太子殿下感情最和睦之时,都未曾与太子殿下一同在澄心堂住过!


    再就是,沈良媛此胎,竟怀的还是双胎


    一旦沈良媛平安产子,那这东宫还有她和她孩子落脚之地吗?


    她不能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好在,楚良娣和她那个孩子,也无事只要她和太子认了错,往后她就还是太子妃,谁也不能越过她去,更不能越过她的璋儿!


    太子妃垂着眼,将心底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面上只余下一片悔意和恳切。


    崔彧凝眸沉默的看着她,殿中一片寂静。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望太子妃是真心实意知错悔改,而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


    太子妃闻言,脸色瞬间一白。


    只觉得脸皮被太子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太子殿下怎能如此如此当着面折损她的颜面?


    “至于责罚受惊的是楚良娣和孩子,太子妃若真有心,不如想想该如何补偿。”而不是在他面前假意装腔。


    太子妃听着他的话,心底忽的升起一股屈辱。


    要她在太子面前认错也就罢了,楚良娣和那个孩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她低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忍了下来,“妾身知晓该如何做了。”


    话音落下,便听得太子应了一声后,转过身,抬脚便要往外走。


    太子妃连忙道:“殿下!”


    崔彧脚步一顿,侧首看向她,神色冷淡。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将面上的神色稳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一些:“殿下,妾身谨记殿下之言,只是妾身的身子如今已经养好了许多,再劳烦荣嬷嬷劳心劳力帮妾身照看东宫上下,妾身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崔彧脚步顿住,侧过身,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太子妃如今还怀着身孕,待生产后养好了身子,再说不迟。”说罢,他没有再停留,抬脚便往外走去。


    太子妃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能拿回管事权,但至少太子的态度已然松动,并没有直接拒绝。


    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她垂下眼,道:“恭送太子殿下。”


    崔彧出了撷芳殿,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刚走过月华门,忽然顿了一瞬。


    随即,先后进了皓月斋和藤萝轩,看过两个孩子,略坐了坐,才起身离开了。


    出了藤萝轩,落日熔金,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崔彧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莲心苑的方向走去。


    郑元德跟在后面,瞧着自家太子殿下那脚步,越走越快,他跟在后头也几乎要小跑起来。


    他身上那一身肉颠得直晃悠,跑得呼哧呼哧的。


    面上不禁浮起一层愁绪,殿下从回来到现在,连顿正经的晚膳都还没用上呢。


    想着,就重重地叹了口气,又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崔彧大步流星地走到莲心苑门口,守门的小太监瞧见太子殿下的身影,连忙跪下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


    崔彧脚步未停,叫了声起,人已经越过院门口,径直往里走了。


    守门的小太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主子正在用膳,还没来得及通报,就太子殿下的身影走远了。


    莲心苑主屋正厅。


    沈雁水正坐在桌前,正吃着饭。


    面前摆着几样菜,一大碗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一钵栗子焖鸡,如今这会儿的栗子正甜,与嫩鸡同焖,软糯香浓的很。


    还有一份葱烧海参,海参滋补,葱香浓郁,温润不燥,一份炙羊肉,炙烤的外焦里嫩的,还撒上她提供的孜然,也极有滋味。


    一碟清炒虾仁,一盅松茸鸽蛋汤,清鲜滋补,一碟清炒时蔬翠绿鲜嫩,一碗鲫鱼豆腐汤热气腾腾还有一小碟子醋溜白菜,酸酸的,很是开胃。


    她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似的,正满足地眯着眼睛。


    虽然林公公的手艺很好,但偶尔换个口味也十分不错。


    东宫大膳房里的手艺也很是不赖的。


    正吃着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请安的声音,屋子里伺候的人顿时就瞧见了太子殿下大步而来的身影,连忙福身请安。


    沈雁水闻声抬头,夹着红烧肉的筷子一顿,就看见太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把筷子上的肉喂进嘴里,一边的腮帮子鼓得高高的,看着太子撩开衣袍坐下了,不由有些疑惑,声音有些含糊:“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她原以为今日太子会留在太子妃那儿一起用晚膳的。


    毕竟才从行宫回来,太子妃今日那副主动服软认错的模样,在她看来,太子应该还是会给太子妃这个脸面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鼓鼓的腮帮子上多停留了一瞬,在她身侧的位置上坐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怠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人,“添一副碗筷来。”


    全福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拿碗筷。


    沈雁水咽下嘴里的肉,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把嘴里清干净了,才转头看向太子,“殿下还未曾用晚膳?”


    崔彧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沈雁水便转头吩咐道:“快去让人去大厨房传话,让那边快些再上几个殿下爱吃的菜来。”


    冬意连忙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便往门外去了。


    碗筷已经呈了上来,崔彧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也不嫌弃,就这么吃了起来。


    沈雁水瞧着他吃了起来,自己也重新拿起了筷子,她还没吃饱呢。


    两人吃完的时候,后面上的菜也都吃了个七七八八了,可见,两人都饿了。


    沈雁水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崔彧也放下了筷子,接过春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片刻,忽的蹙了蹙眉,“阿雁。”


    沈雁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转过头瞅了他一眼。


    崔彧:“这几日,你是不是吃得比之前少了一些?”按着他方才刚来时桌面上菜被动的情况,那时阿雁应该才用三碗,后来也只用了两碗。


    沈雁水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是少了一些。”


    之前在行宫的时候,她每顿最多的时候能吃七八碗,这几日好像的确只吃了五碗?


    确实是少了。


    崔彧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沈雁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蹙了蹙眉,想了想,才抬头看着崔彧,道:“倒也不是胃口不好,就是吃多了就有些反胃,顶着有些难受。”


    她说着,又摸了摸肚子,感受着腹中那明显的隆起,心里头渐渐明白了过来。


    如今她肚子已经不小了,又是双胎,比寻常孕妇要大上一圈。


    腹中的胎儿渐渐长大,自然就会挤压肚子里的五脏六腑,把胃的空间给挤小了,吃不了太多东西,吃多了就会顶着有些难受。


    她想了想,便和太子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崔彧一听这话,整个眉心就拧成了一个疙瘩,开口就要叫人去传太医。


    沈雁水连忙道,“殿下别急,这是正常的,把太医叫来也没用啊,肚子里的孩子又不会变小,只会越来越大。”


    崔彧瞬间顿住了。


    他垂眸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眉头紧紧锁着,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


    孩子长在母亲的肚子里长大,自然就会挤占身体里其他脏腑的空间。


    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可他从前的确从未想过这一点,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沈雁水笑了笑,“等孩子再大一些,还会压到膀胱呢,到时候我就会经常起夜,一晚上起来好几回,那才叫折腾呢。”


    一旁的王嬷嬷春平等人听着自家主子这直白的话,一个个惊的眉心直跳,眼皮子都在颤。


    寻常妇人怀了身孕,那些不体面的一面,恨不得全部遮掩起来,只露出好的一面,生怕被夫君嫌弃,失了宠爱。


    自家主子倒好,这都还没发生呢,就大大方方地和殿下说起来了


    沈雁水心里头自然是明白的。


    她怀个孕又不是一夜之间就把崽子生出来了,这漫长几个月里,她的身体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她当然要让太子知道,她怀孕怀得有多不容易。


    崔彧听了她的话,心里头越发沉了,眼底满是心疼,却又不能为她代替分毫,不禁覆上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沈雁水瞧见他这副神色,笑了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轻快起来:“不过,殿下也别太担心了,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吧?”


    崔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伸手揽着她的腰,两人出了屋子,在莲心苑里慢慢走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空变成了浅灰色,微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很是舒服。


    两人走了半晌,崔彧忽的看了一眼四周,只觉得在行宫里散步的时候,地方宽敞,如今在院子里却没走两步就走完了


    他蹙了蹙眉,这院子还是有些太小了些。


    沈雁水抬头看他,怎么突然不走了?


    崔彧的目光落在对面的西厢房上,看了片刻,忽然问:“对面住的是谁?”


    问完也不等人回话,接着便道:“竹香居的西厢房尚且空着,明日便让对面搬过去。”


    郑元德连忙应了一声:“是,奴才记下了。”


    他心里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殿下方才没有直接点名问的他。


    他方才一时还真没想起来对面住的是谁。


    这会儿子倒是有些想起来了


    沈雁水在一旁听着,看了一眼对面的西厢房,又看了一眼太子,心里头觉得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毕竟让人家搬家,总归是有些麻烦的。


    可是想着以后这整个莲心苑都是自己的地盘了,她心里头顿时又高兴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等刘奉仪搬家后,她就让人多份礼去。


    两人又走了几圈,消了食,便回了屋,沐浴更衣,准备歇息。


    沈雁水换了寝衣,躺在床榻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舒服得直叹气。


    崔彧躺在她身侧,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沈雁水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眼睛上亲了一口。


    鼻尖上又亲了一口。


    一连亲了好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崔彧被她亲得痒痒的没忍住笑了起来,“怎么了?”


    沈雁水笑意盈盈的着看着他,开始说起了自己心里的计划:“殿下,等西厢房那边腾出来了,我想把库房搬到西厢房去,东厢房的方位好一些,等孩子出生了,就住东厢房,正好。”


    她说着,声音里也不禁带着几分雀跃:“还有院子里,到时候不用担心打扰到旁人,等孩子大了,还可以让造办处做一些给孩子玩的大型玩具”比如滑滑梯之类的,她其实也挺想玩儿的咳。


    崔彧认真听着,时不时的点头,只是听着听着,忽然又觉得,这个院子还是太小了。


    莲心苑的正屋加上东西厢房,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大的地方。


    等两个孩子长大了,会跑会跳了,这么小的院子,哪里够他们折腾的?


    莲心苑隔壁就是海棠院只是正屋和东西厢房好像都住了人?


    不过,这也不打紧,搬一个是搬,搬几个也是搬,都一样。


    沈雁水说着,忽的觉得腰上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后腰,有些难受地扭了扭身子。


    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也不知他这是突然想什么去了,轻声唤道:“殿下,我腰有些酸的很,你给我按按。”


    崔彧闻言愣了一瞬,收回了思绪。


    见她皱着眉,一脸难受的样子,连忙坐起身来,换了个位置,坐在她身后,伸手覆上她的腰。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覆在她腰间,却不晓得该怎么用力。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按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阿雁,是这里吗?”


    沈雁水嗯了一声,扭了扭腰,忍不住笑道:“殿下再稍微用力一点,太轻了,痒~”像是在摸她似的。


    崔彧又按了一下,认真问:“可以吗?”


    沈雁水点了点头。


    崔彧松了口气,便就这么认认真真地揉按了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力道有时候轻得像挠痒痒


    沈雁水感受着腰间那双手,虽然按得完全比不上王嬷嬷按的舒服,可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一双桃花眸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她夸赞道:“殿下按得真好~回头再学学,就能出师了。”


    崔彧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按的越发认真了,心里想着,明日便去找王嬷嬷还有太医学一学手法。


    之前他也看过王嬷嬷给阿雁按腰,但有时候并不是很方便随时让王嬷嬷进屋伺候,还是他自己学会了更方便。


    被按了好一会儿,沈雁水终于舒服了,回头瞅了一眼太子,嘴角勾了一瞬,忽的道:“殿下,再往上面一点点。”


    崔彧的手往上移了半寸,轻轻按了按。


    “这里?”


    “再往上面一些。”


    崔彧的手往上移了移。


    “再往前面一些,嗯~再前面一点”


    崔彧的手顿了顿,还是依言往前移了移


    第87章


    “阿雁?”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 动了动身子,蹭在他带着薄茧的手心,声音里带着撒娇:“殿下快给我按摩一下, 要轻轻的, 不要像往常那样用力”


    崔彧:“”


    他深吸了一口,片刻后, 他声音有些低哑:“可舒服了一些?”


    沈雁水“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拖得长长的。”


    崔彧垂眸,看着自张开的手指,明明手掌很大,却已经拢不住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桃花眸里水光潋滟。


    “殿下,“她眨了眨眼,轻蹙着眉心, 一副正经认真的模样,声音小小的,“下边也不舒服, 也要殿下按按。”


    崔彧手掌微顿,留连了片刻,这才离去, 听着她的声音,按在她的腰背上。


    “殿下, 再往下边一点……嗯,殿下快给我按按。”


    崔或依言将手移到了她终于满意的位置,指腹轻按了按,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 低低地问:“可是这处不舒服”


    沈雁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不舒服,还有些……痒,殿下快帮我挠挠。”


    崔或被她这样子逗得低笑,应了一声,声音低醇悦耳,顺着她的话问:“可是这里”他的指腹隔着准确无误的按在了那处,轻轻按摩着。


    沈雁水红着脸应了一声,觉得他应该懂了。


    崔或瞧着她侧着的脸露出来的红红的耳朵,眼底浮出一丝笑意,指腹打着圈儿,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力道十分熟稔讲究,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了。


    沈雁水被他按的很舒服,只是总觉得隔靴搔痒,便往后撅了撅,又抬了抬身子,瞅了太子一眼,眼神示意,快帮她弄下来。


    崔或:“……”没忍住笑出了声,阿雁怎地会如此可爱?


    沈雁水:“???”


    片刻后,崔彧看着手中被他按的透明了一块位置的布料,忽的轻声道:“……有些浪费了。”


    沈雁水已经没心思管他说什么了,背对着他,朝他撅了撅,一脸娇羞的道:“殿下,里面有些痒,换个东西来按~”


    崔彧应了声,握着她上面那只腿的膝弯,缓缓抬了起来,片刻后,火龙出笼。


    在熟悉的菡萏花门口盘旋留连了半响,最后像是在水里头打了好几个滚,将整个身子都光滑了不少,才终于寻着了门径。


    从菡萏花门口进去,一路慢慢地游弋着,缓缓巡行,像是在丈量这条甬道有多长。


    火龙在甬道里慢悠悠地游动着,不急不缓了好些时间,菡萏花像是觉得他在磨洋工似的,千绞万拧的对付它,让它再不能在里面从容游弋。


    已经渐渐成熟稳重的火龙倏地被狭窄的甬道束缚住,猛地顿了一瞬。


    随即,便忽的提了速度。


    菡萏花和火龙就这么你咬我退,你攻我守的打起了架来,打的水花乱溅,菡萏花片都被拍的越发红了。


    只是最后,菡萏花也不甘示弱,倏地千拧万绞,一时咬了火龙许多口,将火龙绞得迅速挣扎,水沫纷飞,片刻后,才终于猛地僵住。


    最后这场架终于到了尽头,火龙终于被菡萏花绞得猛地口吐飞泉,噗噜着吐着水……


    崔彧拿着刚沾过水的帕子,坐在床边,低声道:“阿雁,打开一些,我给你擦擦。”


    沈雁水眯着眼睛含糊的应了一声,挪了挪腿。


    崔彧便一手微微托着她的腰,低头去轻柔小心的擦拭着。


    之前两人每回完事都会洗再沐浴一次,不过如今天气渐凉,两人弄的也远远没有此前那么凶,怕惊着孩子,这几回便都只简单收拾一下。


    沈雁水每回弄完就觉得困意飞速袭来,都快把这当成绝佳的睡前助眠运动了,只觉得每次睡前来一回,格外的好眠。


    崔彧小心擦干净后,再抬头,就已经看见阿雁酣睡了过去,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很快,他便上了床榻,在阿雁身侧睡下了。


    只是崔彧轻叹了一口气,垂眸看了一眼阿雁的肚子,如今阿雁月份渐渐大了,他不好在拥着阿雁睡觉,担心睡着后无意识的压着了阿雁的肚子。


    就想着,两个孩子赶紧出来……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春平便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内室。


    帐幔低垂,沈雁水正睡得香甜,呼吸绵长而均匀,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春平站在床边,神色有些为难,她实在是不忍心叫醒主子,可今几个是回宫后头一日,虽然太子殿下说是不用叫醒主子,免了主子给太子妃的请安。


    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掀开了帐幔,俯下身去,轻声唤道:“主子,主子醒醒。”


    沈雁水纹丝不动。


    春平又唤了两声,声音稍稍大了些:“主子,该起了。”


    “唔……”沈雁水皱了皱眉,把脸埋进了被褥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做什么?”


    春平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子,醒醒,真的该起了,今日得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不然,这回宫第一日就不去给太子妃请安,主子怕就要被安上一个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名声了。


    “请安?”沈雁水迷糊的眨了眨眼,半晌才嘟囔道:“哦,对……我回东宫了,是要请安的……”


    昨夜太子虽然和她说了,他会差人与太子妃说,免了她的请安,但后面去不去另说,今日还是要去一下的。


    毕竟,她如今的肚子才五个月不到,这会儿要是就不去请安了,未免太过招摇了。


    她若是连面都不露,倒是显得她恃宠而骄了,没必要。


    她打了个哈欠,撑着困倦的眼皮,掀开被子:“起吧。”


    春平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搀扶,夏安也端了热水进来,几个宫女伺候着她起身更衣。


    直到洗了脸,温热的水浸润了面庞,沈雁水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因着有孕在身,她早已不用脂粉化妆了,梳洗起来倒是快,待收拾完,王嬷嬷端着托盘从外头走了进来,笑吟吟地将早膳摆在了桌上。


    “主子,今几个早膳备了红枣山药粥、蒸蛋羹,还有一碟桂花糕。”王嬷嬷一边布菜一边道,“这些都是清淡好消化的,您快些用几口,等会儿子请安若是耽搁了时间,就要饿着肚子了。”


    毕竟怀着身子,在太子妃殿里,还是别吃进口的东西,以防万一的好。


    沈雁水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嬷嬷费心了。”


    她坐到桌前,拿起银勺,慢慢地喝起粥来,红枣的甜香混着山药的软糯,入口温润,倒是很合她的口味。


    王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慨道:“这女人怀了孕啊,真是各有各的体质,有些怀孕之后,容貌肌肤比从前还要好,有些却脸色憔悴难看,有些发胖得快,有些却是只胖肚子。”


    她目光落在自家主子身上,含笑道:“像主子这般,四肢和脸都没什么大变化,气色还这般好的,倒是不多见。”


    众人对视一眼,都不由笑了起来。


    沈雁水也笑了笑,有体质原因,也有异能的作用,不然她怀孕怕是也会更难受一些。


    待觉得腹中有了几分饱意后,她便放下了筷子,“走吧。”


    稍作收拾,一行人便往撷芳殿而去。


    沈雁水到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好像是……最晚的那一个?


    明明她来的时间和往常差不多的啊。


    她一脚踏进撷芳殿正厅,便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打量嫉妒羡慕……各色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沈雁水脚步微顿,忽的眼前这一幕,莫名有些眼熟。


    她微微侧了侧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楚良娣,脑中灵光一闪。


    这不就是她当初刚进东宫时,第一次给太子妃请安的情形吗?


    只是,当初她严重的楚良娣,如今成了她自己。


    她笑了笑,很快便将这念头抛在脑后,垂眸敛目,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妾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动作不疾不徐,姿态恭顺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子妃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雁水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褙子,衣裳宽松,却依然能看出腹部明显的隆起,她面色白里透红,水润光泽,一双眸子清澈见底,整个人站在那里,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韵致。


    太子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的肚子上,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开口道:“沈良媛怎么来了?今几个一早,太子殿下便特意差了郑公公过来与本宫说了,以后免了你的请安,没曾想妹妹竟还来了?”


    沈雁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抬眸看向太子妃,含笑道:“太子殿下体恤,是妾身的荣幸,只是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是规矩,如今妾身这肚子里的孩子月份还不算太大,身子也还撑得住,自然该来给娘娘请安。”


    太子妃听着她的话,觉得她态度还算恭顺,这才慢悠悠地抬了抬手,笑着道:“快起来吧,坐。”


    “谢娘娘。”沈雁水直起身来,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面色如常。


    太子妃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肚子上,语气关切了几分:“只是听说你这一胎怀的是双胎?身子可还安好?有什么不适的,可要早早说出来。”


    这话一落,所有人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落在了沈良缘的肚子上。


    沈良媛怀的是双胎的消息,有人早就知道,也有人是昨日听闻莲心苑赏赐宫人后才知道的,一时不知引来多少羡慕嫉妒的眼神。


    沈雁水感受到那些目光,面色不变,含笑道:“多谢娘娘关心,妾身身子还好,除了胃口大了一些,并未有什么不适之处。”


    话音刚落,便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哼。


    沈雁水抬眼看去,就对上了吴承徽的目光,这还是她回宫第一回认真打量这个吴承徽,不由有些惊讶,怎地这人突然就像是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胖这么多?


    难道,这就是王嬷嬷说的体质原因?


    吴承徽坐在她对面下手的位置,看见她惊讶的眼神,顿时只觉得恼怒的很,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上看出什么瑕疵来。


    可偏偏沈雁水的脸水润光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别说瑕疵了,简直白的能发光。


    吴承徽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再看看自己的肚子,沈良媛那个狐狸精怀了双胎,四肢却依旧纤细,脸蛋也只是丰润了几分。


    而她自己呢?


    吴承徽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润了好几圈的手臂,又摸了摸自己胖得连下巴都快看不见的脸,很是恼怒气愤。


    同样都是怀孕,怎么就她沈良媛就越来越水灵,她就越来越丑?


    她越想越气,盯着沈良缘那张脸,恨不能上去给她划花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她的肚子上,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得意吧,尽管得意吧!


    怀双胎可比怀单胎艰难多了,能不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都还两说呢,有没有命生都未必。


    等她把命折腾没了,看她还怎么得意!


    这么一想,吴承徽心里终于稍微好受了一些,可那口气到底咽不下去。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笑着开了口:“太子妃娘娘,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你说。”


    吴承徽瞥了沈雁水一眼,语气里止不住的就带着几分酸意:“娘娘,如今沈良媛正怀着身孕,还是双胎,不方便伺候太子殿下,可沈良媛却为了固宠,如此霸占着太子殿下,未免也太过霸道善妒了些,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东宫没有规矩章法呢。”


    楚良娣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沈良媛身上扫过,又落在吴承辉的脸上。


    昨日太子殿下回宫,从撷芳殿出来后,便先去了她的皓月斋看她和儿子,虽说留宿在了沈良媛那里,可她的孩子,太子殿下也没有忽略。


    这就够了。


    她有的是耐心,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楚良娣垂眸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这沈良媛能不能平安生产都未可知,没必要在如今太子明显最宠爱她的时候与人较劲。


    岂不是自讨苦吃?


    想着,她又饮了一口茶,继续看戏。


    其他人听了吴承徽的话,心里也都泛起了一阵酸意。


    昨日是太子殿下回宫的头一夜,各院都眼巴巴地盼着,指望着太子殿下能来自己院里。


    可结果呢?太子殿下先是去了皓月斋和藤萝轩看孩子。


    最后却还是去了莲心苑。


    那会儿,各院一时不知撕碎了多少帕子,不知多少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们实在想不通,太子殿下怎么就那么喜欢沈良媛?怎么就待不腻呢?


    都说男人图新鲜,这沈良媛虽说漂亮了一些,但也进东宫有些时日了,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又伺候不了人,殿下去了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座的人都想不明白。


    沈雁水听着吴承徽那番酸言酸语,又扫了一眼楚良娣那副看好戏的神情,再看了看其他人或明或暗的嫉妒、羡慕、打量,各种各色的眼神尽收眼底。


    她心底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老老实实的请安就行了,但奈何总有人想要挑衅。


    只见她轻轻蹙了蹙眉,脸上露出了一副委屈的神色。


    “吴承徽这话说的……”她看向上首的太子妃,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娘娘,腿长在太子殿下身上,妾身也不能将太子殿下赶出去呀。”


    众人听着,顿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什么叫“腿长在太子殿下身上,妾身也不能将太子殿下赶出去”?


    这分明是在炫耀吧?


    吴承辉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别人都是千盼万盼,翘首以盼,就盼着太子殿下能来自己院里一回。


    她倒好,说得好像是太子殿下非要去她那儿,她还挺无奈似的!


    这个狐狸精!


    吴承辉气得脸都红了,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太子妃。


    太子妃坐在上首,眉头跳了跳。


    她看着沈良缘那张无辜又委屈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茶盏。


    “沈妹妹要知道,若是一人荣宠太过,专宠独宠,于太子殿下的名声有损,于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好。”


    说着,她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意味深长:“再者,大家都是姐妹,总不好让诸位都独守空房,你说是不是?”


    她如今对太子殿下,早已没有了半分欢喜爱慕。


    她只想坐稳太子妃的位置,只想让她的璋儿健康的长大,将来成为太子,成为皇帝!


    至于太子……宠爱谁,宠幸谁,她不在意了。


    可若是独宠专宠太过,便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威胁到她璋儿的将来。


    她便不能不管。


    沈雁水听着太子妃那番话,一脸为难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娘娘说的是,妾身知道了,妾身定然将娘娘的话如实转告给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什么叫“如实转告给太子殿下”?


    这不就是告状吗?


    把告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么理直气壮,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看着沈良缘那张无辜的脸,心中升起一股气,可转念一想太子殿下如今对沈良缘的盛宠,此时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她,太子殿下知道了,定然会护着她。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将茶盏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其他人也都看呆了。


    沈良媛……竟然当着太子妃的面就说要去告状,这、这未免也太嚣张了吧?!


    楚良娣倒是有些意外,她抬眸看了沈良缘一眼,又看了看太子妃那副隐忍的神色,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不喜欢沈良缘,可她更恨太子妃。


    这两人谁吃亏,她都高兴。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卢奉仪突然笑着开了口:“沈良缘切莫误会了太子妃娘娘的意思。”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娘娘如今怀着身子,没有太多的心力打理后院诸事,沈良媛深受太子殿下看重,娘娘的意思是,您也可担起劝诫太子殿下的职责来。”


    太子妃眉心微动了动,缓缓颔了颔首。


    沈雁水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卢奉仪一眼。


    昨几个听夏安说,这位卢奉仪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近身侍奉太子妃,比王良媛还要细心周到一些……看来这话倒是没说错。


    倒是王良媛,今日瞧着没有往常那般附和太子妃的话了……


    沈雁水弯了弯唇角,笑道:“卢奉仪放心,妾身自然不会误会娘娘的意思。”


    说着,她格外真诚地看着太子妃:“娘娘的一番苦心,妾身明白的。”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着了,为什么要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把太子往外赶?


    不过,她也懒得再费口舌了。


    饿了。


    太子妃听了这话,面色稍霁。


    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子妃这才终于发了话:“好了,今几个就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沈良缘扶着春平的手站起身来,跟在楚良娣的脚步,慢悠悠地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沈妹妹。”


    她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只见张良媛从殿内快步走了出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


    张良媛几步走到她跟前,微微喘了口气,看着她,张了张口,又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沈雁水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也不催她,只是含笑看着她,等她自己说。


    “沈妹妹……”张良媛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紧,“这会子……你可有空?”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旁的冬意瞧着她,神色有些不太好,但也没说话。


    沈雁水瞧着她这副模样,含笑道:“自然是有的,张姐姐还未曾用饭吧?不如与我一同回莲心苑用膳?”


    张良媛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求之不得。”


    沈雁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冬意:“……”自家主子还是心太好了,这样和主子争宠的人还理她干嘛?!


    撷芳殿外,宋承徽目光落在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上,脸上神色有些迟疑。


    她的脚抬了抬,似乎想追上去,可到底还是没迈出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收回了脚,原本她是想着等沈良媛回来定要好好讨好沈良媛的。


    太子殿下如今眼里心里只有沈良缘一个人,跟着她,多少能沾些光,有口肉汤喝。


    可昨几个沈良媛从行宫回来后,消息便瞒不住了。


    她这才知道,在行宫三四个月,太子殿下竟一次都没去过张良媛的院子……


    由此可见,沈良媛并不是乐意分宠的人。


    那与她关系再好,巴结她又有什么意思?


    宋承徽又想着沈良媛那已经隆起的小腹上,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羡慕。


    双胎。


    她竟然怀的是双胎。


    只要能平安生产,往后下半辈子便什么都不愁了。


    她叹了口气,正走着自怨自怜,脑子里却忽然窜出了自己那还未写完的话本子。


    正快写到最后一个关键处呢,那女将军正单枪匹马冲入敌阵,长枪所向,无人敢挡……


    不知为何,心底的那点失落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抬脚便快步往回走。


    虽然讨好沈良缘的路子走不通了,可写话本子是她一直以来的心头好,也不算白费功夫。


    如今她不写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了,笔下的主角是个女将军,驰骋疆场,杀伐决断,还有女侠客,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她写着写着,便觉得自己也随着笔下的人物在塞外草原上纵马奔腾,在江南烟雨中仗剑而行,在巍峨山巅上迎风而立。


    就像是跟着书中人走了一遭一般……马上就要写到结尾了。


    如今太子殿下眼里只看得到沈良缘,争来争去也轮不到她。


    荣嬷嬷管着东宫后院,这几个月来也从没亏待过她,她想争宠的心思,便也淡了许多。


    罢了,等她把这本话本子写完,再想办法去太子殿下面前……


    *


    莲心苑


    沈雁水领着张良媛进了正厅,林公公几人早已备好了早膳,摆了满满一桌。


    张良媛一看那桌上的菜色,眼里不由惊讶。


    八样菜,四荤四素,另有两样汤羹,一碟点心。


    正中是一道砂锅煨鹿筋,琥珀色的汤汁浓稠透亮,鹿筋煨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便颤巍巍地晃,瞧着便知是火候到了。


    旁边是一碟桂花干贝,干贝丝金黄酥脆,撒了细细的桂花,甜咸交织,香气扑鼻。


    还有一道清汤燕窝,汤色清澈见底,燕窝如丝如缕,浮沉其中,看着便觉雅致。


    素菜里有一道荷塘小炒……


    张良媛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不由有些惊讶。


    这分量……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两人分主客坐下,沈雁水笑着说了句“张姐姐不必客气”,便先动了筷子。


    张良媛从小受的教养是食不言寝不语,便也没有多说什么,端起碗来安静地用膳。


    只是再好吃的菜,因为心里有事,她吃着也是有些食不知味。


    时不时的抬眸看一眼对面的沈妹妹,然后,就突然发现,沈妹妹好像……吃了四五碗饭了?


    张良媛被惊得嘴巴微张,一时之间连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都忘了。


    “沈、沈妹妹……”她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你吃这么多……身子没事吗?”


    沈雁水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唔”了一声。


    张良媛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腹中怀的是双胎,越往后肚子越大……还是稍微控制一下食量,少吃些好,免得到时候——”


    后半截的话她没敢说出口,觉得不吉利。


    可她是真心被惊住了。


    女子这么大的饭量,简直是她平生仅见。


    她想起在行宫时,当时便觉得沈妹妹吃得有些多,可那到底是零嘴,哪比得上正经饭食?


    这五碗饭下去,沈妹妹的肚子当真受得住吗?


    沈雁水看着张良媛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了笑:“张姐姐莫要担心。我平日胃口便是这么大,不吃便饿得慌,饿着反倒不舒服。”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伺候的王嬷嬷,语气笃定:“再者,王嬷嬷在旁边看着呢,若是有不妥当的,她定然会告知于我,嬷嬷是太子殿下特意寻来的,精通孕产之事,有她看顾着,姐姐只管放心便是。”


    张良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王嬷嬷。


    她知道这位王嬷嬷,是太子殿下特意为沈妹妹寻来的,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两人用完了膳,宫人们撤下碗筷,上了茶。


    沈雁水捧着一盏红枣茶慢慢地饮,张良媛坐在一旁,手里也端着一盏茶,却一口没喝,神色间有些忐忑紧张……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良媛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涩:“沈妹妹……我有话想与你说。”


    沈雁水放下茶盏,看着她缓缓道:“张姐姐请说。”


    张良媛咬了咬唇,“上回在行宫的事……是我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行事不妥帖,没有顾及到沈妹妹的颜面……”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酸涩,羞愧懊悔的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她其实心底隐隐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沈妹妹面前做出那种事。


    沈妹妹人太好了……


    正因为沈妹妹人好心善脾气好,她才会生出那种错觉,觉得即便当着沈妹妹的面去争宠,沈妹妹可能……也不会与她计较。


    她当时安慰自己,说只是想要个孩子,并不是真的要与沈妹妹争宠。


    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就是仗着沈妹妹的好脾气,才敢那般行事。


    张良媛想到这里,眼眶便有些发酸。


    她一直看不上那些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小人,可没想到,她自己……竟也做出了同样的事。


    这算什么道理?


    “沈妹妹,”她的声音因为羞愧而发颤,“你怪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做错了事……”她说着,一时只觉得无地自容。


    “张姐姐。”沈雁水打断了她的话。


    张良媛抬起头,对上她含笑的目光。


    “张姐姐能与我如此坦诚地说这件事,此事便就此揭过了,往后不必再提。”


    张良媛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沈雁水,看着她脸上那认真的笑容,眼眶一红,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妹妹……”她的声音哽咽,忍不住哭了起来,“是我错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却没想到,沈妹妹竟会这般坦然地与她面对面说开。


    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可与此同时,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了。


    沈雁水看着她突然哭的不行的模样,一时有些无奈。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帕子递了过去:“姐姐快别哭了,快擦擦。”


    张良媛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可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根本止不住。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她之前对张良媛,虽然表面上还算亲近,可到底和徐清乐还是不一样的。


    她和徐妹妹从小就认识了,脾性相投。


    可张良媛不一样,她们是一同进东宫的人,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会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她对张良媛是还不错,前提是张良媛这个人本身还行。


    上回那件事,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介意。


    说到底,张良媛不过是想为自己争取罢了,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她只是不该当着她的面做而已。


    倒是没想到,张良媛会这般真情实感……


    沈雁水正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请安的动静。


    是太子殿下回来了。


    张良媛听着外头的动静,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可她方才哭得有些太凶了,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犹在,一眼便能看出方才哭过。


    她还没收拾妥当,便听见外头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崔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公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几分从外面带回来的凛冽之气,可那气息在踏进正厅的瞬间便散了,眉眼温和了不少。


    只是,在看清屋里的人后,便微拧了拧眉。


    张良媛见太子目光沉沉地看过来,心里一慌,连忙屈膝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她生怕太子误会什么,也怕沈妹妹误会她故意在这儿装可怜,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莫要误会沈妹妹……妾身只是、只是——”


    了因为太过紧张,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利索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莫名其妙。


    他走到阿雁身侧坐下,从她手中喝了一半的茶盏,仰头一口饮尽,这才不紧不慢地问:“误会什么?”


    张良媛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看着太子殿下那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又看了看沈雁水,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心急火燎的解释实在是自作多情得很。


    殿下怎会因为她,就误会沈妹妹?


    她有些尴尬,连忙垂眸道:“没什么,是妾身多虑了,妾、妾身这就不叨扰殿下了,这便告退。”


    太子“嗯”了一声,没看她。


    沈雁水笑着起身:“我送送张姐姐。”


    张良媛连忙道:“不必,妹妹陪着太子殿下便可,我这就回去了。”说着,她福了福身,很快就退了出去。


    沈雁水到底还是送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回了东次间,在软榻上坐下,刚坐稳,便听见太子拧着眉心,沉声问道:“她又来做什么,莫不是又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怎的还哭上了?”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人家张良媛是太子殿下的妾室,与妾身一样,就算想要殿下的宠爱也正常,殿下这么生气做什么?”


    崔彧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晌,又将嘴给闭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彧看着她,道:“再等等。”


    沈雁水挑了挑眉,看向他。


    崔彧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以前他觉得,男子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是责任,天经地义。


    可如今他才知道,原来有了心爱之人后,中间多一个人,都让他心里歉疚。


    那些已经生儿育女的女子,他会让她们衣食无忧,但那些孩子,不能塞回去,是他的责任。


    至于那些还未有身孕的……


    太子垂眸,指腹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心里早已经有了计较,只是时机还未到。


    待合适了,再做安排不迟。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也没有追问,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崔彧看着她,忽然开口道:“今日下朝,我去京兆府尹点卯后,见了你二哥。”


    沈雁水闻言,转过头来,一双桃花眸定定地看着他,“我二哥?”她微微坐直了些,“他在户部办事,可还妥帖?没有给太子殿下添麻烦吧?”


    虽然以她二哥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惹出什么麻烦来。


    崔彧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问过了,你二哥做事还不错。”


    闻言,沈雁水心里顿时就踏实了些。


    她弯了弯唇角,看着太子笑着道:“还是多亏了太子殿下为二哥费心,否则以我二哥那白身,哪有如今这样的机会?”


    太子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他当初把人安插进户部,可不是为了让朝廷多养一个只拿俸禄不干事的人。


    他要的是能够成为阿雁日后臂膀、后盾之人。


    若她二哥不行,他最多给安排一个闲散的不重要的官职,断不会把人放在户部,好在她二哥也没有让他失望,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沈时茂是白身出身,没有功名在身,走正经的科举路子是行不通的。


    但此人对数字颇为敏感,于钱粮算学一道颇有天赋,放在户部,先从度支司小吏做起,熟悉朝廷钱粮收支的流程与门道。


    等过个一年半载,摸清了底细,便可升为度支司的主事,专管钱粮账目核算。


    再往后,若他确有能耐,便可外放至地方做户曹参军,主管一州的赋税户籍,积攒地方资历。


    待历练够了,再调回京中,便可委以更重要的差事了。


    这条路虽然不比科举正途光鲜,却是实实在在能做事,能升迁的路子。


    崔彧心里将这些想了一遍,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她,眸光含笑随口道:“那阿雁打算如何谢我?”


    沈雁水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打算。


    但听着他的话,眼睛却突然亮了,只是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最后语气颇为遗憾的道:“先攒着,待妾身生完孩子后,定要好生谢殿下~”


    嘿嘿,等她生完了,就要把太子殿下灌醉!


    崔彧看着她忽然亮起来的眼眸,突然就想到了上回她说要感谢他,最后就给他做了……那样的一身衣裳。


    不过……这回,有了前车之鉴,他可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他眼眸微深了深,轻笑着道,“好,那我便等着了。”


    说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她道:“你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六妹妹相看亲事?你那六妹妹的亲事,如今已经被你二哥搅黄了,你可要明日就召你家人进宫?”


    沈雁水眼睛微睁了睁,“殿下,那可以让二嫂带六妹妹进宫吗?”她说着,也没有要在他面前掩饰的意思,“我与我嫡母的关系……实在一般。”实在不想看见她嫡母,两人到时候见了面也只有相顾无言的份儿。


    崔彧颔首:“自然,你想见谁就召谁入宫。”


    沈雁水顿时笑了起来,算起来,从选秀入宫到现在,她都有大半年没见过六妹妹了。


    还真是有些想念那丫头了。


    她越想越期待,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崔彧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也不由笑了笑,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随口问道:“昨日在马车上,那册子你可看好了?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沈雁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立刻便唤春平把那本册子拿过来。


    她接过册子,翻开折了角的那几页,兴致勃勃地指给太子看。


    “殿下您看这个,”她指着第一页上的画像,画中男子眉目俊朗,嘴角微扬,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这个长相俊俏,但看着太过风流了些,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不过……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我瞧着都挪不开眼,还是让六妹妹到时候自己看去吧。”


    太子瞥了一眼那画像,没有作声。


    沈雁水又翻到后面,“这个呢,相貌也端正,一身正气的模样,家底也还算殷实,最重要的是家庭关系也简单,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而且殿下您看这人的身板,一看就十分不错。”男人不能只中看,还得中用才行。


    嗯,各方面的中用。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身板”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沈雁水浑然不觉,又翻到第三个,“还有这个,虽然是习武之人,可上面写着多才多艺,会吹笛子,还会弹琴,我六妹妹打小就喜欢音律,琴弹得也好,到时候两人说不定有共同话题呢……”


    她说着,抬头看向太子,想听听他的意见,却发现太子一直没吱声。


    沈雁水眨了眨眼,“殿下怎么都不说话?”


    太子垂眸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旋即,缓缓抬眸,面色淡淡的看着她道:“阿雁以为,我与此人,孰美?”


    至于身板……他抿了抿唇,微垂了垂眼眸,没问。


    沈雁水:“……???”


    崔彧眸光幽幽,“阿雁怎地不说话了?”难道在她眼里,他不是最好看的吗?


    沈雁水瞧着他有些酸的样子,瞬间扔开了册子,双手捧着他的一只手,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定定的瞧着他:“在我心中,自然是谁也比不过殿下啦!”


    崔彧睨了她一眼,虽知道她可能只是说着玩儿的,但他听着,心里却依旧高兴的很。


    他嘴角微勾了勾,放下茶盏,忽然道:“郑元德。”


    郑元德连忙上前听吩咐。


    “把孤的琴取来。”多才多艺?不过就是会弹几首曲子罢了,又有何难?


    郑元德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自家太子殿下一眼,连忙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不多时,郑元德便捧着一张七弦琴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将琴放在太子面前的案上,退到一旁,心里不禁“啧”了两声,方才殿下这是在与良媛主子说什么呢?怎么竟突然有闲心抚起琴来了?


    沈雁水也有些惊讶,看着那张琴,又看了看太子,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要弹琴?”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雀跃:“妾身还没听过太子殿下弹琴呢。”


    太子看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淡淡的,“阿雁此前不是说可以胎教?太医也说过,胎儿在母腹之中,能够通过母体感知外界的声音,平和有序的琴音,可使气血调和,对胎儿有益,现下正好有时间,便弹给孩子听听。”


    沈雁水听着他这番话,忍住了笑意,笑眯眯的瞧着他,没有拆穿,而是一脸期待的连忙点了点头。


    顺便在软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双手搁在肚子上,一副乖巧听众的模样:“那殿下快弹吧,让我和孩子都听听。”


    崔彧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坐到琴案前。


    他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指尖轻轻一拨——


    一串清越的音符便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叮叮咚咚的,像是山涧清泉从石上淌过,又像是春日的细雨落在芭蕉叶上,不急不躁,温润柔和。


    沈雁水听着那琴声,整个人忽然一个激灵。


    她虽然不是很懂音律,可耳朵是好的,正常的审美也是有的,这琴声……很好听。


    比她从前听过的任何琴声都要好。


    她撑起了下巴,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太子抚琴。


    琴声婉转悠扬,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带,轻轻柔柔地缠绕过来,不急不缓,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熨帖着耳膜,连带着胸腔里那颗心都跟着安定下来。


    太子弹的曲子很轻、很柔,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温柔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隔壁海棠院


    吴承徽听着莲心苑里传来的琴声先是一愣,随即听着听着就忍不住骂道:“真是个狐媚子!就知道勾引殿下!”


    以前她还当沈雁水真是个草包什么都不会呢,没想到竟是故意藏着掖着?!


    就等着出其不意勾引太子殿下是吧?


    心机可真是深的很!


    ……


    琴声渐渐入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是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终归于平静。


    沈雁水瞬间海豹式鼓掌!


    看着他的眼神别提有多亮了,“殿下的琴弹得也太好了吧?!怎么会有人能文又能武,还真会弹琴的?”


    崔彧被她这通直白的夸赞夸的没忍住笑了,怕也只有阿雁才会这般夸人了……


    郑元德听着良媛主子这话,再瞧这自家太子殿下脸上那不值钱的笑容,顿时只觉得牙酸的很。


    啧。


    瞧着,他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大大的笑脸,主子们高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才好过。


    春平等人就更别说了,脸上的笑意都快止不住了。


    这些年在宫里,她们只听过后妃为了争宠,给陛下给太子弹琴的,还从未见过反过来的,今几个也算是瞧了个新鲜了。


    沈雁水正鼓着掌,还想说话,就突然猝不及防的捂着肚子“哎呀!”了一声。


    崔彧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她跟前,声音都紧了几分:“阿雁?!”


    “传太医!”


    原本喜悦的气氛顿时猛地一滞!周围伺候的人瞬间都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沈雁水连忙道:“殿下别急,我没事,”说着,她拉着太子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是方才肚子里的宝宝,好像突然动了一下,吓了我一跳……”


    她话音落下,周围众人也都狠狠松了一口气!


    哎哟我的娘诶!


    刚刚可真是吓死人了!


    崔彧沉凝的神色怔了一瞬,半晌,才渐渐缓和了下来,声音似还有些疑惑和不确定,“……孩子动了?”


    沈雁水抬起头看着他,捧着肚子点了点头,随即就有些好奇的低下头,看着她的肚子说,“宝宝?听得见娘亲说话嘛?”说着她就按住了太子轻轻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掌,笑着和肚子里的宝宝轻声道:“要是宝宝听得见,就和你爹爹打个招呼,这是你爹爹哦~”


    崔彧刚想说话,轻放在她腹上的手猛地僵住了,掌心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顶,像什么小小的东西好奇地撞过来。


    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震惊以及……茫然。


    “哎呀,又动了!宝宝真聪明!”沈雁水又惊又喜。


    虽然孩子都怀几个月了,但是……今日却是她第一次有她有宝宝的感觉……


    心情很是有些奇妙。


    崔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手掌覆着的地方,嘴唇微张了张,“阿雁……孩子、孩子刚刚撞了我的……手心。”


    沈雁水:“……?”对啊,她看见了。


    不过,殿下怎么瞧着好像有点傻了……?


    第88章


    这日之后, 沈雁水就发现太子每日来莲心苑后,都要弹一首曲子,再摸摸她的肚子。


    沈雁水也乐意听, 肚子里的宝宝每次也格外捧场。


    只是这么听了几天后, 太子突然不弹琴,突然拿了本书, 坐在她身前,一本正经的对着她肚子念


    沈雁水:“”听着听着,她眼睛就开始冒蚊香圈圈,眼皮子也开始打架,更重要的是,这几天都很活跃很给面子的宝宝,也突然没了动静。


    她看着太子殿下一连念了好几日,从不太死心到面无表情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 只是笑着笑着她突然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等等,这两个孩子不会是随了她这个学渣吧?


    不过,这些事儿现在的沈雁水还不知道, 自然也没有“我的两个宝宝不会是学渣吧”的操心。


    沈雁水见太子收回手后,神色终于渐渐变得正常了,正想说什么, 院子里忽然传来搬东西的动静,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看。


    就见西厢房门大敞, 太监们进进出出搬着箱笼。


    郑元德站在院中,笑吟吟地对刘奉仪说:“奉仪小主,太子殿下给您新安置了院子,在藤萝轩西厢房, 已经收拾妥当了。”


    刘奉仪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当初想着沈良媛容貌太盛,同住一院难被太子殿下瞧见,的确想过要搬出去但却不是像如今丧家之犬一样,被赶了出去!


    今日过后,她是不是就要彻底成了整个东宫里的笑柄了?


    她是几位新人中唯一一个至今未被太子殿下宠幸过的就罢了如今还被赶了出去她还有何颜面在这东宫?其他人往后又会如何明里暗里的嘲讽笑话她?


    她脸色越发的白了,下意识往主屋看了一眼,她知道太子殿下这会儿就在那里。


    主屋东次间的窗开着,沈良媛靠在软榻上,身侧坐着穿绛红常服的太子,正低着头,并未看她一眼


    刘奉仪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殷红殷切切地往主屋瞧,只盼着太子殿下能看见她。


    沈雁水正好看见这一幕,默默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春平,把窗先关上。”


    春平应声上前,干脆利落地合上了窗。


    沈雁水靠在软榻上,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她不喜欢与人同住一个院子的原因。


    有好几次她正在院子里散着步,或者坐在葡萄藤底下的躺椅上呢,无意间往西厢房瞥一眼,就看见窗户缝后头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她这边瞧冷不伶仃的,真挺吓人的。


    不过,想着方才刘奉仪那模样,她忽的看向春平,吩咐道:“去库房里挑两匹好布料给刘奉仪送过去,贺她乔迁,对了,对外就说西厢房与她八字相冲,殿下才让她搬走的。”


    春平一愣,随即明白了,主子这是给刘奉仪留脸面呢,有了这番话,不管旁人信没信,刘奉仪的面子上总会好看一些。


    她恭敬应声,转身去了。


    沈雁水吩咐完,发现太子不知何时抬起了眸子,正定定看着她。


    她不禁抬手摸了摸脸:“殿下这么看着我作甚?”说着,她眨了眨眼,笑眯眯道:“难不成是被方才那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我给迷倒了?”


    崔彧怔了一瞬,旋即就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看着她,“真是越发臭美了。”


    沈雁水轻哼了一声,心底“嘁”了一声,她眼神儿可好着呢,方才太子吗眼神分明是被她给迷到了,还不承认。


    屋子里的气氛正好,院子外头的氛围却没那么好。


    郑元德看着哭得越发厉害的刘奉仪,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他心里不耐烦,挥了挥拂尘:“来人,把奉仪小主送去藤萝轩瞧瞧。”


    刘奉仪在莲心苑住了半年多,东西却不多,两趟就搬完了,她走之前往主屋方向看了一眼,窗户紧紧的关着。


    沈良媛不让她看太子殿下,也不让太子殿下有机会看她!


    她咬了咬牙,转身出了院门。


    藤萝轩的西厢房收拾得还算妥当,很快,春平就送了两匹料子来,笑着转达了“八字相冲”的话。


    刘奉仪笑着道了谢,待人一走,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两匹料子,越看越觉得刺眼。


    这是施舍她?还是可怜她?


    她一把抓起料子狠狠摔在地上:“谁要她假好心!就会在太子殿下面前装模作样!”


    一旁伺候的银屏脸色瞬间煞白,恨不得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


    “主子慎言!”如今东宫上下谁不知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媛?“这话万万说不得啊,藤萝轩还有王良媛和宋承徽,人多眼杂,小心隔墙有耳,万一传到沈良媛或者太子殿下的耳朵里”


    刘奉仪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闭上嘴,宫女连忙蹲下捡起料子,小心翼翼抖了抖灰。


    刘奉仪转过身去,眼泪无声的又流了下来。


    东宫众人听了“八字相冲”的说辞,都不禁嗤笑了一声,但既然是太子殿下说的,便说明是想给刘奉仪留一丝脸面,倒也没人特意上门前去嘲讽看热闹。


    最重要的是,这位刘奉仪在东宫实在是隐形人似的,她们连嘲讽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


    下午,沈雁水刚用完晚膳,便得知了兰贵妃为了给八皇子求情,跪在勤政殿门口,如今已经跪了足足一整日了,最后晕了过去,平康帝也未曾改变旨意。


    她听了并不意外。


    巫蛊之事,历来是帝王大忌,八皇子敢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诅咒虽只是太子但焉知下回会不会就诅咒平康帝?


    平康帝没有当场赐死,只是判了流放,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沈雁水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冬意:“听闻兰贵妃醒了之后,又去了坤宁宫,求皇后娘娘为八皇子说情。”


    沈雁水:“???”什么玩意儿?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冬意打听错了消息?


    八皇子用巫蛊之术诅咒的可是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怕是恨不得将八皇子抽筋扒皮,怎会为他求情?


    这要是真的她觉得兰贵妃这是大概是走投无路,神志不清了吧?


    “皇后娘娘怎么说?”沈雁水问。


    冬意道:“皇后娘娘自然是没应的,听说兰贵妃被带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咒骂了皇后娘娘,最后被赶来的程大监堵了嘴带了下去,还被皇后娘娘罚了一年俸禄,禁足三个月,还要抄写宫规一百遍。”


    沈雁水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被平康帝身边伺候的程大监带了下去??


    难道是平康帝怕兰贵妃惊扰了皇后娘娘,才特意派了程大监去的?但她怎么瞧着,平康帝也不像这么贴心的人呐。


    真是有些奇怪


    不过,也可能是她多想了。


    至于四皇子,听说也在平康帝面前为八皇子求了情,私底下也为八皇子奔走了一番。


    但巫蛊之事,谁敢沾边?谁也不想惹上这种是非。


    就连兰贵妃的娘家贺家都未曾有人出面,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贺以洵贺大人虽然被贬,但贺家也不是直接没了,即便大不如前,也还有不少人脉关系,可这一次,贺家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八皇子说话。


    不过,想着贺以洵被贬,贺婉被赐死她突然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意外了。


    八皇子被流放的下场,终究没有改变。


    沈雁水听完这些,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次日清晨,沈雁水刚用完早膳不久,正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消食。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不冷不热,正正好。


    正走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冬意快步进了院子,脸上带着笑意,到了近前便行礼道:“主子,沈家二太太和六小姐已经过了月华门了,马上就到!”


    沈雁水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转眸吩咐道:“让小厨房把准备好的吃食都端上来。”


    春平等人连忙应了,转身便去张罗。


    沈雁水在院里溜达着,翘首以盼。


    不多时,院门口便出现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身穿一件石青色褙子,头上簪着两支素银簪子,打扮得干干净净,正是沈家二嫂秦氏。


    她身侧跟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梳着双环髻,一张小脸白净清秀,生了一双杏眼,正是沈家六姑娘沈仪薇。


    两人一进院门,便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等着她们的沈雁水,不由都是一愣。


    秦氏连忙拉着沈仪薇快步上前,两人都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民妇见过沈良媛,给沈良媛问安。”


    沈雁水笑着让两人快起身,“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快进屋,咱们坐着说话。”


    秦氏被一旁的宫女扶住,再抬头见四妹妹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的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便也笑了。


    “四姐姐。”沈仪薇看着她,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小声唤了一句。


    沈雁水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没多说,领着两人便往正屋走。


    一进正厅,秦氏和沈仪薇便看见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吃食。


    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沈雁水笑着看她们,语气自然得很:“二嫂和六妹妹今日怕是早上没来得及用什么就进宫来了吧?咱们先不急,有一整日的时间呢,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话不迟。”


    秦氏和沈仪薇对视一眼,都笑了,她们都知道她的性子,便也没有推拒,在桌边坐了下来。


    沈雁水也陪着她们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秦氏和沈时薇虽然坐下了,但到底还是有些紧张。


    这可是太子东宫。


    周围站着伺候的嬷嬷、宫女、太监,一道道目光虽然垂着,可到底是在旁边伺候着。


    两人便没有放开了吃,只是稍稍填了一下肚子,便放下了筷子。


    一来,吃多了想要如厕,不太方便,二来,在沈良媛的院子里吃得太多了,若是让东宫其他人知道了,还以为沈家都是破落户,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虽然,如今忠义伯府的确败落了,但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雁水瞧见她们的神色,心里明白,也没有多劝,等她们放下筷子,便笑着让人将东西撤了下去。


    “都下去吧。”沈雁水挥了挥手。


    王嬷嬷应了一声,领着众人退了出去,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了三人。


    秦氏和沈仪薇脸上的神色顿时自然了许多,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沈仪薇看着沈雁水,忽然眼睛一红,一把抱住了沈雁水的手臂,眼眶里的泪珠滚了滚,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四姐姐,幸亏有你和二哥,否则再过两个月,我就要给人当后娘去了。”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她这个六妹妹,打小就跟在她屁股后头长大,她去哪里她就要跟着去哪里,粘人的很。


    她七岁的时候,有一回和二哥偷溜出去,六妹妹太小了自然不能带她,谁知道这个小哭包竟不知怎么偷偷的跟着她们屁股后面也出来了,她和二哥都没有发现。


    最后还是这小丫头跟在她们屁股后头太累了,走不动了,把她自个儿委屈哭了,才哭着叫她,把她和二哥吓了好大一跳。


    对于她来说,在这个世界,六妹妹和二哥就是她最亲的亲人了,至于忠义伯府的其他人,嗐,不说也罢。


    沈仪薇仰着脸,任由四姐姐给她擦着眼泪,嘴里小声开始和四姐姐告状,一通叭叭叭说完后,最近一直压在心里头郁闷的心情,这才松快了许多。


    也想起了之前其实二哥也问过她的想法。


    可她知道,二哥在府中也并不容易,二哥与她一样,同是庶出,又没有功名在身,管的只是家族中的一些生意,在她婚事上说不上什么话,说不定还会被父亲斥责。


    她不想给二哥添麻烦,便什么都没说。


    却没曾想,四姐姐竟还惦记着她。


    沈雁水给她擦了眼泪,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道:“可别哭了,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说着,她从身侧拿起一本册子,翻开折了角的那几页,递到她面前。


    “来,瞧瞧。”沈雁水笑盈盈地看着她,“这是我让太子殿下在禁军里面特意挑的,样貌、家世、品行都还不错的青年才俊,你瞧瞧看,有没有能瞧得上的,要是有,就找个机会相看相看。”


    沈仪薇正红着眼眶哭呢,忽然看见眼前翻开的册子上画着一个美男子,眉目俊朗,嘴角微扬,风流倜傥


    她看得一愣,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些,旋即脸顿时就红了。


    眼泪也忘了掉。


    沈雁水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她六妹妹果真还是和以前一样,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她又翻到下一页,沈仪薇就看见了一个相貌端正、一身正气的男子。


    再下一页,又是不一样的气质。


    沈仪薇的脸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嗔道:“四姐姐!”哪有挑这么多人让人瞧得,私底下单独给她嘛这么光明正大的多不好意思呀,她还没她四姐姐那么厚脸皮。


    沈雁水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别担心,慢慢挑,不着急。”她笑着道,语气轻快,“我如今在东宫不方便,这里面的人样貌我都看过了,确实没有作假的,但家底和品性,具体如何”


    她说着,看向对面的秦氏,笑着道:“二嫂回去与二哥说一声,让他有空就去打听打听。”


    秦氏看着手中的册子,心里一暖,连忙点头:“这是应该的。”


    她垂眸看着那一页页画像,心里忍不住感慨。


    她们这是都是享了四妹妹的福了,连带着她们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她方才瞧见了吗第一个,可不仅是长得俊俏,家世可也很是不错,是镇南将军家的嫡幼子,其他人,想来就是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再想着府中公公和婆母给小姑子找的亲事,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又想着自家夫君新得的差事,这些日子做得越发起劲,每日回家要念叨几句四妹妹,心里便满是感激。


    “四妹妹,”秦氏抬起头,看着沈雁水,语气真诚,“这回多亏了你,帮你二哥在太子殿下那里谋来的差事,你放心,你二哥这些日子日日琢磨他那些差事,别提多认真了,定然不会负了你的这番苦心。”


    她也只是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原本能加入伯府就已经觉得高攀了,没想到竟还有能搭上太子殿下的一日,这些日子夫君兴奋,她又何尝不是?


    简直兴奋的要睡不着觉,半夜里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都要笑出声来了。


    再就是,这些日子,原本看不上她的婆母妯娌她态度的变化,甚至公公对夫君的态度转变,她都看在眼里。


    对四妹妹,自然只有越发感激的份!


    沈雁水听了,笑着道:“都是一家人,二嫂不必如此客气,让二哥好好做,莫要辜负了太子殿下的厚望便是。”


    她没有多解释什么,虽然二哥这差事不是她主动求太子殿下谋来的,但不可否认,太子殿下的确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提拔二哥的,倒也不必在二嫂面前刻意解释。


    秦氏连连点头,旋即便道:“对了,你以前爱吃的那些东西,我给你带了些来。”


    “京城扬记的烤鸭,还有东街那家的蜜饯和驴打滚我都给你带了些,都在方才给你身边那个宫女的包袱里,你等会儿记得吃。”


    沈雁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口中的口水都泛了上来,她对吃的,向来来者不拒。


    秦氏见她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轻轻放在案几上。


    “这是我和你二哥特意去珍宝阁让人打的平安锁。”她笑着道,“上回你二哥回来后,懊悔了好些日子,说是只顾着见太子殿下太紧张了,竟然忘记给你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礼物,回去就让人打了这对平安锁,盼着你和你腹中的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


    沈雁水低头看去,只见案上放着两只小巧精致的平安锁,一只是如意云纹的,一只是长命富贵纹的,做工精细,边角圆润,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花了大价钱的。


    她笑着将平安锁收好,语气轻快:“谢二嫂,也替我谢过二哥。”


    一旁的沈仪薇也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四姐姐,我给未出世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绣了些东西,香囊、小衣裳、小帽子都在外头的包袱里。”那些包袱要检查,不能直接拿进来,“我就只随身带了这个小香囊进来。”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了过来。


    沈雁水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熟悉的香味飘入鼻端,是她从前在家时惯用的那种。


    她六妹妹还会制香,还做的很是不错。


    她心中一暖,笑着将香囊收好,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应了声好。


    几人又说了许久的话,沈雁水便带着她们在院子里逛了逛,又留她们用了晚膳,这才让人送两人出宫。


    秦氏和沈仪薇走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了,沈雁水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怅然。


    莲心苑这一整日的动静,其他各院自然都看在眼里。


    沈家的人从上午进来,到日落才出宫,在东宫待了整整一日。


    这让众人对沈良媛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分量,有了一个更深切的认知。


    毕竟,她们这些人,不管是进来多久,家世如何,自进了东宫,就几乎再没有与家人见过面了。


    也只有太子妃怀有身孕时,曾经召过家人进宫。


    而如今,太子殿下竟为沈良媛破了例……


    *


    海棠院。


    吴承徽这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坐也坐不下,吃也吃不舒坦。


    直到暮色四合,终于听说沈家的人出宫了,她才愣了半晌,慢慢靠在了软榻上。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承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你说要是我求太子殿下召我母亲入宫看我,太子殿下会不会应?”


    身边伺候她的宫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主子今日一整日看着比较安静,只是有些焦躁,原来竟是在想这个。


    宫女蹙了蹙眉,斟酌着道:“主子,此前楚良娣和王良媛有孕时,太子殿下并没有为其破例”


    她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种宫外之人频繁进出宫中,是有安全隐患的,这次明显是太子殿下为沈良媛破了例,旁人未必能有这个待遇。


    吴承徽听了,咬了咬唇,心里有些不甘。


    她已经大半年没见过母亲了。


    想着想着,眼眶便有些发酸。沈良媛都能见家人,凭什么她不能,她也怀着孕呢!


    她咬了咬牙,不行,她要试一试。


    万一太子殿下就答应了呢?


    若是没答应,她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就是被众人嘲笑一番好了,可若是成了,她就能见到母亲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但接下来的几日,太子殿下却日日都歇在莲心苑,一回也没来过她的院子。


    这事在东宫掀起的波澜,并不小。


    张良媛倒是见怪不怪,在行宫的时候,太子殿下和沈妹妹便是整日都在一处,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其他人不一样。


    她们知道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媛,但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宠法。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太子殿下是不常进后院的,多的时候,一个月进后院七八回,少的时候,两三个月不过两三回。


    可如今,太子殿下日日都进后院,偏偏日日竟然都歇在莲心苑!


    哪能不让人眼红?


    可眼红归眼红,谁也拿不出法子来。


    海棠院里,吴承徽坐在窗边,听着隔壁莲心苑隐隐约约传来的琴声,脸色又沉了几分。


    卢奉仪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瞧着她的神色,笑着开了口:“吴妹妹莫要生气。”


    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几碟点心,语气温和:“妹妹如今可还怀着孩子呢,快多吃一些,可别让肚子里的孩子饿着了,这是太子妃娘娘特意赏下来的,妹妹快尝尝。”


    吴承徽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吃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知道自己怀孕后越来越胖了,她也想过要控制,少吃一些。可她发现自己怎么都忍不住。


    有时候白日里吃得少了,到了晚上就饿得心里发慌、胃里烧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又吃。


    这么一比较,还不如白日里就吃了。


    她如今不知从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心里不舒服、不高兴,吃完了东西,心里好像就舒服了许多。


    此刻听着隔壁的琴声,她心里正堵得慌,便也没拒绝,拿起一块点心,闷头吃了起来。


    等生完孩子再控制吧


    卢奉仪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十月十五这日,清晨。


    沈雁水刚起身,正准备洗漱去给太子妃请安,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冬意进了屋,立刻便道:“主子,太子妃娘娘发动了!”


    沈雁水动作倏地一顿。


    随即算了算日子,太子妃的月份竟已有九个多月了,此时生产倒也正常。


    一旁的王嬷嬷连忙上前,一边递帕子一边低声解释:“主子,太子妃生产,东宫诸位庶妃都需去撷芳殿候着。”这是规矩,若是不去,便是对太子妃不敬。


    沈雁水点了点头,她自然不会落人口实。


    没来得及用早膳,从桌上拈了两块桂花糕,又匆匆喝了一口水,将嘴里的糕点顺下去,一行人便往出了门。


    待她到撷芳殿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沈雁水扫了一眼,主子再加上身边伺候的嬷嬷、宫女,乌泱泱的一片都在院子里候着。


    太子妃身边的鲁嬷嬷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协芳殿的宫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荣嬷嬷倒是只是在院子里候着,瞧着并未插手。


    沈雁水看了一圈,发现只有楚良娣和吴承徽还未到。


    张良媛瞧着她来了,便与她打了个招呼,只是如今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合说话,两人自然也不会这时候犯忌讳。


    见没有人搬来椅子,王嬷嬷春平两人便上前,站在主子身后,不动声色地用身子给她垫着,让主子能稍微靠一靠。


    不多时,吴承徽便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


    又过了一刻钟,楚良娣才不紧不慢地来了。


    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褙子,发髻梳得颇为简单,面色平静,步子不急不缓。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原以为太子妃这是第二胎,应该会生得快一些,可没想到,众人在外面站了快一个时辰,里面只是偶尔传来太子妃一声痛呼,便又没了动静,断断续续的。


    王嬷嬷站在沈雁水身后,一边给她垫着腰,一边蹙着眉,太子殿下这会儿不在,也过了一个时辰了,那鲁嬷嬷竟也还不知道让人给主子看个座


    虽说庶妃们候着太子妃生产是规矩是礼数,可主子如今怀着身孕,还是双胎,这若是一站几个时辰,主子的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沈雁水蹙了蹙眉,虽然她其实感觉还行,除了腰有些酸,倒没有别的什么不舒服,但总不能一直这样站着


    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吴承徽,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她身边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搀着她,连站在她旁边的卢奉仪都伸了手,扶着她的一只手臂。


    楚良娣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哎呦,沈妹妹吴妹妹这都累着了吧?也是,沈妹妹和吴妹妹如今可还怀着身孕呢,沈妹妹更是怀的双胎,哪能这么站着,这都站了一个多时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说着,又往撷芳殿里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吴承徽咬了咬牙,她也觉得太子妃屋里伺候的人未免太过眼高于顶了,她如今可还怀着皇嗣!


    若是有个什么差池,她们担当得起吗?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卢奉仪已经先一步上前了。


    卢奉仪走到刚从撷芳殿里出来的鲁嬷嬷跟前,声音柔柔的:“鲁嬷嬷,不知能否让人搬两把椅子来?您瞧,吴妹妹和沈妹妹如今都还怀着身子呢,站了这许久,怕是有些受不住。”


    鲁嬷嬷闻言,顿时满脸歉意:“哎呦,是老奴疏忽了!方才一时情急,只顾着里头,竟忘了外头,实在是对不住两位小主,老奴这就去安排。”像是真的只是忘了似的。


    她招呼了两个小太监,搬了两把小绣凳出来。


    旋即,还看向一旁的荣嬷嬷,叹气道:“哎,我这是忙的昏了头,怎么荣嬷嬷也没想起来给两位小主抬个座儿?”说完,她也不等人说话,就又进殿忙起来了。


    荣嬷嬷面不改色,没有说话。


    就是没人提出,她再等片刻,也要提了。


    只是也没有一来就让人坐着等的道理,除非是太子妃妃或者太子殿下亲自开口吩咐,才不算逾礼。


    否则,就算是怀了身孕,也只能是累着了,才能坐下休息。


    沈雁水没有在意那鲁嬷嬷的话中话,看了眼凳子,虽然有些矮,也没有靠的地方,但好歹能坐了。


    吴承徽被宫女扶着坐下,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也没说什么。


    至于怨荣嬷嬷那可是太子殿下的奶嬷嬷,如今又代太子妃掌管着东宫内苑,还有许多要仰仗她的地方呢,她可没那么傻。


    沈雁水也在小绣凳上坐了下来,腰上顿时松快了不少。


    王嬷嬷和春平依旧站在她身后,用双腿给她撑着腰背。


    下一刻,屋里忽然传来太子妃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声音又尖又厉,划破了院子里的安静,吓得沈雁水浑身一个激灵。


    不远处的吴承徽也被这一声吓得脸都白了。


    众人听着屋子里的声音,神色都露出几分担忧,只是也不知其中几分真几分假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沈雁水正坐着,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请安声:“给太子殿下请安。”


    她抬头看去,便见崔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一下朝便赶来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请安的声音。


    崔彧抬了抬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看见阿雁旁侧矮矮的小绣凳


    他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


    “出来了!出来了!”撷芳殿里忽然传来稳婆惊喜的声音,“孩子出来了!”


    紧接着,婴儿的哭声从殿内传了出来。


    崔彧的脚步一顿。


    不过片刻,撷芳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稳婆抱着一个小襁褓,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跪在崔彧面前:“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生了,是位小郡主!”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楚良娣站在一旁,听见“小郡主”三个字,心里顿时一阵痛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上前两步,低头看着稳婆怀里的孩子,扬起声音,一脸喜色地道,“恭喜太子殿下,这小郡主瞧着可真漂亮!”


    心里却止不住地冷笑,太子妃千盼万盼,盼着肚子里能是个儿子,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儿,这会儿怕是要被气死了吧?


    想想就觉得痛快!


    殿内,太子妃刚刚经历了生产的剧痛,浑身像是被拆散了似的,正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听见了门外楚良娣的幸灾乐祸的声音,脸色不由越发难看。


    她闭上眼睛,恨得血都滴了出来。


    她盼了这么久,求了这么久,满心以为这一胎会是个小皇孙,可偏偏偏偏是个女儿!


    太子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被气的直接晕过去。


    顿时太医们又是一片忙活,他们原以为太子妃这胎怀的艰难,都担心生下来的孩子怕是难以养活,没想到这孩子倒是命硬的很,身子瞧着竟然还行……倒是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太子东宫喜得小郡主,太子殿下吩咐下去,东宫上下各赏两个月的月钱。


    整个东宫顿时喜气盈盈的,太监宫女们脸上都带着笑,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可偏偏,最应该高兴的撷芳殿,却格外安静。


    这些日子,太子妃的脾气喜怒不定,宫人们都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触了霉头。


    而莲心苑这边。


    沈雁水正坐在桌前用晚膳,正吃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从海棠苑那边隐隐约约地飘过来,笑声、说话声、请安声混在一处,听着便是一派热闹景象。


    沈雁水疑惑地抬起头,“那边怎么了?”


    春平也正疑惑着,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冬意便快步进了屋,脸,“主子,是吴承徽的母亲,大理寺卿吴夫人来了,刚进院子。”


    沈雁水听了,笑了笑,端起鸡汤慢慢喝了一口。


    不由想起了前几日太子妃生产那日。


    那日太子妃母女平安后,太子殿下赏了东宫上下,刚把孩子递给奶娘,吴承徽就忽然上前一步,福身行礼,言辞恳切的道:“殿下,妾身心中思念母亲,想召母亲入宫说说话,恳请殿下恩准。”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吴承徽竟也敢开这个口。


    崔彧看了她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可。”


    吴承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太子殿下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谢恩:“多谢太子殿下!”


    她站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朝沈雁水看了过来。


    那目光里带着得意,带着挑衅,像是在说,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沈雁水当时对上那道目光,就觉得有些好笑。


    殿下本就是心软好说话的人,这种要求自然不会不允


    如此,又过了几日,沈雁水用完晚膳,王嬷嬷上前伺候着漱了口,这才笑着开了口。


    “主子,过几日便是冬至了。”王嬷嬷一边收拾一边道,“到时候宫里有大宴,内外命妇都要进宫朝贺,先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行礼,再赴宴,宴后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谢恩,一整日下来,要跪要拜要站要走,怕是十分劳累。”


    她说着,顿了顿,斟酌着道:“主子可要前去?”


    这样的重要场合,主子若能出席,其实是颇为有脸面的事,可问题在于,主子如今怀着身孕,还是双胎,到时候人多眼杂,又着实累人的很,她怕出什么意外


    能不去,其实还是不去的好。


    只是怕主子年轻,万一想出这个风头


    沈雁水听了,笑了笑,语气轻松:“嬷嬷放心。”


    她弯了弯唇角:“昨个夜里,殿下便与我说过了,说是让我不用去参加,只在冬至那日,在东宫里参加东宫的家宴便可。”


    王嬷嬷一听,顿时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主子好生歇着便是。”


    沈雁水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样的冬至大宴,原本有资格参加的是太子妃和楚良娣以及她们几个良媛。


    只是如今太子妃正坐着月子,不能出席,便只能是楚良娣和张良媛和王良媛了。


    她怀着孕,也无所谓出不出这个风头。


    而且如今天气渐渐凉了,到时候还要一大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实在累人。


    她还是在睡觉吧。


    很快便到了冬至这一日。


    沈雁水虽然不用参加宫宴,但这日太子却是必定要参加的。


    天还没亮,身边便有了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郑元德领着几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太子今日的朝服。


    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拥着被子坐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


    崔彧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着宫人们伺候着更衣。


    先是一件雪白的中单,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服帖地穿在身上,然后是一件绯色的罗袍,袍身宽大,衣袂翩翩,腰间束上玉带,将那宽大的袍服收束得恰到好处,最后是外罩一件绛纱袍,袍身绣着云龙纹,纹样繁复却不张扬。


    沈雁水看着太子殿下一层一层地穿上那些繁复的衣冠,眼睛越来越亮。


    她这还是第一次看太子穿套衣服……哦对了,昨日殿下与她说过,今日还要祭天,所以衣服又和往日不同了。


    平日里他穿常服便已是面如冠玉,如今穿上这一身,整个人又威严又矜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她就那么拥着被子坐在床榻上,只从被窝里头露出一个脑袋,一双亮亮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眼睛都一眨不眨。


    崔彧穿戴整齐,转身便见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一双桃花眸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模样像只窝在窝里探头探脑的小猫。


    他不禁有些好笑,睨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孤就这么好瞧?阿雁连觉都不睡了?”


    沈雁水眨了眨眼睛,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太子殿下穿这样庄重严肃的衣裳,也十分的俊美好看,妾身自然得好好看看。”


    崔彧闻言,看着她的眼眸顿时深了深。


    一旁伺候的郑元德听见了良媛主子的这番话,心里顿时“啧”了一声。


    不怪良媛主子这般受宠,这良媛主子的嘴呀,那就是能说,每次都能把太子殿下夸出一朵花儿来。这话听了,谁能不爱?


    沈雁水见太子殿下穿戴整齐了,连忙又道:“殿下快用些早膳,别饿着肚子了。”


    说着便连忙让春平把早上给太子殿下备的膳食端上来。


    崔彧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辰还有些余裕,便在桌前坐了下来,用起了早膳。


    沈雁水靠在床边看着他用膳,心里想着今日的行程。


    等会儿太子要随着平康帝去祭天,然后在奉天殿受百官朝贺,再参加大朝会,平康帝赐宴……这一通忙活下来,至少要忙到午时估计才能歇下。


    下午回来还要在东宫接受百官的朝贺,东宫内部还有家宴。


    今日太子殿下是闲不下来了,要忙碌一整日。


    崔彧用了早膳,擦了手,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还拥着被子窝在床上的她,声音放轻了几分。


    “你再睡一会儿,时辰还早着。”他顿了顿,“我先走了。”


    沈雁水拥着被子,乖乖地点了点头。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手有些发痒,想摸摸她的脑袋,但时辰已经不早了,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89章


    祭天后, 百官扈从,銮驾回宫,奉天殿前, 旌旗蔽日, 甲士如林,钟鼓之声震动宫阙。


    随即便是大朝会, 百官分班朝贺,山呼之声层层叠叠,响彻九重。


    北戎使团亦在朝贺之列,看见此等景象,北戎大王子一行人心里都不由又是一番震动。


    自在行宫与太子殿下完后,他们便被鸿胪寺的官员带到了京中,这些时日看见大雍繁华的同时,也看见了大雍内在的一些靡靡之音,心里头不禁又生出了一些别的想法。


    只是大雍如今的天子平康帝虽瞧着自己年老体衰, 听闻还在民间搜罗了不少什么道士……瞧着已经不足为惧。


    但奈何大雍的太子却如煌煌中日,还有齐明川那样的舅父……若太子登基,他们北戎怕是至少一二十年内, 再无入主中原的可能……


    大朝会毕,平康帝赐宴,身为太子, 崔彧自然要陪坐席间……


    ……


    沈雁水在太子出门后,就又倒下重新睡了个回笼觉, 等她再醒过来时,起身梳洗后,就发现整个东宫张灯结彩,廊下的灯笼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看着就很是热闹。


    大雍的冬至,素来都是大节日,与正旦也不差什么了,太子与她说过,东宫的家宴下午才开始,因此,她倒也不急。


    “主子,听闻此次是楚良娣带着张良媛一同前去坤宁宫的……”冬至这日朝中内外命妇五品以上的都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吃着早膳,听了也就点了点头,并不怎么意外。


    虽然王良媛也有资格前去,但听闻以前太子妃为从未带她去过,这次没去也没什么意外的。


    如今天渐渐冷了起来,后院里的之前种的果子也都要等来年才能结果子,一个上午,她就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逗一逗时不时飞过来嘎嘎大叫的小翠。


    突然兴致来了,还把太子的琴给拿了出来,弹了两把……


    只是……刚弹了几个音,原本待在她肩上的小翠顿时就被惊扑棱着翅膀瞬间飞开了!


    “哎哟爷的娘也!救命啊!”


    “噗嗤!”冬意没忍住笑,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雁水:“……??”这死鸟!


    她不信邪,虽然没太子殿下弹得好听,但也不至于鸟飞绝吧?!


    然后,下一刻,就被肚子里的宝宝给踹了两下。


    和往常的那种感觉还不太一样……


    沈雁水“……??”再抬头看一眼面色有些扭曲的春平等人……她顿时面色有些讪讪的停下了手。


    行吧……


    一旁听得差点想捂耳朵的春平等人见主子终于停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夏安更是连忙上前就把琴给端走了。


    沈雁水:“……”


    很快,就到了下午,东宫家宴设在前面太子日常起居的长庆殿里。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是太子殿下的主位,两侧依次排开各院的席位,按位份高低排列,井然有序。


    殿内四角放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气。


    沈雁水因着怀了身孕,便没有穿那套繁复沉重的良媛礼服,只穿了一件芙蓉色的交领褙子,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披袄,头上簪了两支粉碧玺,倒也舒服自在。


    她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楚良娣坐在左侧首位,穿了一件黛蓝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盏慢慢饮茶。


    张良媛坐在她下首,看见她来了,便笑着与她示意,吴承徽挺着肚子坐在右侧,身边围着两个宫女伺候着,脸色瞧着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整个人甚至有些红光满面。


    沈雁水也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不多时,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到了。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崔彧抬了抬手,在主位落座,目光扫了一圈,在沈雁水身上停了片刻,这才收了回去。


    很快便开了宴,众人依序向太子殿下敬酒贺冬,然后便是太子太子妃赐宴,


    宴席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一道道菜肴摆在各人桌上,沈雁水低头一看,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冬至团,圆滚滚的,雪白的外皮上点了一点胭脂红,瞧着便喜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内馅是桂花豆沙的,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沈雁水眼睛一亮,几口便吃完了,又舀了一个。


    真好吃。


    与此同时,几个舞姬穿着水红色的舞衣,手持团扇,舞姿轻盈,在殿中旋转如飞,沈雁水看得津津有味……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沈雁水走出长庆殿,夜风迎面扑来,略有几分凉意。


    春平连忙将披风给她披上,王嬷嬷在一旁扶着,一行人慢慢往莲心苑走。


    待回到莲心苑,她洗漱完后,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刚在床榻上坐下,便听见院子里传来请安的声音。


    是太子回来了。


    她起身迎了出去,笑脸盈盈地走到门口,便见太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沈雁水上前两步,正想说话,忽然闻到了一股酒味。


    不算太浓烈,但凑近了便格外明显,她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看太子殿下的脸,面色如常,眼神清正,瞧着倒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但她还是多看了两眼。


    “殿下今日累着了吧?快沐浴更衣,好早些歇着。”她笑着道。


    崔彧握着她的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进了净室。


    不多时,净室内便传来了一阵水声。


    沈雁水坐在床榻边上,翻着一本话本子看,等着太子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崔彧才从净室出来。


    他换了一身雪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洇湿了肩头的衣料。


    沈雁水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顿时就站了起来,蹙着眉道:“殿下怎么这么晚了还沐了发?这一时半会儿怎么干得了?”


    她原本心里还有些惦记的那点其他的小心思,这会儿顿时全没了。


    说着,她便转身去拿了几块干净的布巾,走回来看着太子,“殿下快过来坐着,我给你擦擦。”


    不远处原本正要上前伺候太子殿下的郑元德见状,脸上顿时就露了笑脸,轻步退了下去。


    崔彧看着她蹙眉念叨的样子,笑了笑,走过去在梳妆镜前坐了下来,声音低低的:“今日饮酒饮得有些多了。”不洗一洗,他怕她闻着不舒服。


    沈雁水站在他身后,将干燥的布巾覆在他头上,仔细地擦着,一边擦一边抬眸看了一眼镜中的太子。


    “殿下可是……喝醉了?”她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才大晚上把头发给洗了?”


    崔彧抬眸,看着镜中她跃跃欲试试探的眸子,眉梢轻轻挑了挑,面色淡淡的:“孤没醉。”


    沈雁水听了,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睛顿时亮了。


    “殿下真的没醉?”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都自称“孤”了……


    崔彧看着镜中她那副模样,面色冷淡了一些,睨着她:“说了,孤没醉。”


    沈雁水见状,心下顿时一喜。


    她之前就在想要不要把殿下灌醉,可今日……殿下已经忙了一整天了,而且她平日里观察,太子殿下其实并不太喜欢喝酒。


    她方才还想着,要是太子殿下没醉就算了,今日就让殿下好生歇息。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还真醉了……咳,这就怪不得她了。


    擦着擦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太子的头发上。


    太子的头发又黑又密,平日里束着冠还不觉得,如今散下来,便像是上好的墨缎,丝滑柔顺,从她指缝间一缕一缕地滑过,触感极好。


    她忽的悄悄将太子还未完全干的头发拢了拢,用手指捏着两缕半湿的发丝,在头顶的位置捏出了两个尖尖的耳朵形状,又用她的一些小首饰辅助着固定住。


    镜中的太子,脑袋上赫然竖起了两个“猫耳朵”,耳边还缀着琥珀色的小珠子……


    沈雁水看着镜中的画面,眼睛都看直了!她想到等她生完孩子后要用什么来谢太子殿下了!


    猫耳朵!猫尾巴!嘿嘿……反正太子殿下醉酒后就断片儿了,穿上后应该也不会记得,哈哈哈——


    崔彧眼神有些莫名地看着镜中自己脑袋上突然竖起来的两个东西,偏了偏头,那两个“耳朵”也跟着微晃了晃。


    他看了两眼,又转头看着身后的阿雁,实在不懂她怎么就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沈雁水瞧着镜中的太子,忽然眨了眨眼,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殿下,你知道小猫是怎么叫的吗?”


    崔彧瞥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阿雁这又是想玩儿什么了?


    沈雁水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太子殿下朝着她“喵喵”叫的画面了,光是想想,她心里便一阵激动。


    她看着太子,试探性地开了口,声音软绵绵的:“殿下叫两声给妾身听听呗?”


    崔彧:“…………??”


    他一个大男人,学猫叫?


    成何体统。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阿雁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眸,嘴唇微动了动,最后面色淡淡地开了口:“孤不会。”


    沈雁水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这个容易,殿下您自己听着哦。”说罢,就给他示范叫了起来。


    “喵~喵喵~~”


    她叫了几声,声音又甜又软,带着几分撒娇,直直地甜到了人的心尖儿上。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叫完之后,她看着太子,一脸认真地说:“就是这样,殿下会了吗?”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眉梢微微挑了挑,面色依旧淡淡的,蹙了蹙眉,“不会。”他的声音四平八稳,“你再叫两声给孤听听,孤说不定就会了。”


    沈雁水刚要张口,忽然顿住了,不对啊……不是让太子叫给她听的嘛?怎么成她叫给太子听了?


    不过,她叫了叫了,多叫两声也没什么,便又示范了两声。


    勾人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地往崔彧耳朵里钻。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上她那副突然有些疑惑起来的小表情,刚到嘴边的话顿时顿住了。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喵。”


    一声低低的猫叫,从他喉间溢了出来,带着他嗓音里特有的磁性低沉,清清冷冷,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慢慢地从人心尖上拂了过去。


    沈雁水顿时只觉得心尖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连带着耳朵都有些发烫。


    她眼睛刷地亮了,正要哄着太子殿下再叫两声——


    崔彧忽然站起身。


    沈雁水一愣,抬眸看去,这才发现太子殿下的耳根红了一片。


    那红从耳根蔓延到侧脸,在烛光下格外分明,也不知是方才沐浴时水汽熏的,她之前没瞧见,还是喝酒喝红的?


    她忽然想起来了,上回也是,殿下喝酒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上脸。


    太子殿下这体质还真是有些奇怪……


    还没等她多想,崔彧已经走到桌边,端起茶杯,仰头便灌了一杯凉茶。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茶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模样,眨了眨眼:“殿下渴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面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嗯”了一声,紧接着便道:“安歇吧。”


    沈雁水一听这话,顿时不闹了。


    殿下忙了整整一日,又是祭天又是大朝会又是赐宴,想来应该是累着了。


    “殿下快坐下,我给你把头发擦干。”她连忙上前,拉着他在妆台前坐下,拿起布巾认认真真地给他擦起头发来。


    仔仔细细地将每一缕发丝都擦干,又用干布巾裹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半分湿气了,这才罢手。


    两人这才去了床榻,沈雁水刚窝在他身侧躺下,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松香味,就困了。


    只是又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小声嘀咕道:“殿下以后可别大半夜的洗头发了,这要是多来几次,以后殿下上年纪了可是要头痛的。”


    崔彧垂眸看着她,应了一声:“好,孤记下了。”


    沈雁水这才满意了。


    崔彧揽着她,刚要说话,忽的——就听见了阿雁的已经均匀的呼吸声……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缓缓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


    冬至后有两日沐休,不用上朝,莲心苑便格外安静。


    两人都窝在被褥里,一起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不紧不慢的起了身。


    只是,撷芳殿那边,却早早便闹腾了起来。


    婴儿的哭声便响了起来,尖尖细细的,穿透了殿门帷帐,传进了太子妃的耳朵里。


    太子妃正坐着月子,躺在床榻上,脑袋侧枕着软枕,脸色有些蜡黄,眼下青黑一片。


    她本就睡眠浅,自打生了这个孩子,听着那哭声一阵阵地往耳朵里钻,就越发睡不好,越听越烦躁!


    “谁在哄孩子?”她终于忍不住,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哄不听就抱远一些!抱到西配殿去!”省得听得她心里烦!


    满殿伺候的宫人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宫女连忙应声,福了一礼,快步退了下去,往偏殿传话去了。


    不多时,哭声便远了些,隐隐约约的,总算不那么刺耳了。


    太子妃只觉得耳中终于清静了些,紧蹙的眉头却还没有松开。


    一旁的鲁嬷嬷见状,连忙凑上前,笑着道:“娘娘生气,小郡主还小呢,如今还不懂事,等再大一些,便不会再这么哭闹了。”


    其实,方才小郡主也才哭了几声,声音也不怎么大……但如今撷芳殿里伺候的人,都能瞧见娘娘不太喜这个小郡主,她自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她见太子妃仍是拧着眉心的模样,又笑着补了一句:“奴婢听齐奶娘说,昨几个小殿下已经会认大字了呢。”


    太子妃闻言,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一些,偏过头看向鲁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真的?璋儿竟会认字了?”


    鲁嬷嬷连忙点头,笑得一脸笃定:“可不是!那齐奶娘怎敢说假话欺瞒娘娘?咱们小殿下聪明着呢,只是如今还小,身子骨还没长开,等再过些时日,身子再强健一些,定然也是个如太子殿下一般聪明又勇武的。”


    太子妃听了,自生产后一直郁郁寡欢的心情,终于舒展了几分。


    时间一晃,便又过了半个月。


    小郡主快满月了。


    太子妃提前好几日便差了鲁嬷嬷问太子,满月礼要怎么办。


    她虽不喜这个在肚子里时就折腾她,生下来又只会哭闹的女儿,可不管怎样,这也是她亲生的骨肉。


    该有的体面自然得有,否则旁人看低了她的女儿,便也是看低了她这个太子妃!”


    鲁嬷嬷去了不过两刻钟便回来了,只是进了殿门,脸色却有些犹豫,脚步也迟疑着,欲言又止。


    太子妃正靠在床榻上喝着燕窝,见状,顿时皱起眉头:“太子殿下怎么说的?”


    鲁嬷嬷垂着眼,声音放低了几分:“殿下说,小郡主身子骨不算康健,如今又入了冬,天气越发冷了,满月礼不必大办,以免惊着小郡主。”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砰”的一声响,太子妃将手中的燕窝重重的搁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不必大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胸膛却剧烈起伏着,“太子殿下这是嫌我生的是个女儿,连满月礼都不配大办了?”


    鲁嬷嬷连忙跪了下来,却不敢接话。


    太子妃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太子如此忽视她的女儿,可是因为……她没有生出儿子,生的只是个女儿?


    ……


    小郡主满月的这日,平康帝皇后娘娘、几位皇子以及东宫后院的女眷们,都送了满月礼过去,就算没有大办,但也不可能不声不响地就过去了。


    太子妃生产那日,皇后得知太子妃生下的是个小郡主时,便很是有些失望,但太子膝下不丰,孩子的身体瞧着也都不甚康健,能养不养的大都未有可知。


    她心里虽然有些遗憾不是个孙子,但是孙女她也喜欢,那日便赏下了不少东西,这回孙女的满月礼自然也不会忘记。


    也是这日,小郡主有了名字,是太子亲取的,寿康。


    长寿绵长,康健无虞,是崔彧对这个女儿的盼望。


    当初虽然因太子妃的隐瞒,一度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生不出任何多余的情感来,但……孩子到底是无辜的,生下来后,自是也盼着孩子能好的。


    太子妃见是太子取得名,而非陛下赐名,脸色又微变了变。


    ……


    又过了几日,已经十一月中旬,到了大皇子和北戎公主的大婚之期。


    虽说北戎公主只是侧妃,可这场婚礼的排场却丝毫不比正妃的规格差多少。


    大婚那日,整个大皇子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口一路铺到正堂,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北戎使团悉数到场,大王子阿古拉亲自送了妹妹上花轿,北戎的嫁妆一抬接一抬,浩浩荡荡地进了大皇子府的大门。


    婚礼依着大雍的礼制,新人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平康帝亲至主婚,大皇子这日简直红光满面!


    能得父皇主婚,那可只有太子才有过的待遇!


    礼成之后,宴席大开,觥筹交错,崔彧身为太子,自然要到场。


    ……


    沈雁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睡饱了,这才伸了个懒腰,想起今几个是什么日子了。


    今日一大早她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太子和她说,“今日是大哥和北戎公主的婚期,怕是要晚上才回来,若是在宫门落锁前还未回,便是明日才回了,”说着,崔彧俯身轻抚了抚她的脸颊,“阿雁你早些睡,不必等我。”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见他走后就又倒回了被窝里。


    果然,这日到了晚上宫门落锁前,太子也未曾回东宫。


    沈雁水也没有等,到点了便早早洗漱了,窝进床榻里,准备早些歇息,只是刚躺下没多久,眼皮子正打架,还没彻底睡着呢,院外忽然隐隐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沈雁水皱了皱眉,抬手掀开帷帐:“外面出什么事了?”


    春平快步进了屋,神色有些凝重,压低声音道:“主子,听闻寿康小郡主突然病了,东宫典药局值班的太医和医士都被叫去了撷芳殿。”


    说着,她一口气未停的继续道:“只是不巧,王良媛所出的嘉柔小郡主今几个也病了,如今王良媛正在撷芳殿外头,求太子妃娘娘让太医也去给嘉柔小郡主瞧瞧病。”


    沈雁水闻言,顿时微蹙起了眉。


    她缓缓坐起身来,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嘈杂声,一时半会儿也没了睡意。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些寒意。


    她想着,昨天夜里好像是突然降了温的,只是她如今寒暑不侵,又有太子在身旁暖着被窝,倒是没怎么觉得。


    但只一夜,今日一早就发现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都换上了厚宫装了,也就难怪两个孩子突然一下都病了。


    想罢,她看向春平:“太子妃那边是怎么说的?”东宫里每夜值班的太医一般只是应急,只有一位,以及一位充当副手的医士。


    春平摇了摇头:“太子妃如今只急着让太医给寿康小郡主诊治,还未有其他的消息……”


    沈雁水闻言,沉默片刻,道:“让人盯着些撷芳殿和王良媛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春平连忙应下,这才退了出去。


    撷芳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太子妃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太医说她这一胎怀得艰难,生产时又有些伤了元气,建议她再多坐一个月的月子,好生将养。


    此刻她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见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恳求声,无动于衷。


    王良媛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带着哭腔,嘶声力竭,断断续续的,“求娘娘开恩,让杜太医,不让张医士随妾身回去给嘉柔看看……求娘娘开恩……”


    太子妃听着,垂眸饮了口热茶,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鲁嬷嬷瞧着太子妃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了口:“娘娘,王良媛也是咱们的人……娘娘不如让那张医士过去,给她那孩子瞧一瞧?开个方子,再让人立刻回来守着咱们小郡主?否则……到时候容易落人口实,若等太子殿下回来了,怕是不好向太子殿下交代啊……”


    太子妃闻言,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今日是大皇子和北戎公主的婚期,太子殿下这会儿都还没回来,最早也要等明几个早晨才会回来了。”


    说罢,她放下茶盏,声音透着一丝凉意:“当奴婢就要有当奴婢的样子,别以为当了几日主子,就想脱了这层奴才的皮,忘了自个儿主子是谁了。”


    鲁嬷嬷听了,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太子妃看着窗外王良媛跪在殿外哭求的模样,只觉得心底颇有几分解气。


    这些时日,王良媛虽说依旧日日来她跟前侍奉,可却没了以往那份殷勤,往日在跟前伺候时,端茶递水、说话逗趣,哪样不是巴巴地凑上来?


    如今倒好,私底下侍奉她的时候就不说了,众人一同请安之时,竟也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里,嘴跟缝上了似的,半天不说一句话,看着就来气。


    若没有她的抬举,就她一个下贱的奴婢,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过?!也该给人长长记性了,让她知道,谁才是她主子。


    想罢,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随口道:“晚一时半刻去看,人也死不了。”


    说罢,她便让人拿来了厚实的披风,穿的严严实实的,这才出了殿门,往西配殿去了。


    刚出大殿,跪在阶下的王良媛便瞧见了她,整个人顿时精神一振,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又哑又颤:“娘娘!求娘娘开恩!嘉柔真的病了,烧得厉害,求娘娘让张医士随臣妾去给孩子瞧瞧病吧!求娘娘开恩!”


    她说着,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子妃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柔了几分,带着几分关切,“我知道你担心孩子,做母亲的,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她说着,往殿内走去,王良媛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进了东配殿,小郡主的哭声便传了过来,那声音比白日里弱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小猫在呜咽,听着便让人揪心。


    太子妃脚步顿了一顿,蹙了蹙眉,随即神色便恢复了平静。


    她转过头,看着王良媛,语气温和:“本宫的寿康也正生着病,我自然是理解你的,只是太医如今正给她看着,一时半刻也走不开,你先回去,等这边孩子的病情稳住了,本宫自会让太医去藤萝轩给孩子看病。”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


    一旁的两个宫女立刻上前,不着痕迹地拉住了王良媛的手臂,笑着道:“王良媛,娘娘的话您也听见了,您先回去等着吧,这边一得闲,杜太医便过去了。”


    王良媛张了张嘴,瞬间跪下一把攥住了太子妃的衣摆,哀求道:“娘娘!娘娘!妾身不敢耽搁寿康郡主的病情,妾身恳请娘娘,赐妾身一道身份令牌和手谕,让妾身差人去太医院请太医来!恳请娘娘开恩!”


    太子妃一脸惊诧的看向她,随即立刻沉下了脸,厉声训斥道:“你得失心疯了不成?!如今各处宫门都已落了锁,你让本宫为了这点小事,为你叩开重重宫门?!”简直不知所谓!


    她当即厉了神色,“非大事,夜间无故叩宫门着,轻则杖责圈禁,重则流放赐死!不过是生了一点小病,待太医给寿康看完诊,自会去给嘉柔看。”说罢,便看向一旁的宫女,肃着脸道:“来人,把王良媛带回藤萝轩。”


    听着太子妃疾言厉色的一同训斥,王良媛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几个宫女半扶半拉着往殿外带去。


    她回头看去,太子妃已经转身进了东配殿的内室,连个眼神都没再给她……


    “放开我!我自己走……”


    拉着她的宫女看着她的神色,也不敢多拦,反正如今宫门都落锁了,除了藤萝轩,她也没别处可去,几个宫女便也没说什么。


    殿门就在王良媛面前“砰!”的一声,缓缓合上。


    她站在撷芳殿的台阶下,额头上磕破的皮渗出血来,顺着眉心往下淌……


    她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看了许久。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她站在风口里,衣袂被吹得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一株将被风吹折了的草。


    她缓缓垂下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扶着我……”


    身旁的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才发现主子整个身子都在打着颤……


    两人出了撷芳殿,沿着回廊往西走,那宫女一路扶着自家主子,满脸担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主子……咱们这是回去吗?那小郡主可怎么办?”


    她心里有些急。


    几日前荣嬷嬷因其父亲过世,出宫奔丧去了,这东宫后院的掌事权便顺理成章地回到了太子妃娘娘手中。


    若是荣嬷嬷还在,她们兴许还能去求一求,让荣嬷嬷去太子妃那里去请把张医士请来,好歹给她们小郡主开一副药先吃着……


    可如今荣嬷嬷不在宫中,宫门又落了锁,也请不来其他的太医。


    她们小郡主其实下午就开始烧起来了,明明早上瞧着还好,只是食欲差了些,吃得少了一些,但到了下午精神便有些不济了。


    那时候她们主子就来求过太子妃娘娘想请太医,可太子妃娘娘还在坐月子期间,又在歇觉,无人敢打扰。


    她们回去等了又等,等来的却是寿康小郡主也突然病了的消息……


    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她们小郡主已经烧了快三个时辰了,再烧下去,还不知会如何……


    宫女越想越急,又不知太子殿下今日何时才会回来,她咬了咬牙,忽然道:“主子,不如咱们去求前殿的曹公公?”曹公公管着前殿诸多事宜,虽说平日里几乎不来后院,可到底是在东宫当差的……也许能有什么法子?


    王良媛没说话,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曹中达也没有那个权力,在宫门落锁之后叩开宫门……


    宫女见状,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怎么办?主子,小郡主才那么小,再烧下去可怎么得了……”


    “走。”王良媛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去……莲心苑。”


    ……


    沈雁水在床榻上躺了会儿,眼皮子就不受控制的开始打架,迷迷糊糊的,差点就要睡过去的时候。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比方才更大的动静。


    那声音近得很,像是在院门口。


    她刚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春平快步进了屋,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沈雁水下意识坐了起来。


    却不等春平回答,她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


    “沈良媛,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是王良媛?


    沈雁水微惊了惊,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情绪,披了件外衣,穿了鞋就连忙起了身。


    怎么回事?怎么会求到她这儿来?


    春平连忙上前扶着,脸色难看地低声说:“回主子,那王良媛也不知怎想的,不去求太子妃,竟来咱们院子了,一进院子就跪下了,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沈雁水:“出去看看。”


    春平连忙拿了披风给她披上,一边系着带子一边跟着往外走。


    正屋门口,冬意正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良媛,脸上有些不耐烦,“王良媛,您怎能跪在这里?这可使不得!”她皱着眉头,声音又急又紧,“您就是跪在这里求主子也没用呀,您该求的是太子妃娘娘,您快起来吧,这要是让人传出去了,还以为咱们主子怎么着您了呢!”


    王良媛跪在青石板上,白着脸,一言不发。


    她求过了,可太子妃让她等……可她已经从下午等到了现在,她还要等到何时?!


    她等得起,她的嘉柔等不起!


    她也知道,如今东宫能有资格叩开宫门请太医的,只有太子妃娘娘。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竟然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莲心苑。


    如今人已经到了这里,她只能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正想着,余光瞥见正屋的门开了。


    王良媛抬头,看见沈良媛从屋里走了出来,裹着一件披风,面色在廊下的灯笼光里看得不太真切。


    她顿时红了眼眶,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沈妹妹!”她磕下头去,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求沈妹妹救救我的孩子!孩子烧了大半日了,再烧下去怕是不成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求您,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的孩子!”


    沈雁水见状,吓了一跳,连忙道:“王良媛快快起来,这如何使得!”说着,就看向一旁的全福全寿:“还不快把王良媛搀扶起来。”


    全福全寿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王良媛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一次王良媛没有再挣扎,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全靠身边的宫女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沈雁水蹙着眉头,看着王良媛:“东宫有典药局,里面应该有值班的太医……”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王良媛的眼眶倏地红了,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像是已经哭干了似的,声音又急又哑:“东宫是有值班的太医,可……寿康小郡主也病了,太子妃娘娘将太医叫去了撷芳殿,抽不出人手来看我的嘉柔……”


    “沈妹妹……”王良媛的声音发颤,泪流满面,“只要你能救我的孩子,我日后愿为你鞍前马后、肝脑涂地,绝无二心,求你了!”


    沈雁水听着她的话,蹙了蹙眉。


    她知道东宫平日里配有太医,夜里值班的太医有一人,再有一名医士轮值。


    如今寿康小郡主病了,太子妃关心孩子,心急担忧,让太医都先给小郡主治病,这说出去虽略几分不近人情了一些,但也是占理说得通的,毕竟,寿康小郡主是太子妃的亲生骨肉,不会有任何人能说出什么不好的来。”


    可她记得,王良媛不应该是太子妃的人吗?


    以前甚至还是太子妃的贴身宫女来着,怎么太子妃竟也不派一个医士过去给王良媛的小郡主瞧瞧?


    至于王良媛方才说的那番“鞍前马后、肝脑涂地”的话,她倒没有放在心上,也不需要谁给她鞍前马后。


    她看着王良媛额头的血迹,沉思了片刻……


    王良媛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眼睛里那点刚燃起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僵在原地,脸上只剩下一种灰败的绝望。


    一旁的冬意瞧着王良媛这副模样,心里原本的不耐烦退了一些,反而生出一些不忍来。


    王良媛也为了孩子……她叹了口气,忍不住开了口。


    “良媛主子,您快回去看着小郡主吧,或者再去求求太子妃娘娘?您来求咱们主子也没用呀,咱们主子也不能给您凭空叫来一个太医呀。”


    王良媛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是啊……她怎么忘了,沈良媛与她一样,也不过是东宫的一个良媛罢了,就算再受太子殿下宠爱,又怎能帮她叫来太医?


    是她……病急乱投医了。


    王良媛缓缓垂下眼睫,哑着嗓子开了口:“今夜叨扰妹妹了……我这就回去。”


    她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院门走去。


    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两人刚走了两步——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良媛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猛地转过头,朝沈雁水看去。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像是重新燃起了一簇火,像是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时的神情。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渴望从她口中听出她想听的话来……


    沈雁水对上那样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春平,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春平,去将我梳妆台旁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春平一愣,随即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进了内室。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出来了。


    沈雁水接过匣子,看向王良媛,语气平静:“王姐姐,我随你回去看看小郡主。”


    王良媛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麻木的点了点头。


    ……


    撷芳殿。


    殿内烛火通明,太子妃正倚在软榻上,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眉头拧得越发紧了。


    一个宫女忽然从殿外进来,凑到太子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太子妃的脸色陡然变了。


    一双柳叶眉倏地竖起,她“砰”的一声,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她竟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怒意,那个奴才秧子,竟敢去找沈良媛?谁给她的胆子,敢背叛本宫?!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吓了一跳,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东配殿孩子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不知疲倦似的。


    太子妃听着那哭声,只觉得心里的烦躁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缓缓冷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还是她之前想得太心慈手软了,她原本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身为奴婢该认清自己的本分。


    没想到,那个小贱人竟敢胆大包天地背叛她!竟去找沈良媛求救?!


    果真是奴才出生,她难不成以为那沈良媛多受了太子殿下几分宠爱,就能叩开重重宫门了?当宫规是摆设的不成?


    真是可笑!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那可就怪不得她了……


    藤萝轩。


    王良媛所住的正屋,烛火昏黄。


    沈雁水披着披风站在床榻边,看着被奶娘抱在怀里哄的孩子,眉头紧锁。


    小女孩儿不过将将两岁的模样,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小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连哭声都没有,整个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知了……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抱着孩子的奶娘满脸焦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在发抖:“主子,小郡主再这么烧下去可不成啊!这热退不下去,可怎么得了……”


    王良媛没有说话,她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进自己怀里,低头摸着孩子滚烫的小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求任何人,只是那样抱着自己的孩子,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抬手打开了春平手中捧着的紫檀木匣子。


    她取出铜符,转身看向全福,声音不大,“拿着这块铜符和太子手谕,去前殿找曹忠达曹公公,你们两人一起去,立刻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屋子里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中那枚铜符上,自己木匣子里的太子手谕上,一个个都愣住了。


    那是代表太子身份的铜符,以及太子手谕。


    有了这两样东西,定然能叩开宫门!


    王良媛怔怔地看着她手中的铜符,眼泪忽然决堤一般涌了出来。她抱着孩子,猛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整个人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囫囵了:“沈……沈妹妹…………”


    沈雁水:“王姐姐不必如此,快起来。”说着,她看向旁边同样愣住的奶娘和宫女,“还不快扶你们主子起来!”


    奶娘和宫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王良媛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们脸上也都是又惊又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谁也没想到,沈良媛手中竟有代表太子身份的铜令牌和太子手谕?!


    全福早在主子话音落下时就接过了铜符和手谕,拔腿就往外跑,全寿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院门。


    春平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手中的紫檀木匣子,心里也是一阵震惊。


    她日日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竟不知主子还有这样的东西。


    沈雁水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紫檀木匣子,铜符和手谕已经取出,匣子已经空了。


    这东西,是太子妃生产那日晚上,太子给她的。


    她当时还疑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铜符和一枚手谕。


    “收好,”崔彧看着她,低声嘱咐道:“若你生产的时候,万一我不在你身旁守着,有了这两样东西,不管是出宫请太医,还是去坤宁宫找母后,都能畅通无阻。”


    第90章


    春平端着紫檀木匣子退到一旁。


    站在她身侧的冬意低头看着如今空荡荡的匣子, 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这可是太子殿下给主子保命的东西,就这么没了,她心里头可不心疼嘛。


    只是目光在落在了王良媛怀里的嘉柔小郡主身上时, 又不禁叹了口气


    算了, 东西用都用了,想这么多也不能把东西重新拿回来。


    再说了


    若是今日主子没有拿出铜符和太子手谕救嘉柔小郡主那小郡主没出事还好, 一旦真的出了事,待明日太子殿下回宫,得知此事后,会怎么想?


    这可是殿下的亲生骨肉。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不舍便彻底散了。


    在这宫里,旁的什么都是虚的,最要紧的,到底还是太子殿下的宠爱和信任。


    至于旁的,相对而言, 也没那么要紧,她又转头看了一眼一直都很镇定的春平姐姐,顿时觉得自己还不够稳重, 连忙沉下了心思。


    沈雁水站在床榻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滚烫的小脸,借着摸孩子脸颊的动作, 渡了一些异能过去。


    她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毕竟, 她的异能也不是特效退烧药,只希望能稍稍护住一些孩子的脑子,别真烧傻了才好


    撷芳殿。


    太子妃脸色铁青地坐在软榻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声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的道:“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子一颤,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回娘娘,是藤萝轩的小山子亲眼所见,莲心苑的全福全寿拿着太子殿下的手谕和铜符去了前殿找曹公公,如今宫门已经开了,人往太医院去了”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子妃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惊怒交加!


    太子竟然竟将手谕和铜符都给了沈良媛?


    沈良媛竟还真敢用!


    “放肆!”太子妃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竟因这点小事,就敢动用太子手谕夜叩宫门?!谁给她的胆子!”


    殿内伺候的宫人齐齐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鲁嬷嬷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道:“娘娘,若是真让她们从太医院请了太医来到时候”可如何和太子殿下交代?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


    她冷着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让张医士去藤萝轩。”


    鲁嬷嬷一愣,随即如释重负,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她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如今派人去了,只要比太医院的太医先到,明日太子殿下回来,也好歹有个交代,也怪罪不到太子妃以及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头上


    太子妃看着鲁嬷嬷离去的背影,眼底的阴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这沈良媛真是仗着太子的宠爱,无法无天了。


    正好。


    她一直抓不到她的把柄,这回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太子殿下再宠爱她又如何?宫规森严,夜叩宫门非同小可,这次定要狠狠挫挫她的锐气,让人再也狂妄不起来,教她如何夹着尾巴做人!


    她放下茶盏,抬了抬下巴,声音平静了下来:“来人,去把沈良媛叫来,本宫倒要要问问她,是谁给她的胆子,敢这般妄为!”


    身旁的宫女采薇连忙福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藤萝轩。


    张医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担心这边的小郡主已经出了什么大事。


    见采薇领着张医士进来了,院子里的都微惊了一瞬,沈雁水见了倒是并不怎么意外。


    王良媛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猛地起身,拉着人就上前道:“张医士,您快给孩子瞧瞧”


    “她烧了大半日了,浑身滚烫,怎么都退不下去”


    张医士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脸色顿时一变。


    旋即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让人将孩子在床榻上放平,净手之后,银针精准地扎进几个穴位


    片刻后,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幸好赶上了。


    若是再耽搁些时辰,这小郡主的脑子怕是都要烧坏了


    再晚一些,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


    “快,去煎药。”张医士将方子递给一旁的宫女。


    嘉柔小郡主与寿康小郡主都是风寒入体引发的热症,这方子是用的杜太医方才开的方子,只是药量根据小郡主的年岁和体质做了些调整。


    宫女连忙接过方子,快步去煎药。


    屋子里顿时忙活起来,奶娘和宫女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一片忙乱。


    王良媛站在床榻边,突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


    就在这时,采薇上前几步,看向沈雁水,神色颇为恭敬地福了一礼:“沈良媛,太子妃娘娘有请。”


    话音落下,春平和冬意同时心头一紧,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


    沈雁水面色不变,缓缓起身,春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好。”沈雁水笑了笑。


    正要往外走,王良媛却忽然从内室跟了出来。


    她脸上的狼狈还未褪去,额头的伤口渗着血丝,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采薇,又看向沈雁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与沈妹妹一同前去。”


    沈雁水看着她,摇了摇头:“太子妃娘娘只召见了我,王姐姐不如就在屋里陪着照看嘉柔小郡主,如今张医士已经来了,小郡主的病情还需人盯着,王姐姐在这里,也能安心些。”


    王良媛摇了摇头,目光执拗:“此事本就因我而起,如今张医士已经在给嘉柔看着,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沈妹妹是为了我的孩子才被召见的,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去?”


    沈雁水见她坚持,便也没再多劝,看向采薇:“那便走吧。”


    采薇应了一声,连忙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出了藤萝轩,沿着长长的甬道往撷芳殿方向走去。


    夜色浓重。


    走了没几步,采薇忽然放慢了脚步,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沈良媛,太子妃娘娘是因为您派人夜叩宫门的事,才传唤您的。”


    沈雁水神色一怔,看着前面低着头快步走的采薇,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微微侧目,看着采薇依旧低着头、不紧不慢往前走的模样,轻声道:“多谢。”


    采薇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


    王良媛在一旁看着采薇的背影,眸光微动。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红菱在浣衣局病故的消息。


    红菱是太子妃身边的大丫鬟,与采薇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她垂下眼,没有再想想下去


    竹香居。


    慧心急步进了内室,压低声音道:“主子,太子妃娘娘召见沈良媛,如今人已经往撷芳殿去了。”


    张良媛正坐在床榻上,闻言猛地抬起头。


    “什么?”她放下帕子,腾地站起身。


    想着方才的消息,她脸色微变了变,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道:“伺候我更衣。”


    慧心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连忙去拿衣裳。


    张良媛一边穿衣,一边拧着眉头。


    今夜王良媛去求太子妃不成,后院里几个院子基本上都得了消息。


    她当时也只是叹了口气,心想两位小郡主竟这么巧地一同病了,王良媛怕是求谁都没用,宫门落了锁,就算把眼泪流干了,也请不来其他太医。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王良媛竟然会去求沈妹妹。


    更没想到,沈妹妹竟然真能拿出那么要紧的东西


    张良媛系好衣带,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


    无论如何,她得去看看


    皓月斋。


    楚良娣也早被惊动了。


    她靠在了软枕上,目光落在烛火上,有些出神。


    从行宫回来之后,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她的认知。


    不,应该说颠覆了她对太子殿下的认知。


    她以前还以为,太子殿下也是喜欢过她的。


    只是男人喜新厌旧,如今更喜欢新人罢了。


    可如今看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种种——


    她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她与其他女子也没什么区别,在太子殿下心中,也不过如此罢了。


    “主子。”身旁的宫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太子殿下竟将铜符和手谕都给了沈良媛这是防着太子妃娘娘吧?”


    楚良娣闻言,冷笑了一声,忽然道:“真蠢。”


    宫女一愣,不知道主子这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谁,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楚良娣垂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沈良媛竟然就这样把最大的底牌给露了出来,轻而易举地用了出去。


    就为了救王良媛的孩子?


    她沉默了半晌,目光忽的落在摇床里正熟睡的儿子身上。


    小家伙睡得香甜,小脸蛋圆鼓鼓的,呼吸均匀。


    楚良娣伸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脸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半晌没有说话。


    但,若有朝一日,遇到了这种事的人是她她也希望能遇上一个像沈良媛这样“蠢”的人。


    她收回手,缓缓起身,“更衣。”


    宫女连忙去拿衣服,只是有些不解,不禁低声问道:“主子,这么晚了,您这是?”


    楚良娣看了一眼撷芳殿的方向,声音平静:“去撷芳殿瞧瞧。”


    海棠苑。


    吴承徽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她今日早早就歇下了,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得知消息后,她就愣住了。


    只觉得这沈雁水莫不是疯了?


    那种保命的东西,就这么拿出来用了?就为了救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真是蠢到家了。”


    可骂完之后,她心里又涌上一股嫉妒来。


    太子殿下对沈良媛当真是好得很。


    那种东西都给!


    若是她有那两样东西,王良媛来求她,她定然不会像沈良媛这么愚蠢。


    病了的又不是她的孩子,急个什么劲?


    若非她身子渐重了,她必定要去瞧瞧热闹的。


    撷芳殿。


    沈雁水与王良媛一前一后进了正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夜风寒凉判若两个天地。


    太子妃倚在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石青色褙子,外头还罩了一件灰鼠毛的披袄,领口处露出一圈风毛,将脖颈裹得严严实实。她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髻,面上未施粉黛,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疲惫,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直直地朝进门的两人扫了过来。


    沈雁水与王良媛上前几步,齐齐行礼,“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雁水身上,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砰”的一声,她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沈良媛,你好大的胆子!”太子妃声音尖锐,“竟敢因此等小事擅自让人夜叩宫门!若此事传到了陛下耳中,你可知道后果?!”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王良媛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声音沙哑的道:“娘娘,此事皆因妾身而起,沈良媛是因为妾身苦苦哀求,情急之下才不得已为之,一应罪责妾身愿一力承担,还望娘娘恕罪。”


    太子妃眉头一竖,还未说话,殿外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禀娘娘,外面楚良娣、张良媛求见。”


    太子妃眉头微拧,随即又松开了,“正好,让人都进来瞧瞧。”


    不多时,楚良娣、张良媛进了屋,行礼请安后,便依次落座。


    但沈雁水和王良媛还在殿中一站一跪。


    太子妃看了跪在底下的王良媛一眼,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还你一力承担?若陛下怪罪下来,区区卑贱之身,承担得起吗?”


    王良媛跪在地上,死死攥着手心,脸色发白。


    太子妃目光转向沈雁水,上下打量了一眼,厉声道:“沈良媛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伯府的小姐,难道连基本的宫规都不知道?夜间叩开宫门是多大的罪责,你心里没数?”


    “东宫又不是没有太医,你倒好,拿着太子殿下的手谕就敢去开宫门,若明日陛下怪罪下来,怎么?你也要一力承担吗?”


    若不狠狠挫一挫这沈良媛的锐气,这东宫上下,怕是要忘了谁才是这东宫的女主人了。


    沈雁水垂着眼,神色自若,声音平静的道:“回娘娘,妾身不敢,只是嘉柔郡主也是太子殿下的孩子,若因此能让嘉柔郡主安然无恙,想来太子殿下就算被陛下责问,也是愿意的。”天塌了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


    不过当时,她心里其实也并非没有犹豫过。


    在旁人看来,一个东宫妾室所出的小郡主病了,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甚至等明日平康帝知晓后,说不定连太子都要被责问


    只是,看见不过两岁的小孩儿烧成那副模样,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若她手中没有铜符和手谕也就罢了,她用异能试一试,能救便救,救不了也算尽了力。


    可偏偏她手中有能救命的东西。


    若不救,不说自己良心有些过不去,等太子回来知道了她也不想两人中间扎着一根刺。


    反正平康帝忌惮太子不是一日两日了,被骂一顿、被责问一顿,总比小孩儿没了命或者烧傻了强。


    她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了,至于后面如何再说吧。


    太子妃听了她的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笑一声,抓起手边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她的脚下。


    碎瓷四溅,茶水溅湿了裙角,沈雁水低头看了一眼,一动未动,身边的春平和冬意却是吓得不轻。


    太子妃面容满是厉色:“简直是仗着太子的宠爱,胡作非为,无法无天!还想让太子给你收拾烂摊子?!”


    一旁的张良媛被吓得身子一抖,连忙起身跪了下去:“娘娘息怒!沈妹妹只是一时情急,才有些思虑不周,但到底是为了嘉柔小郡主,情有可原”


    她话还没说完,楚良娣便打断了她的话,“张妹妹说的是,娘娘也莫要动怒了,如今沈妹妹身怀六甲,怀的还是双胎,可经不得您这般吓唬,您这边疾言厉色,万一她腹中的皇嗣出了个好歹,太子妃娘娘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太子妃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楚良娣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再说了,就算明日陛下怪罪下来,也是明日的事儿了,娘娘也不必先急着给沈良媛定罪。”


    太子妃的脸猛地阴沉了下去。


    听着她的话,沈雁水心里颇有些惊讶,朝楚良娣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良娣竟然替她说话?


    太子妃看着她,忽的冷笑了一声:“本宫是太子妃,不必经过太子殿下也有权处置东宫事宜,沈良媛犯下如此大错,若不罚她,宫规何在?若不压压她的性子,以示警戒,日后还不知会犯下怎样的滔天大祸!”


    说罢,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雁水身上:“今日沈良媛就在这儿抄写宫规,听闻沈良媛身子素来强健,想来抄写两个时辰的宫规,应当也没什么问题?若沈良媛身子不适,旁边还有杜太医在,正好一并给你看了。”


    她原本并没有想今日把她如何,可如今,先有那个奴才秧子背叛她,打她的脸,如今瞧着还真想巴结上人,想给人家当奴才了现下张良媛又和楚良娣这般维护,她偏就要让人看看,她才是这个东宫的太子妃!


    张良媛跪在地上,忽的咬牙道:“娘娘若要罚,不如等两个小郡主的病情稳住后,再做处罚?娘娘何必急于一时?”


    太子妃冷笑一声:“不罚不以正宫规,沈良媛也实在越发不知轻重缓急,芝麻大点的事,也敢如此行事,简直胆大妄为的很!”


    说罢,她便冷声道:“来人,把沈良媛带去偏殿。”


    话音刚落,两个嬷嬷便上前一步。


    春平和冬意顿时急了,连忙护在自家主子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娘娘恕罪,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孕呢,天色已经黑了,若是夜间连续抄写宫规两个时辰”春平的话还没说完,太子妃便拧了眉,冷声道:“掌嘴。”


    那嬷嬷抬手便是一巴掌,朝着春平脸上扇去。


    沈雁水眼疾手快,一把截住了人的手腕。


    殿内骤然一静,没曾想她竟还敢反抗


    太子妃的脸色骤然一冷,只觉得被人当面挑衅她的威严!


    沈雁水看向太子妃,又低头扫了一眼春平和冬意,笑了笑:“你们这是做什么?娘娘不过是罚我抄写宫规罢了,赶紧起来。”


    太子妃沉怒着一张脸:“沈良媛!你放肆——”


    只是,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给太子殿下请安——”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从院门口一直传到正殿外。


    太子妃脸色倏地微变了变。


    太子殿下怎会此时回宫?


    不过片刻,正殿的帘子被人掀开。


    沈雁水下意识扭头看去,便见太子殿下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赴宴的绛色蟒袍,肩头沾了些夜露的湿意,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冷峻。


    殿内众人连忙纷纷起身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妃也站了起来,福了一礼。


    崔彧却像是没看见旁人一般,径直走到沈雁水身旁,旋即皱了皱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


    那嬷嬷顿时脸色煞白,身子一软,直接伏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沈雁水这才松开手,抬头看向太子,有些惊讶:“殿下怎么此时回宫了?”不是明日才回的么?


    崔彧没有立刻回她的话,而是将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安然无恙,他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下来。


    他原本的确是打算今夜不回东宫的,只是,方才大哥府上的侧妃身子突然不适,请了太医,他才得知孩子急病,阿雁动用了铜符出宫请太医,这才立刻赶了回来。


    他抬眸,看向太子妃,神色冷漠,“已经到了这时辰,孤倒是没想到,撷芳殿还如此热闹,太子妃这是在做什么?”


    太子妃神色微紧,但想到沈良媛犯下的事,又挺直了腰背,“回殿下,沈良媛今日拿着您给她的铜符和手谕,只因嘉柔生了一点小病,便叩开了宫门,无视宫规,妾身便将人叫过来训诫一番。”


    跪在地上的王良媛猛地抬头,看向太子,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殿下,嘉柔从午后就开始发热,一直烧到现在,已经烧了好几个时辰了,妾身心焦不已,这才不得已去求沈妹妹沈妹妹心善,这才有了今日之事,若殿下要怪罪,便怪罪妾身吧。”


    说罢,她重重叩首下去,额头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彧看了她一眼,这才注意到她额头上青紫一片,眉心处还有未擦干的血迹


    他的脸色又冷了几分,目光转向太子妃。


    太子妃不等他问,便一脸担忧的道:“殿下有所不知,寿康也病了,宫中值夜的只有杜太医一人,寿康才将将满月,身子弱得很,妾身心焦忧虑,只想着等寿康的病情稍微稳定一些,再让太医去给嘉柔看,谁知道她们两人竟如此胆大包天,如此行事!”


    “如今张医士已经在嘉柔那边了,想来也没什么大事,偏偏被她们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还不知陛下知道了该如何怪罪”


    一旁的楚良娣听了她这话,忽地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听闻未时三刻左右,王妹妹便来求太子妃娘娘请太医了,只是那时候娘娘正在歇午觉,无人敢打扰,这才拖到了晚上,又与寿康郡主的病情撞到了一起,若是娘娘早些请了太医,便也没有今夜之事了。”


    她说着,又一脸忧心的看向太子:“殿下,听闻王良媛在去莲心苑之前,可是在撷芳殿苦苦哀求了好些时候呢,您瞧瞧王妹妹的额头,都是在撷芳殿求太子妃娘娘的时候磕成这般的,可真真是让人心疼的很。”


    太子妃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想得倒是美。


    太子妃闻言,脸色顿时青白交加,猛地看向楚良娣:“楚良娣,你莫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说着就连忙看向脸色越发冷沉的太子,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几分,蹙着眉心道:“殿下,当时王良媛来求的时候,正是寿康病情最为危急的时候,本宫如何敢让杜太医离开?若本宫的寿康出了什么事”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有半分心虚。


    在她心里,哪怕她再不喜欢这个女儿,也比那个奴才秧子生的女儿高贵百倍千倍,重要不知多少。


    “殿下,妾身无愧于心,嘉柔同样是妾身看着长大的,妾身心中自然也是挂念的,只是嘉柔年纪到底稍长一些,身子骨也强健些,自然要先紧着更加年幼的寿康。”


    崔彧扫了一眼楚良娣,又看了一眼太子妃,神色看不出喜怒,声音冷漠的道:“铜符和手谕都是孤亲自给沈良媛的,便是允了她遇事可便宜行事的权利。”


    “明日父皇若怪罪下来,自有孤去解释,太子妃不必如此操心,顾好寿康便好。”


    说罢,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夜深了,都散了。”


    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春平和冬意,皱了皱眉:“还不起来?送你们主子回去歇着。”


    春平和冬意连忙爬起来,屈膝应了声,手忙脚乱的上前扶住自家主子。


    沈雁水看了太子一眼,知他今夜还有事要处理,两个孩子的病情可还没个结果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福了一礼,便带着春平和冬意转身出了撷芳殿。


    太子妃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太子方才那番话,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


    铜符和手谕是他亲自给的,允了沈良媛遇事便宜行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这个太子妃没有资格处置沈良媛?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楚良娣离开前侧目瞥了一眼她那张难看至极的脸,心底只觉得痛快的很。


    沈雁水与楚良娣,张良媛,王良媛在月华门处分道扬镳。


    “夜深了,沈妹妹快回去歇着吧。”张良媛看着沈雁水,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沈雁水看着她,颔首应了应。


    楚良娣倒是多看了沈雁水一眼,面色淡淡的,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皓月斋。


    王良媛站在一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沈妹妹,今夜多谢你。”


    沈雁水摇了摇头:“王姐姐快回去看着嘉柔小郡主吧,今夜怕是离不得人。”


    王良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几分,却没有再哭,深深看了沈雁水一眼,转身往藤萝轩的方向去了。


    等回了莲心苑,就看见了正在廊下候着的王嬷嬷,沈雁水又连忙让人回去歇着,昨日突然降温,不仅是两个孩子生病了,王嬷嬷身子也有些不适,她便让人早早歇下了,想来是今夜动静太大,将人吵醒了,知道她放心不下,便让冬意去和她说说。


    王嬷嬷也没想到,她就早睡了一会儿,因为身子不太舒服,便睡得格外沉了一些,短短时间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好在,最后没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来。


    沈雁水在软榻上坐下,春平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不多时,夏安便进屋回禀,“主子,全福全寿回来了,太医已经去藤萝轩了,正在给嘉柔小郡主看诊呢。”


    沈雁水点了点头,接过水杯喝了两口。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开来,她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些。


    然后,她就打了个哈欠。


    这一个哈欠打出来,困意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挡不住了。


    今日折腾了这么一晚上,如今太子殿下回了东宫,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眼皮子瞬间沉得抬不起来。


    便换了身干净的中衣,简单擦了擦脸和手,便往床榻上一躺,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春平轻手轻脚地将帷帐放下,又熄了几盏灯,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烛火,这才退了出去


    而这一夜,崔彧几乎未曾合眼。


    他先去东配殿看过寿康,后又去了藤萝轩。


    两个孩子,都发着热。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两个孩子的烧才终于彻底退了下去。


    崔彧这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唤来两个太医和张医士问话。


    只是问过话后,他的脸色便又沉了沉,半晌才沉声道:“都下去吧。”


    杜太医和另一个太医以及张医士对视一眼,连忙躬身退下。


    崔彧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一片冷沉。


    没有回莲心苑,也没有换一身衣裳,便直接去了勤政殿


    这一日上午,勤政殿外的宫人们都听见了里面传出的陛下训斥太子殿下的声音


    等崔彧从勤政殿出来时,已经是午时了。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比早晨更浓了几分,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太子被陛下训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


    崔彧回到东宫时,问过两个孩子的的病情后,这才转身大步往莲心苑走去


    莲心苑。


    见太子来了,沈雁水见他身上的绛色蟒袍还是昨夜那件,衣襟处有些皱褶,下巴上的青茬明显得很,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心里一揪,连忙上前两步,“殿下今日可用了早膳?”


    崔彧摇了摇头。


    沈雁水转身就吩咐春平:“快把备好的吃食端上来。”


    春平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


    不多时,一碗粥,几碟子清粥小菜、两笼热气腾腾的水晶饺一碗鸡丝汤面便摆上了桌。


    崔彧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吃得不快,但也没有停。


    沈雁水坐在一旁,没有急着问任何事,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时不时的给他碗里夹菜。


    等他吃完了,撤下碗碟,她才开口:“殿下快去歇着吧,一夜未睡,眼睛下面都快成熊猫眼了。”


    崔彧看着她,没有动。


    让人都退了出去,只有郑元德脸上有些着急之色,但瞧着殿下的眼神,又不敢多嘴,只能退了下去。


    今几个陛下可是让殿下跪了两个时辰!殿下都还没上药,他如何能不着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阿雁,谢谢你。”


    沈雁水愣了一瞬。


    她看着太子殿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疲惫却认真的脸,心里一暖,却也不知为何,莫名的有点酸涩。


    “殿下何出此言?这东西原本就是殿下给我,方便我行事用的。殿下不怪我莽撞行事,妾身便就十分满足了。”


    崔彧闻言,认真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这如何能怪你?若非你行事果断,今日嘉柔还不知道会如何”


    张医士与他说,若是再耽搁些时辰时辰最好的结果,也是烧坏了脑子。


    他知道太子妃在其中定然是动了私心,只是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在规矩上,却是挑不出什么错


    沈雁水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去拧了块帕子,走过来给他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殿下快别想了,赶紧歇着吧。”她一边擦一边说,“您再说下去,眼睛下面的青黑都要比眼睛大了。”


    说着,就拉着他的手往床榻边走:“来,殿下先睡一觉,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说着便要伸手替他解衣带。


    崔彧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他自己解了衣袍,便在床榻上躺了下来。


    沈雁水替他将被子盖好,在他身侧坐下。


    崔彧原本还想再跟她说几句话,可一躺下来,不知为何,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几乎是眨眼间,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嗯,她用了一点点异能,让太子能睡得更沉更好一些。


    免得脑子里再想七想八的。


    沈雁水坐在床榻边,看着太子,见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眼底的青黑在烛光下格外明显,下巴上的青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憔悴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粗糙的胡茬扎得她指尖微微发痒。


    很快,她就得知,太子被平康帝训斥的消息了


    得知消息后不禁怔了一瞬,她原以为太子只是担忧两个孩子,才这样的,没想到竟一大早就去见平康帝了,还被训斥了一个时辰。


    回来之后,对她没有一句责怪,反而跟她说“谢谢”


    她看着他的眉眼,忽的抬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好好睡一觉吧。”她低声说。


    片刻后,她捡起太子脱下的中裤看了看,果不其然,她方才并没有看错,两只膝盖上明显沾了灰。


    她蹙了蹙眉,把裤子扔下,拿了药膏后坐在床榻边上,小心卷起他的裤脚,就看见了太子两只膝盖上的青紫……


    待崔彧醒来后,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的好。


    不过,他的膝盖……他起身掀开了被子一看,就见他膝盖上已经上过药了,难怪他觉着有些清凉


    他垂眸看着,心口不禁一暖


    接下来几日,东宫的氛围一直有些压抑。


    两位小郡主的病情反反复复,烧了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始终没能彻底好起来。


    宫人们走路说话都不敢大声。


    直到半个月后,两位小郡主的病情终于渐渐好了,东宫上下的宫人们这才敢大声说话,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模样


    这日清晨,沈雁水刚起身,春平便端了早膳进来。


    沈雁水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浓稠,鸡丝的鲜味和米香融在一起,味道正好。


    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可第二勺刚送到嘴边,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猛地涌了上来。


    沈雁水脸色一变,连忙放下勺子,捂住嘴。


    春平吓了一跳:“主子?怎么了?”


    沈雁水弯下腰,将方才吃下去的那口粥全吐了出来。


    “呕——”


    春平连忙上前扶住她,一边拍着她的背,着急道:“主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吐了?!快去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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