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 细密如织,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里,朱墙湿透, 檐水成帘, 天地间只剩这淅淅沥沥的声响。
因这几日的雨一直未停,坤宁宫内西面墙上渗了水, 皇后娘娘便暂搬到坤宁宫的东配殿去养病,那面渗了水的墙,自然要等工部的人来修。
宫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未曾多想,春日里下雨是常事,宫里的宫殿每年都是有在翻修的,渗个水修一修,再正常不过。
兰贵妃得知皇后搬到坤宁宫东配殿休养的消息时,正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消息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的神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周围伺候的宫女内侍们顿时心头一凛,纷纷垂下头去, 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才好。
自从八皇子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贵妃娘娘的性子便一日比一日阴沉难测了。
从前虽说不上多好伺候,可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发作, 如今却是稍有不顺便雷霆震怒,前几日还有个宫女奉茶时手抖了一下,便被赏了三十大板,抬出去的时候人已经去了半条命。
此刻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兰贵妃缓缓坐起身来, 手中攥着帕子,目光沉沉地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眼底一片幽深。
那面墙。
她当初让人动的手脚,做得很小心仔细。
寻常人根本不会往墙面上去想。
却没想到这几日下了场大雨,那墙竟就除了问题
兰贵妃的眉头拧紧了几分,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只是渗了水,工部的人小修一翻便是了,应当不会被人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数着日子,盼着坤宁宫那边什么时候传来皇后的死讯。
没曾想,皇后竟挺过了年关
不仅如此,这两个月来东宫接连传来喜讯,陛下甚至还告祭天地宗庙
真是子孙满堂,好不热闹。
而她的炜儿呢?
不过才十几岁的孩子,就要被流放到岭南那等瘴疠之地去,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有没有命活着回来,她后半辈子还有没有命再见炜儿一面
想着,兰贵妃的脸色瞬间又阴沉难堪了起来,她恨皇后,恨太子,甚至也恨陛下。
可她还有老四,她不能对陛下如何,便只能恨皇后!恨太子!
兰贵妃垂着眼,将这些时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
坤宁宫那边,这些时日除了东宫那位生了龙凤胎的沈良娣被太子带去探望了一回,便再没有什么旁的人去过。
那面墙的问题,应当只是凑巧渗了水,并没有被发现。
她正想着,目光一转,落在面前跪着回话的宫女身上,忽然开口,声音阴沉沉的:“这些时日,太子妃可是还是日日都去坤宁宫给皇后侍疾?”
那宫女身子一颤,连忙答道:“回娘娘的话,这些时日便是每日下着大雨,太子妃娘娘也风雨无阻,日日都去坤宁宫侍疾。”
兰贵妃闻言,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风雨无阻。”她嘴角勾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这是看着太子宠爱那个沈良娣,坐不住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拿了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什么。
她搁下笔,将纸折好,捏在指间,冷冷地看着面前跪着的宫女:“在太子妃回东宫的路上等着,把这个交到她手里。”
那宫女闻言,心下一颤,随即双手接过那张折好的纸条,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她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脚步又快又轻,转眼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兰贵妃看着那宫女退下的身影,目光沉沉。
如今贺家早已经不是当初的贺家了,老八流放岭南,老四眼见着也没有能登上大位的机会,她还怕什么?
东宫守卫太严,太子如今更是把那位沈良娣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将那莲心苑护得滴水不进。
既然动不了龙凤胎,那便让其他人试试。
至于龙凤胎降生时那些所谓的异象,什么天降祥瑞、陛下圣德昭昭的屁话
她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东宫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手段罢了,只是她没想到,陛下竟然就被这样的骗了过去。
她眼底浮起一层阴鸷的笑意,太子妃若是能找到机会对龙凤胎出手,那便是生生戳了太子和皇后的心窝子。
东宫越乱,她便看着越舒坦。
*
暮色四合。
太子妃今日在坤宁宫伺候了一整日,皇后喝了药睡下后,她才带着人回了东宫。
肩舆在宫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太子妃靠在软垫上,神色淡淡的,眼底带着几分倦意。
行至半途,宫道拐角处忽然冲出一个小宫女,脚步慌慌张张的,险些撞上太子妃的肩舆。
“放肆!”鲁嬷嬷厉声呵斥。
那小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太子妃娘娘恕罪!”
太子妃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落在那小宫女身上,扫了一眼。
面生得很。
她摆摆手,语气不大耐烦:“拉下去,教训几板子,下回仔细着些。”
“是。”立刻有内侍上前将那宫女拖了下去。
太子妃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一眼。
不多时,肩舆停在了协芳院门口。
太子妃下了肩舆,进了正屋,刚坐下端起茶盏,便见鲁嬷嬷把门阖上,又将屋里的宫女都挥退了出去。
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鲁嬷嬷,蹙眉道:“怎的了?”
鲁嬷嬷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太子妃面前:“娘娘,方才路上那个险些冲撞您的宫女,趁乱把这个塞进了老奴手里。”
太子妃眉心一拧,放下茶盏,接过纸条展开。
看完后,她顿时冷笑一声。
“兰贵妃。”她神色冷淡。
鲁嬷嬷闻言,神色一惊:“兰贵妃?”
太子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位兰贵妃,莫不是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想挑起东宫内斗,让我对莲心苑的龙凤胎动手,她好在一旁看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让娘娘做马前卒,倒是当真是会想,”鲁嬷嬷说着,便低声问道:“那娘娘打算?”
太子妃没有答话,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她就算要对龙凤胎动手,也不是这个时候。
如今太子殿下正宠沈良娣宠得紧,龙凤胎不仅太子看重,宫里宫外,父皇母后都盯着,她这时候动手,莫不是不要命了?
更别提太子了
若是从前贺家还没有倒的时候,她说不定还有兴趣理会一二。
可如今贺家已经倒了,贺家只剩下个空壳子,小猫三两只,陛下对贺家也不甚信重。
八皇子被流放岭南,四皇子无所事事,整日闷在皇子府中饮酒享乐。
兰贵妃对她而言,早已没了什么威胁,更没了可利用的价值。
太子妃收回思绪,拿起那张纸条,随手扔进了茶盏中。
纸条浸入茶水,上头的字迹渐渐晕开,须臾便模糊成了一团,再也寻不着痕迹。
“什么都不做。”太子妃放下茶盏,声音冷静。
她是太子妃。
只要她孝顺贤惠的名声在外,太子殿下就算再宠爱其他女人又如何?
今日是沈良娣,来日可能就是张良娣、李良娣。
总归,太子不会废了她。
她们就谁都越不过她去。
至于龙凤胎若那孩子本就是个蠢的,又何必她再冒险动手?
一个不慎,反而容易反噬其身已经犯过的错,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
勤政殿。
平康帝靠在龙椅上,眯着眼看着殿里站着禀事的工部官员:“坤宁宫的墙,是何问题?”
那工部官员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陛下会亲自过问,忙躬着身子,小心谨慎地答道:“禀陛下,坤宁宫那面墙是因这几日连日大雨,墙基处排水不畅,雨水渗入墙体所致,并非大问题,只消将墙皮铲去,重新粉刷修缮便可,臣已命人加紧修葺,不日便可完工。”
平康帝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手将人挥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安静。
平康帝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兰贵妃这些时日身子如何?朕听闻她身子突然有些不好了?”
侍立在旁的程大监闻言,心下顿时一跳。
他垂着眼,斟酌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回道:“回殿下的话,兰贵妃娘娘这些时日的确是有些不好了,太医院去了几回,说是”
平康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漠然:“既然如此,便让她轻松一些走吧。”
程大监心头一凛,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低声应道:“是。”
莲心苑。
沈雁水正坐在软榻上逗着两个孩子。
小福乐躺在榻上,小手小脚不停地挥舞着,咯咯地笑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泽世安安静静地躺在姐姐旁边,肉乎乎的一双小手正抱着一只小老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满眼的好奇,时不时的伸出手指头揪揪布老虎的尾巴,耳朵。
一个人也玩儿的很好,瞧着十分耐得住性子。
沈雁水见他自个儿就玩儿的高兴,也没打扰他,就拿了个拨浪鼓逗小福乐玩,正逗着呢,便听见冬意进来禀报。
“主子,皇后娘娘搬到坤宁宫东配殿休养了。”
沈雁水闻言,手上的动作微顿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这事儿太子殿下此前便与她透过气,因此她并不如何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几日恰好连日下了大雨,倒是省了不少麻烦,连借口都是现成的了。
不管如何,那面墙的问题总能查清楚了,皇后娘娘身体多年的病也能解决了,就是大好事
当夜。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铅云低垂,沉沉地压在整个皇城上空,天地间只剩偶尔划过天际的惨白闪电,和随后滚滚而来的闷雷声。
兰贵妃躺在榻上,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她翻了个身,将锦被拢了拢,强迫自己闭上眼。
外面又是一声闷雷滚过,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她蹙眉,叫了一声守夜的宫女,却无人应她
安静的不像话。
就在她拧眉要起身是,倏地一顿,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女内侍轻手轻脚走路的声音,而是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像是许多人同时朝这边来,靴底踏在雨后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声。
兰贵妃心脏猛地一跳,心跳骤然加速。
还来不及起身,殿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
夜风裹着雨水的土腥气灌进来,将殿内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明灭不定。
兰贵妃猛地坐起身来,厉声喝道:“何人胆敢闯殿?!”
话音未落,很快,她便看清了来人。
程大监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太监,皆是面无表情,沉默地鱼贯而入。
殿外的闪电劈下来,将程大监那张恭顺和气的脸照得惨白,竟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兰贵妃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个彻底。
她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程大监?”她开口,却发现自己牙齿都在发颤,“是陛下让你来的?”
程大监看着一眼她,随即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雷声吞没,可落在兰贵妃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贵妃娘娘,”程大监的声音不高不低,“老奴奉陛下旨意,送娘娘上路。”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兰贵妃的心底。
她的脸色,已经白的不像样。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好几息,她才猛地回过神,从榻上僵硬的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本宫要见陛下,本宫有话要当面跟陛下说!”
程大监纹丝不动,面不改色:“陛下说了,让娘娘走之前,写一封认罪书,至于是认何罪想来贵妃娘娘心中有数。”
“认罪书?兰贵妃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在漆黑殿内回荡,“本宫有何罪?!”
程大监看着她,神色怜悯,“贵妃娘娘,莫要让奴才们为难,也莫要为难四皇子殿下”
兰贵妃神色陡然一僵。
她脸上的表情从崩溃变成了不可置信,渐渐好似疯癫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陛下,他用我们的孩子威胁我?哈哈哈哈哈多讽刺多可笑啊!”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嘶喊。
“他如今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难道竟还害怕皇后最后查到他的头上吗?哈哈哈哈——”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的嘴角却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怕皇后将事情捅破?怕天下人知道——”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哗啦啦地响,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兰贵妃站在那片惨白的光里,脸上泪痕交错,神情狰狞得不像活人。
“怕天下人知道,他堂堂帝王,想害死曾一路扶持他上位的皇后?”
程大监的眼皮跳了跳,依旧不动声色。
兰贵妃她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尖锐凄厉的笑,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笑。
只觉得她这一生好似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程大监:“贵妃娘娘,还请写下认罪书。”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身后的两个太监便迈步上前。
兰贵妃猛地僵住
翌日一早
太子早早的便已上朝去了,沈雁水刚用过早膳,便见冬意脚步匆匆地进了屋,“主子”她压低了声音,神色惊疑不定,“方才宫里头传出消息,兰贵妃昨夜暴毙了。”
沈雁水惊地猛地抬起头,“什么?”
兰贵妃暴毙了?!
同一时间,撷芳殿。
太子妃正提前给儿子启蒙,鲁嬷嬷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太子妃翻书的手顿住了。
“暴毙?”太子妃眉头微微拧起,片刻后又缓缓松开,看来母后的病,与兰贵妃是脱不了干系了。
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想让她对付龙凤胎?
晚膳时分已过,莲心苑的灯还亮着。
两个孩子喝完了奶,她便让奶娘带了下去。
直到戌时过了半,院子里才终于传来动静。
沈雁水迎上前去,正要开口,却在看清太子脸色的那一刻,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太子的脸色很冷很沉,透不出一丝光。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沈雁水压下心底的惊意,给春平使了个眼色。
春平会意,立刻带着屋里伺候的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人。
沈雁水微微仰起头,看着太子那张冷沉得几乎能结出冰霜来的脸,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殿下?那墙是陛下的意思?”
除了平康帝,谁能让一个贵妃,说暴毙就暴毙?
就是,若真是平康帝,这举动也未免太过明显了一些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半晌,才他开了口,声音低哑,“是。”
即使早有预料,但听着他的声音,沈雁水心下依旧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揪了一瞬,抬手轻抚着他挟裹着夜风冰凉的脸,看着他漆黑无光的眸子,心底忽的涌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殿下不要难过,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说罢,她自己都怔愣了一瞬。
一直陪着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将她眼底的怔愣一再看的清清楚楚,一股热流从心底倏地蔓延开。
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拥的很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上,声音温柔低哑,“阿雁再爱我一些可好?”
沈雁水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能听见他的声音,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声,只迟疑了很短暂的一瞬,便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胸口,低声道:“好。”
太子一直都对她很好,她也想对他好。
崔彧紧紧拥着她,低的应了一声,只是神色并没有沈雁水想象中的脆弱难受。
他更多的只是怒气。
虽然那个人是他的父皇,但再深厚的父子情,也都在这几年里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他自幼有祖父祖母舅舅母亲爱他,但如今,他想要阿雁更多的爱
他原以为这一天会来得比较晚,但只要阿雁在他身边,他就不急,他会给阿雁足够的时间,他总能等到那一日
只是,他的阿雁本就是心地很软的人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着,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又过了一会儿,沈雁水才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些,仰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殿下,那面墙到底有什么问题?可查出来了?”
崔彧牵着她的手在软榻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沉着脸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墙泥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几种药材磨成的细粉,混在墙泥里,平常闻不到什么气味,只是日子久了,常年少量吸入,便会使人渐渐体虚乏力,精神不济,看上去如同积劳成疾一般,还有几味旁的东西,各有各的用处,混在一处,便是慢性的毒。”
沈雁水眉心紧蹙,若只是一面墙的问题,为何只有皇后娘娘病了?坤宁宫里那么多宫女嬷嬷,日日在那殿里伺候,怎的她们好像都没什么事?
不过,很快,她也就想通了。
皇后娘娘的寝殿很大,但身边伺候的宫女嬷嬷们一般都是轮班当值,就算有影响,也不会太大。
唯有皇后娘娘,几乎日日夜夜都在这殿里,待身体病了,就更要在屋子里修养了,简直直接进入恶性循环。
关键是,这手脚动的很隐蔽,常人所想到下毒,只会想着在吃的喝的甚至常用的物件上做手脚,很难想到屋子里那么一大面墙体上
*
四皇子得知兰贵妃暴毙的消息时,正在府中饮酒。
旋即,他红着眼眶,衣裳都来不及换,满身酒气地冲进了宫。
到了勤政殿门前,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地喊着:“父皇!母妃定是被人谋害的!求父皇做主,彻查此事!”
殿内,平康帝看着门外这个满身酒色之气的儿子,倒是没有怪罪什么,到底还是自己的骨肉。
他叹了口气,神色稍缓了些,语气却依旧是淡淡的,“你母妃做错了一些事,这是朕给她留的最后体面,莫要在此多言,退下吧。”
四皇子闻言,如遭雷击!
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父皇。
“父皇——?!”竟是父皇对赐死的母妃?!
程大监挥了挥手,立刻有几个内侍上前,恭恭敬敬地将四皇子请了下去。
四皇子被架着往外走,双腿发软,像是失了魂一般,嘴里还大叫什么,却是很快就被人打晕了带了下去。
*
几日后,坤宁宫那面墙便翻修了起来。
工部的人进进出出,将整面墙的墙皮全部铲去,露出底下的砖石,又重新用新的材料粉刷修缮,里里外外处置得干干净净。
兰贵妃说是突然暴毙,但却留下了一封认罪书。
句句恳切,字字泣血。
信皇后看了,的确是兰贵妃的字迹,但她却一个字都不信!
兰贵妃可不是知错就改,还搭上自己性命的人。
至于幕后之人是谁,她冷笑了一声,这还真是他的性子,不仅薄情寡义、多疑猜忌、还自私无能!
只怪他当初太会装相,也怪她当初实在眼瞎,看上这么一个虚伪至极之人,简直是她一辈子的污点!
如今倒是也不用查了,省了不少事。
她也没有再遮遮掩掩,索性借着这次渗水修缮的名头,将整个寝殿都彻彻底底地清查了一遍。
范嬷嬷端了汤药过来,在榻边站定,压低声音劝道:“娘娘莫要多思多虑了,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娘娘且放宽心,安心养病才是。”
皇后闻言,将那些念头暂且压了下去,接过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
一旁的晴姑姑瞧见皇后的脸色,仔细端详了一番,露出几分喜色:“娘娘,您这两日脸色瞧着好似好了一些?只要好生养着,想来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皇后闻言,笑了笑,“自从那日太子带着沈良娣和太子妃一起过来之后,本宫的身子便好像好了不少。”
那些沉疴旧疾,原本连呼吸都觉着困难,这几日却已经好舒服了许多了。
晴姑姑笑着接话道:“说来,奴婢瞧着那位沈良娣莫不是娘娘的福星?此前咱们里里外外查了那么多回,都没发现什么端倪,偏偏沈良娣鼻子尖,那么点异样都被她闻了出来,否则长此以往下去还不知会怎样呢。”
便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皇后娘娘的,在殿内待的时间久了,身子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是她们这些下人,身子有些小毛病自然是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一旁的范嬷嬷也点头赞同,叹道:“是啊,这回还真是多亏了沈良娣,细心聪慧,胆子还大。”
皇后含笑颔首,语气温和:“确实,这回多亏了她。”说着,她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此事却不好大张旗鼓地赏赐她什么。
她此前其实是准备等沈良娣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与太子好好谈一谈的,莫要如此独宠沈良娣一人,对太子的名声不好,对沈良娣也没有什么好处。
只是如今出了这种事,人家刚救了她一命,这种话倒是一时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想着,轻轻摇了摇头,罢了,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其他
宫里头这几日格外安静。
兰贵妃暴毙的消息传来时,各院自然都是震惊的,但谁都知道这其中定然藏着什么事儿,谁也不敢多问,生怕惹麻烦上身。
沈容华在得知兰贵妃暴毙的消息后,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如今本该病逝的皇后没有死,反倒是兰贵妃暴毙了
原本弑君弑父的七皇子,如今却安安稳稳的娶了侧妃进门,还在兵部当值了
而八皇子被流放岭南
这桩桩件件,变数越来越多。
她的心也越来越不安。
她又想起她那个庶妹沈雁水。
因生下龙凤胎,陛下封赏沈家,她本该高兴的,但娘家的封赏却不是因她而起,而是因为以前她处处看不上的庶妹她心中便颇不是滋味,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再就是,前些日子母亲送进宫的家信,母亲还好,倒是她那个大嫂,如今话里话外竟是觉得她总花用家中的银子,却帮衬拉拔不了家中,好一顿阴阳怪气!
“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她想着变有些恨恨。
一旁伺候的香墨见了,知道主子这定然又是在骂世子夫人了,顿时不敢吱声。
沈容华冷着一张脸,只觉得胸口都被那眼皮子浅的东西气的疼。
在宫里头想要过得好,哪里不需要用银子?她自然要问家里拿,往后自然也会拉拔父兄。
再者,她本就是沈家的女儿,她进的可是皇家!需她一个外姓人在她面前端着长嫂的架子?!
待她往后功成,第一件事,就让她大哥把这个多嘴眼皮子浅的妇人给休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的怒气烦躁。
如今她知晓的未来,变化的越来越大,每个人好像都走上了不同的命运这让她越发的不安。
但天灾总不会变!
只要那场天灾不变,瘟疫自然也会发生,太子定也会一如她梦中所见,定然会死。
她垂下眼,心思飞速转了起来。
其实最好的办法,若能在太子死之前,就将太子嫡子解决掉,就更好了。
否则如今皇后未死,有皇后在,就算太子最后没了,皇后也必定会扶持皇孙登上大位。
她的手虽还够不着东宫,但她那个庶妹,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想来,也没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诱惑。
第97章
时光如梭, 一晃便是五年。
五月的风裹着暖意,吹得莲心苑里的葡萄藤沙沙作响,碧绿的叶子密密层层, 垂下串串青绿色的葡萄, 在风里轻轻摇晃。
此时,葡萄藤的绿荫底下, 躺椅上正斜倚着一个姿容出众的年轻妇人。
只见其穿着一袭芙蓉色襦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藕色纱衫,乌发松松地挽了个随云髻,斜斜插着一支白玉兰簪,簪头垂下一串圆润的东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雁水正拿着针线缝着手里的布料,只是拿布料不过巴掌大小,实在看不出绣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好了。”她收了最后一针,仔细端详了一番, 随即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回,她哄着太子殿下喝了酒,千哄万哄地说了一箩筐好话, 才劝得太子殿下勉强戴上了猫耳朵和那种毛茸茸十分蓬松又霸气的猫尾巴
最后,把她萌得一脸血,甚至于, 给她激动的直接流了鼻血
丢了好大一个脸!
只能庆幸,幸好隔天太子就忘了。
否则, 她都要没脸见人了。
就是那一夜过后,她的两只膝盖都红了,都是在榻上给磨得。
那一回之后,她安安心心地歇了好一阵子, 再没折腾过什么新花样。
只是安分了没多久,就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上回心血来潮,又灌了太子殿下几杯酒,跟太子殿下玩起了角色扮演。
让太子殿下扮成家里的长工,
她自然就是家里的那个千金大小姐喽~
那一夜,整整闹了一整宿。
她直接倒头就睡,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
太子却只阖眼歇了一个时辰,便起身换了朝服,神色如常地上朝去了
想到这里,沈雁水心里就没忍住咬了咬牙。
次数多了,她渐渐有些怀疑起来,太子喝醉酒断片的事,该不会是故意框她的吧?
否则她就不信了,整整一夜,酒都还没醒,就睡了一个时辰,回来就全忘了?
偏偏她第二天试探的问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甚至颇为惊讶地瞧着她,仿佛前一晚不仅自己说那些下流话,还非要逼着她说那些话的人,根本不是他似的。
那表情,那眼神,要多疑惑有多疑惑,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但她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今几个晚上就试试,他这醉酒到底是真是假。
她正“谋划”着呢,忽然手指头一痛。
她低头一看,没想到绣完了最后几针,倒是被扎了一下。
看着刚冒出来的血点子,她伸手拿指腹轻轻一抹,那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小伤口,便已经愈合如初了。
一旁的春平眼尖,连忙道:“主子手指可是被扎着了?”
她低头仔细瞧了瞧自家主子的指腹,神色有些疑惑,怀疑自己方才是看眼花了,松了一口气,笑着道:“幸好没扎进去。”
沈雁水笑了笑,没说什么。
方才是真真切切扎破了个小口子的。
只是五年前她生下两个孩子之后,异能虽然从二阶巅峰掉回一阶了,但身体的异能却多了一些变化。
以前她的异能,是在植物生长方面,催生、催熟、让植物长得更快更好。
用异能蕴养过的植物,人吃了之后对身体有些好处,能增强一些抵抗力,虽然不能直接治病,但确实能让身体康健强壮一些。
只是只吃一两次的话,作用不大就是了。
可生了孩子之后,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异能就突然可以直接让伤口愈合了!
明明觉醒的是植物系异能,却好像又多了一个类似治愈系异能的能力。
这五年来,经她反复验证,总算摸清了这新能力的门道。
更多的是在修复外伤,皮肉筋骨上的伤,效果很好,几乎立竿见影。
但若是天生的一些病症,她的异能也没用,治不好。
而像是一般的风寒发热之类的,她虽能修复身体上的损伤,可若不吃药,还是会有些反复。
若先用异能缓解,再吃两副药,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比这年头一场风寒反反复复拖上半月甚至几个月,最后人都不一定撑得过去的情形,实在要好太多了
就像是三年前,太子妃膝下的大殿下突然病了一场,最后养了几个月,虽养好了身子,但却伤了肺腑,落下了咳疾,每年冬日都要发作。
也是因为此事,太子妃手中的管家大权被削去大半。
太子在孩子病后彻查才知,竟是太子妃对孩子太过严厉,为了让孩子在冬日里读书不犯困,竟不再室内点碳盆。
崔彧顿时怒极,看着太子妃当面训斥道:“你既如此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孤便将璋儿送到母后膝下养着,往后也不必你再操心。”说罢,雷厉风行,立刻命人将璋儿送去了坤宁宫。
太子妃瞬间如遭雷劈!
眼见儿子被带走,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殿下!太子殿下!妾身只是想好好教导孩子刻苦用功,并非刻意对孩子不好啊!璋儿也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妾身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怎会不关心、不担忧他?妾身知错了,日后定会加倍——”
崔彧眸色冷凝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心软,冷声道:“太子妃既然知道错了,便在此悔过,好生照看寿康,若哪日寿康也病了”
他的话未虽说完,但太子妃却懂了。
她顿时整个身子都颤了一瞬,若寿康也病了,就把寿康也带走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她堂堂太子妃,竟不能亲手养育自己的儿女,那她还当什么太子妃?!又有何颜面面对那些妯娌、面对那些本就暗地里看她笑话的人?!
……
之后,大殿下在皇后娘娘的宫中养病,太子妃因在殿中悔过,掌家之权自然也就分了出去。
当初太子最先是想交给她的。
但沈雁水怕麻烦,也不想操那么多心。
她已有太子宠爱,又生下了龙凤胎,风头已经够盛了,若再掌一半管家权,她怕太子妃做梦都想弄死自己。
当时,她就想到了楚良娣。
当初她拿着太子手谕为嘉柔小郡主请太医那日,楚良娣在太子妃面前替她说了话。
无论当时楚良娣是出于与太子妃的私怨还是什么,但论迹不论心,人家确实帮了她,她承这份情。
掌家之权,她嫌麻烦,但在其他人眼里,可不会嫌麻烦。
于是她便向太子提了楚良娣。
从那以后,楚良娣便开始与太子妃一同处理东宫事宜了。
至于病了的大殿下,在皇后宫中养了两个月的病,身子渐渐养好了之后,却在太子妃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突然跑了出来,哭着求着道:“母妃!母妃!要跟母妃一起走。”
太子妃看见儿子,顿时抱着儿子声泪俱下,衬得一旁的皇后活像个让她们母子骨肉分离的恶人。
尽管皇后知道,定然是太子妃寻着机会在孩子面前说了什么,但人的心都是肉做的,她对孩子再如何尽心尽力,也终究比不上人家亲娘的几句话。
心底自然也是不好受的很。
于是,孩子在皇后宫中又养了一个月,因大殿下几次哭闹,甚至哭到犯了咳疾的地步
事已至此,崔彧冷沉着脸,让人将孩子送回了撷芳殿。
只是,太子妃手中原本一半的掌家权,却给了张良媛。
彻底夺了太子妃的掌家权。
崔彧看着她,冷声道:“太子妃教子不慈,理家无方,自明日起,每日去坤宁宫,随母后学规矩,何时学好了,何时再谈管家之事!”
但对太子妃而言,失了掌家权虽令她十分难堪难以接受,但掌家权以后还有机会再拿回来,但儿子若不想法子赶紧要回来,以后还能和她亲近?
太子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妾身领罚。”
……
莲心苑
沈雁水正思忖着,就听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脆生生的声音。
“阿娘!”
沈雁水闻声,就将手里的绣篮往秋如手里一递,秋如忙不迭地接过去,转身往里屋去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粉色小襦裙的小女童便像一颗小炮弹似的,从院门外直直地冲了进来。
只见小女童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粉白色的发带,跑起来带风,两条发带在脑后飞得老高。
沈雁水扬起笑容,刚张开手臂,下一刻,怀里便撞进来一个实敦敦的小身子,肉乎乎的,撞的她腰差点没给折喽!
跟在后头跑进来的夏安和小雀,见小郡主扑进了自家主子怀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郡主实在跑得太快了,她们一路追着,真是生怕小郡主一个不小心摔了。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怀里的闺女小嘴叭叭叭地开始了。
“阿娘阿娘!你方才都没看见,我今日可厉害了!”小福乐从她怀里直起身子,一双小肉手开始在空中比划,神情十分神气,“师傅今日教我们射箭,我就咻咻咻!一下子就射中了!比所有人都射得好!师傅还夸我了呢!”
说着,她挺起她那圆滚滚的小肚子,一双和沈雁水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亮晶晶地看着她,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沈雁水被自家闺女这神气活现的小模样给逗笑了,刚想开口,余光便瞧见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穿着蓝色的衣袍,头上扎着几个小揪揪,脸蛋和沈雁水足足像了七八分,白嫩嫩的,眉目漂亮得不像话。
小泽儿额头也冒了些细汗,小脸红扑扑的,走到阿娘跟前,叫了一声阿娘,刚要请安,沈雁水便伸手,把他小小的身子也揽进怀里,揉了揉。
小泽儿顿时羞红了脸颊,长长的睫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阿娘,我已经长大了。”说着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开口却还是奶声奶气的声音。
沈雁水看着这软乎乎可爱的小模样,没忍住凑上去,在他白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两口。
香香软软的。
哎,也就只能再亲这一两年了,估计再等要不了多久,等孩子大了,就不给亲了。
小泽儿的脸更红了,却并没有挣扎。
沈雁水刚要说话,一颗冒着热气的小脑袋忽然从旁边插了过来,硬生生挤到了她和泽儿的中间,直接扑进了她怀里。
“阿娘阿娘!你亲弟弟都没有亲我!”小福乐撅着小嘴巴,一脸的不依不饶,“我也要亲亲!”
沈雁水低头一看,自家女儿那满头大汗,脸蛋上还不知道在哪里沾了一层灰,像是刚在地上滚过似的,白嫩的小脸上印着几道灰扑扑的印子,顿时一脸嫌弃。
正好小雀已经打了水端过来,沈雁水赶紧接过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女儿擦了擦脸,把那灰扑扑的印子都擦干净了,这才捧着她肉乎乎软嫩嫩的小脸蛋,也亲了好几口。
小福乐顿时满意了,咧着嘴笑着,眼睛也弯成了一对小月牙。
她心满意足地从阿娘怀里出来,忽然看见墙边竖着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阿娘!这是特意给我和阿弟准备的吗?”小福乐站在那个小小的箭靶旁边,一脸兴奋。
沈雁水起身,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前几日你们父王说你们要学射艺了,就特意让人做了这个小箭靶,方才不是说今日学得十分好吗?来,给阿娘展示展示瞧瞧。”
她说着,顺手拿起小几上的小面包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小福乐一点也不怕,反而跃跃欲试,让人拿来自己的小弓,便有模有样地站好,两脚分开,小身子微微侧着,一手握弓一手拉弦,小脸蛋瞧着还挺认真。
“咻——”
那支小箭飞出去,稳稳地扎在了剑靶上。
虽然离正中的红心还差了不少,但头一日学射,能射到靶子上,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事了。
沈雁水见状,顿时“啪啪啪”地鼓起掌来,笑着夸道:“不错不错!我们福乐可真厉害!”
小福乐见娘亲鼓掌,顿时骄傲地抬起了肉乎乎的小下巴,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布灵布灵”的小星星。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就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阿娘的腿,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娘~今日我想吃炸鸡块,还想喝奶茶,还想吃薯条,还想吃辣辣片。”
沈雁水低头看着她肉乎乎的小脸,微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了她的脑门上,“不,你什么都不想。”
闻言,小福乐的小嘴巴顿时撇了撇,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立刻蓄上了一层水雾,可怜兮兮的。
那副小模样把沈雁水看得心都要软了。
但这小崽子最会蹬鼻子上脸了,前日才吃过,今日就又想吃了,可不能太顺着她了。
“阿娘。”一个稚嫩的,带着些认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今日也学了。”
沈雁水转头,便见泽儿也拿起了那把小小的弓箭,握在手里,正看着她。
不禁有些惊讶。
泽儿虽然喜欢跟着姐姐屁股后头跑,但平日里却不像姐姐那么爱闹腾,是个喜欢安静的性子,对那些武艺功夫,实在算不上多喜欢,也不见他怎么爱碰这些。
怎么今日还自告奋勇要表现表现了?
不过她自然不会扫兴,当即一脸期待地笑着:“那泽儿也试试?”
小泽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他有模有样地拉开了架势,小身子站得笔直,手臂绷得紧紧的,吸了一口气,小手指头一松。
“咻——”
那支小箭飞出去——旋即,擦着箭靶的边缘,落到了地上。
脱靶了。
沈雁水一点没犹豫,立刻“啪啪啪”地鼓起掌来,满脸真诚地夸道:“咱们泽儿真厉害,都能射这么远了!力气这是见涨了!”
小泽儿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随即抿着小嘴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一旁的小福乐见弟弟没射中,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挠了挠脑袋,然后立刻上前拍了拍阿弟的肩膀,脆生生的开口认真道:“阿弟别伤心!回头再多练练,下次就能射中啦~”
小泽儿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阿姐,又看向自家阿娘,慢吞吞地开口:“阿娘,姐姐很厉害,姐姐今天好辛苦,好用功。”
沈雁水闻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即,就看见小福乐刷的一下扭过头看着她,瞬间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对对对!阿娘!今日我可厉害了!可累了!可努力了!”小福乐连声附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要吃炸鸡补充体力!”
这回她学聪明了,不敢再多要其他的,怕一个都捞不着。
沈雁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儿子那张乖巧的小脸,心底没忍住笑了,她就说小泽儿怎么突然要表现射箭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正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守门太监请安的声音——
“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雁水下意识转身看去,便瞧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踏进了院门。
只见太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衬得那肩宽腰窄腿长的身形愈发分明。
五年时光,似乎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瞧着越发沉稳成熟了。
眉眼依旧是那副矜贵俊美的模样,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周身的气度却愈发内敛了一些。
肩宽腿长,衣袍服帖地裹在身上,隐隐能看出底下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请安的声音。
崔彧抬手,淡淡地叫了一声“起”,便走到了沈雁水身边。
小福乐看见父王来了,撒腿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父王的腿。
她仰着小脑袋,眨巴着那双和沈雁水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父王,奶声奶气撒娇:“父王~我想要吃炸鸡,吃薯片,还要吃辣条~父王让我吃嘛~”
方才刚被阿娘刚戳下去一些的胆子,这会儿见了父王,又肥了起来。
沈雁水听着她那撒娇的声音,顿时眯了眯眼。
崔彧弯腰,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小福乐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他抱着女儿走上前两步,目光先是看了一眼阿雁“微笑”的表情,然后十分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了一声,没有接女儿的话茬。
而是转眸看向不远处的箭靶。
靶子上稳稳地插着一支箭。
又看了看正拿着弓箭的儿子,笑着问道:“这是泽儿射的?”
小泽儿见父王看向自己,顿时摇了摇小脑袋,认真地答道:“不是,那是姐姐射的。”
说着,他又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地上落着的那支箭:“那是我射的。”
崔彧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然后就看了一眼正躺在地上的箭,“”
小泽儿又开了口,声音稚嫩又认真的看着阿娘:“姐姐射箭比我厉害,可以有奖励。”
小福乐听见弟弟这么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赶紧又摇了摇头,小嘴叭叭地说:“弟弟虽然没有我厉害,但是比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姐姐都厉害!”
大哥哥拉弓拉的有点儿费劲,二哥哥拉不开,三哥哥拉开了,但是不射靶子,朝着人乱射,被她拍了两巴掌才听话,她觉得自己可厉害啦!
沈雁水听着她这番话,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女儿,笑了笑,开口道:“看来你们两个今日表现都不错。”
小福乐闻言,顿时使劲点头。
沈雁水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行,今日就让你吃炸鸡块。”
小福乐顿时就开心的叫了起来,小泽儿看见姐姐笑了,也笑了起来。
崔彧嘴角微勾了勾。
沈雁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又道:“行了,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赶紧收拾收拾,洗漱一下,准备吃晚饭。”说着,就牵着泽儿的手往里走。
崔彧抱着女儿,也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就这么一路抱进了屋子里。
小福乐搂着父王的脖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直到进了屋,崔彧才放开手。
两个小家伙被夏安和全福带着下去洗漱收拾了。
沈雁水自己则拿了块帕子,沾湿了,走到太子跟前,抬手给他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那脖子上方才被女儿的小脏手抹了一道灰,黑乎乎的,在月白色的衣领边上格外显眼。
她擦着,就不禁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笑:“平日里就你最爱干净,如今倒是不嫌弃你女儿每次都给你身上弄得乱糟糟的了,又是灰又是汗的。”
崔彧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眼波流转的嗔怪眼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低的,“阿雁将我身上弄得乱糟糟的,我也不嫌弃。”
沈雁水给他擦脖子的动作顿时一顿。
她抬眸睨了他一眼,耳根微微泛红,手里的湿帕子直接往他身上一丢,脸颊微红了红,“自个擦去吧。”
脑子里一时没忍住,全是些黄的不能见人的画面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瞧着她微红的耳尖,笑了笑,自己拿起那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等两个小家伙洗漱收拾好,便被春平和全福带着,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饭桌前。
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
红烧肘子,油亮亮的,酱色浓郁,炖得软烂入味,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
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地冒着香气。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的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葱爆羊肉,切得薄薄的,嫩得能在舌尖化开。
还有清蒸大虾,清炒芦笋,松仁玉米,凉拌黄瓜和鹿蹄汤。
一旁的小碟子里还单独放着一碟炸鸡块,金黄金黄的,外皮酥脆,却是不多,瞧着总共就只有十几块的模样。
一家四口围着圆桌坐下,没有让旁人在跟前布菜,都自己吃着。
两个孩子也都五岁了,筷子使得很好,稳稳当当的,夹菜舀汤都不用人帮忙。
小福乐一看见那碟炸鸡块,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
她伸手就抓起一块,嗷呜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咔嚓作响,小嘴嚼得鼓鼓囊囊的,眼睛都眯成了两道月牙。
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
眨眼间,她自己的那一半就吃完了,她可是数好了的,一共十四块,她和弟弟一人七块。
她盯着盘子里剩下的七块,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然后就乖乖地转过头开始吃别的菜。
红烧肘子好吃,糖醋排骨也好吃,她专挑肉吃,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吃得满嘴油光。
汤也好喝,咕嘟咕嘟的,不用人催也不用人喂,一个人就干了两碗。
沈雁水看着女儿吃得香喷喷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又转头看向儿子。
小泽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有点慢,最重要的是,很挑食。
不合口味的菜,就绝不会再伸第二次筷子。
不过,她也不会逼着孩子吃不爱吃的东西就是了,反正这世上能吃的东西那么多,只要保证他身体营养均衡就好了,爱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爱吃的不吃就是了。
崔彧以前倒是管过,他不希望儿子太过挑食,但这个儿子长得和阿雁太像让他有些冷不下脸。
最后也只能作罢。
想着他小时候也挑食的很,长大后挑食的毛病才渐渐好了,便也就没有再强加管束。
沈雁水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虾,又看了看太子还在剥虾的手,忍不住笑了,嗔道:“殿下也快吃,别剥了。”
她说着,她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放到太子碗里。
太子抬眼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低头吃了那块肉,手上剥虾的动作却没停,又剥了两只放到她碗里,这才继续吃了起来。
两个孩子一会儿瞅瞅阿爹,一会儿瞅瞅阿娘,最后埋头干饭。
一旁的全福夏安两人,也笑着伺候着两位小主子吃虾。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虽然他们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沈雁水一般也不在饭桌上多说话。
一来怕孩子急着说话呛着,二来两个孩子正在养成习惯的阶段,她怕他们到时候出去做客,也习惯了在饭桌上叽叽喳喳的,那就有些失礼了。
一屋子的伺候的人看着太子殿下和自家主子,还有两位小主子一起吃饭的模样,脸上都不由得带出了笑意来。
她们也未曾想到,太子殿下独宠自家主子,竟就这般整整过了五年。
五年来,东宫没有再进新人,也再没有其他孩子降生。
这简直不可思议。
当初兰贵妃那般受宠,陛下的后宫里也从未缺过人,新人一茬一茬地往里进,从没断过。
可太子殿下
春平想着太子殿下和自家主子相处的时候,甚至都就跟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撤了桌子,一家人移到了旁边的暖阁里歇着。
崔彧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两个孩子,开口道:“今日的课业,可都完成了?”
小福乐正吃着阿弟给她偷偷递来的炸鸡块,手顿时一僵。
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心虚的表情明晃晃的,都不用猜。
小泽儿倒是点了点小脑袋,认认真真地答道:“回父王,已经完成了。”
崔彧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
“今日学的是什么?”他先看向儿子。
小泽儿便答了:“回父王,今日学的是《千字文》,夫子讲到了‘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皇家的孩子,一般四五岁开始启蒙,上午在东宫的书斋学两个多时辰,读书写字,下午一般就是自由活动了,也是最近才在下午加了一个时辰强身健体的课。
皇子皇孙们一般四到七岁,都是自个儿在府中启蒙,直到八岁,才会正式出阁入学,那时候就要去皇宫里头的文华殿,和其他王府宗室的孩子们一起上学了。
在沈雁水看来,这个入学年龄、学习安排还是很人性化的,比她以前所知道的清朝皇子们那魔鬼似的启蒙时间学习时间,简直不知好了多少。
崔彧点了点头,道:“盖此身发,四大五常’往下背。”
小泽儿眼睛都没眨一下,便接了上去:“恭惟鞠养,岂敢毁伤知过必改,得能莫忘。”小嘴都不带磕巴的,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背,声音虽然稚嫩,却很稳当,一口气背到了“坚持雅操,好爵自縻”,这才停下来。
崔彧抬手,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眼底是满意的。
“是何意?”
小泽儿点了点头:“夫子说,这四句讲的是人的身体发肤,来自天地父母,要好好爱惜,不可轻易毁伤男子应当效仿才良之士,知道过错就要改正,学到了本事就不要忘记”
崔彧又点了点头,指了几处他解释得不是太准的地方,温声纠正了一番,小泽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检查完了儿子,崔彧这才看向女儿。
沈雁水在一旁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一句话也没插嘴。
从两个孩子满四岁开蒙起,就是这个规矩,太子检查课业的时候,她只管看着,不插手。
说起来,当初把女儿一起去学堂读书,还是她在太子殿下耳边吹的枕头风呢。
按宫里的规矩,男孩儿和女孩儿启蒙是不在一块儿。
女儿本该她这个做娘的或者让宫里头的嬷嬷教导一些这个世间,认为女子该学的一些东西,她自然不认同这样的教育方式。
她便在太子耳边吹了枕头风,左右现在孩子还小,才四岁,先一块儿学着呗,等到了八岁正式读书的时候再说。
反正在东宫里关起门来学,外头的那些御史文官,也不至于和四五岁的小女娃较真。
太子倒是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于是小福乐和弟弟一块儿去了学堂,学一样的东西。
既然都让福乐去了,一只羊也是放几只羊也是放,太子当初便也和太子妃以及王良媛提起过,让寿康和嘉柔一起去。
王良媛二话没说就把孩子送去了。
虽然王良媛不知让女儿跟着几个兄弟们一起去书斋是好还是坏。
但一来此事是沈良娣主动与太子殿下提及的。
再者,太子殿下那般宠爱沈良娣和两个孩子,若非对孩子有好处,岂能同意?
她只是丫鬟出生,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却知道,若读书没好处,那些男人们又怎会削了脑袋也要读书?寻常百姓一个家里又为何要举全家甚至全族之力供一个读书人出来?
男人们能读书科举当官,女子读书当不了官但也许也有其他的好处,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因此,即使知道此举会惹怒太子妃娘娘,但她还是做了。
如今东宫后苑不仅早已不是当初太子妃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但,太子妃却是没让寿康小郡主一起,看着太子殿下,一脸正色,出言劝诫:“殿下三思,女子怎能与男子一同入学?宫中更是从无男女同堂读书的先例。”
说罢,又道:“臣妾并非是要驳殿下,实是为殿下的清誉着想。殿下是储君,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若此事传扬出去,外人不知是殿下怜惜幼女,只道殿下只道东宫不肃,宠妾越礼,乱了规矩章程,到时言官闻风而奏”
崔彧眉眼骤沉,看着她冷声道:“弹劾孤的折子何时又少了?”
甚至,弹劾他的折子越多,父皇对他的戒心便越低。
见他一意孤行,太子妃脸色更不好看。
最后太子妃也没有把寿康送去书斋。
太子自然也就作罢。
虽然太子身为父亲,的确可以强行让太子妃把孩子送去书斋,但太子妃打心眼里不愿意,强行行事,只会坏了太子妃和寿康的母女情分。
再者,若太子妃三天两头的以寿康身子病了之类的理由推脱,太子也不可能不顾寿康的身子。
在后宫里头,女儿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跟着母亲的。
沈雁水嘬了一口奶茶,嚼着里面的珍珠,正想着这些,便听见太子开了口,声音比方才问儿子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
“福乐,可记得今日学的了?”
小福乐的小胖手下意识的挠了挠脑袋,眨了眨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支吾了半天,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磕磕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孩子才五岁,背不出来也正常。
崔彧倒是很有耐心,循循善诱地提醒了两句。
小福乐眼睛一亮,立刻接了上去,磕磕巴巴地往后念了两句。
念到第三句,又卡住了。
小脑袋挠了又挠,把梳得好好的双丫髻都挠成了鸡窝头,头发毛毛躁躁地支棱着,活像只炸了毛的小鸡崽。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
沈雁水瞥了一眼正一本正经的儿子,笑眯眯的又嘬了一口。
小福乐眼睛一亮,立刻接上,又往后念了几句。
就这么磕磕绊绊的,总算把今日学的那一小段文章给背完了,背完之后,小福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旋即,又震惊的见自己竟然真的背完了?!立刻就骄傲地抬起了下巴,小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沈雁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无语得直笑。
崔彧瞧着自家宝贝女儿一脸骄傲又可爱的小模样,一脸的欣慰,脸上不禁露出了老父亲一般的笑意
很给面子的笑着夸道:“我们福乐今日真厉害,竟然都背完了。”
话音刚落,小福乐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肉乎乎的小下巴扬着,整个小身子都快翻过去了,一脸“这算什么”的表情。
“小事小事!”她摆着小手,骄傲得不行,“虽然我很厉害,但是弟弟在背书上更厉害!”
小泽儿眨了眨眼,抿唇笑了,“姐姐喝水。”
小福乐仰着笑脸接过,顿时仰头“吨吨吨”的就干了一杯子的水,喝完水,就一脸期待的看着阿娘。
见她这嘚瑟的小模样,沈雁水也没忍住笑了,也夸了夸,这才朝两孩子摆了摆手,道:“行了,出去玩吧。”
小福乐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拉住弟弟的手,迫不及待地朝外跑。
“阿娘父王!我们去花园玩了!”
她放学前可是嘉柔阿姐约好了的,要在花园那边的滑滑梯一起玩呢!
沈雁水笑着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早些时候,太子曾和她提过,想把莲心苑和隔壁海棠苑打通,让海棠苑的人搬去其他院子住,在隔壁给两个孩子修一个大些的活动的地方。
她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
开玩笑呢,太子对她宠爱已经不知道招了多少人的眼睛了,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实在是太过招摇。
后来,她便干脆让太子在花园里修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场。
滑滑梯、小木马、秋千、跷跷板、攀爬架、小迷宫能在这年头做出来的,都做了出来。
不仅她的两个孩子能玩,东宫里的其他孩子也都能一起玩儿。
见女儿拉着儿子往外跑,崔彧便看向一旁的全福和春平,沉声道:“仔细看着些。”
几人连忙应声,眼见着两位小主子已经像小兔子似的蹿出去了,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雁水和崔彧在廊下慢慢地走着,消消食。
五月晚间的风吹过来,带着葡萄藤的清甜气息,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走了一会儿,沈雁水偏头看太子,问道:“近日朝堂上的事,可解决了?”
崔彧牵着她的手握着,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轻嗯了一声:“老六主动接下了修整北方驿道的差事。”
沈雁水有些惊讶,转眸看着他:“齐王殿下怎么会主动揽下这个?”毕竟,修整驿道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这五年来,朝堂上的变化不小。
当初两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平康帝表现得十分重视,又是告祭天地宗庙,又是大加封赏。
只是时间一久,有些东西就慢慢变了味。
这五年里,平康帝大病了两回,有一回差点就没挺过来,太医院的人守了半个月才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那次以后,大皇子和六皇子先后破格封王,大皇子封了靖王,六皇子封了齐王,待遇和仪制直逼太子。
靖王府这几年,府中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如今已经有二十多个孩子了,还不算上那些夭折的,府中人丁最是兴旺。
至于齐王,这几年不大不小地立了好几次功。
不过齐王立的那些功,背后恐怕都有她那位嫡姐沈容华的影子。
否则,实在太过巧合了一些,但那些事,都是做起来既有脸面又有功劳的,很符合沈容华的性子,没有一件像这次吃力不讨好。
可这回修整北方驿道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
崔彧面色依旧平静,语气淡淡的:“不管如何,老六还是有些本事的,他能主动揽下这个活,也不错。”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几年她看下来,齐王虽然完全比不上太子殿下,但倒是也不算太差就是了。
修整驿道这事,说难也不算多难,就是麻烦罢了。
倒是沈容华,两年前因在平康帝病愈后生下了个身体康健的儿子,平康帝当即大喜,直接将沈容华从婕妤升成了妃位——成了如今的容妃。
至于那个孩子想都不用想,那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那孩子的身体健健康康的,不像当初那位柳美人产下的是畸形儿当夜就悄无声息的一尸两命了。
想起五年前沈容华突然与她传口信,诱她对太子妃的孩子动手,说一些暗示的话。
例如,太子妃的孩子若是没了,依着太子对她的宠爱,等往后太子登基,定然会立她的孩子为太子之类的话。
当时可是吓了她一大跳,还以为太子马上就要出事了,才让她突然那般行事,那段时间可把她紧张的,太子打一个喷嚏她都要仔细问过
幸好,太子一直都好好的,这几年连来以前常犯的风寒都不怎么犯了。
崔彧侧首看着她:“在想什么?”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双手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甜,“自然是在想殿下啦~”
崔彧眼尾微扬了扬,嘴角也没忍住勾了起来,捏着她的手越发紧了紧。
身后的郑元德瞧着都过去几年了,自家殿下与良娣主子还是这般黏黏糊糊的,心底就不禁轻啧了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便渐渐黑了,两个孩子从花园里回来了,玩得满头大汗,小福乐的头发更乱了,泽儿的衣袍上也沾了草渍。
院子里掌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地上,一团一团的暖意。
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两个泥猴子似的孩子收拾干净,送上床。
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确认了好几遍,沈雁水才松了一口气,和太子一起回了正屋。
实在是被吓怕了。
有一回,她和太子正干柴烈火地烧着呢,正准备大干一场呢,忽然就从床底下冒出一个小脑袋来,小福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床底下去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震惊道:“父王,你怎么咬阿娘的嘴巴?”
那是太子第一次黑了脸,难得地动了怒,把小福乐从床底下揪出来,按在腿上打了屁股,当然,身边伺候的人也没能逃过,都被罚了。
沈雁水也吓了一跳,好悬那次她和太子衣服还没脱光,也没弄什么情趣
否则,呵呵。
自那以后,每次要做什么之前,两人都要确认两个孩子真的睡熟了,这才放心回去
待沐浴更衣完,沈雁水让秋如和夏安退了出去,自己换了衣裳,踩着软软的绣鞋,走进了内室。
崔彧正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随意地翻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
旋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媚眼如丝的睨着他,“殿下~”还摆出了自己精心设计过的姿势。
崔彧眼神骤暗,看着她脑袋上顶着一对白绒绒的狐狸耳朵,耳朵尖尖的,微微弯着,毛茸茸的,衬着她那张白净的小脸和那双桃花眼,纯稚里掺着妩媚
身上的小片布料该遮的什么都没遮住,倒是朦朦胧胧地添了一层云雾似的遮掩,叫人愈发想一探究竟。
银白色布料中间的白皙丰润得像是要从里挣脱出来,若隐若现
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身后那条白绒绒的蓬松的狐狸尾巴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崔彧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搁在了一旁。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头顶的狐狸耳朵,又从耳朵移到她胸前那片白腻的起伏,最后落在她身后那条一晃一晃的狐狸尾巴上。
眸光深了又深。
原来阿雁那回看他看的流了鼻血是这样的。
沈雁水走到床榻边,一手撑在他身旁,微微俯侧过身,扭了扭腰,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便蹭过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
她的桃花眼弯着,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笑意,又纯又魅。
“殿下。”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狐狸尾巴尖儿在他心口上扫过,“我好看吗?”
崔彧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头上的一只狐狸耳朵,轻轻揉了揉,那耳朵毛茸茸的,触感极好,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嗯,好看。”
说着,又低低的说了句话。
沈雁水离得近,还没来得及得意,听着他后头的荤话,身体就是一僵,随即整个身体又莫名热了起来。
下一刻,腰上便是一紧
第98章
沈雁水一手撑在他的肩上, 按住了他,“殿下等等~”
说着,她眼波流转, 桃花眼里盛着盈盈的笑意, 微微俯身,慢悠悠地将发带在手里绕了两圈, 圈住了他的腕骨。
太子的手骨节分明,腕骨微微突起,皮肤底下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好看得很。
直到两只手腕都被她交叠着举过了头顶,将发带另一端系在了横梁上,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她才低头看着他,突然咬牙切齿的道:“殿下装醉倒是装的炉火纯青。”
崔彧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扬了扬, 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雁水瞧着他这副模样,顿时气得又咬了咬牙, “殿下莫不是想看我的笑话?”
崔彧抿了抿唇,唇角微弯了一下,声音低沉:“不是笑话。”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 确实有些放不下架子。
毕竟阿雁脑子里那些花样实在是太多了,有些又太过于羞耻。
他有些拉不下脸。
偏偏, 又不忍让她失望,再就是他也不是不喜欢。
所以,见阿雁误会,他便顺势而为了。
她以为他喝醉了不记事, 便越发大胆起来,什么花样都敢往他身上招呼,在那样的“醉酒”状态里,倒也确实找到了不少乐趣。
沈雁水双手叉腰,瞪着他,“那殿下怎么如今不装了?”
方才她话还没说几句呢,他就说了那般浑话真是她听了都羞得很,如今他倒是越说越顺嘴了。
今几个她可没给他喂酒。
崔彧靠在软枕上,姿态却依旧从容,闻言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与阿雁如今都是老夫老妻了。”
他什么模样,阿雁也都见过了。
自然再也没有什么拉不下脸,放不下架子的。
既然阿雁终于反应过来了,自然也就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厚脸皮的模样,顿时又咬了咬牙,哼了一声,转身下了床榻。
不一会儿,手里托着一个小托盘,上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支毛笔,一碗水,一叠红色的颜料,不知道是什么调出来的,颜色殷红,一小碟蜂蜜,金黄金黄的,透亮。
还有一把刀。
刀身狭长,薄薄的,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那是修面用的剃刀,刀片薄而锋利。
沈雁水把托盘往床尾的小几上一搁,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崔彧,桃花眼弯着,笑盈盈的,但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崔彧的目光在那把修面刀上停留了一瞬。
沈雁水动作麻利地上了床榻,不等他反应,一手按住他的脚踝,缠得紧紧的,两条腿分开,绑在两边的床柱上。
崔彧:莫名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沈雁水绑好了,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满意地端详了一番自己的作品。
太子双手被缚吊在头顶,双脚分开绑在床柱上,整个人呈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靠坐在床头,
崔彧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低的:“阿雁,我错了。”
沈雁水抱起手臂,撩了撩眼皮,“呵呵,现在认错?晚了?!”她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这就是骗我的后果!”
崔彧:“”
沈雁水拿着修面刀,盯着那条裤子看了一瞬,然后果断地将修面刀的刀尖凑上去,轻轻一划。
月白色的料子应声而开,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崔彧:“阿雁。”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紧绷。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手里的刀尖在上方比划了一下。
第一刀下去,干干净净。
沈雁水的手是真的稳。
崔彧的呼吸渐渐从紧绷中缓了过来。
瞧见她手稳,那根绷紧的弦便松了大半。
然后,其他的感受就愈发明显了起来。
沈雁水修着修着,忽然停了下来,抬眸瞥了他一眼,“殿下怎的如此激动?”
崔彧:“”
沈雁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没一会儿,她停下动作,将小刀放到一旁,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仔细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成果。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觉得瞧着有些怪怪的。
还凉飕飕的。
沈雁水可不管他在想什么,每一处都擦干净后,便拿起了那支毛笔,笔尖细长,羊毫柔软,蘸水。
然后,笔尖落在了刚被她修整完的小龙身上。
冰凉的,柔软的,带着水的凉意,在小龙身上轻轻划过。
小龙像是有灵一般,猛地一抖。
崔彧的身体也跟着绷紧了。
水迹在皮肤上勾勒出形状,凉意顺着笔尖蔓延开来,小龙被刺激得直抖,颤着厉害。
随即又笑着拿起那叠红色颜料和蜂蜜,用小银匙搅了搅,调成了一种黏稠的、殷红的浆糊状。
然后用毛笔尖蘸了,回到那两颗蛋上,开始作画。
第一颗,画了一个哭脸。
眼睛向下弯着,嘴巴撇着,委屈巴巴的模样。
第二颗,也画了一个哭脸。
但这个比第一个更大,嘴巴撇得更厉害,眼泪画了两滴,往下淌着。
一个小哭,一个大哭。
沈雁水画完之后,仔细打量看了看,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嗤!”哈哈哈哈——
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狐狸尾巴都跟着一晃一晃的。
她正笑得开心,忽然觉得脸上湿了。
先是一温,随即一凉。
一愣。
有什么东西溅在了她的脸颊上,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沿着她的面颊慢慢往下淌。
沈雁水:“”
崔彧垂眸看着阿雁原本完美无瑕的脸颊被他弄脏了,喉结缓缓滚动了一瞬,再瞧着她瞪的溜圆像是要一口把它吃掉的表情,声音有些低哑,“阿雁”心里不由心生一些期待
沈雁水抬眸瞥了一眼他,下床洗了把脸,转身就熄了灯。
走近后,看着他突然愣住的表情,她呵呵笑一声:“殿下今几个就这么睡着吧,唔困了,睡觉。”
说着她把腰上绑着的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解开,随手往床上一扔。
差一点就被砸到的小龙顿时被吓的抖了抖,“泪水”都溅出了几滴。
沈雁水轻哼了哼,爬上床,倒头就睡,睡眠质量素来绝佳的她,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起来。
崔彧:“”
见阿雁真睡着不管他了,他顿时无奈的就想扶额,只是却发现手还被绑着,动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但也没叫醒她,到底是他骗了阿雁,虽然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但既然阿雁生气了,那便让她出口气,也无妨。
他抬头看了一眼绑着他手的带子,很长,让他可以坐着也可以直接躺下。
他忽的抿唇笑了一声。
不过他垂眼看了自己一眼正精神着的位置,没急着躺下睡觉,想着明日上朝的事
正在思忖之事,一具柔软的身子便已经熟门熟路的紧紧挨了上来。
腿上横了一条柔软的手臂,肘弯好巧不巧的正与他的紧贴着,还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往上掰了掰,原本已经暂停下去不少的,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崔彧深吐了一口气,当真磨人的很。
第二日一早
天边才泛起鱼肚白,郑元德瞧着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但太子殿下却还没有动静,不禁有些着急了起来,于是轻步继续上前,隔着屏风小心翼翼的低声道:“殿下?该起了,快到上朝的时辰了。”
崔彧睁开眼,昨夜为了消停下去,折腾了许久,竟险些睡过头了。
只是他抬眸看了一眼自个儿被绑住的双手双腿,侧眸看了一眼睡得正酣睡着的阿雁,沉默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上裹着的薄被,轻叹了一口气,他低声道:“进来。”
郑元德微诧,随即连忙轻步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刚想着怎么今几个殿下没自己出来,反而让他进去伺候,小心翼翼的刚抬眸就看见了太子殿下的模样
他瞬间瞪大了一双眼睛!
崔彧低声斥道:“闭嘴。”
郑元德一张白胖如汤圆瞬间红通通的,一把就捂住了嘴低下头,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露出了什么大不敬的表情来。
哎哟我的娘老子诶!!!
他们殿下怎的被绑成了这般模样,哎这、这、这没想到他们殿下私底下竟还有这种癖好?!
崔彧扫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还不快给孤解开?”
郑元德连忙应下。
崔彧:“小点声。”
郑元德:“”
很快,郑元德用他虽胖但异常的灵活的身体帮自家殿下解开了手,原还有些担忧太子殿下手会伤着呢,然后定睛一瞧除了几道轻微的红痕,啥也没有。
啧果真是那啥啊!
否则,这小小带子,对太子殿下而言,还不是轻而易举?
崔彧刚换上衣裤,就看见郑元德瞧着他扔在地上,中间破了个大洞的亵裤,他刷的一下就冷了脸,耳根没忍住红了红,总觉得那出有些刺刺的……
抬脚就朝他屁股踹了过去!
“眼珠子不要了?”他压低了声音轻斥道:“还不走?!”
郑元德捂着屁股连忙点头哈腰轻脚轻手的跟上。
对此,沈雁水一无所觉,还在酣睡。
又过了会儿,小福乐和小泽儿也起了,没等到阿娘起床也不奇怪,爹爹以前就和她还有弟弟说过,阿娘爱睡觉,不能打扰阿娘睡觉,两人自个儿乖乖吃了早饭,收拾妥当后,就蹦蹦跳跳的一起去了书斋。
嗯,小福乐在前面蹦蹦跳跳,小泽儿在她身后被她拉的东倒西歪。
沈雁水一觉睡过了辰时。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顿时一愣,嗯?太子不是被她绑着的么?怎么走的?
“秋如?”她起身叫人。
秋如一直守在门外,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听见床帐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连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主子醒了?”
沈雁水坐在床上,“殿下是何时走的?怎么走的?”
秋如闻言,不由有些奇怪,“回主子,殿下卯时初就走了。”
至于是怎么走的
“今日早晨殿下险些睡过了头,是郑公公进屋叫了殿下,伺候殿下起身后,便走了。”
沈雁水:“”所以,早上太子是叫了郑元德进来给他解开的?
想着那副画面,她顿时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音,“哈哈哈哈——”
一旁的秋如:“?”主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笑起来了?
笑了好一会儿,沈雁水擦了擦笑出来的一点眼泪,她原本是想太子今天早上起床定然会把她叫醒,然后她再给他解开,没想到
行吧,心里的那点气,这会儿也散的差不多了,虽然昨日气太子故意装醉装失忆看她这么久的笑话。
但她本也就是打着哄骗太子的主意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罢了。
她就大人大量,不和他计较啦~
秋如见自家主子一起来就笑脸吟吟的模样,不由问了句,沈雁水瞧了她一眼,笑眯眯的道:“这是我与殿下的秘密,可不兴说。”
笑说着,便去了正厅,开始用早膳。
自两个孩子生下后,除了给两个孩子准备了奶娘,以及其他伺候的人,她便将夏安和全福分别安排在了女儿和儿子身边伺候,两个孩子身边得有她信得过的人。
如今她的身边,除了王嬷嬷,春平和秋如依旧贴身伺候,冬意依旧负责莲心苑的内外消息,其他的便另提了一个叫书琴宫女上来。
只是她用惯了春平几人,寻常贴身伺候的一般也不会叫旁人。
至于院子里的太监,全福如今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小泽儿身上,自然也需要提其他人上来了。
但她习惯用宫女,对院子里伺候的太监也就对最开始伺候的全福全寿的性子比较了解,后来的人越来越多,她自然也就没那么多心思去看每个人的性子了,于是就把事儿直接交给了太子。
最后太子直接把汪春给拨到她院子里来了。
沈雁水真是觉得大材小用的很,甚至觉得人家汪公公心里怕也是委屈的很。
从太子身边得脸的人,直接成了她一个良娣身边伺候的人了,虽然是管事太监,但也依旧比不上太子跟前伺候的风光啊
只是,汪春在得知后,却没有半分不满,直接就跪下谢恩应了下来,还生怕被人抢了这活儿似的。
如今谁不知道东宫里头,这最热的灶头就在这莲心苑了啊?!
但凡是东宫里头伺候的人,谁不羡慕在莲心苑里伺候的宫人?
简直羡慕嫉妒的眼睛都要红了好吗?!
至于说在太子身边伺候得脸的确是挺得脸的,但是,呵呵,没瞧见他干爹郑公公在对着莲心苑春平几位姑姑的时候也客气亲热的很么?
他汪春在太子跟前永远的越不过他干爹去,但若在莲心苑伺候就不同了。
全福虽然得良娣主子信任,被委以重任照看小主子去了,全寿又是个木头脑袋,其他人就更不足为惧了,再瞧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娣这宠爱的架势,以后怎么着还犹未可知呢!
他在莲心苑伺候良娣主子的前尘,可未必就比在太子殿下跟前伺候的差了。
再者,太子殿下都点了他的名,若他表现的不情不愿,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更别提,他也乐意的很。
于是就这么走马上任了。
秋如应了一声,出去吩咐小宫女们摆膳。
沈雁水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心情不错的正用着早膳,刚吃到一半,就听见的冬意通传的声音,随即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见楚良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良媛和宋承徽,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后头各自跟着伺候的丫鬟。
楚良娣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她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碗碟,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小包子。
“哟,都这时辰了,还没用完早膳呢?”说着,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白里透红,明显被狠狠滋润过的脸上停了停,笑着打趣道。
“前几日是谁说的,让咱们今几个都一道过来?咱们这时候倒是过来了,你这个主人家倒是还吃着饭呢?”
说着,她心底叹了一口气,她也没想到,只因为当初在太子妃面前替沈良娣说了几句话,沈良娣竟将掌家权如此重要的事,就这么给了她
如今想着,她心底依旧很是复杂,但自从手里头有了管事的权利,她也不去争太子的宠了,没事儿就与太子妃对着干,看着太子妃那张难看的脸,她就更开心了。
沈雁水听着她打趣的话,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
前几日她一输三!
她就和几人约好了今日过来一次再来打麻将的。
只是她一时竟给忘了。
看着楚良娣那副打趣的模样,沈雁水笑呵呵地把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这才起身招呼:“是我忘了时辰,楚姐姐可别生气,你们先去花厅里坐着吃点东西,我吃完了马上就过来。”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嬷嬷,“王嬷嬷,你先带姐姐们过去,帮着招呼一下,茶水果子都摆上。”
王嬷嬷笑着应了,“主子放心,老奴省得。”
张良媛笑着摆了摆手,“沈妹妹不必着急,慢慢吃就是了,我们过去坐着等,不碍事的。”
宋承辉羡慕的看了她水润润漂亮的仿佛在发光的脸蛋,但却也没了当初那些嫉妒的心思了。
也是彻底歇了什么争宠的心思。
她本就没有过什么宠,当初因为舍不得自己写下的话本子没人欣赏,她就厚着脸皮来找沈良娣说话来了,于是就这么一来二往的,就这么投其所好的如她当初所愿的抱上了沈良娣的大腿。
等楚良娣手中有了掌家权后,大概是看在沈良娣的面子上和麻将搭子上,楚良娣对她也不错了起来。
这日子越来越好过,她自然也就没了那些想争宠的心思了。
三人跟着王嬷嬷往花厅去了。
沈雁水也不磨蹭了,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净了手,理了理衣裳,便也往花厅去了。
进了花厅,麻将桌已经架好了,三人也已经坐好了位置,楚良娣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赶紧的,就等你了。”
沈雁水笑盈盈地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来了来了。”
见她坐定,楚良娣掷了骰子,几点落下,定了庄家,又定了摸牌的顺序。
哗啦啦的洗牌声在花厅里响起来,玉制的麻将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打麻将还是四年前沈雁水闲来无事的时候,觉得无聊了,便让人给做出来的。
她原本只是想用木头做一副凑合着玩玩儿,毕竟就是个消遣的玩意儿,不必太讲究。
可太子知道后,便让人又打了一副,用上好的玉石做的,上面还有宫里的师傅雕刻的花纹,每一张牌都精雕细琢,别提多精美了。
那段时间,宋承辉也时常往她这里跑,也不说其他,就让她看她新写的话本子,问她写得怎么样。
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宋承辉写的故事确实有点意思,她倒也颇有兴趣地看了起来,一来二去两个人便熟悉了。
再加上本就经常来找她的张良媛,再叫上春平,自然也就凑起来了。
她正想着,就听见宋承辉“啪”地打出一张牌。
“八条。”
宋承徽打完牌,手还舍不得从牌上拿开,摸了又摸,感慨道:“还是沈妹妹这副麻将摸起来最舒服。”若哪天没银子花了,直接把这个当银子使都使得。
沈雁水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初打麻将时候,她也不是没想过叫其他的人一起,只是就如孙昭训那般在她面前要么就是太过紧张恭敬了,要么就是对打麻将没太大的兴趣,要么像卢昭训那般别有心思的。
最后,就是她们四个人就是最合适的打麻将搭子了。
几人正打着呢,楚良娣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可知道?昨个儿七公主又和驸马大吵了一架,听说是那驸马好像在外面养了外室。”
宋承徽顿时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牌差点没拿稳,“什么?他一个驸马,竟然还敢背着公主养外室?不要命了?”
沈雁水闻言也蹙了蹙眉,“这要是真的,以七公主的性子”应当不会就这么算了。
七公主毕竟是娇宠着长大的,有淑妃娘娘宠着,如今一母同胞的齐王又正得陛下信重,七公主自然也有底气。
楚良娣:“两人成婚四年了,七公主一直未曾有孕,想来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那驸马才在外面安置了外室。”
宋承徽颇为不屑的撇了撇嘴,对那个驸马显然很是鄙夷,随即想到了什么,又颇为感叹道:“说起来,当初七公主求了陛下说要嫁给许大人,只是没想到许大人竟以父母早已为他寻好未婚妻的由头,拒了这门婚事。”
七公主当初得知后,大概是太年轻气盛了,转头就找了个次年的探花郎,瞧着气质与许大人十分相似。
“如今许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身居四品了,还有了一儿一女,就是没怎么听闻过他夫人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就是听闻最初还被七公主找过好几次麻烦呢。”
当初这事儿可是闹得满城风雨,连她这个深居东宫的人都听闻过不少外面的传闻。
楚良娣闻言,语气淡淡的,吐出两个字:“赝品哪能和真的相提并论?”
“许大人不仅深得陛下的信重,后院里除了他夫人,就只有一个通房,清净得很。”
她家中来信的时候,妹妹还与她说过不少。
沈雁水竖着耳朵听着这位差点就成了她夫君的许大人的八卦,偶尔插上一句话。
她对京中的这些八卦还是挺感兴趣的,只是有时候她不主动问,太子也不会特意寻这些八卦给她听。
毕竟是事关自己的妹妹,当哥哥的说自己妹妹的八卦嗯,听着也有点不太好。
所以这会儿,她听得格外认真。
这也是她喜欢打麻将的另一个原因了,楚良娣的消息还是挺灵通的,至于她因为知道自个儿如今的身份,她怕一个不慎可能会给太子带来麻烦,平日里就没有与沈家来往信件过。
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她六妹妹嫁了人,二哥哥外放了。
她六妹妹是四年前成的婚,嫁的正是当初相貌最是风流俊朗的那人——镇南将军府的幼子,同时也是东宫统领方正山的幼弟。
二哥查过,只说方正麟虽然相貌招蜂引蝶了一些,但人品却是没什么问题,家里管教的比较严,就是因是家中幼子,偏疼了一些,比较懒,没什么进取心。
两人私底下相看了一面,这婚事就这么成了。
如今日子过得也不错,婚后四年就生了两个女儿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自从有了女儿,那素来有些不着调,瞧着只想着啃老的方正麟竟渐渐正经起来了。
至于她二哥,三年前外放了,带着她二嫂还有孩子一起离京的,她自然也就没什么信件要与沈家来往的了。
想到二哥好像也快到回京述职的时间了,虽然里面没见二哥了,但是从太子口中她知道二哥这几年在北疆小城做县令做的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二哥何时才会到京城
正被她挂念沈时茂如今正在回京的马车上,风尘仆仆,却没有进马车里,而是坐在车辕上,和一个骑在马背上一个与沈雁水相貌至少有六七分相似的年轻男子闲谈甚欢。
“二郎竟独自一人游历至北疆,真是令人钦佩!上次婧儿病了,若非儿郎会医,还不知会如何呢,为兄感激不尽”
“二郎如此俊朗,家中想必已然娶妻了吧?”
“二郎家中兄弟姐妹可多?我有个四妹妹,从小就机灵”
谢悬星笑着应答,句句有回应。
他对这位新认识的好友很有好感,只是这次的这位好友的话好像有些多
以前,只有别人嫌弃他话多的份儿,因此,他格外喜欢和这位沈兄说话,就是这位沈兄口中总是提及他那位聪慧过人的四妹妹,若非早知道这位沈兄的四妹妹已经嫁人了,他都要以为沈兄想给他做媒了。
毕竟,他生的这么俊,看上他想让他做妹夫简直再正常不过啦
花厅里麻将声哗啦啦地响着,夹杂着女人们的低语和笑声,一派悠然。
而此时的朝堂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然而立。
平康帝高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今日的早朝议事已经议完了大半,文臣列中忽的走出一人。
“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众人循声看去,是御史台的一名御史,姓周,以敢言著称,弹劾起人来从不含糊。
平康帝抬了抬眼皮,“说。”
周御史整了整朝服,端正地跪了下去,“臣弹劾太子殿下沉溺女色,乃失德之举,有违储君之道!”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少大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翻起了嘀咕。
这事啊,如今都已经是老生常谈的事儿了。
这几年来,弹劾太子殿下专宠、沉溺女色的人不知有多少。隔三差五就有人站出来说上几句,什么“储君当以社稷为重不可沉溺私情”啊,什么“后宅不宁则家不齐家不齐则天下难治”啊,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些话。
可最后呢?
太子殿下依旧如故。
让不少老臣见了直摇头叹气。
甚至一度有人高呼那位东宫生下龙凤胎的沈良娣是“妖妃”,说她日后必定祸国,应当早日处置以绝后患。
结果呢?
那人说完了这番话,第二日上朝就被人在朝堂上弹劾了。
弹劾的内容也巧得很,那老大人自个儿家中妻妾成群,还刚纳了十八房小妾,家中亲族子弟仗着他的官威抢占民田,证据确凿。
没两天,那人就彻底在朝堂上失去了身影。
这样的事,来了两三次,便再也没有人说什么“祸国妖妃”了。
反正他们也发现了,你直接骂太子、弹劾太子,是没什么事的。
可但凡针对了那位东宫的沈良娣,最后那位沈良娣不知道会不会有事,但是弹劾之人第二天保准有事。
要么,你就保证自己绝对的问心无愧,一点儿亏心事儿都没做吧!
几次下来,众臣心里头便都有数了。
只是太子殿下这种行为,他们当御史的,肯定是不可能不弹劾的。
弹劾是他们的本分,听不听是太子殿下的事。
今日也不过是照常罢了。
平康帝听完周御史的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左侧首位的太子。
崔彧穿着绛红色太子朝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
平康帝看着太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声音冷淡地开了口。
“太子。”
崔彧微微垂首,“儿臣在。”
平康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沉声斥道:“周御史所言,太子都听清了?身为储君,不思社稷之重,反倒专宠一人,后宅失和,朝野非议!你叫朕如何放心将这万里江山交予你?!”
崔彧垂下眼睫,态度恭顺,既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就那么平静地挨了训。
平康帝看着他的态度,脸色倒是缓和了一些。
太子专宠一人,百官议论纷纷,他甚至乐见其成的很。
否则,难不成要他这个太子的声望在他这个天子之上?!
如今太子失德,他自是满意的。
正在此时,户部尚书周明远忽的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凝重:“启禀陛下,苏州、常州二府今年田赋拖欠数额较之往年又有增加,至今已逾四成未缴。臣请陛下下旨严催,以解国库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有了细微的骚动。
兵部尚书赵崇山随即站了出来,眉头紧锁:“启禀陛下,北方边关军饷也已拖欠两月有余。”
周明远在一旁面露难色:“赵大人,不是户部不想发,是各地田赋收不上来,库中无银,如何发饷?你若有法子让江南那边把欠的赋税交上来,我户部立刻就能把军饷给你补齐。”
“你——”
“行了。”平康帝抬了抬手,制止了二人的争执,目光扫向殿中,“江南田赋拖欠,不是今年才有的事,年年说,年年拖,到底症结何在?众卿有何想说的?”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翰林学士刘文昭走了出来,他是苏州人,在朝中颇有根基,说话也带着几分江南口音:“陛下,江南连年水患,百姓收成本就不丰,加之赋税繁重,实在是有心无力,臣以为,当体恤民情,适当减免,而非一味催逼。”
户部侍郎顾大人也出列附议:“刘学士所言极是,江南赋税本就重于他处,若再严加催逼,恐生民变,臣请陛下三思。”
赵崇山顿时冷笑一声:“体恤民情?减免赋税?顾大人倒是会做好人,可北疆十万将士的军饷怎么办?难不成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赵大人此言差矣,”刘文昭不紧不慢,“北疆军饷固然重要,可江南若是乱了,南边的粮草漕运断了,可就不仅仅只是军饷的问题了。”
“刘学士这是危言耸听,”都察院佥都御史许程文一脸沉色的站了出来,“江南虽有水患,可富庶之名天下皆知,怎就到了‘断粮草’的地步?不过是一些豪绅大户勾结地方官吏,瞒报田产、偷逃赋税罢了,臣听闻苏州一带有的大户名下田产数千亩,报上来的却不过三五百亩,这岂是‘民情’二字能遮掩的?”
刘文昭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许大人此言未免以偏概全。江南田产分散,统计本就不易,岂能一概而论?”
“不易?”许程文冷笑,“年年说统计不易,年年拖欠赋税,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统计清楚?十年?还是二十年?”
朝堂上的争论愈发激烈,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平康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冷淡,一言不发。
他也并非不知道江南田赋之事,只是那些江南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彻查起来,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
这事,也不是没有派人去查过。
每每派了钦差下去,要么没两个月就病死在任上,要么就什么都查不出来。
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站了出来,是吏部尚书,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陛下,老臣以为,江南田赋之事,积弊已久,若再不彻查,恐成心腹大患。老臣恳请陛下选派得力之人,前往江南,彻查此事!”
吏部尚书一开口,朝堂上顿时安静了几分。
平康帝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心里头却有些烦躁。
这事他也想查,可派谁去?
派的人不够分量,压不住江南那些人,派的人分量够了,又怕折在那里。
正想着,站在皇子列中的六皇子齐王崔珒眉头微动,忽然走了出来。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平康帝看向他,目光微顿。
崔珒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钦差大臣去了江南,要么什么也查不出来,要么人还没到就出了事,既如此,不如让儿臣亲自走一趟,儿臣虽不才,可到底是皇子,江南那些人总不至于连皇子都敢动手。”
平康帝却皱了眉,沉默片刻后道:“齐王,你刚领了修缮驿道的差事,哪里分得出心神去江南?驿道之事才开了个头,你这一走,岂不是半途而废?”
崔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另一道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父皇!”
大皇子靖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声音洪亮,“六弟分身乏术,儿臣愿去!”这几年来,能让老六主动的差事,最后都能得到父皇的夸赞,他早就眼红了,如今正好!
“你?”平康帝抬手拧眉打断了他,“行了,退下吧。”
靖王愣了一瞬,瞬间面红耳赤,最后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平康帝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他脸色骤然阴沉。
老六去,或许还能有点用。
可老大去?
有勇无谋,最是容易被那些老狐狸三两句就给忽悠了,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别说查出什么,别被人当枪使就不错了!
他阴沉着一张老脸,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从靖王身上移开,略过齐王,落到老四身上。
老四这几年倒是比前些年像个样子了,行事沉稳了些,可到底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七皇子安郡王的身上。
老七性子冷冽,是一把好用的刀,可正因为太冷太硬,不近人情,去了江南那边,怕是应付不了那些笑面虎一般的官员和世家。
一圈看下来,似乎都不太合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太子身上。
崔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平康帝眯了眯眼,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道:“太子怎么一直不说话?不愿为朕分忧么?”
殿中众臣的目光齐齐落在太子身上。
崔彧沉默了一瞬,随即出列,躬身道:“儿臣愿听父皇吩咐。”声音沉稳,恭敬有礼。
许程文缓缓抬眸,看了太子一眼。
平康帝听着太子的声音,总觉得那话里隐隐透出几分不愿的意思来,不愿意好啊,若是愿意了,他若派太子前去,就怕太子是否想拉拢江南的那些豪族了
他眯着眼看了太子片刻,忽然道:“那太子可愿前往江南,为朕分忧?”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
礼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急切道:“陛下不可!太子乃国之储君,岂可轻易离京涉险?”
户部尚书也紧随其后:“陛下三思!江南田赋之事虽要紧,可储君离京事关重大,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又有几位大臣相继站出来,纷纷劝阻。
平康帝摆了摆手,没有理会他们,目光依旧落在太子身上,声音淡淡的:“怎么,太子不愿?”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
崔彧抬起头,对上平康帝的目光,面色平静,片刻后,他躬身道:“父皇有命,儿臣怎敢不愿?”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前往江南,彻查苏州、常州等府田赋拖欠一事。”
平康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此事便交由太子处置。”
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几位还想再劝的大臣面面相觑,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只得闭上了嘴。
既然太子要去,接下来要议的便是随行人员的安排。
太子出行不比寻常钦差,安危是第一位的,带哪些官员、带多少护卫、走哪条路、沿途如何接应,桩桩件件都要定下来。
朝堂上又吵了两个时辰,才大致定下了随行的人员名单。
最后,平康帝一锤定音:“半个月后启程。”
崔彧垂眸,应道:“是,儿臣遵命。”
吏部尚书见状,松了一口气,总算不负太子殿下厚望。
散了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宣政殿外,日光洒在金砖上,映得满目明亮。
崔彧缓步走在最前面,绛红色的朝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身姿挺拔,面色平静。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皇子靖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着,走到太子身侧时猛地停住,先是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走了两步后,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崔彧:“”老大真是憨蠢的让人提不起任何戒心。
身后,齐王崔珒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走到太子身侧,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太子殿下。”
崔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齐王直起身,面容温润的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崔彧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眯了眯。
老六此前明明刚领了修缮驿道的差事不久,今日却第一个站出来说要往江南去。
他一直都知道老六与当初的沈婕妤,如今容妃的事,包括那个孩子。
只是,他这些年让人查了沈容华的底细,可始终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她的那些消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没有任何人和她对接过,亦没有任何书信往来的痕迹,她就好像凭空知道了那些事一样
但偏偏,每次欲盖弥彰的和老六说的一些事,却大部分奇异的很很准老六倒是因此立了不少功。
而今日,老六主动请缨要去江南,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常二府田赋拖欠之每年都会提到朝堂上议,老六所真有决心,此前大可不必领修缮北方驿道之事。
如此,反倒像是先置身之外一般
虽然,如今恰好正中他下怀。
崔彧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正想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他身侧经过。
七皇子安郡王停下脚步,按着规矩侧身行礼,声音冷冷的,不带什么感情,“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看了他一眼,叫了起。
安郡王姿态恭敬,只是面色冷的很。
旁边几位还未散去的大臣瞧见这一幕,不禁面面相觑,暗自摇了摇头。
七皇子当年和太子殿下感情还不错的,可自从四年前因为一事,太子殿下大怒,罚七皇子跪了整整一日。
听闻七皇子的膝盖都快跪烂了,最后还是被人抬回去的。
自那之后,兄弟二人便彻底闹翻了。
众人都以为七皇子就此要一蹶不振了,毕竟得罪的是太子。
可谁也没想到,过了没多久,七皇子不知怎么的,竟然入了陛下的眼。
如今手里掌着京畿巡防营,可见陛下对他的看重
崔彧收回视线,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只是刚走了两步,便看见了一个人——禁军统领宣义侯,正立于丹陛之下。
日光落在那身银灰色的甲胄上,泛着冷冽的光。
似是察觉到视线,宣义侯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与崔彧的视线在半空中相触。
宣义侯微微垂首,行了一礼。
崔彧看了他一眼,微微抬手,示意免礼,便收回了目光,径直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宣义侯保持着垂首的姿态,直到太子殿下的身影走远,方才缓缓抬起头来。
宣义侯当初因大义灭亲,虽被不少朝臣非议,说他无情,不顾情分,可平康帝偏偏就看重了他这一点,在那之后,这五年时间,便从从三品武将的位置,一路到了如今从一品禁军统领的位置上。
不知羡煞了多少人的眼。
许多人拼命往上爬了一辈子都到不了的位置,却被一个才二十几岁的人做到了,如何不羡慕嫉妒?
而禁军统领这个位置,不仅位高权重,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此人绝对是皇帝的心腹。
若非皇帝绝对信任之人,是绝不可能被放在这个位置上的。
而这,也是崔彧想要的结果。
如今老七掌着京畿巡防营,宣义侯掌着宫中一半宿卫,他也能放心趁此机会南下,彻底解决江南几府多年田赋拖欠问题。
否则,往后,便更难以成行了。
至于他小舅舅
两年前,齐明川在京城里待得实在腻歪了。
北疆的战事早已平息,平康帝显然是不会再放他出去打仗的,齐明川只能待在京城里做个挂着高阶闲职的富贵闲人,只是待了三年,他实在是待不住了。
然后,他便先斩后奏,谁也没说,突然上了一道折子,请命——去南疆。
折子递上去的那天,朝堂上炸开了锅。
南疆,岭南那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那地方素来没有人愿意去,去南疆的,不是被流放过去的,就是大多都是被贬过去的。
就比如当初被流放南疆的八皇子,路上倒是没出什么事,人安安稳稳的到了南疆,只是到南疆不到一年的时间,人就病故了。
可见南疆那地方的威力。
若齐明川请命的是别的地方,平康帝自然不会放人,可偏偏,他请命的是南疆。
平康帝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似乎就怕自己一个犹豫答应晚了,等皇后太子反应过来后,齐明川就去不了了。
崔彧当时得知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顿时就被气得不轻。
皇后甚至气到直接破了宫规,把人叫到了后宫破口大骂了一顿,也没能扭转他的决心。
崔彧气过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舅舅一身本事,本应在沙场上驰骋,就算不在战场,也可以做其他事,却因为自己的缘故,被困在京城里做个闲人,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自然只能遂了他的心。
好在,小舅舅在南疆的这三年,人没出什么事,也没闹出过什么麻烦来,安安静静的。
而正被崔彧惦记的齐明川,一个月前刚干了件事儿。
一个月前的南疆边境,夜风湿热。
齐明川嘴里叼着根稻草,蹲在草丛里,眯眼望着远处城寨的火光。
身后一百个黑衣护卫沉默列队,刀已出鞘。
“将军咱们真打?”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可朝廷不让出兵——”
“出什么兵?”齐明川嗤了一声,把稻草从嘴角换了个方向,“我这是带你们打猎,朝廷不准出兵,又没说不准打猎,这乌漆嘛黑的,谁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不小心杀了他们几个人,那不正常的很?”
他说得理直气壮,副将竟无言以对。
这两年来,安南每月南下袭扰邕州边境,烧村屠户、掳走百姓当奴隶,朝廷连发三道警告,对方不但不理,还杀了使者!
这占城国是安南附属,却是直接咬人的狗,偏偏朝廷不准发兵,齐明川憋了一肚子的火,今夜就是奔着教训它去的!
两天后。
占城国王宫大殿。
“大将军这、这怎么办?”副将慌了。
齐明川也挠头,谁知道他们整内乱着,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主城空虚得像纸糊的,就这么被他给一锅端了。
但打都打下来了,总不能再给人还回去吧?
“拿笔墨来!”
只能给他大外甥写信了,希望他的好大外甥收到的时候咳,别太“惊喜”了。
若真要还回去,这段时间他正好也瞧瞧占城国里有啥好东西,都抢回去!
崔彧刚回了东宫,不知怎地,心里猛地就突突了一下,觉得心底莫名有些发慌的很
但仔细想了想,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事,便也没多想。
第99章
崔彧脚下不自觉地往莲心苑的方向走, 只是刚转了半个身子,身后的郑元德便凑了上来,小声提醒了一句, “殿下, 今日十五。”
崔彧脚步微顿,沉默了一瞬, 转了方向,往斜方殿的方向去了。
到了撷芳殿门口,正好赶上孩子们从书斋下学。
崔彧刚迈进殿门,便看见太子妃领着璋儿和寿康走了出来。
殿里的人看着太子殿下来了,顿时连忙齐声行礼。
太子妃也领着两个孩子行礼,声音端庄得体:“见过殿下。”
崔彧抬了抬手,“免礼。”
“见过父王。”璋儿也在一旁,绷着一张小脸,颇为紧张的请安。
璋儿如今已经长成了小小少年, 一张脸长得与太子妃有四五分相似,白白净净的,只是瞧着有些瘦弱。不过倒也与寻常八岁的孩子不差什么了。
寿康站在一旁, 穿着淡蓝色襦裙,梳着双丫髻,长相颇为秀气, 就是有些太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 声音脆生生的:“见过父王。”
崔彧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太子妃笑着道:“殿下进屋说话?”
崔彧颔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太子妃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家儿子, 使了个眼色。
璋儿本就有些紧张,看见母妃警告的眼神,顿时越发紧张了。
父王每次逢初一、初十、十五这些日子,都会来考察他的功课。
他本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可被母妃这么一看,便生怕自己出一丁点错,惹得母妃不满意,让母妃不高兴,怕被母妃责罚。
越想,他脸色就不禁微微苍白了两三分。
太子妃却是在看他一眼后,就收回了视线,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已经跟在太子身后进了屋。
太子在撷芳殿正厅落座,太子妃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庄,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璋儿垂手站在正厅中央,身板挺得笔直,藏在衣袖下的手却微微颤抖着,指节捏得发白。
崔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心微微蹙了蹙,开口问道:“璋儿身子可是有不适?”
璋儿闻言一愣,抬起头来看向父王,不知怎的,方才紧张得手都在抖的感觉,竟莫名缓解了一些,总算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回父王,儿子身子并未有不适之处,多谢父王关心。”
太子妃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并不想让太子觉得她生养的儿子一直是个病秧子的印象。
“殿下有所不知,璋儿近来学习很是刻苦用功,妾身劝了好几次,让他注意歇息,他都不听。”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真是拿他没办法。”
璋儿听着母妃的话,抿了抿唇,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一旁的小寿康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父王,又转头看了看母妃,脑袋垂得低低的。
才不是哥哥非要学呢。
明明是母妃让人看着哥哥,哥哥困了都不能睡觉,要学到母妃规定的时辰才能睡觉。
崔彧看了太子妃一眼,又看了一眼璋儿,当初因太子妃照顾璋儿不周,他便将璋儿送去了母后那里,只是最后……
璋儿却是哭着求着也要回到太子妃身边。
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口气,声音缓了下来:“功课固然重要,但璋儿你的身子更为重要,比起功课,父王更希望你身子康健。”
太子妃听见这番话,脸上得体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无所谓她的璋儿是否聪慧,是否能当大任,而只需要康健……
璋儿却下意识抬起头来,看着父王,鼻头一酸,眼眶顿时就红了,又连忙低下头去,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儿子知道了,多谢父王关心,璋儿回头定会好生习武健体的。”
太子妃听着“习武”二字,眉心顿时一跳。
习武?
崔彧点了点头,这才问道:“如今功课学到哪里了?”
崔璋抬起头来,认真地答道:“回父王,儿子如今正在读《论语》,已学完《学而》《为政》二篇,如今正在学《八佾》。”
崔彧微微颔首,“《为政》第二篇,你且说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何解?”
崔璋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答道:“回父王,此言意为……以政令引导百姓,以刑罚约束百姓,百姓……”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后接道,“百姓只会求免于刑罚,却无羞耻之心。”
崔彧点了点头,面色看不出喜怒,又问道:“那‘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又当何解?”
崔璋张了张嘴,眉头微微皱起,想了半晌,才有些磕巴地答道:“以……以德行引导百姓,以礼制约束百姓,百姓便……便有羞耻之心,且……且能归于正途。”他断断续续说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崔彧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许,问:“《学而》第一篇,‘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出自何人之言?”
崔璋一愣,思索片刻后,面上露出迟疑之色,声音越发小了:“出自……出自……”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起来,声音愈发磕巴,“出自……”
半晌,他低下了头,眼眶都红了,“儿子……儿子一时想不起来了……”
太子妃起初还端着笑,只是越听脸颊上的笑容便越发维持不住,唇角渐渐抿直了,目光沉了下来。
璋儿余光瞥见母妃的神色,心里猛地一紧,身子绷得更僵了,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后面的内容全然想不起来了。
他垂着眼,脸色苍白,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彧看着他面色苍白的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声音放柔了几分:“不错,璋儿学习很是用功。往后要多注意身子,身子要紧。”
璋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低低应了一声:“是,父王。”
说话间,外头天色渐暗,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太子妃便按着惯例笑着吩咐人传了晚膳。
宫人们鱼贯而入,不多时便摆好了一桌膳食。
众人落座。
崔彧在正位坐下,太子妃坐在他右手边,璋儿坐在太子妃身侧,小寿康则坐在哥哥的旁边,由奶嬷嬷在一旁伺候。
崔彧的目光就落在寿康身上。
小寿康正低着头,小手捏着衣角,察觉到那道目光,顿时紧张的下意识抓住了哥哥的衣袖。
太子妃瞧见她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模样,眉心拧了一瞬,只是碍于太子殿下在场,没有发作。
崔彧看着寿康紧张得模样,一时也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将目光转向寿康身后伺候的奶嬷嬷,便开口问起了寿康的饮食吃穿用度……
奶嬷嬷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小郡主最近身子一直康健,小郡主胃口也还好,每顿能用小半碗饭……”
奶嬷嬷答得十分用心,见太子殿下这般关切自家小主子,每一句都说得仔仔细细,不敢有丝毫疏漏。
崔彧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膳用得很安静。
碗筷偶尔轻轻碰到瓷碗的声音,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下人们安静地在一旁布菜,动作轻缓,脚步无声。
小寿康乖乖地坐在那里,自己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崔彧看着璋儿和寿康一脸紧张的模样,知道自己在,他们吃饭也放不开,便只用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碗筷。
站在太子身后伺候的郑元德见状,顿时叹了一口气,殿下每回来太子妃这里,都吃不上几口饭……
太子妃、璋儿、奶嬷嬷见状,齐齐跟着停了动作。
崔彧看了这一幕,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孤还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用膳。”
太子妃连忙起身,璋儿和小寿康也一并站起来。
“恭送太子殿下。”
“恭送父王。”
三人齐齐行礼。
崔彧大步流星地出了撷芳殿,身影很快便消失远去。
原本还算安静的气氛,在太子离开后,倏地冷凝了起来。
太子妃转过头,目光落在璋儿身上,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璋儿低着头,脸色下意识就白了白。
太子妃:“这些内容,都是你前些日子已经学过的,今日你父王问的问题,你竟然回答得这般不中用,你这副样子,往后要如何和你那些弟弟们争?”
璋儿的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怯怯的:“对不起母妃……”
太子妃看着他苍白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抚了抚他的肩,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挥退了下去,这才看向他。
语气却依旧沉沉的,声音压的很低,“璋儿,不是母妃不心疼你,是你父王……他偏心!你如今也大了,自然也能瞧见你父王对莲心苑是什么态度,对我们又是什么态度。”
“他捧着莲心苑那个狐狸精,对她的儿子女儿,自然也是万般宠爱,你若是不加倍的用功努力,你往后要怎么和他们争?你父王要如何才会看见你?”
璋儿抿了抿唇,抬起头看着母妃,眼眶微红,脸上露出愧疚又羞愧的神色,声音却带着几分坚定:“母妃,儿子知道了,定不负母妃厚望。”
太子妃脸上的阴沉这才散了些许,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脸欣慰的神色:“这才是母妃的好儿子。”
她顿了顿,又关切地补了一句:“不过,在用功学习之余,也要顾惜着自己的身子。”
璋儿看着母妃关切的模样,心里愈发坚定了绝不能让母妃失望的念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先生说过,勤能补拙。
他学三个时辰不够,就学四个时辰、五个时辰、六个时辰,总能补上来。
小寿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见母妃神色缓和了些,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妃……”
太子妃看向她。
寿康揪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小的:“我想和嘉柔姐姐还有福乐妹妹一同去书斋,可以吗?”
她一直都很羡慕嘉柔姐姐和福乐妹妹,她们每日都能一起去书斋上学听课,热热闹闹的,下了学还能一起去后花园里玩。
可她每天只能在撷芳殿里,跟教养嬷嬷学规矩、学刺绣、学写字,学弹琴……学那些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东西。
她不喜欢一坐就坐大半个时辰的刺绣,更不喜欢每日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笔墨纸砚描红,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好想和嘉柔姐姐福乐妹妹她们一起玩……
太子妃闻言,顿时竖了眉头,神色凌厉起来,厉声道:“去什么书斋?书斋那是儿郎才去的地方,女子去书斋,本就不合规矩!”
她的声音越发尖锐:“如今东宫这般坏了规矩,都是因为你们父王听了莲心苑的枕头风,这才乱了章法,如今旁人还不知道背地里怎么说闲话!你还要跟着她们学这些东西?生怕往后别人不笑话你?”
寿康被母妃突然涌上的疾言厉色吓得眼眶霎时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诺诺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
璋儿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妹妹面前,低声道:“母妃息怒,妹妹只是一个人在殿里,没有玩伴,所以才……”
“什么玩伴?”太子妃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愈发严厉,“她是太子殿下膝下唯一的嫡女,如今最要紧的是将规矩学好,而不是像那两个一样,整日疯疯癫癫,没有半点规矩,既无女儿家的模样,更无皇家郡主的尊贵体统!”
几年了,如今管家之权太子殿下却依旧丝毫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她这几年来,里里外外不知受了多少人的嘲讽难堪,而她的女儿却只想和那个蛊惑了太子殿下的狐狸精的孩子玩?!
……
崔彧出了撷芳殿,大步流星地往莲心苑的方向走去。
进了院门,却没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脚步微顿,“你们主子呢?”
秋如见完礼连忙道:“回殿下,主子今几个和楚良娣、张良媛、宋承徽几位打了半日麻将,小殿下和小郡主下了学回来,用了晚膳后,主子便带着他们一道去后花园里玩了。”
崔彧听了嘴角顿了一丝笑意,没立刻去找人,反而让人上些饭菜,“今几个你们主子几个吃的什么,就上什么就成。”
秋如连忙笑着应下,立刻去小厨房吩咐去了。
郑元德见状,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准备等会儿就找老林讨吃的去。
……
东宫后花园,原本姹紫嫣红的各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一派的富贵风流景致。
花园正中本有一片宽阔的牡丹台,是供东宫后院众人赏花小憩、春日里蹴鞠玩乐所用。
可如今,那牡丹台上早已变了一番模样,只见一座座木制的架子搭了起来,高低错落,看着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游乐园。
正中间是一座高高的滑梯,足有一人多高,用的是上好的木材,木板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还细细地刷了几层桐油,瞧着油亮亮的。
滑梯旁边还架着一座秋千架,两根粗绳垂下来,下面系着一块宽宽的木板,秋千架上还挂着一串小小的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另一边则是一座小型的攀爬架,横木交错,用麻绳绑得结结实实。
沈雁水这会儿正在滑梯顶上。
这个滑梯当初是为了让孩子们能玩得久一些,特意做得大,大人玩也完全不在话下。
她一屁股坐上去,脚一蹬,整个人便“唰”地一下滑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衣袂翻飞,她顿时笑出了声,一双桃花眼弯成了一双月牙。
哎,滑滑梯可真好玩儿。
“阿娘快让开!我来啦——”
身后传来小福乐的清脆的小奶音,沈雁水瞬间站起了身,转身后正好一把接住了刚刚滑下来的女儿。
“哎哟!你最近是不是又重了?”抱起来实在压手的很。
“对!”小福乐瞬间双手叉腰,“要多吃饱饱,才能长肉肉!”说着她就连忙要下去玩儿了。
沈雁水刚把她放下,就见她圆圆的小身子“嗖”的一下就又冲了上去。
沈雁水又在底下接了一回晒的脸蛋泛红的泽儿,见两个小崽子又跟在小福乐屁股后头玩儿其他去了,不禁笑了笑。
吴良媛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额上已经被晒出了一层细汗,看着沈雁水玩得那一脸开心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再看看几个孩子,福乐正兴奋得小脸通红,拉着泽儿去攀爬架那边去了,泽儿被姐姐拽得东倒西歪,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就连她家的小傻蛋,也跟在那两个小的屁股后头笑得憨憨的。
她瞥了她一眼,“沈良娣如今多大的人了,竟还和几岁小童一般,还玩得这般起兴致。”
沈雁水随手擦了把额上的细汗,走到她身侧的石凳上坐下,春平连忙给自家主子打扇。
听着她的话,瞅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道:“我就爱玩儿,怎么滴?”
吴良媛被她这话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没顺过来。
好一会儿才咬牙压低了声音道:“沈良娣可别不是好人心,泽哥儿多聪慧?你也不让他仔细研习功课,你瞧瞧太子妃娘娘,对大殿下的学业可是抓看得多紧?”
还就只知道在这儿和几岁孩子们傻乐……
沈雁水听了他这番话,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笑眯了眼。
吴良媛看着她的笑容,顿时凝起眉头,“你笑什么?我这可是为了泽儿好,孩子就是要从小抓起,俗话说三岁看到老,我瞧着泽哥儿从小就一脸聪明相,聪慧得很,沈良娣可对孩子上点儿心吧。”
沈雁水听着他这番话,没忍住又笑了,“没想到吴良媛对泽儿这般关切,真是有心了。”
说着,她笑眯眯地道,“只是孩子现在还小呢,课业方面不必太过严厉,如今这个年纪,正是玩的时候。”
吴良媛听着她这番话,顿时一脸恨铁不成钢,张嘴正要说什么——
“啊——”
福乐“噗”地一下就摔了一屁股墩儿。
吴良媛吓得直接站起了身,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人家亲娘还悠哉悠哉地坐在那儿喝茶,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刚想开口说两句,就看见小福乐跟没事人一样,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墩上的草屑,又“噔噔噔”地跑去继续玩儿了。
吴良媛要出口的话顿时就顿在了口中。
再转头看看自家那个小傻蛋,还在那儿叉腰大笑,嘴巴张的都能看见里面的嗓子眼儿了!
吴良媛:“……”她瞬间闭了闭眼,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若非她对自家儿子已经绝望。
就算颇为喜欢龙凤胎,也不至于多管闲事到这份上。
当初刚生下孩子不久,她心里对龙凤胎的想法很是有些复杂,但她也没有歇了争宠的心思,不为其他,就是为她儿子,她也要争。
只是,事实让人很绝望。
在太子眼里,仿佛东宫就她沈良娣一个活人似的。
等孩子渐渐长大,又有泽儿对比着,她知道自家傻儿子有多憨后,她的想法就渐渐变了。
再想着往后缩太子登基,以后不仅要在太子妃底下讨生活,她儿子也要看太子妃的脸色,她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比起在太子妃或者楚良娣底下看人脸色过日子,她发现她竟然宁愿在沈雁水手底下过日子……
于是,这才没忍住说了起来。
如今反正争宠无望,她也彻底歇了心思,甚至还想着,若沈雁水真能一直让太子独宠她,那……往后是谁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还不一定呢。
若她的儿子自小就和泽儿关系好一些,等以后长大了,情分自然也就格外深厚一些了……
她打着这个主意,可不就是见不得她对孩子功课不上心么?!
若泽儿是她的孩子……呃不、不能这么想,虽然泽儿很聪明,但是她儿子也是很可爱的。
沈雁水看着她的神色,笑了笑,“放心,小孩子磕磕碰碰都是常事,不必太紧张。”旁边还有全福他们看着呢,出不了大问题。
至于吴良媛的这番态度……
可能有两分难产之事的缘故,但最终还是为了孩子,对此,她并未想太多。
如今平康帝还待机着呢,太子殿下都还未登基,就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一些。
又玩了一会儿,沈雁水瞧着天色差不多了,这才起身招呼孩子们回去。
福乐玩得满头大汗,头发都湿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滑梯。
小泽儿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脑门的汗。
“走了走了,明日再来。”沈雁水一手牵一个,笑着把两个小家伙带走了。
吴良媛也拉着自家儿子,往自己院子那边去了。
周围伺候的下人顿时也连忙跟上。
等沈雁水回了莲心苑,刚跨进院门,秋如便迎了上来,“主子,太子殿下来了有一会儿了,正在屋里等着呢。”
小福乐一听父王已经回来了,立马撒开腿“哒哒哒”地跑进了正屋,小嗓音脆生生的,甜得像裹了蜜:“父王——”
沈雁水跟在后面,远远就看见太子把手里的书卷往旁边一放,伸手弯腰瞬间就把女儿举了起来,屋子里顿时传来小福乐“咯咯咯”的笑声。
小泽儿就仰着小脑袋,睁着一双眼睛眼巴巴的瞧着。
自从他开始入书斋后,父王就不怎么抱过他了……
沈雁水低头正好瞧见了儿子的小眼神,顿时就伸手把儿子给举了起来。
小泽儿一惊,一双小手下意识抱住了阿娘,只是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雁水笑着举着他转了个圈圈,又嫌热的很,便直接把他也塞进了孩子他爹怀里,“你儿子也想玩儿。”
“?”崔彧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识就一手夹住了儿子,低头,就和儿子四目相对。
小泽儿的小脸蛋顿时红了红:“…………父王,我已经长大了,不用父王抱了。”
沈雁水喝了口水,点了点头,翻译道:“嗯,你儿子还想要你抱抱。”
小泽儿:“……!”阿娘怎么把他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崔彧:“…………?”都入学了,还抱着,成何体统?
小泽儿看着父王的神色,一张与沈雁水极为相似的小脸蛋顿时耷拉了下去,瞧着可怜兮兮的。
崔彧:“…………”
小福乐立刻道:“父王快抱抱弟弟,弟弟都快哭了!”
小泽儿瞬间抬头,声音还带着稚嫩的小奶音:“……我没哭。”语气却十分的严肃认真。
沈雁水在一旁瞧着,嘴角的笑容简直比AK还难压,哈哈哈哈……
崔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挣扎着要下去的小儿子,陪着两个孩子玩儿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孩子脸上如出一辙的笑容,嘴角也不禁微勾了勾。
等把孩子交给下面的宫人收拾后,崔彧才转身看着沈雁水额头上细细的汗珠,低声柔声问道:“今日也和孩子一起玩了?”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桃花眼弯弯的:“嗯,还挺好玩的。”
崔彧看着她笑容满面的样子,也不由笑了笑。
等一家四口都收拾妥帖了,小泽儿便十分自觉地走到了父王面前,仰着小脸,等着父王考察功课。
崔彧照例问了今日学的什么功课,又问了几句书里的内容,小泽儿对答如流。
见状,他微顿了瞬,又问了一个更深一些的问题,虽然还是那本书里的,但更难了一层。
小泽儿依旧答的很快。
崔彧顿了一瞬,看着儿子,突然问了一句:“泽儿觉得功课可还轻松?”
小泽儿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说:“不难。”
一旁的小福乐听见弟弟说“不难”,一双瞬间扭头,圆溜溜的桃花眼顿时瞪得大大的,然后超级大声地喊了一句:“超级难!”
小泽儿看了一眼姐姐,小眉头忽然蹙了一下,然后小脸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改口道:“嗯,难。”
沈雁水在一旁听见,顿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其实早在之前,她自己做认字卡片给孩子启蒙,当游戏玩的时候,就发现小泽儿非常聪明,基本上可以算是过目不忘。
就算没有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反正多看两遍,多听两遍,也基本上都能记住。
不知道在其他方面怎么样,但至少在记忆力这方面,是个实打实的小天才。
不过即使知道儿子聪明,她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
她依旧打算让儿子在该玩的年纪好好玩就是了,等以后该学习的时候再学习。
崔彧看着自家宝贝女儿圆鼓鼓的脸蛋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脸,然后看了儿子一眼,沉吟了片刻,一时没有说话。
他自然知道泽儿自小就聪慧。
当初泽儿刚入书斋启蒙的时候,他还想过要不要给泽儿加重课业、加快进度,但是被阿雁否了。
阿雁只说,至少在出阁入学之前这几年,让孩子正常学着就可以了。
后来他便也没有强求。
只是如今,他心里却想看看泽儿聪慧到了什么程度。
就算往后不给泽儿加重课业,至少他心里要有个数。
明日便吩咐赵学士,让他给泽儿教学的时候,进程快一些……
……
到了晚上,二人沐浴完,上了床榻。
崔彧揽着阿雁,忽然开口道:“阿雁,我今日领了父皇的差事,半个月后要去江南,查田赋拖欠一事。”
话音还未落,沈雁水“唰”地一下就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殿下要南下?怎么这么突然?”
崔彧瞧着她这模样,突然就想起来之前女儿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眼底不禁浮出了几分笑意。
他也坐起了身子,靠在背后的软枕上,伸手揽住她的腰,不紧不慢地说:“此事我早有打算,只是此前不知能不能成行,便没有与你说。”
说着,他声音沉了几分,“苏州、常州二府田赋拖欠多年,库中无银,北疆军饷都发不出来,户部催缴,江南那边便哭穷叫难,不过是那些世家豪绅勾结地方官吏罢了。”
他的脸色渐渐冷沉下去,目光微凛:“正好趁此机会,彻查清楚。”
沈雁水听完,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妾身能与殿下同去吗?”
她心里莫名有一种预感——很可能就是这次了。
就算不是,她也不放心让太子一个人去江南。
这一去最少也要好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什么都能发生,若她远在京城,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等她赶过去,黄花菜凉了。
太子也凉了……
崔彧闻言,看着她,眉梢不由微挑了挑。
第100章
崔彧闻言, 看着她,眉梢不由微挑了挑,低低笑了一声, “阿雁可是舍不得我?”
沈雁水看着他那模样, 就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这几年太子的脸皮真是越发厚了。
只是她虽不太愿意承认,但想到太子这一离开, 可能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时间,心里确实有些不舍。
这几年她和太子也吵过架。
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有一回她气得狠了,一脚把太子给踹下了床。
她这会儿都还能想起来太子被她踹下床后那震惊到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那会儿也吓了一跳,还以为太子要生气了呢,毕竟咳,被人给踹下床,到底是有些丢脸的。
没想到吵架后,太子不仅没有去其他人的屋子里, 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后,又若无其事的爬上来了
还有,当初大选之时, 东宫之所以没有进新人,也是太子亲自和皇后娘娘说的。
皇后娘娘当时还找了她。
她那回也是第一次,没有听皇后娘娘的话。
既然太子都能做到独宠她, 她自然不必为了那些好名声,把这样的太子白白送给别人, 她才不干这样亏本的事。
她本来就只是个妾室,那她想要霸占着太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想着,她撇了太子一眼,伸手抱住他的手臂轻晃了晃, 语气软了下来:“殿下,你就带我一起去吧,我好久都没有出去玩过了,这几年每次都是去行宫,都去腻了,江南我这辈子都还没有去过呢。”
崔彧的手臂陷在一片柔软里,顿了一瞬,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才抬眸看她,声音都低了一些:“阿雁,我去江南并非是游山玩水,此行可能会有危险。”
他最近这些时日本就在犹豫。
他下江南办事身边还带着女眷本就不合规矩,虽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但他一直没能彻底下定决心。
私心里,他其实是想带着阿雁的,他舍不得与她分开那么久。
可他又担心此行危险
不仅舟车劳顿会很累,可能还会水土不服会生病,更不用说,等到了当地查案时,会遇到的阻碍危险了
崔彧注视着她,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阿雁,此次我会尽快查完赶回来,等往后有机会了,我定然会带着你和孩子一起去。”
沈雁水听着太子这话,眉心跳了一下,旋即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方才还亲亲密密抱着太子手臂撒娇的手,这会儿突然就松开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中间至少还能再塞下一个人,盖好被子,背对着太子,闭上了眼睛。
崔彧:“”
看着阿雁这副模样,他顿时有些无奈。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轻声低哄:“阿雁”
哄了半天。
沈雁水听着他低醇的声线,终于不再用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对着他了。
她转过身,轻哼了一声,窝进了他怀里,伸手抱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知道了,殿下快睡觉吧。”
崔彧伸手揽住她,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低声应了一声。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垂着眼睫。
既然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带她,那她就自己想办法。
翌日一早。
天气极好,天高云淡,日头不算太烈,偶有凉风拂过,带着几分初夏的清爽。
今日休沐,太子不用上早朝。
一家四口一起用了早膳。
福乐放下碗筷,小嘴一抹,便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小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一旁弟弟的手。
“弟弟快走,要迟到了!”
小泽儿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稳了稳身子,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小奶音,“姐姐,还来得及。”
“不行!万一迟到了,先生要打手板的!”福乐被打过一次手板,可疼可疼了,那次之后,就再也不敢故意赖床拖延时间了。
小泽儿回头看了一眼阿娘和父王,就被姐姐拽着出了门。
身边伺候的人顿时都连忙跟了上去。
崔彧和沈雁水看着两个孩子去书斋的小身影都不禁笑了笑,随即便起身消食去了。
片刻后,沈雁水蹲在地上,侍弄着她种的那些草药,平日里无事,她除了种一些喜欢吃的水果,就是自制一些各种常用的药膏以及润肤护肤之类的东西,目前用着效果还不错。
崔彧站在廊下,刚从郑元德手中接过一封信,是从南疆送来的。
他拆开信,展开细看。
沈雁水方才也听见郑元德的话了,知道是南疆来的信,便知道是小舅舅齐明川送来的,也没太在意,继续侍弄自己手底下的草药。
可不过片刻,她就感觉太子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她扭头看过去,果然见太子已经变了脸色,眉眼更是压的低低的,手里的信纸都被他捏得发皱了
沈雁水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信,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小舅舅在信中说了什么?”
崔彧深吸了一口气,看了她一眼,板着一张俊脸,压低了声音:“小舅舅他说,他带着百来个人出门打猎,不小心走错了路打到了人家占城国,就把人家的老巢给端了!”
真是信了他的邪!
出门打个猎就能直接把人家老巢都给端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就不禁抽了抽:“打猎一不小心把占城国给打下来了?”
这得是有多不小心啊?
可紧接着,她心里猛地一紧。
不对。
这种朝廷没有命令,私自出兵形同谋反吧?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信中所写。
信上写的确实不是“带兵”,也不是“出兵”,而是“打猎”但也要让人能信啊
只是,看着看着,她眼睛倏地一定!突然猛地一个激灵,伸手把信从太子手中拿了过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信中“占城国”三个字上。
占城
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占城稻的占城吗?
她正惊疑不定的时候,崔彧看着她,忽的低声问:“占城道的占城是什么意思?”占城道是什么道?很著名么?
他怎不知?
沈雁水猛地抬起头,“刷”地一下看向太子,一双桃花眼都在放光。
她轻吸了一口,看着他低声道:“殿下,我年幼时曾遇到过一个从南方来的商人,听他说过,在南边,有个和大雍接壤的占城国。那个国家的稻子好像都是一年三熟的,他还说,每到粮食成熟的时候,稻子常常烂在地里都没人捡。”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那是小时候我和二哥出去,意外听见一个商人和旁人说的,当时就觉得很是震惊,就一直记到了现在,还有些印象。”她一本正经的胡诌。
说完,她看着太子,问道:“殿下,您说小舅舅信中的这个占城,是不是就是那个商人所说的占城国?那他们国家的稻子真的一年三熟吗?”
崔彧在听见“一年三熟的稻子”之后,脸色就已经彻底变了。
他此时也顾不得在心里骂他不靠谱的小舅舅了,他看着阿雁,神色下意识严肃认真了几分问:“阿雁说的可是真的?”
沈雁水蹙了蹙眉,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殿下,我幼时曾在庄子里住过一小段时间,看见咱们北方的稻子好像都是一年一熟的?但我听说江南那边的稻子好像有一年两熟的?”
说着,她顿了顿,“那如果是在更南方,是不是可能会出现一年三熟的稻子呢?这稻子的生长,是不是会受到这些地理因素的影响?”
她没有说是不是真的,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可这样的说法,却比直接回答“肯定”更让崔彧信了几分。
毕竟,若阿雁只是小时候听见过路的商人说的,时间太久远记忆可能会出差错,又或者是那商人当时只是随口胡诌,都有可能。
但听着阿雁这般分析,他却突然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若是能发现一年三熟的稻子
那他小舅舅这次不说立功,至少能够功过相抵。
崔彧当机立断,看着她道:“阿雁,我去前殿处理一些事情。”
沈雁水连忙点了点头。
看着太子大步流星转身出去的背影,她松了一口气,若这个世界也有占城稻的话,那就太好不过了
实在是这时候的粮食产量在她看来,实在低的可怜。
江南那边虽有一年两熟的水稻,但后来她特意了解之后才知道,如今江南那边的两季稻耐旱弱,产量不稳,推广难
若真能找到占城稻,虽然挪了地方,种在江南后最多也只能做到一年两熟,但占城稻有个优点,耐旱、耐瘠,高坡旱地也能种,还能抗旱救荒!
不管有没有,先去找找反正又不亏。
她也曾想过用她的异能改善一下粮种之类的,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实在是想多了。
她的异能的确能让粮食涨得更快更好,比寻常粮食也更好吃,对身体也好。
但新的粮种一旦没了她的异能供养,就和普通种子没什么区别了
她的专业是美术,对农业相关的一窍不通,末世那会儿研究的也都是怎么快速催熟植物,为基地提供足够的吃食,其他的就全放在研究怎么用植物对敌上去了。
但她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虽然她是一窍不通,但以前却是刷到过不少当初袁爷爷的采访记录片段,每次刷到她都会停下来看完,所以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便早在几年前就在行宫附近让太子给她划了几块试验田。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但她给人拿不出来已经成功的例子,并不能让人相信她一个后宫女眷的话。
再者,太子估计也只当她突然从喜欢种果子到想试试种粮食了,并没有把她的话太当真,但还是找一些仕途不顺,却精通农事的人给她。
只是,几年下来,进展呃有些慢。
第一年,她让人收集当地5–10个稻种,种在一起,让人人工授粉杂交,收杂交种子。
后面几年,就就让人种杂交后代,每年从所有稻株里选穗大、粒多、不倒伏、抗病的单株,留种。
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研究出来一些成果出来
只是,就算今年有成果,最早也要等到今年九月份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崔彧到了前殿,立刻叫了东宫属臣进书房商议。
半个时辰后,一封信从东宫出发,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疾驰赶往南疆。
来回半月足以。
他要知道,一年三熟的占城稻是否真有其事。
十三日后。
南疆的折子便送到了京中,与此同时还有齐明川的一道请罪折子。
朝会当日。
平康帝在得知齐明川私自出兵、打下占城国后,龙颜震怒!
“私自出兵,目无王法!”平康帝阴沉着脸,声音冷厉,“他眼中可还有朝廷?!可还有朕?!”
朝堂上众人低着头面面相觑。
齐大将军请罪的折子他们也都知道了,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一直在北疆打仗的齐大将军去了南疆竟也这么生猛——出门打猎,带着几十百来个人,就直接把人家占城国的老巢给端了?!
这打仗什么时候这么轻松容易了?哦,你说是齐大将军啊那好像也挺正常的。
毕竟,当初在北疆的时候,齐大将军也是只带着八百骑兵就抄了北戎老巢啊,抄老巢这种事儿,对别人来说是难于登天,但对齐大将军而言,大概只是家常便饭?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犹豫着开了口:“陛下,齐大将军虽无军令,没有朝廷出兵的指令,但如今既然已经打下了,这地也不能白扔出去啊?”
只是,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其他臣子站了出来。
“陛下!齐明川如此目无法纪,没有朝廷出兵的命令竟敢私自出兵,此风不可长!”
“是极!若人人如此,朝廷威严何在?!”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响起,全是弹劾齐明川的。
平康帝原本大为震怒,可看着朝中如此多人站出来弹劾,那股怒气反倒稍稍消去了一些。
这时,又有人站了出来:“陛下,之前安南国何等嚣张,斩我使者,劫掠边境,朝廷屡次警告皆不放在眼里,前些时日更是连斩三使!分明不把我大庸放在眼中!占城是安南的附属国,如今正是我大雍给安南的教训!”
也有人坚持道:“教训归教训,但齐明川无令私自出兵,这是大罪!”
两边争执不下。
平康帝看了一圈,目光忽然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以为,该如何处置齐明川?”
朝堂上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太子。
靖王顿时露出看好戏的样子。
齐王看了一眼太子,没有说话。
崔彧出列,躬身平静道:“回父皇,齐大将军如此行事,的确犯了错。”
“只是,齐大将军折子上写的,当时只带了百来人出去打猎,应当只是阴差阳错,不小心打到了占城国,并非有意无视朝廷命令去打的,若他真想私自出兵,不会只带几十、百来人。”
说罢,崔彧垂眸。
传信之人应也快到了。
听着太子殿下的话,朝堂上的不少大臣们突然愣了一瞬。
对啊。
折子上写的,齐大将军可只带了百来人出去打猎的,什么出兵?出什么兵?!
人家只是想打猎,谁知道就运气那么好,呃不对,就那么运气不好,直接闯进入家皇宫里去了呢?自个儿太弱,这哪能怪到齐大将军头上去呢?
平康帝听着太子的话,脸色阴晴不定。
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报——八百里加急!南疆来信!”
朝堂上顿时一阵骚动。
“难不成是南疆打起来了?”
“莫非安南因为齐大将军私自出兵挑衅之事出兵了?!”
有人简直等不及地就要往齐明川身上扣帽子。
传令兵将快步进殿,单膝跪地:“禀陛下!齐大将军在占城国内发现了一种稻子,一年三熟,在占城国遍地都是,大将军发现后,即刻命人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传信回京!”
话音落下,朝堂上瞬间一静。
紧跟着便炸开了锅。
“不可能!”有人当即站出来,“怎会有一年三熟的稻子?莫不是齐明川欺君罔上?就为了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名?!”
可户部和工部的两三个大臣却是一脸激动地冲上前来。
“此话当真?当真有一年三熟的水稻?!”
他们的心砰砰直跳!
倘若真有一年三熟的水稻,若能推广开来,不知会造福多少人,这可是天大的功绩!
还追什么责?还是赶紧让人把占城国占下才是正经事!
户部尚书立刻站出来,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追责之事可以暂且放一放,先确定占城国的水稻是否真的一年三熟,若此事为真,咱们得赶紧派兵前去,把占城占下才是当务之急!”
这话一出,没人说一个不字。
平康帝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当即下令,“传旨,命抚南将军周崇远即刻点兵,入驻占城,将占城正式纳入大雍版图,设府置县,不容有失,另命工部主事速赴南疆,核实占城稻之事”
若此事为真,那就是他在位期间的功绩,如此自然不好再追责了,便算功过相抵。
崔彧见状,眉眼微松。
靖王听着父皇的话,脸色顿时不怎么好看了起来,又瞥一眼太子,心下越发不爽快,若非太子有一个好外家帮衬,也不会比他强到哪里去!
齐王素来温雅的脸色也倏地沉了一瞬。
沈容华可没有和他说过,齐明川发现占城水稻一事
散了朝,崔彧走出宣政殿,心里轻舒了一口气。
若非阿雁提了那一句占城稻的事,小舅舅这回怕是要脱层皮
守在宣政殿门外的宣义侯自然将里面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原本紧绷冷凝的神色也稍好转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冷的很,更是把那个已经都三十岁,还如此乱来的的齐明川在心里头狠狠破口大骂了几句!
崔彧回到东宫,本要往莲心苑的方向去,却在听闻安插在撷芳殿里小太监的禀报后,眉心微蹙,转而去了撷芳殿。
太子妃见太子来了,先是有些惊讶,随即面上露出几分惊喜,连忙起身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扫了一眼太子妃,面色平静地问道:“璋儿和寿康呢?”
太子妃笑着道:“回殿下,璋儿正在屋子里用功学习功课呢,这孩子近来愈发刻苦了,妾身看着都心疼,寿康也在殿里,由教养嬷嬷领着学规矩。”
她说着就要吩咐人去把璋儿叫来,便听太子道:“不必了,孤去瞧瞧。”
太子妃一怔,连忙跟上。
崔彧往东配殿走去,刚进了屋子,伺候的人顿时忙不连跌的请安。
原本在书房里正在看书的璋儿顿时一惊,连忙起身出来,看见父王后,立刻上前道:“儿臣见过父王。”
崔彧看着璋儿,见他脸色有些苍白,顿时蹙了蹙眉,看向一旁伺候的太监,问道:“你家主子看了多久的书了?”
璋儿连忙回道:“回父王,儿子才看了一个时辰不到。”
崔彧眉眼微压了压,看着一旁的太监,冷声道:“你来说。”
那太监顿时感受到太子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脚肚子都在颤。
一旁的太子妃也抿了抿唇。
不过片刻,那小太监额头上的汗都流了出来,顿时直接跪下,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地道:“回太子殿下,主子主子他已经看了近四个时辰,没有休息了。”
崔彧神色冷凝,还未说话,一旁的太子妃顿时就瞬间蹙眉轻斥了一声:“胡闹!”
就她一脸担忧的连忙上前,看着璋儿道:“不是让你看一两个时辰书就要休息一会的吗?怎么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璋儿顿时有些慌乱,看着父王冷凝的神色,抿了抿唇,道:“回父王、母妃,儿子儿子”
今日休息,不用去文华殿上课,他就自己在书房里温习功课,但他背的有些慢,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的确提醒过他两回,但他觉得耽误时间,就没理会
他是父王的嫡长子,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否则就会丢了父王母妃的脸面。
崔彧看着他苍白虚弱的小脸,声音温和了几分:“今日书也看够了,随孤来。”说着看也未曾看太子妃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璋儿一愣,看了一眼母妃。
太子妃心下一喜,道:“还不快跟上你父王。”
璋儿连忙跟了上去。
崔彧出了东配殿,吩咐道:“把寿康一起叫来。”
不多时,他便出了撷芳殿,身后跟着璋儿和寿康。
太子妃瞧着,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侧头看向旁边的鲁嬷嬷,低声吩咐:“让人跟过去瞧瞧。”
鲁嬷嬷连忙低头应声,便下去吩咐了。
璋儿跟在父王身后,不知道父王要带他们去哪里,只是走着走着,就发现父王带他们去的好像是后花园?
崔彧带着璋儿和寿康,刚走到后花园门口,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一片笑闹声。
“快点快点!该我掷骰子了!”
“是四!我跳四格!”
“哎呀,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是一本书呀?!”
“该我了该我了!”
璋儿和寿康听着里面的声音,脚步都不由慢了些。
崔彧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后花园里伺候的宫人顿时连忙齐声请安:“见过太子殿下。”
正玩着的五个孩子齐齐扭头,看见父王来了,顿时连忙站好。
“见过父王。”奶声奶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其中穿着石榴红小襦裙,梳着双丫髻的一个小身影直接朝着崔彧冲了过来。
崔彧弯腰伸手,接住了冲进他怀里的宝贝女儿,原本冷沉的眉眼也带上了笑意。
小福乐跑得一脑门汗,被父王抱起来后,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有些疑惑地问:“阿娘呢?阿娘怎么没有和父王一起?”
明明每次父王来后花园都是和阿娘一起的呀。
只是她这一看,就看见了站在父王身后的人。
小福乐疑惑地叫道:“大哥哥?二姐姐?”
她动了动腿,“父王快放我下来。”
“嗯,你阿娘还在屋里,没过来。”崔彧一面说着,一面抬手给她擦了擦汗,这才把她放下去。
刚把女儿放好,一低头,就看见小儿子正仰着小脑袋站在他面前。
崔彧顿了一下,拿着帕子,又给小儿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泽儿眼神顿时亮了亮,抿了抿唇,没忍住,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崔彧:“”
他的目光从小儿子身上移开,看向站在小泽儿身后的嘉柔,还有老二、老三。
几个孩子正望着他,他刚抬了抬手,嘉柔一脸怯怯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崔彧默默的收回了手。
小泽儿瞧见了,顿时上前一步,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拉住了父王的大手。
崔彧低头,就看见正朝着自己抿唇笑的小儿子,牵住了小儿子的小手,“在玩儿什么?”
小泽儿一双眼睛顿时就弯成了一对小月牙,“阿娘给我们新做的游戏,叫做大富翁”他这边解释着。
小福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大哥哥,二姐姐,你们是来和我们一起玩的吗?”
璋儿看着眼前福乐妹妹,有些发愣。
他想着方才福乐妹妹直接就笑着扑进父王怀里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正被父王牵着的弟弟,抿了抿唇。
他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又有一些说不出来的羡慕。
父王虽然关心他的功课,关心他的身体,可他和父王却从未如此亲近过
他仰慕父王,却也敬畏父王。
紧挨着他站着的寿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突然就有些不太高兴
她之前一直都想和嘉柔姐姐福乐妹妹一起玩儿的,但现在她看着福乐,就突然觉得有些讨厌了起来
明明都是父王的女儿,她还是母妃的女儿,福乐只是一个妾室良娣的女儿,明明她的身份更尊贵一些,为什么福乐她看起来却比她要更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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