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沈雁水弯着腰, 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来的恶心感一波接着一波, 让她根本直不起身来。


    “呕——”


    春平急得眼眶都红了, 一边轻轻拍着主子的背,一边扭头朝外头喊:“快拿温水来!再拿条干净帕子!”


    秋如快步端了铜盆过来, 将帕子浸湿了递上前。


    沈雁水又吐了一阵,直到胃里空得什么都不剩,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才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直起身,脸色白得有些发青,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靠在春平肩上。


    春平连忙用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和额头,心疼得不行:“主子今几个这是怎么了?昨几个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吐成这样了?”


    沈雁水摆了摆手, 被扶到软榻上坐下,靠着引枕喘了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碟子还冒着热气的早膳上,都是她平日爱吃的。


    可这会儿看着, 胃里竟又隐隐翻了一下。


    她连忙别开眼,连看都不敢再看。


    王嬷嬷从外头疾步进来,方才她在耳房里歇着, 一听见动静就连忙赶了过来。


    她看着主子靠在软榻上,脸色发白的模样, 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动几口的早膳,连忙上前了几步,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主子莫不是孕吐了?”


    沈雁水闻言一愣,抬起头看向王嬷嬷。


    春平和冬意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夏安刚从外头端了新煮的牛乳茶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声音都有些急了:“孕吐?可此前主子一直都好好的呀,从未有过什么反应,怎么今几个突然就莫不是那些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着,目光刷地一下看向桌上的早膳,脸色顿时变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所有人的心都不由猛地提了起来。


    若主子真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这样的,那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万死难辞其咎!


    春平蹙着眉,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主子,可要把林公公和守忠守义叫来问问?”


    沈雁水靠在引枕上,神色有些蔫蔫的,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莫要急着下定论,或许真的只是如王嬷嬷所言,孕吐了而已,等太医瞧过之后再说。”


    只是这消息在莲心苑里自然是瞒不住的。


    林公公三人很快就赶来了,都是一脸焦急。


    林公公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神色还算镇定,只是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一进门便快步走到主子跟前,躬身担忧的道:“主子,老奴听闻您用了早膳后,身子有些不适?”


    守忠守义两人就没那么镇定了,守忠一张脸涨得通红,差点就要指天发誓:“主子明鉴,今几个早膳的每一道菜,食材都是新鲜的,奴才仔细查验过的,绝没有相克之物,做法也是往日一贯的做法,断不敢有半分马虎”


    沈雁水看着他急得额头青筋都快蹦出来的模样,声音温和的道:“莫要着急,我知道你们都是忠心的,王嬷嬷方才说我可能只是孕吐,先等太医过来,等太医瞧过再说。”


    见主子这般信任,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退到一旁候着,只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整个屋子里伺候的人,没有一个不忐忑的。


    不多时,全福领着太医匆匆进了屋。


    杜太医进了屋,也不多言,上前行了礼,便在春平搬来的小杌子上坐下,取出脉枕。


    沈雁水将手腕搁上去,杜太医凝神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这才收回手,神色松了下来,又检查过早膳和吐出来的呕吐物后,这才恭敬地拱了拱手。


    “回良媛主子,您身子康健,胎象平稳,并无大碍,方才的呕吐之症,乃是孕晚期常见的妊娠恶阻,虽此前未曾有过,但如今出现亦是常事,良媛主子不必过于忧心。”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心底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杜太医又道:“此类恶阻,或因脾胃虚弱,或因肝气上逆,主子身子底子好,想来只是一时之症,饮食上不必拘泥,主子想吃什么、爱吃什么,便捡着那能吃得下的去吃,不必勉强用那些觉得反胃的吃食,若吐得厉害了,少食多餐便可。”


    众人听太医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沈雁水让全福送了太医出去后,自己靠在软榻上,摸了摸肚子。


    方才才吃两口就吐了,如今肚子空荡荡的,饥肠辘辘。


    可一想起桌上那些吃食,竟半点胃口都没有,甚至隐隐还有些犯恶心。


    她不由皱起了眉。


    林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子,您如今想吃什么?酸的?辣的?奴才这就去给您做。”


    沈雁水犹豫了一瞬,想了想,道:“做些酸的、辣的、口味清淡些的,再有些酸甜味的也行,多做一些试试。”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孕吐到底有多严重,是只能吃特定的东西,还是什么都吃不下。


    林公公应了一声,三人连忙下去准备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道菜便接连端了上来。


    酸菜白肉锅子,用的是入冬后腌好的酸菜,配上五花三层的新鲜猪肉,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酸香味扑鼻。


    辣炒鸭信,糖醋鲤鱼,醋溜白菜,一道酸辣汤,一道桂花糖藕,


    还有另外几样清淡的菜色


    沈雁水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酸菜白肉。


    才嚼了两口,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她连忙捂住嘴,偏过头去,抱着春平递过来的铜盆又开始吐


    最后一桌子菜,就没有一样能吃下肚的东西。


    整整一天,沈雁水几乎没能吃下什么东西


    崔彧今日在京兆府忙了一整天。


    出了衙门,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上了马车,往东宫方向行去。


    马车刚在东宫门口停下,他掀开车帘下了车,便见汪春脚步匆匆地从里头迎了出来。


    崔彧看见他的神色,眉头倏地一跳,声音沉了下来:“出何事了?”


    汪春连忙躬身,压低了声音:“回殿下,今日一早,良媛主子身子不适,传了太医”


    崔彧听完他的话,眉眼一沉,大步流星地便往莲心苑方向去了。


    郑元德在后面颠着一身肉连忙小跑着跟上,就是殿下这步子未免也太快了些!


    *


    莲心苑。


    沈雁水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鹅黄色的毯子,窗户开了一条缝,透进些微凉的风。


    冬日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冷,却让她胸口那股隐隐的恶心感稍微好受了一些。


    她靠在引枕上,手轻轻搭在胃部,只觉得空荡荡的,饿得发慌。


    可偏偏,她现在什么都不能想,一想吃的,胃里就开始翻涌,那股反胃的劲儿就又上来了。


    正蔫蔫地靠着,林公公端着一碟子东西从外头进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主子,这是奴才新琢磨的,您尝尝?”


    沈雁水低头一看,是一碟子桂花糖蒸酥酪,还有一份奶油小蛋糕,上头撒了些碾碎的花生杏仁碎。


    她拿起银勺,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酥酪入口即化,奶香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腻。


    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那股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


    “呕——”


    她连忙偏过头,春平眼疾手快地捧了铜盆过来,沈雁水抱着痰盂又开始吐。


    这回吐得比之前更厉害,胃里什么都没有,却还是一阵一阵地干呕,直吐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整个人伏在盆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旁的冬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带着哭腔道:“主子什么都吃不下,这如何是好?长此以往,还不饿坏了身子?”


    王嬷嬷也拧紧了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


    “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


    王嬷嬷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她连忙理了理衣裳,快步走到门口,刚掀开帘子,就见太子殿下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郑元德在后面小跑着都快跟不上了。


    王嬷嬷连忙福身请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崔彧已经一把掀开帘子,绕过屏风,大步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沈雁水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痰盂,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整个人蔫巴巴的,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崔彧的心猛地一跳,“阿雁?”他几步走到软榻边,弯下腰,扶着阿雁的肩,眉头拧得死紧。


    屋里的众人连忙请安,春平更是迅速的就将痰盂给挪远了些,免得熏着太子殿下。


    王嬷嬷连忙跟上来,垂着眼,恭敬地道:“殿下,主子身子有些不爽利,不如殿下先移步正厅稍坐片刻,待主子收拾妥当了再”


    妇人孕吐的时候,都会自觉避着夫君的。


    毕竟,孕吐的模样实在称不上好看。


    更有些人孕期脸色蜡黄,再添上涕泪横流,抱着盆呕吐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平日里的体面?


    若是被夫君瞧见了,心里生了嫌弃,那便得不偿失了。


    可崔彧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眉眼沉沉,心疼的厉害。


    沈雁水只觉得胃里空得发慌,嗓子眼烧得疼,整个人虚脱了一般。


    她喘了口气,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了太子殿下的脸,不知怎的,心里那股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


    本就泛红的眼眶顿时更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撇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声音软得不像话:“殿下我好饿。”


    崔彧喉间猛地一紧。


    沈雁水吸了吸鼻子,又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都怪殿下。”


    她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可凭什么当父亲的爽一把就行,当母亲的却要怀胎十月,受这么多罪?


    此前腰酸、腿抽筋,她都忍了,觉得还好。


    可饿着肚子这件事,她是真的忍不了。


    一想起来就心慌。


    越想越气,她又踢了他一脚,这一脚比方才还重了些。


    郑元德在一旁看得眉心猛跳,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王嬷嬷也是脸色微变,春平和冬意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腿都软了。


    这主子怎么还踢上太子殿下了?


    这可是太子殿下啊!


    虽然平日里太子殿下素来宠爱主子,但主子也不能踢太子殿下啊万一太子殿下觉得主子恃宠而骄,责怪下来


    几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崔彧只是被踢了两脚,并没有放下心上,只是看着她委屈巴巴的红眼眶和撇着的嘴,心疼得不得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有些低沉,“是我不好害得阿雁这般难受。”


    沈雁水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这话,嘴巴撇得更厉害了,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


    然后,她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太子殿下身上带着冬夜里特有的清冽寒气,混着淡淡的雪松香,她抽了抽鼻子,又嗅了嗅。


    那股一直压在胸口、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反胃感,竟然下去了一些?


    她愣了一下,又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太子怀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顿时,整个人都觉得舒畅了不少。


    沈雁水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太子殿下的脸。


    崔彧低头看着她,见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心疼的厉害。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转头吩咐道:“郑元德,去大膳房传话,让所有人都做几道自己的拿手菜,不拘是什么大菜小菜,做好之后都送过来。”


    郑元德连忙应了一声,躬身退下,一溜烟地跑去大膳房传话了。


    很快,整个东宫大膳房顿时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亲自吩咐,让所有人都做拿手菜送到莲心苑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


    灶上的掌勺师傅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功夫都使出来。


    之前被一着不慎被老林那个新来的抢了先,这短短几个月,如今他们看见人家,都要叫一身老哥哥了,真真是要悔的肠子都青了,恨自己没先一步下手。


    如今,可算是又等到机会了!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东宫就都知道沈良媛孕吐,吃不下东西,太子殿下为了她,让整个大膳房都做菜的消息了,


    *


    海棠苑。


    吴承徽正靠在软榻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子点心。


    她刚听说了莲心苑那边的动静,气得脸色铁青,手里的点心“啪”地摔回了碟子里。


    “怎么就她这般矫情?”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动这么大的干戈,让整个大膳房都围着她一个人转?!”


    她越想越气,胸腔起伏不定。


    她当初刚怀上的时候,也是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吃不下,瘦了一大圈。


    太子殿下也不过是在她刚怀上的时候允院子里开了个小厨房,从大膳房调了一个掌勺师傅过来,便再没过问过一句。


    如今沈良媛孕吐了,却就是大膳房全部伺候着了这差别也未免太大了!


    “上回陛下怎么就没有下旨罚她?”吴承徽压低了声音,越说越不甘心,“真是让她越发得意了!”


    她身旁的卢奉仪连忙给她倒了杯温水,笑着递过去,声音温柔:“吴姐姐莫要生气了,沈良媛如今仗着太子殿下的宠爱,仗着怀了双胎,越发骄纵,东宫谁人不知?咱们不与她争这一时的长短,待她平安生产,生下孩子再论不迟。”


    她说着,目光落在吴承徽隆起的肚子上,笑意更温和了:“吴姐姐也快吃些东西,莫要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吴承徽冷哼了一声,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忍不住拿起第二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怀了这一胎,就总是饿得心慌,明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可还是忍不住往嘴里塞东西。


    卢奉仪笑眯眯地看着她,时不时给她布菜,十分贴心仔细。


    一旁伺候的嬷嬷忍不住低声劝道:“主子,前几日太医说了,您这一胎肚子长得有些快了,要稍微控制些饮食,不然到时候怕是不好生”


    吴承徽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卢奉仪便连忙接话道:“吴姐姐吃完这块就别吃了,还是身子要紧。”


    吴承徽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枣泥酥,含混地“嗯”了一声。


    她也想控制,可就是忍不住。


    不吃就心慌,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根本停不下来。


    *


    莲心苑。


    大膳房一道道菜流水似的送了过来。


    南北大菜、地方小炒、煎炸蒸煮、酸甜苦辣,应有尽有。


    沈雁水每一样都只尝了一小口。


    只是,一道道菜端上来,又一道道撤下去。


    崔彧的眉头越皱越紧,都想让她别吃了,明日再试不迟,可阿雁不吃却又偏偏又饿的厉害


    沈雁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正蔫蔫地靠在太子怀里,忽然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


    有点臭,又有点酸,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味儿。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小碟子,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被郑元德领了进来。


    那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瘦瘦小小的,端着碟子的手都在发抖,显然是头一回被叫到主子面前。


    “这是”沈雁水抽了抽鼻子,那股奇特的味道更浓了。


    小太监声音都在打颤:“回、回良媛主子的话,这是奴才做的酸笋奴才老家在广西,那边的做法,用笋腌的”这是他平日里腌着自个儿吃的,他觉得这个最开胃。


    沈雁水看着碟子里那一小碟酸笋,颜色微微发黄,闻着有一股浓郁的、带着发酵气息的有些熟悉的酸臭味。


    有点螺蛳粉的味道


    崔彧夹了一小根酸笋喂到她嘴边。


    沈雁水张嘴吃了进去,酸笋入口,脆生生的,酸味和发酵后特有的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点微微的辣。


    沈雁水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等了片刻——


    崔彧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没有吐,也没有难受的模样


    就又夹了一筷子。


    还是没有吐。


    沈雁水眼眶一红,差点没哭出来,她终于能吃下东西了!她好饿!


    崔彧心里的大石头也稍稍落了落,连忙吩咐郑元德:“去,让林公公再做些旁的一起呈上来。”


    郑元德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不多时,林公公端了一碗酸笋拌粉条过来,又附了一碟子臭豆腐。


    那臭豆腐闻着和酸笋的味道不相上下,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


    郑元德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王嬷嬷面不改色,春平倒是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这个臭豆腐之前主子吃过两回,之前竟没想起这个来。


    沈雁水的眼睛都亮了亮。


    她用酸笋拌了粉条,吸溜了一大口,又夹了一块臭豆腐,外酥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她满足得差点叹出声来。


    空了一整天的胃,终于舒服了一些。


    从这一日起,沈雁水的饮食口味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寻常的菜肴,她闻着就反胃,偏偏那些闻着臭臭的、带着发酵味道的食物,她吃得格外香甜。


    一时间,整个东宫大膳房都在研究各种臭臭的吃食,一阵风吹过,整个东宫都蔓延着让人退避三舍的味道


    而那个做酸笋的小太监,如今也进莲心苑的小厨房。


    消息一出,大膳房上下一片羡慕嫉妒。


    那小太监名叫小桂子,收拾包袱去莲心苑的时候,走路都轻飘飘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进沈良媛的院子当差!


    如今整个东宫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媛?沈良媛又怀着双胎,前程肉眼可见的好,只要平安生下子嗣,往后的好日子还能少得了?


    他想着,他脚步顿时都快了一些,嘴角差些就咧到了后耳根去了!


    *


    几日后。


    如今已是十二月中旬,天越来越冷了。


    这日下值,崔彧从值房里出去时,天上正飘着小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玄色大氅上,很快便化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穿着一身绛色的官袍,外头罩了件厚实的大氅,领口的风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整个人在这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挺拔。


    出了衙门,走在前头的两个官员正凑在一起说话。


    一个姓刘的员外郎,一个姓王的郎中,两人都是京兆府的老人了。


    刘员外郎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笑嘻嘻地对王郎中说:“老王,今几个下衙早,要不要去东市那家老铺子吃鱼肠?就巷子口那家,他家那鱼肠,又臭又香,我就好这一口,再过几日怕是就要关门回家过年去了,这几日我可得多吃几回。”


    王郎中一脸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口味可真够奇的,那东西臭得飘香十里,我隔着半条街闻着味儿都想吐,你竟然还那么爱吃,可真是”


    刘员外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就不懂了吧?那是闻着臭、吃着香!你但凡敢尝一口,保管你”


    话没说完,两人余光瞥见身后走来的人影,顿时吓了一跳。


    崔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


    两人连忙转过身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原以为太子殿下会和往常一样径直走过去,两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正忐忑着,崔彧却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刘员外郎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


    莫不是自己工作上出了什么疏漏?还是上回那桩案子的文书有什么问题?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就听见头顶传来太子殿下低沉的声音。


    “你方才说的那个东西在哪里卖?”


    刘员外郎愣了一瞬,脑子里空白了一息,直到身旁的王郎中悄悄怼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道:“回、回殿下,在东石街柳巷胡同口,有家老铺子叫刘记鱼肠,店面不大,但是做鱼肠是一绝”


    崔彧闻言,颔了颔首,转身大步往马车走去。


    刘员外郎和王郎中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


    撷芳殿。


    太子妃坐在软榻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本《千字文》。


    算上虚岁也才三四岁的孩子站在她面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小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太子妃念了一句,眉头拧得死紧,“接着背。”


    崔承张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日日月盈昃,辰宿辰宿”


    “辰宿什么?”太子妃的声音陡然拔高。


    崔承张身子一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辰宿辰宿”他嗫嚅着,怎么都想不起来下一句。


    太子妃“砰”的一声将书砸在案几上,厉声道:“你怎么如此笨?你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嫡子!为何如此怯怯懦懦的上不了台面?!教你多少回了?之前看见太子殿下连一句父王都说不清楚,如今不过是两句话,你要背多久才能背会?”


    崔璋小小的身子颤了颤,眼眶通红,嘴巴一撇一撇的,想哭又不敢哭。


    “不许哭!”太子妃疾言厉色。


    崔璋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小脸憋得通红,嘴唇不停地害怕的颤抖着。


    太子妃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一股火直往上蹿:“你若是不争气,你父王眼里如何能看见你?怕是以后眼里就只有那狐媚子腹中的孩子了!等那贱人的孩子生出来,还有你什么事?”


    “叫你不许哭,你没听见吗?”太子妃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殿内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奶娘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小殿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敢说。


    太子妃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胸口起伏不定。


    如今太子殿下把莲心苑围得铁桶似的,连一只别有心思的蚊子都飞不进去,她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尽管她心里不愿意承认,但太子殿下对沈良媛那样的态度,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丝恐惧。


    她也不敢再动手。


    只因,一旦被太子殿下知道是她做的


    想着,她的脸色越发难看。


    *


    这日,崔彧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雪下得更大了些,郑元德在一旁垫着脚步给太子殿下遮着雪。


    曹仲达上前,跟在殿下另一侧,低声将撷芳殿的事禀报了一遍。


    崔彧的脚步顿了一瞬,不禁拧了拧眉。


    他此前,原本是打算年后将承张送到母后膝下抚养。


    可如今他竟有些犹豫了。


    若把璋儿放在母后身边养着,朝夕相处,母后对璋儿的感情必然会越来越深。


    那等他和阿雁的孩子出生之后


    崔彧抿了抿唇,忽的吩咐道:“去撷芳殿传孤口谕,璋儿身子弱,让太子妃不急着给他开蒙,再让方正山去禁军里头找个相貌和善的,先让璋儿把身体底子打好。”


    再就是,璋儿如今虽尚且年幼,但俗话说,三岁看到老。


    璋儿如今虚岁已经三四岁了,性子却怯弱胆小的很


    一旁的郑元德连忙应下。


    曹仲达则退下了。


    崔彧沉默着,他如今对太子妃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


    太子妃做的事,桩桩件件,他都记着,甚至自出了楚良娣难产之事后,他便让人暗地里彻查了一番。


    这才知晓,她还做下过多少事来


    他如今若想废太子妃,也不是做不到,只是麻烦了一些罢了。


    当初是念着璋儿,念着她怀有身孕,才没有处置她。


    可如今,他却也不急着废了她了。


    一旦废了太子妃,母后父皇和朝臣,都不会任由太子妃的位置空悬。


    而他需要有人占着这个位置。


    崔彧收回思绪,大步往莲心苑走去。


    *


    莲心苑。


    沈雁水正坐在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子臭豆腐。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那股独特的、又臭又香的味道。


    虽然能吃下去了,可天天就吃这么一两样东西,吃久了也觉得点没意思,有点腻了。


    她想起以前能吃各种美食的日子,想哭QAQ


    正吃着,屋里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抬头就见太子大步走了进来,大氅上沾着一点雪花,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沈雁水抽了抽鼻子,看着他手里头的油纸包,“殿下你回来了这是什么啊?”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崔彧见她那副眼睛发亮、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在软榻边坐下,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鱼肠。


    那鱼肠色泽金黄,外皮微微焦脆,闻着一股浓郁的、带着发酵气息的咸臭味,可又隐隐透着一股鲜香。


    沈雁水早就闻到味儿了,那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殿下,这是”


    “鱼肠。”崔彧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吃。”


    沈雁水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鱼肠外皮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质却软嫩弹牙,咸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独特的醇厚香气,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沈雁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吃好吃!殿下,这个好好吃!”


    崔彧见她能吃下,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眉头又微微拧了起来。


    这才几日,阿雁那张原本已经养得有些丰润的小脸,就瘦了一小圈了


    沈雁水吃的满足地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他,笑着问:“殿下,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崔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扬,道:“今日下了衙,听见衙门里的两个官员提了一嘴,便去买了些回来,你若喜欢吃,往后我回宫时都多买些。”


    沈雁水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


    夜里。


    两人洗漱后上了榻。


    沈雁水躺在他身侧,把脑袋往他身上蹭了蹭,崔彧连忙护着他的腰,把软枕垫在她后腰处托着。


    沈雁水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塞进了太子殿下的颈窝里,用力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自从开始孕吐之后,她就特别喜欢闻太子殿下身上的味道。


    甚至,每日太子离开去上朝,上值去的时候,她都格外不舍,恨不得把人拴在自己身边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又嗅了嗅,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她忍不住,嘴唇贴上去,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亲太子凸起的喉结


    崔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微微垂眸,看着她。


    这几日,阿雁越发黏人了虽他求之不得,可如今的阿雁还怀着身子如今已有七个多月了,自然不能再行房事,怕伤着她和孩子。


    心爱之人就躺在身边,还如此热情粘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明日得再去问问那个刘员外郎,还有没有别的推荐的吃食,适合阿雁口味的


    正想着,怀里的人忽然又动了一下。


    沈雁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吧唧”两口,重重地亲在了他的好看的薄唇上。


    亲完之后,她眼睛弯弯的,带着几分餍足的满足,声音软糯糯的:“殿下,你好香啊~”


    她甚至有种想咬一口殿下的肉尝尝的冲动,看看是不是闻着这么香,吃起来也这么香。


    崔彧垂下眼眸,看着她一副想要吃掉他的模样,亲了亲她的鼻尖,无奈的道:“现在还不行,快睡觉。”


    沈雁水:“?”


    她又不是丧尸,不吃人的想着,她迷迷糊糊的就泛起了困,打了个哈欠,就睡了过去。


    细碎的雪花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将这深冬的夜衬得格外静谧。


    榻上的人相依相偎,呼吸渐渐平稳。


    第92章


    冬夜的寒气透过窗棂缝隙渗进来,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十二月中旬的夜风裹着刺骨的寒意,从廊下呼啸而过,吹得檐下灯笼不住摇晃, 映出一地零乱的光影。


    莲心苑内室烧着地龙, 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天寒地冻仿佛两个世界。


    沈雁水侧身躺在床榻上, 蜷在厚厚的锦被里,睡得很沉。


    她如今肚子已经很大了,双胎七个多月,腹部高高隆起,便是侧躺着,腰间也垫了好几个软枕托着,才能睡得安稳些。


    已是三更时分。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细雪落檐的簌簌声。


    沈雁水在睡梦中蹙了蹙眉。


    小腿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筋络里猛地绞了一下, 尖锐的疼痛瞬间将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她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伸手手摸索着想要推醒身边的人。


    只是手刚碰到太子的手臂, 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见太子已经醒了。


    几乎是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崔彧就睁开了眼。


    看着她的神色,他连忙撑起身, “腿抽筋了?”


    沈雁水蹙着眉心有些难受的应了一声。


    崔彧侧身,手掌覆上她的小腿, 隔着薄薄的中裤,能感觉到那处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的指腹轻轻按上去,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痉挛的筋络,一边按一边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 低声问:“这里?”


    沈雁水“嘶”了一声,拧着眉点了点头。


    他手上动作不停,一点一点地揉按着,将她小腿上那根绷紧的筋慢慢揉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时,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那双脚比一个月前又肿了些,脚背高高隆起,这几日连平日里穿的鞋履都快穿不进去了


    他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却越发仔细了。


    *


    屏风外,值夜的秋如正靠着墙壁打盹。


    她睡眠浅,里头传来第一声动静时便醒了,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正要起身进去瞧瞧,就听见太子和主子的声音。


    便大概知道太子这会儿正给主子按摩不舒服的小腿,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打主子身子重了之后,夜里但凡有些什么不适,太子殿下总是比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醒得还快。


    她虽瞧见过许多回,可每回见了,心里头却依旧会震惊。


    她在宫里时间虽然不太长,可各宫各院的见闻却听过不少。


    皇室里头,妃嫔怀了身孕,分房而睡是常事,毕竟子嗣为重,容不得丝毫差池。


    二则,怀孕时种种麻烦丑态,浮肿、孕吐、面色蜡黄、双脚浮肿、双腿抽筋、起夜频繁哪个女子愿意让男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太子殿下


    秋如就从未见过有哪个皇子王孙,会这般亲力亲为地伺候孕妇的简直闻所未闻。


    但她们莲心苑里伺候的下人,如今心里头却是越发安稳了。


    内室里,沈雁水侧躺着,借着烛光看向太子。


    他低着头,烛火映出他的侧脸轮廓,眉骨高而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手上的动作越发熟练专业了。


    沈雁水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暖融融的


    她的腿已经不抽筋了,太子还在轻轻按着,力道比方才更轻了些。


    “殿下。”她轻声喊了一句。


    崔彧抬眸看她,手上动作没停,“还疼?”


    沈雁水摇了摇头,还带着一些半睡半醒的困意,声音软绵绵的:“不疼了,殿下也快来睡吧。”


    崔彧应了一声,便在她身侧躺下了


    *


    接下来的日子,沈雁水的孕吐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就算能有吃的下的东西,但小脸还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直到腊月底的某天,沈雁水早上起来,忽然就觉得不一样了。


    那股压了二十来天的恶心感,像是潮水退去一般,干干净净地消失了,试探性的让人上了正常的早餐。


    等春平端了早膳进来,一碟子鸡丝粥、一碟子虾仁蒸饺,几样小菜,她试探着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等了片刻。


    沈雁水愣了一瞬,差点喜极而泣了!瞬间端起粥碗就喝了两大口,又夹了好几个蒸饺,吃得头都不抬。


    春平站在一旁,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声音都带着颤:“主子您能吃了?”


    沈雁水嘴里还塞着蒸饺,含混地“嗯”了一声,眼泪差点也跟着掉下来。


    消息传开,整个莲心苑上下都松了一口气,简直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崔彧是傍晚回来的。


    汪春早在宫门口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这些日子少见的喜色,躬身道:“殿下,莲心苑那边传来消息,说良媛主子今日胃口大好了,什么都能吃了,也不吐了。”


    崔彧脚下步子一顿,眉眼间的痕迹顿时就松开了来,露了喜色,“当真?”


    “千真万确,听说是早上一起来就好了,早膳用了一碗粥、一笼蒸饺,午膳也用了一碗半的米饭,还喝了一碗鸡汤”


    崔彧不等他说完,已经大步往莲心苑的方向去了。


    郑元德在后面颠颠地跟着,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如今良媛主子可总算是好了!这些时日不仅良媛主子瘦了一圈,他们太子殿下也瘦了


    再下去,他就要急死了。


    莲心苑。


    沈雁水正靠在软榻上喝牛乳,见太子掀帘进来,眼睛弯了弯,“殿下回来了?”


    崔彧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有些低,“瘦了许多。”


    沈雁水摸了摸自己的脸,倒是不怎么在意:“能吃回来的,殿下别担心。”


    近些日子,她就像太子殿下的随身挂件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上。


    连太子去净房,她都要隔一会儿就催一句:“殿下好了没有?”


    崔彧:“”真是甜蜜的烦恼。


    沈雁水如今好像已经有些习惯粘着太子了,但总算没那么变态了回想着自己此前的那些,太子竟也全盘接受了,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她就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就是这半个多月里,京中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宣义侯大义灭亲的事!


    如今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宣义侯府旁支有几个族人,仗着侯府的势,强占百姓良田,放债,也就是高利贷,逼得人家破人亡,最后被人一纸状纸捅到了京兆府衙。


    那几个旁支子弟非但不怕,反而暗地里威胁京兆府负责此案的官员,又去威胁原告,逼人撤诉,言语之间,动辄便抬出宣义侯的名头,扯虎皮拉大旗,甚是嚣张。


    此事传到了宣义侯耳中。


    众人本以为宣义侯会护着自家族人,好歹也是同宗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楼字。


    却没想到,宣义侯非但没有包庇,反而大义灭亲,亲自将那几个人绑了,押送到京兆府衙,当着府尹的面说:“请大人秉公处置,不必顾及本侯。”


    此言一出,满京哗然。


    有人说宣义侯大公无私,铁面无情,也有人说他太过冷酷,连自家族人堂兄都不护着,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朝堂上也有言官上折子,话里话外指责宣义侯此举有伤人伦,连亲族都不顾,何谈忠君爱国?


    平康帝却不为所动。


    非但没有训斥宣义侯,反而下旨赏赐了金银绸缎,夸他“大义灭亲,堪称百官表率”。


    圣旨一下,那些指责的声音便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听太子说起此事时,正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手炉,听得津津有味,最后那几个犯事的楼家人自然被下了大狱,结果不可谓不大快人心。


    随即她想了想,又看着太子笑着道:“殿下在京兆府,可还看过什么有趣的卷宗?”


    崔彧见她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不由笑了笑,想了想,“倒是真看过不少杂七杂八的。”


    “说来听听?”沈雁水立刻坐直了些,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崔彧便挑了几件能说的,慢慢道来


    *


    与此同时,景福宫西配殿。


    沈容华正坐在窗下喝茶,她自然也得知了宣义侯大义灭亲,陛下反而下旨赏赐的消息。


    嘴角不禁勾了勾。


    上辈子,宣义侯那几个旁支堂兄,可不是如今这点小打小闹。


    几年后,他们会犯下更大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打着宣义侯的旗号,想要求侯府庇护。


    宣义侯并未包庇。


    只是,却也不知其中哪一个人,竟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宣义侯女扮男装的秘密,突然在京兆府衙当场捅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


    宣义侯女子身份暴露,前程尽毁,最后陛下虽念着往日功绩没有以欺君之罪处置,却也夺了宣义侯手中的兵权,甚至于侯府的爵位都落在了楼府旁支的头上。


    而如今沈容华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


    快离开行宫时,她那时借着一次偶遇,运气不错的与宣义侯搭上了话。


    那时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隐隐点了几句,让宣义侯留意一下府中旁□□些堂兄们的动向,免得日后惹出大祸来。


    宣义侯当时面上不显,但显然是听进去了。


    如今那几个迟早要闯大祸的蠢物,已经被处置了,想来宣义侯心里自然会承了这份情,日后她再去拉拢宣义侯,便容易多了。


    上辈子的宣义侯,一辈子没有成婚,生前死后都未曾与任何男子传出过什么传闻。


    唯一常常被人挂在嘴边一同提起的,便是奉国公府的齐大将军齐明川了。


    只不过,也不是什么风月之事,只因两人是死对头。


    齐明川不知为何,每每看见宣义侯便要上前找茬,在行宫时就三天两头便传出两人打架切磋的消息。


    陛下一直未曾插手,想来也乐得见此,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毕竟,与太子一党不合,才有可能被她拉拢。


    想着,她的思绪便转到了齐明川身上。


    上辈子,齐明川和太子一同死在了几年后的那场疫病里。


    说起来那也算是天意了,若不是齐明川和太子都死在了那场疫病中,最后六皇子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真不好说。


    只是上辈子,这时候应该已经病逝了的皇后,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还招了太子妃一同处理宫务,听闻正教导她如何处理宫务,只是身子略有不适


    想着,她不由拧了拧眉。


    *


    临近年关,各宫各院的年礼、份例、赏赐,桩桩件件都要皇后过目定夺。


    今年各嫔妃的年节赏赐该如何分派、宫中除夕宴的席面如何安排、各宫炭火份例是否要按例增加、还有那些往年走动的亲贵诰命们往宫里送的节礼该如何回赏一应事务堆在案头。


    太子妃这些时日,日日来坤宁宫请安侍疾,起初只是端茶递水、侍奉汤药,后来皇后便让她帮着看几本账册,渐渐又教她如何核对各宫份例、如何分派年礼、如何处置那些琐碎却要紧的宫务。


    太子妃听得仔细,将母后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那些账册也看得极仔细,生怕出半分差错。


    她心里隐隐明白,母后这是在提点教导她,将这些年节理事的经验慢慢教给给她。


    她惊讶的同时,也欣喜若狂,不敢怠慢,日日来坤宁宫比谁都勤快,处理起那些琐事来也格外认真仔细。


    如此过了几日,太子妃心里有了些计较。


    这日,她在坤宁宫伺候皇后用了药,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母后,您旧疾发作,还要操劳宫务,儿媳想着明日儿媳带着璋儿来给您请安,也好给您解解闷,您看如何?”


    皇后闻言微微抬眸,看了太子妃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太子妃垂着眼,姿态恭敬,声音也温顺:“这些宫务上的事,母后只管吩咐儿媳去做便是,您莫要再费心神了,好生养病要紧。”


    皇后没有立刻答话。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


    这些日子东宫那边的动静,她虽病着,却也听说了。


    想来是太子妃心里因太子对沈良媛的态度有了压力,这才急着把璋儿送到她跟前来。


    皇后心里头明白,却也不戳破。


    不管太子妃打的什么算盘,璋儿到底是她的嫡长孙,她是真心喜爱的。


    “也好。”皇后声音淡淡的,面上却带出了几分和缓,“把孩子带来我瞧瞧。”


    太子妃心头一松,第二日便带着孩子来了。


    崔璋被奶娘抱进了坤宁宫。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袄,衬得小脸白净,规规矩矩地给皇祖母行了礼。


    皇后招了招手,将孩子揽到身边,搂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小脸,又捏了捏他的小手,眉眼间满是喜爱。


    只是摸着摸着,她便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胆小太乖了些。


    她想起太子小时候。太子幼时身子也弱,三天两头生病,瘦得跟小猫似的。


    可那性子却像是生下来就定好了的,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得很。


    若不是身子骨太弱,隔三差五就病一场,怕是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


    可眼前的璋儿眼神瞧着就怯怯的,让人心疼的很。


    皇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温声道:“璋儿,可还记得祖母?”


    “璋儿记得,皇祖母。”他其实不记得,但这话母妃教过他了。


    皇后顿时笑了,眉眼柔和下来。


    一旁的太子妃瞧见这一幕,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意。


    这几日她在坤宁宫伺候,日日都要教璋儿那些规矩礼仪,教他见了皇后该如何行礼、如何问安、如何应答,翻来覆去地练了许多遍,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太子妃看着儿子安安静静窝在皇后怀里的模样,心头微微发热。


    璋儿是太子唯一的嫡子,只要他在皇后跟前得了喜爱,日后便多一分倚仗。


    是她以前困于对太子的那些男女情爱,想差了……以往,她不想太子宠幸其他女人,也不想太子与其他女人生下孩子,威胁到她的璋儿。


    但自太子对她毫不容情,将她身边的人一一处置,还打死了她的奶嬷嬷,最后,甚至直接将她禁了足……她也彻底成了妯娌口中笑话!


    如今,便是皇后再给太子安排再多的女子伺候,她也不在意了,她只要她太子妃的位置,以及……谁也不能威胁到她孩子的地位!


    *


    腊月二十九。


    马上过年了,太子也忙了起来,这几日都起的早,白日里也不在莲心苑。


    沈雁水一早起来,推开窗,就看见院子里变了样。


    廊下挂上了崭新的琉璃灯,朱红的灯罩上绘着金灿灿的岁寒三友,在晨光里亮闪闪的,门楣上贴了新裁的桃符,红纸黑字,写着吉祥话,窗棂上也贴了春牌,边角还描着金线。


    冬意端了铜盆进来,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笑着说:“主子您瞧,太子殿下此前就嘱咐咱们,让奴婢们将院子里的灯全换了,这些花灯还都是太子殿下亲手画的呢,太子殿下说,今年是主子在东宫过的第一个年,一定要热热闹闹的才行。”只是最近殿下忙,不能一直陪在主子身边了,才对她们多有嘱咐。


    沈雁水看着满院子的喜庆,心里头也觉着高兴的很,不过今日她也有事儿要干。


    她要给大家发年终奖金!


    先是略略总结了一番个人工作,又把众人夸的眉开眼笑后,多余的话也就不啰嗦了,直接给银子,比什么都实在。


    王嬷嬷和春平全福一样,发的都是五十两,林公公冬意给的三十两,夏安秋如全寿则发的二十五两,守忠守义发的二十两,其他人则是给的十两银子。


    莲心苑上下一时间别提多开心了!谁不喜欢银子啊!他们这些在宫里做奴婢奴才的,就银子就更是他们的命根子,关键时候能救命的!


    “谢主子!”众人喜气盈腮,满口的吉祥话像是不要钱的往外说。


    听得沈雁水脸上也全是笑容,过年嘛,就该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才对。


    莲心苑出去办事见人,无论见谁都是一脸的笑,简直看得东宫其他人十分莫名。


    宫里头年关就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累都累死了,咋还能笑的这么开心呐?


    除夕这日,天还没亮,东宫就热闹起来了。


    沈雁水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就听见春平在外头轻声问:“主子,您醒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困意。


    春平端着热水进来,冬意捧着新裁的衣裳跟在后头,两人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梳洗更衣。


    今日要守岁,虽说她一个良媛不必去前头参加宫宴,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主子,今几个除夕,殿下要去参加宫宴,听说要忙到很晚呢。先是大朝会,然后是赐宴,晚上还要陪陛下皇后娘娘守岁”


    沈雁水听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太子今日会忙,前几日就听他说过,除夕这日从早到晚都不得闲。


    晚上,沈雁水耐不住困意,也没守岁,早早的就睡了,连太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大年初一。


    沈雁水是被细微的动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太子站在床榻边,正在系腰间的玉带,她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绵:“殿下这就起了?”不对,昨夜殿下是啥时候回来的?


    崔彧看着她,柔声道:“今日元日,要去大朝会,向父皇朝贺,再随父皇去祭天一整日都不得闲,你好好歇着。”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崔彧看着她乖巧点头的模样,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雁如今已有八个月的身子了,太医说随时都可能发作。


    离开前,他沉吟片刻,认真地叮嘱道:“有事便立刻吩咐汪春,让他立刻来禀报我,无论何时,都要立刻来报。”


    沈雁水听了,心里不禁暖了暖,乖乖地点头:“知道了,殿下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往外走了几步,只是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阿雁正拥着被子目送他,见他回头,冲他笑了笑。


    崔彧又想了一遍,他在东宫里已经安置了四个太医,四个稳婆,奶娘也早就提前挑选好了,各处人手都安排妥当,一应物事也都备齐了确定没有任何疏漏,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雁水目送太子离开,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中天才醒。


    年初一这几日,宫里宫外都热闹得很,沈雁水身子重,便没有出去走动,只在莲心苑里歇着。


    这日午膳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王嬷嬷,“嬷嬷,我记得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怎么东宫好像一点都没有要给殿下庆生的模样?


    王嬷嬷闻言,眉眼微微一动,也压低了声音:“回主子,太子殿下这几年的生辰,都是初二才过的。”


    沈雁水一愣,有些不解:“初二?为何?”


    王嬷嬷声音更低了:“陛下言,要避让国礼,大年初一是元日,举国同庆,殿下的生辰若是在这日过,便有与天子同庆之嫌是以这些年,殿下都是在初二这日庆贺生辰。”


    沈雁水蹙了蹙眉,随即眉头松开,“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


    避让国礼?


    王嬷嬷说的是“这几年”才是初二过,那就说明以前应该都是初一过的。


    是这几年,因平康帝越发忌惮太子,才如此的


    *


    年初一这日,太子一早就出了宫,到傍晚时分才回来。


    天色已经擦黑了,雪下得比白日大了些,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整个皇宫都笼在一片白茫茫里。


    崔彧大步流星地进了莲心苑,大氅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雪珠子,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


    郑元德收了伞连忙上前,替他解下大氅,抖了抖雪,仔细收好。


    崔彧进了正厅,环顾一圈,没有看见阿雁的身影,眉头不禁微蹙了蹙。


    他看向一旁的宫女,正要开口问,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清脆欢快的声音


    ,“快,把帘子掀开。”


    门外的两个小宫女连忙将厚重的棉帘掀起来,帘子还没落回去,沈雁水就已经被王嬷嬷扶着钻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海棠红色的褙子,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兔毛,毛茸茸的,外头还罩了一件同色的斗篷,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


    崔彧上前了两步扶着她的手,“这是做什么去了?”


    沈雁水微微仰头看着他,顿时眼睛弯成了月牙,“殿下快瞧瞧——”她一边说一边侧身,露出身后跟着的春平。


    春平手里端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用罩子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沈雁水扬了扬下巴,示意春平将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亲手揭开罩子,


    一个大大的圆圆的蛋糕露了出来。


    蛋糕上头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奶油上面用红色的蔬果酱地写了一行字:“祝太子殿下二十一岁生辰快乐!”


    字迹不算太工整,一看就不是宫里那些糕点师傅的手笔。


    除了字,奶油上还摆了好几个糖画,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写着“长寿”,有的写着“康健”,零零散散地围了一圈。


    最中间的那个糖画最惹眼——是一个小人,脑袋圆溜溜的,手脚短短的,眉开眼笑的,瞧着就喜气洋洋。


    沈雁水见太子盯着那小人看,顿时更得意了,抬了抬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这小人可是我亲手画的,我今日跟林公公学着做糖画可是学了许久呢,画的是殿下您,怎么样,画的还不错吧?”


    崔彧看着那个眉开眼笑的圆圆小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手脚短得像小藕节和他长得有什么关系?


    但最后,他一本正经的点头夸赞,“嗯很好。”


    沈雁水顿时嘿嘿一笑,没忍住叉腰说:“那可不,画画我可是专业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精神奕奕、神气活现的小模样,觉得那小人明明更像她才对想着,嘴角便微勾了勾。


    他揽着她的腰,忽的低声道:“多谢阿雁。”


    这几年,他的生辰都是在初二过的。


    不是真正的生辰,过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只有母后,每年初一都会私底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算是替他庆贺。


    今日他从母后那里吃了长寿面才回来的,却未曾想到,一回到莲心苑,阿雁还给他准备了这样的惊喜。


    沈雁水已经将蛋糕上那些糖画旁边插着的几根细长的糖烛点燃了。


    “不客气不客气~”沈雁水看着他笑脸盈盈的摆了摆手,架势摆的足足的。


    崔彧见状,不禁又扶额笑了出来,也就只有阿雁才会这般说了


    周围伺候的春平等人见状,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殿下快许愿,许完愿就可以吃了。”


    崔彧挑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蛋糕和她的脸上转了一圈:“这东西还能实现愿望?”


    沈雁水笑着道:“不管能不能实现,反正就是一种祈愿嘛,就像去寺庙里拜佛的,谁知道神仙能不能听见?反正咱们只管许就是了,万一被哪路神仙听见了呢?”


    崔彧闻言,看了她的腹部一眼,又垂眸看了那蛋糕一眼,心里默默想了一个愿望。


    他只愿阿雁能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好了。”他看着她笑道。


    沈雁水便笑盈盈地拿了刀来,将蛋糕切成了小块。


    她先给太子切了一块最大的,然后又切了几块小的,用碟子装好,端给了一旁伺候的王嬷嬷、郑元德、春平、冬意几人。


    王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主子,这可使不得!这可是殿下的生辰糕,奴婢们怎么能”


    郑元德也是一脸受宠若惊,连连躬身:“良媛主子,这怎么能成”


    春平冬意等人就更不敢接了。


    沈雁水笑着道:“过生辰嘛,就是要大家一起凑个热闹才有意思,再说了,这么大一个蛋糕,我和殿下两个人也吃不完,放一夜就不新鲜了,给你们切好了,你们自己带回去吃。”


    太子看着阿雁笑盈盈地给众人分蛋糕的模样,声音淡淡的道:“听你们主子的,都拿着。”


    几个人闻言一愣,这才连忙千恩万谢地接了,捧在手里,连忙先退了下去仔细收好。


    沈雁水这才坐下来,和太子一起吃蛋糕。


    蛋糕胚是蒸的,松软绵密,奶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和平时吃的那些小蛋糕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可崔彧吃着,却觉得今日这块格外香甜一些。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将盘中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见他吃完了,又将那些写着“平安”“长寿”“康健”的糖画一个个拿起来,递到他嘴边,认认真真地说:“殿下,把这些也都吃了,吃到肚子里,定能保佑您往后平平安安的。”


    崔彧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色,无奈地笑了笑,从她手中一个个接过,一口一口地吃了。


    最后只剩那个眉开眼笑的圆脑袋小人。


    沈雁水将那小人也拿了起来,忽然顿了顿。


    她瞅了瞅那个小人,又看了看太子,忽然笑了,弯着眼睛道:“殿下吃了这么多,想必也吃腻了吧?这最后一个,就我代劳了。”


    说着,她笑眯眯地张开嘴,“咔嚓”一口,把小人的脑袋咬掉了。


    崔彧:“”


    阿雁不是说那个小人儿是他吗?


    第93章


    年初一这一夜, 过得温馨又热闹。


    过了年初一,便没有什么大事了,只等过了元宵, 衙门才重新开印。


    这几日太子难得清闲, 日日都在莲心苑里歇着。


    临近元宵,正月十三这日夜里, 沈雁水和太子刚歇下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平在外头轻轻叩了叩门扇,声音压得低,“殿下,主子,海棠苑那边来人了,说是吴承徽发动了。”


    崔彧已经翻身坐起,眉头微拧。


    沈雁水看向他,轻声说:“殿下过去瞧瞧吧, 有殿下坐镇,想来吴承徽会安心一些。”


    她这会儿倒想不起吴承徽平日里那副挑衅的脸了。


    她只希望吴承徽这一胎能够平安生下来。


    那样,等到她自己生产的时候, 也能多一些信心。


    崔彧看了她一眼,半晌,才柔声道:“你继续睡, 不必等我。”


    沈雁水应了一声,看着太子出了门。


    她躺回榻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外头隐隐约约能听见隔壁院子传来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压低了声音的吩咐声,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海棠苑。


    崔彧到时, 院子里已经忙成了一片。


    产房设在正屋西梢间,灯烛通明,帘子垂得严严实实,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稳婆已经进去了,太医在外间候着,宫女们端着热水、帕子、铜盆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不乱。


    院子里伺候的人见太子竟然亲自来了,顿时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面上也与有荣焉。


    主子这一胎若能平安生下来,往后在主子的院子里,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腰杆也能挺得更直一些。


    不多时,太子妃竟也来了。


    她快步进了院子,身上还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被人引进东次间,太子妃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太子,连忙上前福了一礼,在他下首坐下,一脸关切地开了口:“殿下莫要担忧,吴承徽的身子瞧着还不错,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定能平安诞下皇嗣。”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颔首应了一声:“嗯。”


    太子妃便在一旁坐下了。


    东次间里还坐着卢奉仪和孙昭训,两人见过礼后,便坐在了绣凳上候着。


    卢奉仪与吴承徽同住一院,这边一有动静她就醒了,连忙穿衣赶了过来,孙昭训也来了,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一言不发。


    东宫侍妾生产,按理说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必亲自到场,只需让人来看着便是。


    今日两位主子竟都亲自来了,里头的稳婆和太医不由更加重视了几分,个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产房里,吴承徽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稳婆一脸急色的让她攒着力气别大声喊,但吴承徽完全忍不住痛!


    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


    只是,起初她还算有力气,喊得中气十足。


    可到了后半夜,声音渐渐变得沙哑,透出几分力竭的味道。


    东次间里,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太子妃蹙着眉,卢奉仪坐立不安,时不时往产房的方向看一眼,眼底满是焦虑。


    孙昭训始终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想起当初自己小产时的光景。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


    她用余光看了太子妃一眼,随即垂下眸,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色渐渐亮起来,又渐渐暗下去


    莲心苑里,沈雁水昨个儿听了一夜的惨叫声,只觉得心慌得不行。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早上,还没有传来孩子落地的消息,她便知道,吴承徽怕是要难产了。


    王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安慰:“主子,您快些去软榻上歇着,莫要多想,您身子素来康健得很,每日太医稳婆也都说您胎位正,底子好,到时候生产定然会安然无恙的。”


    沈雁水听着王嬷嬷的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海棠苑。


    产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稳婆面色焦急地快步走了出来,直奔东次间。


    “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稳婆跪在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紧,“吴承徽腹中胎儿过大,胎位虽正,但怕是很难顺利生下来,可能需动剪子……”


    太子的脸色沉了沉。


    太子妃也蹙紧了眉,一脸担忧。


    卢奉仪“啊”了一声,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这这可如何是好?”


    产房里,吴承徽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惨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太医连忙灌了一碗参汤下去。


    过了片刻,里面又传出了吴承徽的声音,这回比方才大了些,带着嘶哑的哭腔,下意识道:“保住我的孩子——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那声音大得东次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太子妃垂着眼,没有说话。


    卢奉仪捂着脸哭了出来。


    崔彧沉默了片刻,看向太医,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尽力保住吴承徽的命。”


    稳婆连忙应了声,又快步退了出去。


    在宫里,遇到这种难产之事,太医们根本不用问都知道该怎么做。


    腹中的皇嗣,比母体重要得多。


    产房里的动静又持续了许久。


    日头升起又落下,东次间里的烛火燃了又添,添了又燃。


    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从产房里传出来,清脆响亮,划破了满院的沉寂。


    东次间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看向产房的方向。


    不多时,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喜气洋洋地走出来,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稳婆快步走到太子面前,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意:“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娘娘,是位小殿下!”


    太子妃袖中的手倏地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面上却不显,一副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的模样,“总算是生下来了,吴承徽倒是个有福气的。”竟叫她生了个儿子


    瞧着竟还颇为康健


    太子看了那孩子一眼,“吴承徽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个太医脚步匆忙地从产房里出来,快步走到东次间:“禀殿下,吴承徽出血不止,虽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若血始终止不住”说着,又连忙道:“微臣等已经用了药,还需再观察。”


    崔彧拧眉:“要用什么药尽管去用,尽力保住人。”


    太医连忙应下,又匆匆退回了产房。


    莲心苑里,沈雁水听见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时,终于略松了口气。


    只是随即,她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好像有些太早了


    小腹猛地隐隐坠痛,腰腹更是发酸的厉害,一阵一阵痛


    她愣了一会儿,确定一直没有好转后,才看向身旁的王嬷嬷,她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嬷嬷我好像,要生了。”


    王嬷嬷微惊,随即神色立刻镇定了下来,她目光扫过屋中神色突然惊慌的几人,神色沉着,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冬意,你去海棠苑禀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就说主子发动了,春平,你去吩咐全福全寿,立刻传太医和稳婆过来,夏安,你去盯着人烧热水秋如,你把产房再收拾一遍,铺上干净的褥子。”


    几个人被她一一点到,虽然心里慌得不行,却像有了主心骨,连忙应声各自散去。


    王嬷嬷转向沈雁水,握住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沉稳有力:“主子别怕,老奴都安排好了,您现在听奴婢说,现在还早,先省着些力气,别慌,慢慢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就是她往隔壁海棠院看了一眼,旋即深吸了一口气,这会儿不是矫情想七想八的时候。


    她的命才是重要的,太子就算来了,也帮不了她


    崔彧得知消息的一瞬间,便骤然变了脸色,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椅子都晃了晃,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瞬,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太子妃在此候着,孤去莲心苑。”


    话音未落,他已经跨出了门槛,根本没有看太子妃是什么反应,也根本没有等人回话,便快步出了海棠苑的院门。


    郑元德在后面拼命追,可太子殿下的步子又快又大,他愣是追不上,只能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小声喊着“殿下慢些”,可崔彧根本听不见。


    冬意连忙朝太子妃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也跑回了莲心苑。


    太子妃脸上的表情微僵了一瞬,往莲心苑方向看了一眼,又渐渐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沈良媛竟也要生了?


    不过也对,吴承徽与沈良媛被诊出有孕的时间前后就只相差了一个月。


    沈良媛是双胎,双胎易早产,待不足月份,倒也正常。


    只是这沈良媛发动倒是会挑日子的很,过了子时,可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


    春平一抬头看见太子,连忙福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太子殿下的脸色——


    白得吓人。


    明明是大冬天,鬓角额头却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焦灼。


    “阿雁呢?”他看着她,声音发紧。


    春平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拦住太子殿下要往里走的脚步,急声道:“太子殿下,产房污秽,主子已经进了产房,里面有王嬷嬷陪着,稳婆也已经进去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还请殿下放心。”


    崔彧拧眉,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全福全寿一人拉着一个太医,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人带进了院子,两个太医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有些歪了,一进院子就要上前行礼。


    崔彧没等他们弯下腰,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不管出任何事,一定要保沈良媛平安无恙。”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太医面面相觑,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保沈良媛?不是保皇嗣?


    “孤方才的话,你们可听见了?”他又一字一句的看着两人声音沉沉的说了一遍。


    两个太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道:“微臣遵命。”


    他们低下头的那一瞬,心里对沈良媛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两个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凝重,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提着药箱进了产房。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将里头的动静与外头隔绝开来。


    郑元德见太子殿下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产房窗户外面站着,但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风更是冷得刺骨。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殿下,外头雪大,不如进西次间坐着等吧?您在海棠苑守了一日一夜,也只小憩了片刻”这要是再站在这冷天里,可怎么能行?


    崔彧没有说话。


    郑元德皱着一张白胖的脸,“殿下”


    “闭嘴。”崔彧的声音低哑,只说了两个字,便再也没有开口。


    郑元德连忙闭了嘴,不敢再说了,随即扭头就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垫子,又拿了件厚实的大氅给殿下披上。


    又让人搬了几扇屏风过来,在廊下围了一个小小的隔间,挡住四面灌进来的寒风,又让人端了几盆炭盆放在旁边。


    崔彧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盯着那扇窗,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产房里一开始还算安静,隐约能听见王嬷嬷和稳婆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引导什么。


    “主子,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再吸一口气,慢慢来,不着急。”


    崔彧听着那些声音,心口稍稍松了一线。


    又过了一阵,里头传出了阿雁的声音,“嬷嬷,我有点饿了,想吃面。”


    沈雁水也没想到自己刚开始生,竟先饿了。


    王嬷嬷笑了笑,“主子身体康健着呢,这会儿能多吃点东西好攒攒力气,”说着,就道:“春平,快去端碗面来,卧两个鸡蛋。”


    不多时,面就来了。


    崔彧站在门外,隐约能听见阿雁吃东西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吃得还挺香。


    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松。


    可好景不长。


    到了天将亮未亮之时,产房里的动静渐渐变了。


    沈雁水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间或传出几声隐忍的闷哼。


    崔彧的眉头越拧越紧,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又过了一阵,里头终于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啊——!”


    崔彧的心猛地揪紧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紧接着,更密集的痛呼声传了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促。


    崔彧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脸色白得比雪还甚,手紧紧攥着窗沿,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


    随即,里面传来了沈雁水沙哑的骂声——


    下一刻,产房里王嬷嬷和稳婆太医在内的所有人,脸瞬间都白了!


    沈良媛竟、竟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


    一个稳婆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面色如土。


    王嬷嬷连忙低声劝道:“主子,您省些力气,别骂了,留着力气生孩子”


    沈雁水忍住了,只是又一阵剧痛袭来后,她咬着牙,眼眶通红,声音都劈了:“我再也不要生了——”


    产房外,崔彧听着阿雁中气十足的骂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疼又紧,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得说不出话来。


    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而因为听见她还有力气骂人,稍稍松了一些。


    还能骂人,说明还有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意,“不生了不生了,阿雁,以后再也不生了”


    产房内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嬷嬷张了张嘴,到嘴边的劝解的话全咽了回去,看着自家主子,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稳婆们面面相觑,却也终于定了心神,不敢再有半分分神,对待沈良媛越发慎重了几分。


    沈雁水听着窗外太子的声音是从窗外传进来的,还愣了一下,只是旋即也没心思分神了


    正月十五这日。


    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一寸寸褪去,朝霞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莲心苑的院子里,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就在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的瞬间,产房里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嘹亮得惊人,像是要把莲心苑的屋顶都掀翻了,清脆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稳婆惊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生了生了!是个小郡主!”


    崔彧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震动。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产房里又传出了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略弱了两分,但也一听就康健的很!


    “是位小殿下!龙凤胎!是龙凤胎!”


    崔彧立刻急道:“阿雁如何了?”


    里面的太医给沈良媛把完脉后连忙回道:“太子殿下放心,沈良媛只是累极,失了一些元气,并无大碍。”


    太医的话音一落,崔彧就觉得腿软的厉害


    沈雁水只觉得终于生下来了,听着太子的声音,就想起了她方才对太子的破口大骂呃。


    只是下一瞬,她就顾不上想其他的了,只因……她的异能好像出问题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异能怎么突然在控制不住的迅速流失???!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瞬间无声无息的地向外扩散开去。


    院子里,那口用石子砌成的小小莲花池,原本冬日里只剩几根枯茎残叶,毫无生气。


    可就在这一瞬间——


    碧绿的莲叶从池底悄然钻出,一片片舒展开来,圆润饱满,绿意盎然。


    紧接着,一朵粉白色的莲花从叶间探出头来,花瓣层层绽开,在晨光里轻轻摇曳,像是一幅画。


    东厢房外的葡萄藤原本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此刻却像是被春风拂过一般,嫩绿的新芽从枝头冒出来,转眼间便长成了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绿油油的,垂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光秃秃的桃树,枝头渐渐鼓起了花苞,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转眼间便满树繁花,灿若云霞。


    院子里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瞬间震惊的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


    以莲心苑为中心,方圆五十米内,所有花草树木都在这一瞬间抽枝、发芽、开花。


    刚要进产房的崔彧,看见这一一幕后瞳孔骤缩,脚步下意识停了一瞬


    海棠苑。


    吴承徽面色惨白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的被子盖得厚厚的,她却觉得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骨子里往外渗着寒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她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是要飘起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眼神有些涣散。


    她想她母亲了


    “娘娘”


    她是不是要死了?


    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进鬓发里,冰凉冰凉的。


    就在她觉得自己浑身冰凉,浑浑噩噩之时,一股温热的力量忽然从她的身体荡过。


    随即,身体的重量感渐渐回来了。


    疼痛也回来了


    吴承徽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床边的太医。


    太医正搭着她的脉,忽然手指一颤,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他连忙又探了探脉,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伤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稳婆的声音都在发抖,“吴承徽的伤口血好像止住了!”


    ……


    莲心苑。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两个稳婆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脸上堆满了笑,正要开口说话——


    一道身影从她们中间穿了过去,快得像一阵风,径直进了产房。


    两个稳婆愣在原地,嘴里那句“恭喜殿下”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面面相觑。


    产房内,浓重的血腥味还未散去。


    崔彧的脚步顿了一瞬。


    沈雁水躺在床榻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陷在被褥里。


    她闭着眼睛,耳边稳婆和宫女们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说话声,不知何时渐渐退去,她脑子里正想着好不容修炼到二阶巅峰的异能。


    没想到生个娃,“啪嗒”一下,又掉回去一阶了她顿时就心痛的不行!一时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正想着,倏地,就觉手背一凉。


    那凉意像是冬日里的一片雪花,轻轻地、无声地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太子的那张熟悉的脸。


    他坐在床榻边,低着头,看着她,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沈雁水倏地愣住了。


    太子哭了?


    崔彧红着眼眶看着她,喉间□□发涩,声音止不住的低哑发颤:“阿雁”


    沈雁水看着太子,忽的蹙了蹙眉,声音还带着产后的哑意和委屈:“殿下,生孩子好疼以后再也不要生了”


    崔彧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喉头一紧,低低的应了一声,“嗯,不生。”


    再也不生了。


    这样的情况,一次就已经够了。


    沈雁水见他应下,看着他那双沉沉的眸子,心里微松了松,也有些高兴。


    其实她早就想过避孕这件事。


    只是,古代女人基本上就没有避孕一说,若妻子不想生了,一般都会主动给丈夫抬妾室。


    更别提宫里的女人了。


    身为太子,若膝下子嗣不丰,也是一个明晃晃的弱点。


    好在,如今太子膝下包括她生的宝宝在内,已有四子三女,虽实在算不上多,但也不算太少


    据她所知,大皇子府中的儿女加起来已经有九个了,这还是已经夭折了三个的结果。


    二皇子府中的侍妾多,孩子就更多了夭折的也更多。


    太子是储君,按理来说,膝下的孩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她看着太子,忽的小声问,“那殿下会”和旁的女人生吗?


    只是说到一半,她又抿了抿唇,闭了嘴。


    崔彧看着她,似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凝视着她的眸子,握着她的手微紧了紧,声音低哑的道:“不会。”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目光落在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方才好像突然有些奇怪的矫情,连忙转移话题道,“殿下,我现在身上不好闻也不太好看,你还是赶紧出去吧”


    从昨晚发动到现在,她足足折腾了三个多时辰,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算短了,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想来狼狈得很。


    正想着,额头上忽的落下一片温软的触感。


    崔彧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沈雁水:“?”她一脑门儿的汗,这都亲的下去?


    崔彧看着她,伸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柔声低低的道:“阿雁不管什么时候,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看的。”


    沈雁水望着他,忽然就笑了,弯着唇角睨了他一眼:“殿下就会哄我,难不成等我以后老了,七八十岁了,牙齿都掉光了,在殿下跟前还是最好看的?到时候我可就成一个小老太婆了。”


    崔彧认真地看着她,“那阿雁就是最好看的小老太婆。”


    沈雁水:“?”会不会说话啊?!


    她登时就嗔了他一眼,下意识伸手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咬牙道:“殿下不应该说‘就算你成了小老太婆,在我眼里也是最好看的’吗?”


    崔彧看着她这副又气又恼的样子,眼底那层沉郁终于渐渐散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恩,阿雁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


    沈雁水看着他一眼,随即轻哼了一声,侧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看过两个宝宝了吗?”


    崔彧怔了一瞬:“”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瞬间瞪大了眼睛!


    作


    第94章


    崔彧被瞪了一眼, 轻咳了一声,转眸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恢复了沉稳, “将两个孩子抱进来。”


    门外候着的郑元德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连忙应了一声,不多时, 两个奶娘便各自抱着一个襁褓,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


    一进屋,两个奶娘便齐齐跪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意:“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主子生的是龙凤胎呢!”


    其中一个奶娘抱着孩子上前两步,将襁褓微微倾向太子,笑着道:“殿下,主子, 这是小郡主,是阿姐。”


    另一个奶娘也连忙上前:“这是小皇孙。”


    崔彧这才仔细打量起两个孩子。


    不出意外的,两个小家伙都皱皱巴巴的, 皮肤红彤彤的,像两只小猴子。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新生儿了,倒也不觉得惊奇。


    只是两个孩子, 尤其是姐姐,嗓门大得惊人, 从生下来就没停过哭,这会儿进了屋,那哭声更是嘹亮得仿佛有能刺破云霄的劲儿。


    崔彧蹙了蹙眉:“孩子为什么一直哭?”


    沈雁水侧头看了一眼被奶娘放在自己枕头边上的弟弟。


    弟弟倒是安静得很,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而姐姐张着小嘴哭得惊天动地, 小脸都涨得通红。


    最有趣的是弟弟的反应,他不知什么时候偏过了头,两只小手还捂住了自己的小耳朵,那姿势熟练得像是已经在娘胎里练了千百回了。


    沈雁水看着这一幕,又好笑又心疼,抬头看向奶娘,语气有些担忧:“姐姐怎么一直在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奶娘连忙回道:“主子莫要担忧,方才太医已经给两位小主子都把过脉了,说两位小主子身子都十分康健,并无任何妨碍之处,小郡主一直哭,兴许是因为刚离了母体,对外头还不熟悉,不如良媛主子抱一抱,兴许小郡主就不哭了。”


    沈雁水应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接孩子——


    “给孤。”崔彧先她一步开了口。


    他看了沈雁水一眼,眉头微拧:“你刚生完,身子还没修养好,不要急着抱孩子。”


    说着,他已经伸手从奶娘手中接过了那个哭得正凶的小襁褓。


    宝宝到了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感觉还没他两个巴掌大。


    崔彧的动作顿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和脖颈,另一只手稳稳地兜住小身子,手臂微僵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力气大了会弄疼她,又怕没抱稳会摔着她。


    他不是第一次抱孩子,但每次也只是抱一下就还回去了,算不得太熟练。


    可眼下怀里这个,是他和阿雁的女儿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连手指都不敢乱动。


    宝宝到了他怀里,还是哭,哭得小身子都在打颤,


    崔彧听着那哭声,眉头越拧越紧。


    虽说这嗓门一听就是中气十足,身子骨康健得很,可一直这么哭下去,小嗓子哪儿受得了?


    他抬起手,动作生疏又小心地在她的小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轻哄:“莫哭了。”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那一瞬,哭声明显小了许多。


    小脑袋还扭了扭,哭声变成了细细的抽噎,像是在认真辨认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崔彧愣了一下。


    两个奶娘面面相觑,神色也有些惊讶。


    沈雁水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眉眼弯弯的:“看来宝宝很喜欢殿下呢。”


    她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是觉着,应该是太子在宝宝还没出生的时候,日日都和两个宝宝说话,孩子听惯了太子的声音,觉得有安全感?


    说不定她哄几声,也有用


    但她瞧见太子殿下这会儿脸上柔和的神色,眉宇间那层沉郁终于消散了大半,不由抿唇笑了。


    以后还是让太子多带亲自孩子才好。


    这世上,只有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才会真正的亲近。


    否则即便是亲生骨肉,若生下来便扔给别人照看,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再深的血缘关系,其实也就那样。


    只有养在身边,亲自教养,参与了孩子每一个成长阶段,感情才会越来越深


    她看了一会儿太子温柔哄女儿的模样,又侧头看向自己枕头边上的弟弟。


    小家伙捂在耳朵上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大概是姐姐的哭声小了,就不用捂着耳朵了,眼睛还闭着呢,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沈雁水看着他那副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看来弟弟,在娘胎里就没少听姐姐的大嗓门,这捂耳朵的姿势,瞧着倒是熟练得很


    莲心苑的消息传到太子妃耳中时,她正站在海棠院的廊下,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莲心苑的方向。


    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海棠院里的花草的变化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身旁的鲁嬷嬷压低声音,面色惊疑不定,“娘娘,不仅莲心苑那边,周围几个院子的花草果木也都瞬间开了”这般景象,分明是天降异象!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瞧见方才的情景了,差些没忍住就跪下了


    太子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喉间涌上的那一口浊气压了下去,“沈良媛平安诞下龙凤胎,这是喜事,去莲心苑看看吧。”


    吴承徽这边暂且稳住了,太子妃便带着人往莲心苑去。


    而得知这个消息后的东宫后院众人,有亲眼看见了自己院子里的变化,不得不信的。


    有的离得远些的,心里确是不信,听着那些下人传的神乎其神的异像,怎么着都要来亲眼瞧一瞧


    于是,不管信不信的,这会儿人都聚在了莲心苑。


    众人随着太子妃娘娘一起,踏进莲心苑后,脚步便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满院的春意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以为记错了季节


    “这这怎么可能?”刘奉仪咬牙,藤萝轩与莲心苑相隔了两个院子,下人们口中所说的那些,她在院子里什么都没瞧见,甚至心里只以为这是沈良媛在给龙凤胎造势,才故意传出去各种异象祥瑞的传言


    却不曾想,竟是真的?!


    她怎么就那么好命?!


    其他几人眼里也都是震惊与复杂


    太子妃站在院子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往里走了几步,无视了院子里请安的下人,视线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正屋房门上,正欲开口


    就在此时,正屋的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崔彧从门内走了出来。


    众人连忙福身行礼,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崔彧扫了一眼院中乌泱泱站着的众人,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最后落在太子妃身上。


    “吴承徽如何了?”


    太子妃垂了垂眼,声音平稳:“回殿下,吴承徽暂且保住了性命,太医如今正在一旁看着。”


    崔彧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院中众人,声音低沉的道:“沈良媛刚生产完,不宜见风,也不宜见客,都回吧。”


    众人听出了太子殿下语气里的意思。


    太子殿下的心思如今大概全在沈良媛和龙凤胎身上,谁也不会这会儿没眼色地往前凑。


    众人连忙应声。


    张良媛本想进去看看沈妹妹,但听见太子这话,也只好作罢,好在沈妹妹生产还算顺利只是,想着沈妹妹生下的龙凤胎,心底又不禁升起几分羡慕以及失落来。


    太子妃朝太子福了一礼后,便带着鲁嬷嬷转身离去,其他人这才跟着太子妃娘娘一同退下。


    直到回到撷芳殿里,太子妃从容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龙凤胎!异象?祥瑞


    连上天都要和她作对不成?!


    待众人散尽,莲心苑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郑元德这才悄悄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殿下,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崔彧眉锋微压,声音冷沉:“你亲自去勤政殿,给父皇报喜。”


    郑元德连忙应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皇宫,勤政殿。


    殿内燃着檀香,烟雾袅袅。


    平康帝穿了一身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他刚服下一粒丹药,正闭目调息。


    程大监轻步上前,躬身禀道:“陛下,东宫来人报喜,说是东宫两位庶妃皆平安诞下皇嗣。”


    平康帝缓缓睁开眼,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精光,“让东宫报喜的人进来。”


    郑元德小心翼翼地进了殿,跪下行了大礼,声音恭谨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意:“奴才叩见陛下,禀陛下,东宫沈良媛于今日清晨诞下一对龙凤胎,吴承徽亦于昨夜诞下一名小皇孙,太子殿下特命奴才前来向陛下报喜。”


    “龙凤胎?”平康帝微微一怔,旋即脸上浮起笑意,口中道,“好,龙凤胎,这是祥瑞,该赏”说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只是面上依旧是那副欣慰的神情。


    他话音未落,程大监又轻步上前,躬身道:“陛下,玄清上师求见,说有急事,此时正在门外候着。”


    平康帝微顿,随即看了一眼跪着的郑元德,让人退下后,这才阴沉下脸色,沉声道:“请玄清上师进来。”


    程大监见状,心下一凛,连忙退下。


    郑元德退下,在勤政殿门口正好看见那个贪财的牛鼻子老道,瞥了人一眼,这才回了东宫。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一个清瘦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


    他一袭青色道袍,身形清癯,面容端正,颌下蓄着三缕长须,走动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玄清上师走到近前,拂尘一搭,躬身行礼:“贫道参见陛下。”


    平康帝抬了抬手:“上师不必多礼。”


    玄清上师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却是掩不住的激动,“禀陛下,贫道前些日子夜观星象,曾与陛下言及紫微星有晦暗之兆,恐有凶厄,这些日子,贫道日夜参详,苦思破解之法,昨夜登观星台夜观星象时发现,东宫方向有吉星汇聚,贫道当即开坛做法,以天罡之术牵引东宫祥和之气,替陛下遮掩了紫微星的晦暗之气。”


    “如今天象已变,紫微星上凶兆尽数消散,反倒因那吉兆的牵引,比往日更盛三分!天佑陛下啊!”


    平康帝闻言,眸光微沉,“东宫吉兆?”


    说罢,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玄清上师,“既是吉兆,为何不直接应在朕身上?”


    玄清上师面不改色,恭声道:“陛下此言差矣,正因为陛下是真龙天子,福泽深厚,福泽荫庇子孙,子孙方才有此福报,如今是子孙承蒙陛下福泽庇佑,方才得以降生,也正是因此,唯有同样身负皇家血脉的贵子,才有资格替陛下挡此一劫,这是陛下的福泽化作吉兆,降于东宫,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平康帝听着,蹙着的眉头渐渐松了松,“既是玄清上师所说的吉兆,想来应有不同寻常之处才是”


    玄清上师心头猛地一跳!


    他垂着眼,面上一派镇定,心里差点骂娘,都是龙凤胎了,还不是祥瑞?还要怎么个不同寻常法?


    他正盘算着该怎么开口,就听见程大监忽的道:“启禀陛下,说来也确实有些不寻常,方才有人来报,沈良媛诞下龙凤胎的那一刻,她院中的花草树木忽然间抽枝发芽,很是惊奇。”


    玄清上师愣住了,“???”


    不是,这计划太子殿下也没提前和他说过啊。


    程大监莫非也是太子殿下的人?


    但他只愣了一瞬,想着太子殿下给他送的那箱子珠宝,面上便立刻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不等平康帝开口,便抚须叹道:“妙哉!妙哉!陛下有所不知,这正是龙凤胎替陛下挡灾的明证!”


    他转向平康帝,语气愈发恳切。


    “龙凤胎降世,异象伴生,乃是承蒙陛下龙气福泽所致,正因为沾染了陛下的龙气,方才有这般异象显现,换言之,这对龙凤胎的祥瑞之象,归根结底还是源自陛下。”


    平康帝听着他的话,嘴角便不禁上扬,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舒泰之意,“好,好,好!”


    随即缓缓起身,吩咐道:“去告诉皇后一声,随朕一同去东宫瞧瞧。”


    程大监松了一口气,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坤宁宫,皇后自然也得了东宫的报喜,吴承徽诞下小皇孙,沈良媛诞下龙凤胎。


    她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东宫添了子嗣,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欢喜之余,心底深处却浮起一丝隐忧。


    陛下平日里便对太子便多有忌惮,如今东宫出了龙凤胎,还伴着异象祥瑞之说,传到陛下耳中,他会如何想?


    正想着,程大监便来了,恭声道:“皇后娘娘,陛下口谕,请娘娘一同前去东宫。”


    皇后闻言,心头一跳。


    陛下这般莫不是彧儿暗地里做了些什么?


    帝后到了东宫。


    崔彧与太子妃带着人在宫门前迎候,上前行礼。


    平康帝看了两人一眼,最后落在了太子身上,见他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神色,摆了摆手,面上难得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朕来看看龙凤胎。”


    太子妃心底骤然一沉,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陛下和母后亲至,竟是为了那对龙凤胎


    皇后眸光看了她一眼。


    崔彧将人引进了莲心苑,随即便道:“父皇母后,沈良媛刚生产完不久,元气大伤,生完孩子便睡下了,不能与父皇母后见礼,还望父皇母后恕罪。”


    皇后摆了摆手,“让她好生歇着便是。”


    平康帝自然也不会在意一个东宫侍妾,他的脚步,在踏入院门的那一刻,顿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的春意,瞳孔震动。


    小小的莲花池中,碧叶连片,粉白色的莲花开得正盛,晨光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葡萄藤爬满了东厢房外的架子,绿叶层层叠叠。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沁人心脾,仿佛带着一股生机勃勃之气。


    平康帝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觉进了这个院子之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精神都为之一振。


    “好好好!哈哈哈哈——”平康帝突然大声朗笑道,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一刻,他对玄清上师的话已是深信不疑了。


    这般景象,做不得假。


    除了他这个天子,还能有谁有这样的福泽能引起这般异象?太子的龙凤胎也是虽为了挡了一劫,却也是沾了他的光了


    屋里头的沈雁水刚要睡着,就被屋外头那声大笑给吵醒了,瞬间蹙眉,听了会儿,才发现竟是平康帝和皇后娘娘亲自到了她这个小小的莲心苑?!!


    一直还未出门,还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沈雁水不由震惊了!


    就算是她生下了龙凤胎也不至于帝后屈尊降贵亲至吧?!


    还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不过,这觉反正一时半会儿的事睡不下去了她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平康帝收回目光,看向太子:“两个孩子呢?抱过来给朕瞧瞧。”


    崔彧眉心微动,垂眸道:“父皇母后,且先进屋坐着,外头还有寒风,仔细伤了身子,孩子稍后便抱来。”两个孩子可不能出来受风。


    平康帝听着太子这番孝顺的话,心里颇为受用,含笑点了点头,抬脚便往屋内走。


    皇后一直在旁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心底的石头也终于稍稍落下了


    帝后二人东厢房正厅落了座。


    不多时,两个奶娘各抱着一个孩子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跪下行礼。


    “奴婢给陛下、皇后娘娘请安。”


    两个孩子刚喝过奶,这会儿都睡得正香。


    皇后一看见孩子,脸上的笑意便藏不住了,“过来些,让本宫和陛下仔细瞧瞧。”


    两个奶娘连忙上前。


    皇后低头看着襁褓里的两张迥然不同的小脸,越看越喜欢。


    忽的伸手抱起了其中一个孩子,问过后,知道是姐姐后,顿时就笑了,眼底满是慈爱,声音都放柔了几分:“这孩子简直和太子年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定是个美人胚子。”


    崔彧:“”母后是怎么从那张还有些皱巴的小脸看出像他的?


    女儿还是像阿雁更好,更漂亮可爱。


    皇后抱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让奶娘接过,又抱了弟弟过来看,又亲香了一回。


    一旁的太子妃脸上已经又扬起了笑容,还说了几句夸赞龙凤胎的吉祥话。


    瞧着很是端庄大度。


    皇后听着她的话,抬眸看了她一眼,心底也叹了一口气,璋儿是太子嫡子,但如今太子东宫偏偏出了个降生便伴着异像的龙凤胎


    平康帝坐在上首,看了几眼两个孩子,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旋即便沉声道:“龙凤呈祥,天赐佳兆,朕心甚慰,小郡主赐名福乐,小皇孙赐名泽世,沈氏诞育有功,赏金帛宝器,着晋良娣!”


    正在偷听的沈雁水:“???!!!”就这么一下,她和太子给孩子的取名权就没了?


    不过她又升职了诶!哈哈哈哈哈——


    第95章


    沈良媛晋封良娣旨意很快传谕东宫。


    东宫各院听后都麻了。


    沈良媛进东宫还未满一年, 就已经从当初的沈昭训,一跃成了如今的沈良娣了


    这晋升之快,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只是, 她们就是想羡慕都羡慕不来。


    毕竟, 谁一怀孕就是双胎?一生就是龙凤胎?降生时还伴着般神异之象?


    当众人以为这样就已经足够让人羡慕嫉妒的了,她们却发现, 事情还远远没完。


    很快就又有消息传来,陛下不仅给龙凤胎亲赐了名字,封赏了沈良娣,还封赏了忠义伯。


    沈良娣的父亲忠义伯,在五品官位上多年未曾挪动的沈伯爷,竟因此被陛下擢升了一级。


    擢升的官职虽依旧是没有什么实权的位置,依旧是闲职,但这般恩宠,足以让所有人艳羡。


    还有, 忠义伯府的那位二公子也因此沾了光。


    据闻,沈家的这位二公子原本只是白身,靠着太子殿下的关系在户部做着小吏, 连官都算不上,不过是个吏员。


    可此次竟被陛下亲自下旨,直接从吏员提擢为官员, 虽只是正七品的员外郎,是个小官, 但如今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


    沈时茂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户部的值房里埋头抄写公文。


    当他跪在地上,听着宫里内侍念的陛下口谕时,整个人都懵了, 半晌,被同僚提醒后,才连忙叩首谢恩,“臣臣领旨谢恩!”又连忙给人塞了个大红封。


    待看着内侍笑容满面的走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只是腿却是软的。


    他这就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不少羡慕嫉妒恨的各种眼神,他心下不由一抖,随即又立刻昂首挺胸起来了。


    嘿!他有妹妹当靠山!你们有吗?哈哈哈,就羡慕嫉妒去吧!


    就是,也不知如今四妹妹的身子怎么样了


    而另一边忠义伯在接到圣上口谕时,比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更为夸张,听完传旨内侍的话之后,便是一脸的感激涕零,“臣谢圣上隆恩!”


    周围同僚:“……?!”他们怎么就没有这么出息的女儿?!


    甚至于忠义侯回府后,就立刻把全家人都叫来了,没一会儿沈时茂也回来了。


    此时忠义伯府该知道消息的,都已经知道了,忠义伯嫡长子看着自家这个二弟,眼神不禁有些很是复杂,心底还有些说不出口的羡慕嫉妒。


    明明他才是世子,受封的应该是他和父亲,怎么最后却是他这个二弟?!


    若无人帮他在陛下面前说话,陛下难不成还能想起他这号人物?


    再想到二弟和他那个如今越发出息的四妹关系,他不由就有些后悔起来,只恨自己当初怎么没有多关心关心四妹,否则今日哪里还有他沈时茂什么事?!


    一旁的世子夫人脸色瞧着也不太好,特别是在看着一脸喜气洋洋,掩都掩饰不住的老二两口子,顿时心下就越发不舒服了,觉得四姑子不懂事,又觉得丈夫的亲妹妹,大姑子没本事给家里的兄长帮衬,脸色自然就好看不起来。


    但沈时茂两口子才没空搭理,两人一见面,就忍不住笑,“娘子!我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了,!你等我,早晚给你挣来诰命夫人!让你出去显摆!”说着,他的嘴都快咧到后耳根里去了!


    忠义侯夫人以及世子两口子:“…………”


    沈二嫂却是十分给面儿,甚至激动的脸都红了!


    “夫君!我相信你!你可以的!你要努力!万不可辜负四妹妹对你寄予的众望!”没想到她一个商贾家的姑娘,有朝一日,还可能有诰命在身,只要想到那一日,她先前这瞧不上她的婆婆和大嫂难看的嘴脸,她已经提前神清气爽起来了!


    沈时茂十分有干劲,用力点头,“好!”


    忠义侯倒是一脸笑呵呵的模样,“老二媳妇说的对,莫要辜负太子殿下和你四妹妹对你的看重,对了,”说着,他就看向了他夫人,道:“四姐儿的院子给她留着,把你那娘家侄女换个院子住着。”


    忠义伯夫人听着脸色顿时就拉了拉。


    忠义伯没管她,他这位夫人虽是侯府嫡女,但侯府也落魄了,否则,当初也不会嫁给他,如今,他们沈家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可不能让四姐儿不高兴。


    “哦,对了,六姐儿的婚事,老二你们两口子也要帮着看看,我记得六姐儿好像与她四姐姐感情挺不错的?”


    沈时茂看着他爹,嘴角不禁微抽了抽,但还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往后也不用暗搓搓的搞事了,直接搞就行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外如是。


    平康帝甚至特意挑了吉日,告祭天地宗庙,百官更是言说“此乃皇帝有德,天降祥瑞,龙凤呈祥,乃大雍昌盛之兆。”


    消息传出宫门,不到几日,京城上下便传遍了。


    茶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说着龙凤胎降生时的异象,说是天降祥瑞,是当今陛下圣德昭昭,才会如此。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议论陛下圣明,老天爷庇佑大雍倒是原本更应该成为百姓们的焦点的东宫太子,反而像是隐没了一般。


    朝堂之上,大部分朝臣自然也乐见其成。


    龙凤胎降生在东宫,又是伴着异象而来的,这在他们看来亦是极好的兆头,意味着大雍江山后继有人,得上天眷顾。


    更何况,陛下此番态度如此重视,亲自告祭宗庙,可见陛下是真心将这对龙凤胎视为祥瑞的。


    与此同时,也是陛下看重太子,父子和睦的表现,乃社稷之福!


    臣子们自然高兴的很。


    只是也有少数人,心底暗暗纳罕。


    原以为东宫诞下这般伴着异象的龙凤胎,以陛下素日里对太子的态度,怕是会更加忌惮才是。


    却不曾想,陛下竟如此兴师动众地宣扬,又是告祭天地,又是加封沈家


    大皇子在府中听闻此事时,正在院中练武。


    “龙凤胎?异象?”他放下长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没想到太子如今也学会了装神弄鬼这一套,什么祥瑞异象,也亏他编得出来。”


    只是父皇竟也信了?还告祭天地?


    但异象是假的,但龙凤胎却是实打实的。


    想着,他心底就有些泛酸。


    就太子那副身子,都能生出龙凤胎来,怎么他就生不出来?


    他心中不由愤愤,转身就进了自家王妃的屋子!


    二皇子得知消息后,倒是十分痛快地命人备了厚礼,亲自写了贺帖,遣人送往东宫。


    “这是大喜事!”二皇子对身边的姬妾笑道,“太子是咱们大雍的储君,储君膝下子嗣兴旺,是大雍之福。”哎,就是老大如今明显还没放弃呢


    其实,他觉得老大就是当局者迷,父皇都让大哥迎了北戎公主当侧妃,应该就已经把老大排除了否则,下一代皇帝,万一留着北戎皇室的血啧。


    列祖列宗的棺材板怕都是要压不住了。


    六皇子在得知消息后,沉默了片刻,便命人备了贺礼,亲自写了一份措辞恭谨的贺帖,命心人送往东宫


    东宫海棠院里


    禀报消息的宫女不禁有些战战兢兢。


    毕竟,往日她们主子,但凡听见隔壁出现什么好消息,都会发一次脾气,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自然就有苦头吃了。


    但今日主子瞧着怎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竟一直不曾说话?也不曾骂人生怒发作?


    这是怎的了?


    吴承徽,哦,不如今应该说是吴良媛了,正躺在海棠苑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当初她生完孩子的第二日,太子妃就主动提及,言其诞育皇嗣有功,理当晋位。


    太子与皇后也都允了。


    吴良媛看了宫女一眼,面色还有带着苍白之色。


    若是从前,她听着隔壁的种种消息,定然会嫉妒生怒,可此刻,她躺在榻上,听着那些消息,心里竟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想着生产那夜的凶险,她只觉得劫后余生。


    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至今想起来仍让她浑身发冷。


    她本以为她都要死了。


    就像是院子里那彻底枯萎的海棠花


    只是,如今院子里本应只是枯枝的海棠花,如今却突然开的越发盛了


    她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开了一道缝,将院子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便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合上眼,没想到最后,竟是她最讨厌人救了她一命


    吴良媛产子的消息虽因为在龙凤胎衬托下,没有怎么被外界关注,但东宫众人瞧着却依旧是羡慕的。


    不管如何,吴良媛如今已经有了儿子,听闻孩子身子还挺不错,后半辈子只要好好养着孩子,日子就差不了了,怎么着也轮不到她们同情。


    她们同情可怜可怜她们自己还差不多。


    毕竟,如今太子殿下虽几乎日日进后院,但除了莲心苑,竟是哪个院子都不进了


    沈雁水虽然如今不方便见人,但她大概也能猜到周围人什么想法,倒也不好奇。


    这些时日就在屋子里的安安分分的听王嬷嬷的话,坐着月子。


    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样,没多久就褪去了初生时那层红彤彤、皱巴巴的模样,渐渐变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越发可爱。


    姐弟俩的性子像是打娘胎里就定了似的。


    弟弟泽世性子安安静静的,乖的得不像话,除了吃奶便是睡觉,偶尔醒着也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一会儿,看累了又闭眼接着睡。


    姐姐福乐却是个闲不住的,整日里手舞足蹈,很是爱笑,一逗就笑呵呵的,像个小天使。


    只是一旦哭起来,就仿佛魔丸转世似的,简直魔音入耳,几个奶娘轮番上阵都怎么哄都哄不住,只有沈雁水这个当娘的和太子这个当爹的才能哄得住。


    崔彧这会儿正抱着女儿,声音温柔的低声轻哄。


    小福乐听着爹爹的声音顿时就慢慢收了声,只是还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小嘴巴,小声的啜泣着看得新手两个爹娘心都快碎了。


    崔彧熟练的解开襁褓,想看看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只是襁褓刚打开,崔彧就觉手掌衣袖倏地一湿


    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噗嗤!沈雁水瞧着了正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再看看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一脸淡定的小福乐,不禁打趣道:“你这个小坏蛋,可真会挑时候,都尿你爹爹身上去了。”


    崔彧看了她笑的肩膀颤抖的模样,又低头看一眼睁着与她娘一模一样漂亮大眼睛的女儿,不由有些无奈笑了,好在孩子终于不哭了


    日子一晃,便快到了两个孩子满月的日子了。


    莲心苑正屋里还烧着碳盆,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沈雁水正坐在毯上,缓缓舒展着身体。


    沈雁水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中衣,料子柔软轻薄,外头只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撒腿裤,整个人显得利落又自在。满头青丝用一根碧玉簪随意挽了个髻,额上系着一条同色带着白色毛茸茸抹额。


    脸上早已不见了生产时的苍白,白里透红的,瞧着比从前还添了几分气色,额上沁着细密的薄汗,倒是衬得那张脸愈发莹润。


    四肢纤细,腰身也收了回去大半,穿着衣裳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刚生产完一个月的妇人。


    春平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看着主子的动作,舒缓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韧劲,忍不住小声嘀咕:“主子,您这要不还是多躺躺,再活动身子?”


    “躺了快一个月了,骨头都硬了。”沈雁水声音不大,气息却很稳,“王嬷嬷不也说多活动活动有益恢复身子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双臂向前伸展,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株被风轻轻压弯又缓缓直起的青竹,动作很慢。


    一旁的王嬷嬷却一直含笑着没出声,春平便也没有再劝。


    主子这番模样,看着虽与宫中的法子迥异,但道理瞧着应当是殊途同归,又问过太医后,她便也没有阻止。


    沈雁水继续做着一些产后瑜伽恢复身体的动作。


    她有异能傍身不假,却也没法替她承受怀孕带来的种种辛苦,也没法让她的身子在生产之后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太医开的药膳顿顿不落,这几日王嬷嬷每日给她做的按摩推拿也一次没断过。


    正做着呢,冬意忽的快步进了屋,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方才宫里头传出消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这两日似是又重了些,太医院已经连着去了两回了。”


    沈雁水的动作一顿,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她缓缓收了姿势,王嬷嬷春平两人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主子起来。


    沈雁水看向冬意,蹙眉问道:“具体什么病,可听说了?”


    冬意:“好似还是以前的老毛病,说是积劳成疾,想来是皇后娘娘这些时日忙着年关的事宜,才被累着了?”


    说着,她又压低了一些声音道:“前些时日太子妃娘娘还常带着小殿下一同去坤宁宫探望,这几日都没带小殿下去了。”


    沈雁水拧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了外面太子殿下回来的动静。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帘栊一掀,就见太子大步走了进来。


    沈雁水看着他,便见上前迎了上去。


    崔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触到那层薄薄的衣料。


    他的眉头又拧紧了些,“慢慢调养,不必急于一时。”


    沈雁水仰头看着太子微蹙的眉心,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王嬷嬷春平等人顿时齐齐低下头,蹑手蹑脚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雁水把脸埋进太子怀里,额上的一些细汗全蹭在了他胸口的衣料上,蹭完了也不抬头,就那么紧紧地贴着。


    太子身子微顿,随即轻轻揽住她的腰,旋即伸手就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抖开,披在她身上。


    “屋里点了碳盆不假,但也不该穿得这样薄,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沈雁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她弯着眼睛,声音也软软的,“那殿下抱着我,身子暖融融的,就不会着凉啦~”


    崔彧睨了她一眼,“油嘴滑舌。”


    沈雁水看着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她发现,太子如今好像越来越爱操心了


    不过,被人操心的感觉,还不赖。


    沈雁水想着,忽的仰头看着太子,轻声道:“殿下,过几日两个孩子的满月礼,咱们在自己院子里小小办一场就是了,就不大办了吧?”


    崔彧垂眸看她,眉心微蹙,他不愿委屈了两个孩子。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情,轻叹了口气。


    方才冬意说皇后病情加重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计较,龙凤胎降生时闹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她原本就不想大办满月礼。


    太子倒是没直接驳了她的话,但自个儿私底下却是一脸叫人准备起来了,别以为她没发现


    可如今皇后娘娘病了,正好借这个由头把事拒了。


    “方才我听闻皇后娘娘的病情似是加重了些。”她看着太子的眼睛,担忧的道:“这时候给两个孩子大办满月礼,不好。”


    崔彧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后,应了一声:“嗯,这次就不大办了。”


    母后病了,的确不宜给两个孩子大办满月礼,对两个孩子没有好处,也是对母后不敬。


    沈雁水闻言,松了一口气。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生产时突然流失的那些异能竟造成了那等异象的。


    事后听太子以及春平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好悬没被吓死!


    幸好,在古代这种降生时伴随异象的传闻也不算太少。


    史书上记载的也不少,什么出生时红光满室啦、异香经日不散啦、神鸟绕屋而飞啦,真真假假的,总归不算异类。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再出风头了,龙凤胎已经够招眼了。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沈雁水接过太子给她倒的热水,喝了口,才又问:“殿下,皇后娘娘的病,太医可有什么说法?”


    太子眉心微敛,声音低沉:“还是从前的老毛病,说是积劳成疾。”


    沈雁水蹙了蹙眉:“皇后娘娘以前身子也不大好吗?”


    太子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记得母后从前身子是很康健的,我年幼时,还见过母后练武。”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查几次,都没有查出什么来


    沈雁水:“若是从前身子康健,按理说不该这般容易积劳成疾,皇后娘娘身边有那么多人伺候操持,怎么也不至于累到缠绵病榻的地步”


    上回在行宫时,她曾在皇后身边待过,并没有在皇后身上察觉到什么异常。


    可若是问题不出在皇后本身呢?而是出在坤宁宫里头呢?


    宫斗剧里面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当然,也可能真的是她想多了


    不过,在古代,有时候用了什么有问题的东西而不自知,也是常有的事,例如用青铜器喝酒之类的,就别想身体好了。


    “殿下可曾查过皇后娘娘宫里有没有不妥当的东西?”


    太子闻言看了她一眼,眉心拧了拧,片刻后道:“回头我会与母后说,再查一查。”


    沈雁水见他应下了,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几日后,东宫三个孩子的满月礼如期而至。


    因皇后病体未愈,东宫并未大办。


    太子妃瞧在眼里,心头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她的女儿满月时便没有大办,


    若这龙凤胎满月时大操大办,反倒衬得她的女儿不如两个庶出的一样。


    时日久了,旁人还以为东宫只剩下龙凤胎了呢!


    三月初,千秋节。


    皇后千秋,本该是阖宫同庆的大日子,今年却格外的冷清,皇后的病不仅没有好转,反倒又重了几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坤宁宫上下一片肃然。


    千秋节自然也没有大办,只在内宫简单行了礼,连宴席都省了。


    这期间,六皇子和七皇子的婚事倒是先后办了。


    原本这两位皇子的婚事都定在年前,因大皇子迎娶北荣公主的事一拖再拖,便都推到了年后,如今总算一一办妥。


    太子妃这些时日格外忙碌些。


    皇后病重,太子妃日日去坤宁宫侍疾,事必躬亲,伺候得无微不至,阖宫上下都看在眼里,连平康帝都夸了她两句,说她孝顺贤惠,堪为宫闱典范。


    一时间,太子妃倒是贤名在外,颇为风光。


    可皇后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差了。


    这日,暮色四合。


    今日沐休,崔彧今日去坤宁宫侍疾,天不亮就走了,一直待到要用晚膳的时辰才回到莲心苑。


    沈雁水听见动静,便迎了出去,只是,在看见太子的神色时,心头就不由微微一沉。


    太子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冷淡的模样,可沈雁水跟他在一处久了,哪里能看不出端倪?


    “殿下,”她上前一步,轻声唤他。


    太子低眸看她,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沈雁水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下意识握紧了些,“殿下,明日可以带我去坤宁宫探望皇后娘娘么?太医嘱咐的双月子如今已经坐满了,我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太子闻言,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沈雁水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却一动没动,任由他把自己箍在怀里。


    良久,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闷的,似是从胸腔里传出来,他近来心里头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沈雁水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脊,似在安抚,却忽的发觉,他脊骨似乎比前些时日更硌手了一些,她心里不禁一酸。


    这段时日他为皇后娘娘的病忧心,瘦了一些。


    她之前也提过想去坤宁宫探望皇后,但因太医反复叮嘱她怀的是双胎,至少要将养满两个月才能出门见风,太子就没同意,说她身子还没养好,出去见了风,万一病了反倒得不偿失。


    太子不同意,她也没有法子。


    毕竟,在太子心里她也不是什么神医,就是过去瞧了,也没什么作用。


    明日总算是能去了,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且不说皇后是太子的亲生母亲,单说皇后待她也是很不错的,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万一皇后娘娘真有个万一她不想看到太子伤心。


    她如今的异能虽然从二阶巅峰掉回了一阶,但却意外的出现了旁的变化就算皇后娘娘真的只是积劳成疾,又不能彻底根治,她也能用异能把人命给续着。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太子只用了一碗饭便搁了筷子。


    沈雁水亲自布菜,挑了几样他平日爱吃的放到他面前,又温声软语地哄了两句,太子到底又多吃了几口,却也不过是几口罢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再勉强。


    翌日清晨。


    沈雁水早早起身梳洗妥当,换了一身素净又不失规矩的衣裳,跟着太子一同往东宫门口去。


    还未到东宫门口,远远便瞧见太子妃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见太子走来,面上浮起笑意,正要迎上去行礼,目光一转,忽然顿住了。


    太子身边多了一个人。


    沈良娣?


    她看着两人几乎并肩而行,太子微微侧着身子,恰好替她挡住了清晨尚有些凉意的风。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等到两人走近,沈雁水率先行礼,姿态恭谨:“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太子身上,面上重新浮起笑来,与太子见礼。


    太子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沈良娣心中忧心母后,今日一同去坤宁宫探望。”


    太子妃面色如常,在看见沈良娣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已有了猜测。


    她含笑看了一眼沈雁水,语气温和:“沈妹妹心中挂念母后,甚是孝顺,若母后知道了,心中定然欣慰。”


    说着,她又看了沈雁水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关切道:“沈妹妹刚生产完不久,想来身子还有些虚弱,不如让沈妹妹坐肩舆一同过去罢?”


    沈雁水心底微微诧异。


    东宫的庶妃若没有特许,在宫中行走是不能坐肩舆的,只能步行,太子妃主动提出让她坐肩舆,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子已经开了口。


    “太子妃有心了。”他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句,接着话锋微转,“孤已让人备好了肩舆。”


    话音刚落,就见汪春带着几个内侍抬着一架肩舆快步走了过来。


    那肩舆是崭新的,一看就是新做的。


    坐处铺着厚厚的软垫,靠背和扶手都用细软的棉布仔仔细细地包裹过,后背甚至还放了个小软枕,正好可以靠着。


    整架肩舆不大不小,规制上却并没有任何僭越。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太子没有看她,转身握住沈雁水的手,牵着她走到肩舆旁,就要亲手扶着她坐上去。


    沈雁水都能察觉到太子妃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偷偷拍了拍太子的手臂,抬眼瞅了他一眼。


    她有手有脚的,自己上肩舆又不费什么事,倒也不必在太子妃面前如此像是她故意显摆炫耀似的。


    太子垂眸对上她的目光,面色如常,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要收敛的意思。


    扶着她坐稳了,又回身从汪春手里接过一条薄毯,亲自抖开,仔仔细细地盖在她腿上,边边角角都掖好了,这才退开一步。


    太子妃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面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容,眼底的神色却已经忍不住变了又变。


    她知道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娣,可她从未亲眼见过两人相处时的模样。


    此时,她亲眼看着太子殿下屈尊降贵地扶着一个妾室上肩舆,亲手为她盖毯子,一举一动自然而熟稔


    而她自己这个太子妃,就站在一旁,像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那抹几乎维持不住的笑又重新端了起来,她没有再看太子和沈良娣,转身走向自己的肩舆,一步也没有停顿。


    眼不见为净。


    也不愿让旁人瞧见她的失态。


    沈雁水坐在肩舆上,看了一眼太子妃的背影,又瞅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太子,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太子妃与她的立场本就是天然对立的,只要太子一日对她好,太子妃就一日看她不顺眼。


    从前是这般,如今也不过是更不顺眼一些罢了,左右也差不了多少,还不如让太子顺心一些。


    晨风拂面,带着初春料峭的凉意,太子方才亲手盖上的薄毯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三人一路乘着肩舆,从东宫往坤宁宫去。


    一进了坤宁宫的门,沈雁水便觉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殿里还点着碳盆。


    这都三月下旬了,外头虽说不上多暖和,却也绝不到要点碳盆的地步。


    沈雁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内的陈设,目光在角落里的碳盆上停了停,又收了回来。


    晴姑姑迎上来,一眼看见太子妃身后的沈雁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却也没多说什么,规规矩矩地给三人请了安,连忙将人引了进去。


    太子妃一步当先,快步走到皇后榻前,先是行了礼,面上的关切与担忧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来,声音轻柔:“母后,儿媳来看您了,您今日觉得如何?可好些了?”


    沈雁水跟在后面,抬眼看过去。


    皇后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上满满的都是病气,再没有此前在行宫里时候的精神头。


    沈雁水看得眉得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皇后娘娘已经病得这般重了。


    难怪太子最近


    她压下心底的惊意,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闻言缓缓转过来,目光落在沈雁水身上,又往旁边移了移,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太子,视线再缓缓收回来,落回沈雁水脸上。


    皇后笑了笑,“快起来吧,不必多礼。”她声音虚软,说一句要歇一歇,“你如今才出了月子,我如今还病着,莫要将病气过给了你。”


    沈雁水起身,上前两步在榻边站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娘娘莫要担忧,妾身身子骨好着呢。”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正说着,晴姑姑已经端了一碗药上来了。


    那药汤浓黑浓黑的,隔了两步远都能闻到一股子苦味,涩涩地钻进鼻子里,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舌根发苦。


    太子妃很是自然地伸手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一勺一勺地喂给皇后。


    沈雁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抢这个活计。


    有太子妃在,还轮不到她来给皇后娘娘喂药。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偷偷给皇后的身体送了一些异能,半晌,等将她身体里的异能输送了大半过去,她这才收了手。


    缓缓吐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总算又能拖一些日子了。


    听着太子与皇后娘娘说着话,目光渐渐挪开,开始打量这间寝殿


    皇后喝了药,又靠在引枕上与太子说了几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太子坐在榻边的椅子上,问了几句太医院开的方子、每日进膳的情况,声音沉稳,问得仔细。


    沈雁水看得仔细,坤宁宫的寝殿陈设算不上多奢华,胜在雅致大气,一应家具都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细却不张扬,厚重沉稳。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目光从多宝阁上的摆件扫到窗台上的花斛,从帐钩的样式看到脚踏的纹路,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她忽然动了动鼻尖,轻轻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靠近站在一旁的晴姑姑,“姑姑,娘娘这屋子里点的是什么香呀?闻着很是好闻。”


    晴姑姑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沈良娣在行宫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她也在旁边伺候过许多回。


    沈良娣不是那等没有分寸之人,不会在皇后娘娘病重的时候无缘无故问这种不相干的问题。


    晴姑姑略一思索,便如实答道:“回良娣主子的话,这香叫沉水安息香,是皇后娘娘在闺阁时就一直喜欢用的,已经用了许多年了。”


    说着,她顿了顿,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良娣主子怎的突然问起了这个?”


    她心里确实有些疑惑,上回在行宫时,皇后娘娘点的也是这个香,那时候沈良娣也去过皇后娘娘跟前,并没有多问过什么,怎么今日忽然问起来了?


    沈雁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一面墙壁前,抬手按了按墙面,凑近了闻了闻,然后停下脚步,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面墙。


    这面墙的墙面比别处要新一些,颜色虽与周围的墙面色调统一,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一些的。


    “这墙”沈雁水回头看向晴姑姑,声音不大,“看着像是新的,像是翻新过不久?”


    晴姑姑还没来得及答话,另一边却已经有人听见了。


    太子妃虽然一直在皇后榻前伺候着,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沈雁水身上,倒不是刻意盯着,只是这人忽然跟着来了坤宁宫,她总归要多留个心眼。


    听见沈雁水又是问香又是问墙,太子妃眉心微微拧了一下,转头看向她,“沈妹妹突然问这墙是做什么?”


    皇后也听见了动静,微微偏过头来看向沈雁水。


    崔彧起身走过来,站在沈雁水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面墙,又低头看向她,眉心微拢:“这墙应该是四年前翻新过的,当时墙出了些问题,后来便命人重新修缮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几分:“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太子妃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微微蹙了蹙眉。


    太子殿下这话问得莫不是怀疑皇后的病与这面墙有关?


    怀疑这墙里头有什么端倪?


    她心里不以为然,甚至心底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这沈良娣头一回来坤宁宫,不过四处张望了几眼,就能发现什么端倪?


    太子殿下也未免太高看沈良娣了。


    沈雁水自然瞧见了太子妃的神色,不过也不在意就是了,她微微仰头看了眼太子,又看向皇后娘娘,道:“娘娘,殿下,这墙我闻着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其他人还好,但崔彧的神色为凝,他相信阿雁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当即扫了一眼殿内伺候的人,沉声道:“都去外面伺候着。”


    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齐齐低头,鱼贯而出,晴姑姑最后一个退出去,回身将殿门掩上,自己则守在门口,神色肃然。


    太子妃没忍住,蹙着眉道:“墙能有什么不对劲?再就是,坤宁宫如此多的人,也从未曾有人发现有什么味道。”


    皇后闻言也蹙了蹙眉,她也的确未曾闻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


    崔彧看向沈雁水,并未没急着说话。


    沈雁水神色认真,“娘娘有所不知,妾身从小就狗鼻子似的,嗅觉很是灵敏,开始妾身还以为是殿里什么熏香的味道,只是后来仔细闻了闻,又觉得不是……”


    说着,她声音微顿了一瞬,“这墙,妾身也只是有些怀疑,也不能确定里面真的有什么……”一下就让皇后娘娘相信,确实不容易,等回去后,大不了她让太子私底下看看那墙的问题好了。


    再就是,若她的态度过于笃定,也难免惹人怀疑。


    太子妃:“……”她深吸了一口气,若非太子在这里,定然会护着这个她,让她在母后面前失了脸面,她真是想开口训斥了!


    这个沈良娣简直不知所谓!真是粗莽武将家里养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偏偏太子殿下如今被她迷了心窍一般……


    皇后看了眼前的沈良娣,轻蹙了蹙眉,仔细思索起来……


    崔彧看了阿雁一眼,便转开了目光,看向范嬷嬷,声音沉沉:“嬷嬷,孤记得母后这病,好似就是在这墙翻新后不久得的?”


    范嬷嬷闻言心下一凛,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道:“回殿下的话,殿下的确未曾记错,这墙是四年前春日翻修的,娘娘这病是那年快入夏时犯的,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娘娘犯这病之前,正好是圣上的万寿节之后不久,娘娘忙了好些日子,当时都以为是累着了,谁也没往别处想……”


    皇后靠在引枕上,面色有些难看,“是那会儿病的”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身边伺候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倒是查出来几个旁人安插进来的眼线,确认身边剩下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日常所用的一应物件也都查验过,衣物、被褥、器皿、香料一样一样地查,却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也让太医查验过她的吃食和药材,也都干干净净的。


    时间久了,她也就当是自己年纪上来、操劳过度的缘故。


    可今日沈良娣这么一提


    时间却是对得上。


    她这几年查遍了身边所有的人和物件,独独没有查过屋子里的墙。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崔彧的神色也越发冷沉,只是如今就算有所怀疑,却也不能立刻就把面前的墙给拆了,以免打草惊蛇。


    沈雁水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没想到皇后娘娘就这样相信了,没有斥她胡闹。


    更没想到,这问题竟真的出现在这坤宁宫里面,还是一整面墙上


    只是,究竟是什么问题,却是要再等几日才能知晓了。


    太子妃站在一旁听着,面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看了一眼沈良娣,端着药碗的手控制不住的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缓缓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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