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驶出巷口, 车辕上的铜铃随着车身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雁水坐在车内,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身旁的崔彧脸上, 看了又看, 眼神里满是新奇。
崔彧端坐在她身侧,任由她打量了好一会儿, 终于侧过头来,眉眼含笑,声音低醇:“阿雁看了许久了,还未看顺眼?”
沈雁水眨了眨眼,“自然,没有三爷您俊美。”
只见,原本崔彧那张矜贵俊美、如圭如璧的面容,如今变成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虽依旧相貌不错,端正清秀, 算得上翩翩公子,但和太子原本那张脸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仿佛一块绝世美玉, 忽然变成了一块品相尚可的普通玉石。
沈雁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三爷,您身边还有这样的能人呢?好生神奇, 这种人皮面具我只在画本子里见过听过,没想到还真有!”
正说着, 她便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崔彧刚准备说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抬眸看着她。
沈雁水的手沿着他的额角、眉骨、鼻梁一路摸索过去。
肉眼看上去, 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那面具贴合得严丝合缝,连肤色都与脖颈处的皮肤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长成这样。
可指腹贴上去细细摸索,便能感受到一层极薄极薄的痕迹,像是贴了一层细腻的蝉翼,边缘处隐隐约约能摸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
沈雁水正摸得起劲,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下,指尖刚触到他的喉结处,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了。
崔彧握着她乱动的手,眼眸深邃地看着她,低声唤了一句:“阿雁。”
沈雁水一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面色顿时讪讪……连忙抽了抽手。
她可是很期待等会儿逛街的,可不想这会儿在马车上就来一场运动。
只是,抽了抽手……却没抽回来。
崔彧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挣不脱。
沈雁水抬眼看着他,小声道:“三爷可别乱来?这可是马车上……”太子这眼神,瞧着实在是勾引人的很,实在是让人有些受不住……
只是,她话音还没落,下一刻,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落进了他的怀里。
崔彧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仍握着她的手,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沈雁水抬手便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您悠着点儿,等会儿还要办正事儿呢!”
崔彧看着她,声音压的低低的:“难不成在阿雁心中我竟是个如此急色之人?”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轻哼了哼,身子却是放松了下来,安安稳稳地窝在他怀里,一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张望。
车子已经驶入了苏州府最繁华的主街。
街面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酒楼、茶肆、绸缎庄、首饰铺、书画斋、药铺、当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都挂着各色幌子,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人群里钻出来,嘻嘻哈哈地跑过去。
还有对夫妻正在吵架,女人正揪着那五大三粗男人的耳朵大骂!
“你这个死鬼,才晓得回来?!”
她顿时就把脑袋探出去了一点。
崔彧的眼神落在她的侧脸上,抿唇笑了笑。
片刻后,车帘放下,沈雁水扭回头来,看了崔彧一眼,忽然清了清嗓子,伸手就揪了揪他的耳朵,“你这个死鬼~才晓得回来哟?”声音又娇又糯,尾音上扬。
明明是在骂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却像是打情骂俏一般。
崔彧微微一愣。
下一刻,他眼底的笑意便再也忍不住了,低低笑出声来。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肩窝里,肩膀轻轻颤动着,笑声低低的,却怎么都止不住。
沈雁水轻轻提了提他的耳朵尖:“……干嘛???”她在骂人诶?又不是说笑话逗他笑!
崔彧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低声道:“阿雁,你再骂一声让我听听。”
“???”沈雁水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怎么没发现,太子殿下还有这种癖好??
她瞅了他一眼,顿了两息,忽然扬了扬下巴,作势抬手,声音清脆:“三爷,您要不要我再赏您一个巴掌?”
说着,那只手便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只是那手落到他脸颊边时,力道早已卸了个干净,说是打,不如说是轻抚了一下,掌心从他脸颊上滑过。
她瞅着他那双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以及勾起的嘴角,顿时轻“哼”了一声,撇嘴:“没意思,您都不躲……”
崔彧握住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声音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带了几分哑意:“那阿雁觉得,怎样才有意思?”
他说着,微微倾身,“或者……再做一点另外的有意思的事?”
说着,他看着她嫣红水润的唇便低了头……
沈雁水看着他的脸,下意识抬起手,“啪”的一下,手心直接糊在了他嘴上。
崔彧抬眸看她。
她撇了撇嘴,颇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三爷,您顶着这张脸,可别亲我,好奇怪。”
崔彧:“……”
他伸手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拉到唇边,低头亲了亲她的手心,抬眸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哪里奇怪?我还是我,只是换了一张脸,阿雁难不成就不喜欢了?”
“还是说……阿雁只是喜欢我的脸?”
沈雁水睨了他一眼,娇声道:“妾身哪有只喜欢三爷的脸?三爷可别诬陷我,明明我喜欢的还有三爷您的身子~三爷您可要好生保养,别再过几年就多了个将军肚哦~”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落在他胸腹上的小手,沉声道:“……不会。”他每日都有抽时间练武。
“那就好~”沈雁水眨了眨眼,顿时便满意了。
两人正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外传来方正麟的声音,不高不低,“三爷,到了。”
沈雁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车停在一处巷口,巷子不宽,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青砖到顶,墙头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牙行”二字。
方正麟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仿佛方才马车里传出的那些笑闹声,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许程文站在他身侧,同样垂着眼眸,神色平静。
马车门很快打开。
崔彧先一步下了车,月白色的衣袍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一荡,站稳后,转过身来,朝着沈雁水伸出手。
沈雁水扶着那只手,弯腰出了车门,借着他的力道轻巧地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藕荷色的裙裾微微一旋,像一朵花轻轻绽开。
一行人这才往里走。
方正麟和几个侍卫紧随其后,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许程文动作稍慢了一些。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起眼眸,眼底的情绪让人一时难窥究竟,目光落在前方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牙行里头比外头看着要宽敞许多,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院是正厅和签押房。
一行人刚踏进门槛,里头便有人迎了出来。
来人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衫,料子不算顶好,胜在干净齐整,袖口领口一丝不苟,腰间系了一条素色腰带,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嘴角天生微微往上翘,看着便是一副笑模样。
一见了崔彧一行人,他眼睛一亮,连忙快走几步迎上来,躬身行了个礼,满脸堆笑,声音殷勤却不至于聒噪:“见过几位爷,小的姓周,是这牙行的掌柜,不知几位爷今日过来,是有何事要办?”
方正麟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劳烦周掌柜,我们主家姓崔,原是北方人士,刚到江南定居,新置办了宅院,家当细软还在后头,今日来,是先挑些使唤的人手。”
“洒扫庭院的,端茶递水伺候茶水的,要个灶上有些功底的厨子,再配两个帮厨……
“内院这边,要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模样要齐整些的,手脚要利落,再要两个粗使的婆子做些浆洗打杂的活计。”
周掌柜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应着:“成成成,都成,崔公子您放心,小的这儿的人,不敢说顶好,但保准都是挑得出手的!”
他说着,转身朝后院方向拍了拍手,扬声喊道:“来呀,把人都带上来,手脚麻利些!”
不多时,后院门帘一掀,鱼贯走出二三十个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虽说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
这些人低着头排成几列站在院子里,安静得很。
沈雁水扫了一眼,
这些人瞧着精神头都还可以,站得直,面色也算康健,有几个年轻的甚至还白白净净的。
方正麟走上前去,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偶尔问两句,问了几个人的籍贯、原先在哪家做过、会些什么手艺,便很快挑定了人。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粗粗一数,统共二十个人,两个贴身伺候沈雁水的丫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看着便干净讨喜。
两个粗使婆子,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有力气的。
其余的都是男仆。
方正麟转头看向太子,见太子颔首,他便回过头来,对周掌柜道:“就这些了,劳周掌柜回头把人送到城南平江路悬桥巷,临河第三宅,门上挂着新匾额崔宅的那户便是,到了之后,找管事支银子。”
周掌柜一听这地址,心底一动,这地儿可不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
那一条巷子住的都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是世代官宦的乡绅,便是家资巨富的商贾,等闲人根本进不去那条巷子。
前两日他就听说了,那宅院被人高价买走了,别看只有三进,但那宅子地段好,格局好,花木也养得好,前两日就听着被外乡人干脆利落地拿下了。
原来是这家人。
周掌柜心里有了数,面上笑容越发殷勤,连声应道:“是是是,您放心,在下保准把人妥妥当当送过去!”
崔彧负手而立,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此时忽然出声,“周掌柜。”
周掌柜连忙转了身,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崔爷,您吩咐。”
崔彧看了他一眼,“我祖父原在朝中为官,如今致仕了,因身子骨不大好,才到苏州养病,往后便在这儿安家了,家中人口不多,但田产地业也要置办起来。”
“不知周掌柜这边,可有合适的田地?”
周掌柜一听这话,心里又活泛了几分。
这位崔爷张口便是置办田产,听这口气怕是要大手笔。
他连忙笑着回道:“崔爷您这可算是问对人了!小的是开牙行的不假,但这苏州府地面上,各大世家的管事、账房,哪一个不得时常跟小的打交道?谁家要卖田、谁家要买田,小的这儿最是清楚不过。”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却仍带着笑意:“崔爷您来得正巧,前些日子正好有几处田庄要出手,有山里的,有水边的,有连成片的圩田,也有零零散散的小块良田,就在苏州府附近,远的不过四五十里,近的二三十里地,都是上好的膏腴之田,浇灌方便,年年收成都很是不差!”
“您要是想看,您瞧着什么时候方便,在下领您实地去瞧瞧?”
崔彧:“择日不如……”
只是不待他说完话,就被一个声音给打断了。
“三爷~”
沈雁水忽然出声,声音娇娇软软的,见他瞧了过来,一张芙蓉面顿时就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伸手晃了晃他的袖子,“您答应妾身今日要给妾身去买面脂、买首饰的,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人家的脸都被风吹丑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此次来江南行头也没带多少,衣裳首饰都要重新置办起来呢。”她仰着脸看他,一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
崔彧垂眸看着她,顿了一瞬,随即话头一转,声音温和:“那等会儿便陪你先去银楼买首饰。”
他说着,抬眸看向周掌柜,“田产的事,明日一早再去看。”
周掌柜一听,连忙点了头,满脸笑容,声音里都带着喜气:“好嘞好嘞,崔三爷放心,小的明日一早在牙行恭候您的大驾,领着您实地去瞧,保准让您满意!”
崔彧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揽着沈雁水的腰,往外走去。
周掌柜满脸堆笑,一路躬着身子送到门口,看着那辆马车重新启动,铜铃叮当,驶出了巷口,这才直起腰来。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气派的门面跟前停了下来。
沈雁水掀开车帘一看,眼前是一座三层楼高的银楼,门面阔朗,朱漆柱子上挂了副黑底金字的楹联,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宝成银楼”四个大字,笔锋遒劲,描金的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和轿子,进进出出的皆是衣着光鲜的妇人小姐,脂粉香气在门口萦绕不散。
崔彧先下了车,回身将她扶了下来。
沈雁水站定之后,抬眼看了看这银楼的门面,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挽了崔彧的胳膊,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银楼里的掌柜伙计都是见惯了场面的,可这两位一进门,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男子相貌端正,气度从容,不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倒像是哪家高门大户里出来的……
而他身边这位女子,生得实在是过于出众了些……只是,都眼生的很。
沈雁水看了一圈,径直走到摆放头面的那一排柜台前,纤纤玉指往玻璃柜面上一敲,声音清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拿出来我瞧瞧。”
伙计一边开柜一边笑着介绍:“这位夫人好眼力,这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是咱们银楼刚出的新款,上头用的红宝石可是正宗的鸽血红……”
沈雁水没等他说完,拿起那支赤金衔珠步摇看了看,随手往头上一比,转头问崔彧:“三爷,好看吗?”
崔彧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声音温和:“好看。”
沈雁水弯了弯眼睛,把步摇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支点翠蝴蝶簪,在自己发髻边比了比,又问:“这个呢?”
“也好看。”
沈雁水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掌柜的道:“都要了。”
沈雁水在柜台前转了一圈,陆陆续续又挑了几副头面,另金簪、镯子、耳坠、赤金镶玉的项圈……
掌柜的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又仔仔细细算了两遍,才陪着笑脸报了个数:“回这位爷、这位夫人,总共是三万二千一百四十两,零头小的给您抹了,您给三万二千一百两便好。”
沈雁水听到这个数,微微偏头看向崔彧,立刻就倚在了他的怀里,微微仰头看着他,娇声道:“三爷~”
崔彧看了方正麟一眼,方正麟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数,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双手接过,数了一遍,一分不多一分少,一张脸都快笑烂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位爷、夫人,东西小的这就让人给您包好,送到府上?”
崔彧看了沈雁水一眼,沈雁水点了点头,他便道:“送到城南平江路悬桥巷,临河第三宅崔宅。”
掌柜的一听这地址面上笑容不变,连声应道:“是,小的明白,保准给您妥妥当当送过去!”
从银楼出来,沈雁水又拉着崔彧去了隔壁街的胭脂铺、绸缎庄。
沈雁水进去之后,依旧是那副娇纵的做派。
这个、那个、还有那个,统统包起来。
铺子里的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又花出去了不少银子。
她从头到尾都是那幅宠妾恃宠而骄的模样,丝毫不知收敛。
崔彧神色淡然,有求必应,银票掏得毫不手软,从头到尾没有皱过一次眉头。
待一行人回到崔宅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将白墙黛瓦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沈雁水只觉得今日在帮着太子殿下办正事的同时,简直就是突然满足了她曾经很久以前,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那种——
这几样不要,其他的都给我包起来!
爽歪歪!美滋滋!
崔彧见她走了一天还精神奕奕的,脸上不由也带出了一些笑容,晚膳已经在外面吃了,便让人去打温水了,两人一起泡泡脚,解解乏。
沈雁水低着头,一双脚时不时的就踩在他的一双大脚上,还用脚趾头挠他脚底板,崔彧抿唇忍笑,“阿雁别闹。”
“没有闹呀~”说着,她又翘了翘脚趾头。
两人正笑闹着,直到盆里的水都快被两人闹没了,不远处站侯着的新买来的丫鬟刚准备上前伺候两位主子,就见这位新主家崔三爷竟拿起干净的帕子,亲自给那位娇艳动人的姨娘擦起了脚来?!
“三爷,这、这还是让奴婢们来伺候…夫人吧?”虽是妾室,但可见这位燕姨娘的受宠程度,自然得小心讨好着些。
不说她们震惊,沈雁水也微惊了一瞬,此前这些事都有春平她们伺候,自然轮不到她和太子亲自动手……
“殿……三、三爷,”沈雁水弯腰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腕,“三爷,我自己来就好……”
崔彧没理会旁人,只是抬眸看了眼她,轻拨开了她的手,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温柔,“不必,我来便可。”
说罢,便将她滴着水的一双白嫩嫩的小脚放在膝头,不紧不慢的擦了起来。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一双桃花眸微弯了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反正……太子给她洗澡再擦干这种事也常做。
一旁的伺候的两个丫鬟见状,对视了一眼,悄悄退了下去。
……
与此同时,苏州府孙家府邸内,白日里满月宴的热闹已渐渐散去,宾客尽散,只剩门房上还亮着几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前院书房内,烛火燃了数支,昏黄的光笼着满室陈设,紫檀木的书架、长案、墙上挂着的名家山水,都被光线拉出长长的阴影,气氛便有些沉。
定睛一看,在座的几位,若是熟悉江南世家的人在此,便就能认出来,孙家、吴家、陆家……苏州府乃至整个江南数得上号的几家豪族的当家人,此刻竟都聚在了这间不大的书房里。
几人围坐在长案两侧,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思去换一盏。
孙家家主孙全通率先开了口,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虑:“诸位,如今陛下让太子殿下南下,要查咱们苏州、常州、湖州三府十几年来的田赋拖欠,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满室沉寂了一瞬。
吴家家主吴崇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不急不慢地开了口:“孙兄,你这是急什么?”
他看了孙全通一眼,声音不紧不慢:“今日刚传了信过来,太子殿下病了,如今耽搁了行程,正养着病呢,少说也得月余才能到咱们这儿,无需自乱阵脚。”
旁边几人闻言,神色稍松,纷纷点头附和。
陆家的当家陆文摸了摸胡须,沉声道:“吴兄说的是。太子不来,咱们就还有时间,那些鱼鳞图册、田册、赋税册子,该改的赶紧改,该填补的漏洞赶紧填补,可不能再出纰漏。”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还有,各家私下里放债霸田、私下收租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账本,可不要再私藏着了,早些销毁证据为好,免得日后成了要命的把柄。”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孙全通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了。”
吴崇远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道:“还有,这些时日,给知府大人那边,多花些银子打点一番……”
众人自然应是。
吴崇远看向在座的其他人,目光沉沉:“在座的各位,回去之后,底下那些佃户、庄头,可都要仔仔细细吩咐好了。”
立刻就有人接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吴兄放心,那些百姓不过区区贱民,胆子都小得很,略恐吓一番,谅他们也不敢对外说什么,若有那些不识相的刺头,赶紧提前解决了,封了口便是。”
众人纷纷点头,面色稍霁。
孙全通一颗心略松了松,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对了,你们可听说了?咱们苏州府新来了一位出手十分大方的崔家三爷,今日带着他那美妾在城里逛了一日,银楼、绸缎庄、胭脂铺,花的银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两,听闻还都只是为他身边那位美妾置办的,可不算小数目了。”
“怎么没听说?今日听闻那位崔三爷还带着人去了牙行,买了不少下人,说是明日还要去看田产,要置办田地呢。”
有人道:“听闻是今年刚退下的那位崔大人的孙子?只是这位崔大人是北方人,其家中情况咱们也知之甚少啊……”
孙全通心底莫名有些不安,如今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田地更敏感的事了。
是以这些时日,苏州府但凡与田地沾边的人家,他都让人盯着消息。
孙全通忽然皱了皱眉,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位……姓崔,行三,人称崔三爷,太子殿下……不也是行三吗?”
话音刚落,他自个儿脸色就先猛地白了!
整个书房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映得几人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晃。
随即,陆文率先笑了起来,“老孙,你这胆子也太小了,竟如此风声鹤唳?”
说着他摇了摇头,一脸不以为然:“那位崔三爷,我已经让人打听过底细了,今年年初,光禄寺卿崔大人因病致仕,如今想着来咱们苏州这地方休养,这才让家中晚辈先过来安家置产,人家正正经经的官宦之后,来江南置办些田产,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有何好担忧的?”
有人笑着附和:“就是,咱们苏州这地方,人杰地灵,每年来此处置办田产的官宦乡绅富商不知凡几,崔姓又是大姓,怎么可能是太子殿下?”
“若太子殿下真要微服来苏州,大可随便编个别的姓,张王李赵,哪个不比崔姓不引人注意?偏要姓崔,偏要行三,这是生怕咱们猜不出来?应只是巧合吧了,人家才那么高调有恃无恐,根本不怕咱们发现,可别自己吓自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孙全通被说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拧着眉,显然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吴崇远,语气郑重了几分:“吴兄,你家老太爷是见过太子殿下的吧?”
吴崇远微微一顿,没有否认。
孙全通便道:“不如这样——寻个机会,把那位崔三爷请到吴兄家中?让老太爷借着瞧着,咱们也好放下心,否则我这心里,实在是难安得很。”突然冒出一个崔三爷,他不查清楚,睡觉都别想睡着了。
其他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吴崇远却抬手止住了他们。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孙兄说得不无道理。”
他抬眼看向众人,不紧不慢地道:“正好,再过几日,便是我那小儿子的婚期,这几日且再瞧瞧那位崔三爷是什么路数,到时候……给他下张帖子,请他来喝杯喜酒。”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沉:“是不是……到时候一看便知。”
若真是太子……怕是要麻烦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
翌日一早,天色初亮,崔宅外面便已有了人声。
正院里,早膳摆了满满一桌。沈雁水坐在崔彧身侧,翡翠和琥珀两个新丫鬟一左一右站在旁边伺候,只是很快便发现,这两位新主子似乎并不需要她们在一旁布菜,她便识趣地退到了后头,只安静站着。
桌上都是苏州当地的时令菜色,这会儿正是物产丰饶的时节,松鼠鳜鱼,响油鳝糊,鳝丝嫩滑,碧螺虾仁,荷叶粉蒸肉……莼菜银鱼羹。
几道小菜也精致,苏式熏鱼,糟鹅,凉拌马兰头,拌了香干碎,淋了麻油,清爽解腻,桂花糖藕,糯米塞入藕孔,蒸熟切片,淋上桂花糖浆,甜糯绵软。
正中央还摆了一碟酱鸭,枣红的鸭皮油亮,切成薄片摆得整整齐齐。
沈雁水吃着觉得还行,就是虽有江南风味,但手艺到底还是寻常了些,不如林公公做的好吃。
直到她夹起一片酱鸭,送入口中,动作忽然一顿。
酱鸭皮酥肉嫩,酱香浓郁,咸中带甜,越嚼越香,与寻常的酱鸭全然不同。
她眼睛顿时一亮,又夹了一片,连连吃了几口,随即转头看向崔彧,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给他也夹了一筷子,“三爷,你快尝尝这一道,这个好吃!”
崔彧执筷夹了一片酱鸭送入口中,片刻后微微颔首,“尚可。”
但见她如此喜欢,便笑着吩咐了一句:“赏。”
站在一旁的方正麟立刻点头应了一声:“是。”
待到两人用完早膳,撤了桌,外头便有人来回话,说是灶上的厨子求见。
崔彧微微颔首,不多时,一个四五十岁的厨子便被带了上来,一进门便连忙跪下去磕头,神色拘谨,“小的……小的给三爷、夫人请安。”
沈雁水有些惊讶,“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那厨子紧张地搓了搓手,吞吞吐吐地道:“回……回夫人的话,小的惭愧,今早那道酱鸭……并非出自小人之手。”
沈雁水一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
莫不是另一个帮厨做的?可若如此,也不用特意来这一趟吧……
那厨子连忙解释道:“回夫人,是今几个一早,那位姓许的账房先生出门去吃早饭,回来时便带了这酱鸭回来,说是在外头吃着不错,想着两位主家可能爱吃,便带了一份回来,小的便切了切,摆了个盘,一并端了上来。”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
姓许的账房先生?那不就是……许程文?
这道菜,竟然是许程文从外面带回来的?
崔彧眉心微微动了一瞬,神色如常,沉声道:“下去吧。”
那厨子连忙磕了个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第107章
沈雁水随口笑着道:“没想到许先生还挺会吃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只转头吩咐方正麟:“去问问,莫要让许账房破费了。”
方正麟愣了一瞬, 随即立刻应下:“是。”
他有些奇怪, 不过是一只酱鸭罢了,许大人官居四品, 出身豪商之家,哪里差这一只酱鸭的银钱?
但太子殿下既然吩咐了,自然还是要去做。
待沈雁水进内屋更衣的工夫,方正麟便已打听了回来,垂手低声禀报:“禀三爷,属下问过了,今几个许先生出门,不仅给了厨房那边一只酱鸭,属下以及手底下的几个护卫, 也都收到了许账房带的其他吃食。”
崔彧闻言,抬了抬眸,“是么?他倒是会惦记人。”
方正麟:“?”这话怎么听着好像有些不对劲?
崔彧放下手中的茶盏, 沉吩咐道:“去打听打听苏州府有哪些当地著名的吃食,哪家最好吃。”
方正麟应下,转身便吩咐人去打听。
很快, 沈雁水更完衣出来,两人一同出了门, 门口马车、护卫以及这一趟去看田地的随行人员都已候着,许程文也在其中。
沈雁水刚要上马车,看向一旁的许程文,笑着道:“许先生, 你今日带来的酱鸭很好吃,多谢,不知是在哪家买的?”她等会儿还想吃,正好看见了人,她也就顺嘴问问。
许程文垂眸躬身,温声道:“回燕姨娘,是甘霖街口老孙家酱铺的,不过是属下顺手而为,三爷与姨娘喜欢便好,姨娘不必言谢。”
沈雁水闻言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崔彧在上马车之前,扫了许程文一眼,声音淡淡的:“许先生有心了。”
许程文依旧垂着眸,躬身道:“属下不敢当。”
等崔彧上了马车,车队开始往前走,方正麟亲自驾着马车,边驾车边看着坐在他身侧的许程文,压低了声音,笑着说:“许大人以前来过苏州府?”
许程文面色平静,温和道:“年少时曾来苏州府游学过。”
方正麟笑了笑:“难怪。”他想着,等得了空便问问这位许大人,苏州这地界有哪些好吃的。
许大人家境好,想来能入得了他口的东西,应当是不差又干净妥帖的。
马车一路出了苏州府城,昨日他们便与牙行的周掌柜约好了在城门外汇合,等他们到时,周掌柜已经赶着一辆青布马车在城门外候着了。
两下客气了几句,周掌柜便上了车在前引路,一行人往今日要看的田庄而去。
二三十里的路程,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
前面的青布小马车停了下来,后面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周掌柜先下了车,笑着道:“到了。”
崔彧与沈雁水先后下了马车,周掌柜看见沈雁水时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见礼,他自是听闻了昨日这位崔三爷为身边美妾一掷千金的事,却没想到今日看田地这样的事,也会带上这位宠妾。
他不敢多看,连忙开始介绍起来:“崔三爷,您请看,这一片田地本是城东张家的产业,共五十二亩,连着那边的水塘一并算上,张家要搬去老家,这才急着出手,地是上好的圩田,浇灌方便”
周掌柜一路介绍着各处田地的亩数、方位、不同主家情况、要价几何,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这位崔三爷。
只见崔三爷倒是颇为稳重,丝毫看不出传闻中那为宠妾一掷千金的劲儿,倒是符合家中派来办这种正事的样子。
只是他身边那位宠妾,着实被宠得有些不像样子。
“哎呀!”沈雁水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再次嫌弃道:“这泥,把我昨日新买的绣鞋都弄脏了~”
说着,她又挥着团扇扇了扇风,又一脸委屈的靠在崔彧身侧,挽着他的胳膊,又给他也扇了扇,一脸心疼地撒娇道:“三爷,这些事交给许账房办就是了,何必三爷亲自来走这一遭?瞧瞧三爷额头上出的汗,妾身瞧着可心疼了~”
“昨几个三爷还说苏州人杰地灵处处都是风景,妾身这才想出来跟着瞧一瞧,没想到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三爷~”
周掌柜听着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崔彧蹙了蹙眉,道:“这地确实是小了一些,统共才百来亩。”他看向周掌柜,“周掌柜手里头就只有这些地么?几处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有连成片的?”
周掌柜连忙笑着道:“崔三爷,自然是不止这些,只是这几处是最近正出手的,离城也近,若是要成片的大片田地,那就要再远一些,少说也得四五十里开外了。”
崔彧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又道:“周掌柜手里头可有能便宜些的田地?不瞒你说,族中此次给了不少银子,至少也要置办几百上千亩,只是”他顿了顿,“如今手里头钱财有些不凑手。”
周掌柜闻言,眼珠微微一动,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位一脸娇气的宠妾,心里顿时明白了。
想来昨日那一掷千金,那些银子想来至少有小半是买田地置办产业的银钱。
这位崔三爷显然是为了美人昏了头,把银子花出去了,如今倒来和他打听能折价的田地。
他面露难色,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这崔三爷,您说的这种田地”他说得含含糊糊。
这种就是各家大户的隐田,也只有这种不用在官府过手续的田地,才会折价卖,但这种隐田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卖,得再摸摸这崔家的底才行。
崔彧见状,也不追问,只道:“今日劳烦周掌柜带我们跑这一趟,辛苦。”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程文,“等回去之后,让许账房随着周掌柜去官府过田契,今日看的这几处都定下来买了吧,至于旁的田地,周掌柜且先帮着物色物色,何时手里头有了,再联系不迟,不仅田产,铺面也是要置办几间的。”
周掌柜一听,连忙笑着应了下来:“是是是,崔三爷放心,小的一定替您仔细物色着!”
马车在城门口与周掌柜的青布小马车分道扬镳。
周掌柜满脸堆笑,躬着身子目送崔家的马车走远,直到车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转身招了招手,一直跟在车旁的一个小厮连忙小跑上前,躬着身子:“掌柜的。”
周掌柜压低了声音:“去吴府,把今日之事,一字不差地说给吴老爷听。”
那小厮闻言立刻点头应是,一溜烟便往吴府方向去了
这边,崔彧与沈雁水并没有直接回崔宅,马车在城里转了两条街,在一处气派的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两人上了二楼的雅间,伙计上了茶水,递上食牌,沈雁水接过来翻了两页,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又要了一碗莼菜银鱼羹,外加一碟桂花糖藕。
都是酒楼的招牌菜。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沈雁水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送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比牙行里买来的那个厨子做的,不知好吃很多。
她又尝了尝碧螺虾仁,虾仁鲜嫩弹牙,带着淡淡的茶香,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个上午,她都饿了。
崔彧见状,抿唇笑了笑,执筷给她又夹了一筷子鳝糊,“吃慢些,别噎着了。”
沈雁水嘴里正嚼着东西,笑着道点了点头,下意识撒娇似的软糯糯的道:“三爷也吃~”
崔彧听着她软软糯糯拖着尾音的小嗓音,抬眸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了勾。
沈雁水埋头吃饭,丝毫没觉得自个儿声音有什么不对。
两人用完了午膳,肚子填饱了,两人便在街上闲逛起来。
走不多远便见一座石桥横跨小河,桥下乌篷船悠悠穿过,船娘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岸边垂柳依依,风一吹便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就这么逛了一个下午,又买了一些小玩意儿,等两人回到崔宅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落在白墙黛瓦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沈雁水去正屋歇着了,崔彧则是去了书房,方正麟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禀道:“三爷,吴家刚下了帖子。”
崔彧放下手中的茶盏,抬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随即笑了一声,将帖子合上放在一旁。
鱼儿上钩了。
方正麟从手下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躬身道:“三爷,这几日属下让人在苏州府周围暗中查访官衙里的鱼鳞图册以及田赋册子吴家、孙家、唐家几家,动静颇大,另外几家,谢家、柳家、叶家,暂时还没什么动静。”
崔彧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半晌,沉声道:“继续盯着。”
“是。”那人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夜色渐深,苏州城的暑气慢慢退去,院子里传来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洒了一地,将窗棂的影子映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崔彧回了内院,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人,这才将脸上的人皮面具卸下。
沐浴更衣之后,他从净室里出来,头发还带着些许湿意,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便见阿雁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涂涂抹抹。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定定的瞧着。
沈雁水正往脸上拍着自制的护肤乳,透过镜子看见他的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卸了面具的太子殿下,那张脸当真是赏心悦目。
崔彧看着镜中她的眼睛,温声开口:“阿雁,过两日吴家小儿子婚宴,刚刚下了帖子。”
沈雁水闻言,转过身来看他,眨了眨眼:“三爷,需要我在婚宴上做什么吗?”
崔彧笑了笑,看着她道:“不必做什么,只是怕是有人想从阿雁这里探听些身份上的事,你只管按照此前我与你说的,偶尔透出两句便是。”
沈雁水顿时挑了挑眉梢,“明白!”
崔家这个身份是当真确有其事的,不然太子也不会拿出来用,只要如实说就是了。
崔家是北方大族,就算那些人要查,来回至少也要一个多月,没什么好怕的。
她想着,手上也没闲着,挖了一大坨护肤乳出来,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转过身,双手捧着太子的脸,仔仔细细地揉搓起来。
崔彧:“??”
他抬手按住了她的手,垂眸看着她,有些无奈:“这是做什么?”
沈雁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振振有词:“您还要带这个人皮面具好些时候呢,我可要好好维护三爷您这张脸。”
崔彧:“”
虽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再阻止,双手放下来,落在她的腰间,将她轻轻揽进怀里,闭着眼,任由她的手在他脸上动作。
脑子里还想着今日下面呈上来的那些事。
吴家、孙家、唐家、谢家、叶家、柳家
苏州常州松江几府世家豪族,有些还是可以拉拢的
“好啦!”
崔彧睁开眼,只觉得脸上还有些怪怪的。
沈雁水踮着脚尖,捧着他的脸,在他好看的薄唇上亲了一口,笑盈盈道:“三爷多抹两日就习惯了,保证您带这个人皮面具多久,都不会有损您这张俊脸。”
崔彧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亮晶晶的。
他忽然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都说男子好美色,我瞧着阿雁却也是丝毫不逊男子半分。”
沈雁水被他抱在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冲他眨了眨眼,“这可怪不得我,都怪三爷您生得太好看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眸微深了深。
这一夜,两人闹了半宿,才终于歇下。
很快,便到了吴家小儿子婚宴的日子。
沈雁水一大早就被丫鬟们服侍着梳妆打扮,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收拾妥当。
崔彧也已经重新戴好了人皮面具,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虽比不得原本那张脸惊艳绝伦,但只那一身气度,便也瞧着风姿出众的很。
拿了早就让人备好的贺礼,上了马车,往吴家而去。
吴家乃是苏州府数一数二的豪族,族中数百年来簪缨不绝,世代书香。
自前朝起便有人在朝中为官,甚至还出过阁臣那样的显赫大员,地方官更是从未断过,散落在各地为官为吏,到了本朝,虽没有出过一二品大员,但也是枝繁叶茂,家业庞大。
吴家所涉产业极广,以丝绸、棉布、粮食为主,兼营盐茶,苏州府近三分之一的桑田都姓吴,城中商铺、当铺、银楼、码头,也都有吴家的影子
马车拐进吴家所在的巷子,沈雁水掀开车帘一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整条巷子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一辆挨着一辆,轿子、马车汇成了一条长龙,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望不到头。
车马喧嚣,人来人往,都是来赴宴贺喜的,门前的街上还搭了彩棚,红绸飘扬,喜气洋洋。
吴家的宅子占地极广,几乎占了整条巷子,门前的照壁就有三丈来宽,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好不威风。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吴府”二字,黑底金字,气派非凡。
崔家的马车虽不是什么顶级的,但也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车身漆得油光水滑,拉车的马也是高头大马,在一众车马里并不逊色。
马车缓缓行到吴府大门前,便有吴家的小厮迎了上来。
方正麟递上帖子,小厮接了,看了一眼,连忙躬身行礼,高声唱道:“崔府崔三爷到——!”
门子让开了道,马车在门房停稳,崔彧先下了车,回身将沈雁水扶了下来。
沈雁水双脚刚落地,便耳尖的听见了周围传来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便察觉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只见,今日她上身一件秋香色的对襟褙子,绣着缠枝莲纹,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珠边,下头是一条月华裙,走动时裙裾如流水般轻轻荡漾。
头上戴的正是前几日在宝成银楼买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插在发间,垂下的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么一打扮,更是明艳照人,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人群中有人看得呆住了,正往前走着,一头撞在了前面人的后背上,脸红着慌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又有人光顾着看她,没留神脚下,踩到了旁边人的衣摆,惹得那人回头瞪了一眼
崔彧眉眼微沉。
早知道这些人如此没有规矩
他转眸看向阿雁,见她眼神亮晶晶的模样。
罢了阿雁高兴便好。
很快,吴家的管事便迎了上来,一身宝蓝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暗纹腰带,一看便是在吴家很是有些体面的,他满面笑容,朝崔彧躬身行了个礼:“这位便是崔三爷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崔彧微微颔首,许程文上前递上礼单,“崔家三爷前来贺喜,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管事双手接过礼单,满脸笑容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爷里面请!前厅奉茶!”
男女宾客在门口便分了道,崔彧被管事亲自引着往前厅去,沈雁水则被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领着,往后院女眷们聚集的花厅方向走。
她随着丫鬟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处假山,便到了花厅。
吴家的宅院当真是阔气得很,一步一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花厅周围是一圈抄手游廊,廊下摆着各色花木,厅内已经坐了不少女眷,珠翠环绕,香气袅袅。
沈雁水被引到一处位置坐下,便有丫鬟奉上茶来。
她端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打量着四周。
厅中不少女眷见她,都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位夫人瞧见来人的那张脸后,神色颇为惊讶,“阿敏,那位可是你们家的哪位姑奶奶?我怎地好像没见过?”
谢妍敏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神色便一愣。
这莫不是她们谢家旁支的哪位姑奶奶?不过生得如此容色,她不应该没见过啊
谢妍敏想着这是她们谢家哪房的姑娘,正准备过去说说话时,就见吴家二夫人走到那姑娘的身边坐下了,眉心顿时微蹙了蹙,她们谢家的关系可和吴家的关系算不得多好
吴二夫人看着眼前明媚娇艳的不可方物的女子,眼底也不禁有些惊诧,随即笑着道:“这位妹妹便是随着崔家三爷一同来的吧?妹妹生得可真好,我活了二三十几年,还从没见过妹妹这样标致的人儿呢。”
她微微偏头看着她,眉眼间是肉眼可见的得意傲气:“夫人过奖了。”
吴二夫人见状,心底下意识便生出一丝轻蔑来,果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能拿得出手的怕也只有这张脸了
若非夫君让她来试探,区区一个妾室,哪里有资格让她亲自相陪?
只见她面容和气的笑着与人说着闲话,似随口笑问着府上何处、何时来的苏州、住得可还习惯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闲话家常。
沈雁水答完,脸上隐隐有些得色,“老太爷信中我家三爷,叫我家三爷先过来安家置产,这些时日三爷正忙着置办田地铺面呢。”
说着,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只是苏州府这边的地也忒少了一些,前几日去看了一趟,白跑了一趟,就那么几十亩百来亩的,够做什么的?”
吴二夫人闻言,眼底神色微微一动,面上笑容不变,“哦?原来崔三爷已经在物色田地了?不知崔三爷这次想置办多少?妹妹你们初来乍到的对苏州不太熟悉,不若与我说一说,我帮你们打听打听?”
沈雁水顿时面露感激之色,“吴二夫人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呐!我听三爷说,应该是要买上上千亩的地,吴二夫人若有了笑意,可千万别忘了知会我一声。”
说着,她扬了扬下巴,“三爷还说了,等田产铺面置办妥当了,还要单给我置办几间铺子呢。”
这话一出,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女眷,脸色顿时精彩起来。
就这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位是谁了。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心下鄙夷的,这位崔三爷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被一个妾室迷成这样,买东西买首饰就罢了,竟还要给妾室置办产业?
吴二夫人面上依旧笑着,又问了几句,便起身去了别处招呼客人。
沈雁水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了翘,只是她忽的转眸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谢妍敏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神,便只颔首笑了笑,便移开了视线。
沈雁水见状,也未曾多想,她方才只是觉得有一道视线格外的有些强烈罢了,才看了过去
前厅这边,崔彧被引入正厅坐下,便有四五个人端着茶盏过来寒暄结交。
“崔三爷,久仰久仰。”
“崔兄初到苏州,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崔彧一一应付过去。
众人交谈几句,便都瞧出来这位崔三爷行事颇为稳重,谈吐不俗,的确是大家族出身的样子。
虽听闻这位崔三爷未曾科举入仕,但家中产业不少都已交到他手中,想来也是个有手段的人倒是那为宠妾一掷千金的传闻像是被夸大了似的
正说着,一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青年公子走了过来,笑着道:“崔三爷,老太爷听闻今日来了几位青年才俊,想见一见”
崔彧眉心微微一动,随即起身,“荣幸之至。”说罢,便随着那人穿过正厅,往后院深处走去。
同行的还有另外几个年轻人,听闻要见吴老太爷,面上都颇为紧张忐忑。
吴家老太爷当年可是两榜进士出身,官至三品,前些年因年老体衰致仕,回苏州养老。
那可是真正的朝廷大员,他们若是有机会入了吴老太爷的眼
那几个年轻人有苏州府家世一般的举子,也有一位新到苏州府的外地世家子。
崔彧走在其中,面色平静,无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到了一处正厅,领路的人停下脚步,躬身道:“老太爷,人带到了。”
厅内布置典雅,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身穿一件靛蓝色的茧绸直裰,面容清瘦,精神倒还矍铄。
几人上前,齐齐行了一礼:“见过吴老太爷。”
吴老太爷笑了笑,摆了摆手,声音苍老却温和:“不必多礼,都起来吧,不必拘束。”
他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忽然问:“哪一位是崔家三郎?”
崔彧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拱手道:“晚辈便是。”
吴老太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捋了捋胡须,笑着缓缓道:“老夫当年在朝中与你祖父有过一面之缘,过些日子,待你祖父来了苏州,老夫再去登门拜访。”
崔彧微微躬身,声音不卑不亢:“老太爷言重了,祖父若知老太爷登门,定会欣喜不已,届时备好茶点,恭候老太爷大驾。”
吴老太爷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各人家中的情况,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咳嗽了两声,旁边一个中年男子连忙上前,轻声道:“父亲,您身子要紧,莫要劳神了。”
吴老太爷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老了,精力不济了,你们都去前面热闹吧。”
几人连忙告辞,退出了正厅。
出了厅门,领他们过来的那位吴家子弟,吴家四爷,便笑着走在崔彧身侧,态度比方才亲近了几分:“崔兄,这边请。”
看来这位崔三爷的身份应当没什么问题,既如此,崔家也是北方大族,能多结交一份人脉,自然有益无害。
婚宴设在吴家正厅,红绸锦幔,喜气洋洋。
男宾在正厅观礼,女眷则安排在花厅,中间隔着一道雕花槅扇,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正厅里的一切。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
新郎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红绸,面如冠玉,嘴角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站在厅中。
新娘由喜娘搀着,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面容,缓缓步入正厅。
沈雁水在花厅里看得颇为认真,毕竟,她也许多年没亲眼看过这样的热闹了。
崔彧站在正厅男宾席中,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一对新人身上。新郎眉目含笑,满心欢喜,新娘蒙着红盖头,一身凤冠霞帔流光溢彩
忽的,他眉眼微敛。
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槅扇,看向了花厅里的阿雁。
沈雁水正看得入神,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崔彧眉眼微垂,心底有了新的打算。
旁人所享者,他的阿雁亦当有之
他亦想看见阿雁为他穿上凤冠霞帔的画面。
正厅外,许程文站在廊下,他不在宾客之列,只是随行人员,便在厅外候着。
隔着敞开的花窗,他能看到花厅里的一些情形。
他看到了沈良娣。
她坐在花厅里,正看着厅中的婚礼,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
他站在廊下,隔着花窗望了半晌,才缓缓垂下眼帘
鼓乐声再起,将崔彧的思绪拉了回来。
拜堂已毕,新郎新娘被送入洞房,宾客们纷纷入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期间,谢妍敏最终还是没忍住去与人说了话,虽然这会儿已经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就是这几日名声传的颇盛的崔家三爷身边那位宠妾了。
她先说自报了家门,以及姓名,这才似随口闲聊的笑说着,“不知妹妹姓什么?是哪里人?家中父母是做什么的”
沈雁水眼眸微动。
谢家?
莫非就是二哥信中提及的那个谢家?
她没想过要认什么亲,便也和谁也没提及过,没想到谢家的人竟会主动找上了门,瞧这问的话,不关心崔家的事,打听的反而是她这个人
难道她的相貌真的和谢家人很相似?
想着,她不由打量了眼前这位自称是谢家大房五姑奶奶的叶夫人。
她笑了笑,“妾身姓李”
毕竟已经有一个崔三爷了,若她再姓沈,这就是在巧合都要有些说不过去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快入夜,崔彧被吴家几位公子拉着喝了不少酒,吴家四爷尤其热情,一杯接一杯地敬,嘴里说着“崔兄初到苏州,小弟敬你一杯”之类的话,崔彧不便推辞,便也饮了一些。
待宴席散去,马车驶出吴府所在的巷子时,夜色已深。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了崔宅。
崔彧走在她身侧,进了垂花门后停下脚步,看向她,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思量:“阿雁,你先回屋歇着,我去书房处理些事情。”
沈雁水点了点头,仰脸看着他,笑吟吟道:“好,那三爷也不要忙太晚。”
崔彧微微颔首,便转身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沈雁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收回目光,自己回了屋子。
她知道太子暗中派了不少人出来,不止苏州府这边,常州、松江都有人,每日递上来的消息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自然也多。
翡翠和琥珀伺候她洗漱,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们这位新主子,不喜人守夜。
沈雁水躺在床榻上,想着谢家的事,想着要不要和太子说一说
此前她虽然并没有打算特意去寻亲什么的,但如今人都已经找到面前来了要不,还是和太子提一提?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便渐渐模糊了起来。
这一夜,她连太子什么时候上的床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两三日,她就发现太子的应酬突然就多了起啦,日日早出晚归的,这几日也没有再带上她,只让她自个儿待着人在苏州府里游玩儿,她便也就把谢家的事暂且搁置了。
而另一面的谢妍敏,原本是想回娘家将这个消息告诉母亲和大哥的。
但想着这段时日祖母病了,如今还未痊愈,便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不说其他,最重要的是,年纪对不上若不是,岂不是又让祖母白白高兴一场?心绪起伏之下,说不得病情还要反复加重
“罢了,回叶府吧。”
“夫人不将此事告诉老太太了么?”她身边伺候的张嬷嬷轻声道。
谢妍敏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再看看吧”
她有一位幼年就失踪的小姑姑。
是祖母老来得女,自然很是疼宠,但却在四岁那年的元宵灯会上,失踪了。
如今虽已过去了三十多年了,但祖母却没有一丝忘记过这位小姑姑,依旧派了不少人在外面寻找,虽然谢家人都知道这只是大海捞针,都三十多年过去,不可能再找到人了。
但却也没人敢当着祖母的面说出来。
那位燕姨娘大概率应该只是以为相貌相似之人
沈雁水接下来这两三日便自己带着翡翠、琥珀和两个护卫,在苏州府的大街小巷里寻摸吃食。
别说,护卫们带着她去的地儿,大部分都很合她的口味。
她食量大,每回都能吃不少,几日下来,苏州城里有名的吃食她尝了个遍,新鲜劲儿也差不多过了。
这日崔彧又是很晚才回来。
沈雁水正歪在榻上翻着一本新买的苏州风物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见他回来了,沈雁水也没动弹,只是笑着说:“三爷您”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蹙了蹙眉。
一股脂粉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她抬手便按在了他的胸膛上,撇了他一眼,语气颇为阴阳怪气,“三爷今日这是去哪儿了?”
说完她自己倒愣了一下,这话说得,自己这段时间莫不是装那骄纵人设装得太投入,把自己都给腌入味了?
崔彧听她这话,微微一怔,随即眉眼间便染上了笑意,他伸手握住她按在自己胸膛上的手,低声笑道:“阿雁这是吃醋了?”
沈雁水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有什么好吃醋的?我知道三爷这是在逢场作戏。”
但说着,她还是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股子脂粉味儿,三爷还是先快去洗洗吧。”
说完,她便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了。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不多时,崔彧沐浴更衣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掀开帐子上了床。
沈雁水正半靠在床头,见他躺下,便偏头看着他,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今日三爷这是去的哪里?怎么身上还沾了一股子脂粉味儿?”
其实不问她也知道,这年头男人要谈事儿,总喜欢去那些风月场所。
只是前两回身上还没有,今几个突然有了,虽然知道是逢场作戏,可她心里头莫名的还是有点儿不太舒服
逢场作戏这是作到哪一步了?
喂酒了?坐怀里了?还是抱了?越想她就越不舒服
想着他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
崔彧侧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见她突然变换的神色,仔细瞧了好半晌,才满足的将她抱在了怀里,低声笑道:“去了沉香阁,推辞不过。”
沈雁水扭了扭身子,瞥了他一眼,“三爷觉着沉香阁的姑娘漂亮吗?腰细么?酒好喝么?”
崔彧顿了顿,眼底满是笑意,声音低沉醇厚:“这我可不知,我说家中有母老虎,不敢在外寻欢作乐。”
沈雁水一听,心里舒坦了一些,但又瞬间瞪圆了眼睛,伸手便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咬牙威胁道:“三爷说谁是母老虎呢?”
崔彧被她掐得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笑着讨饶:“阿雁不是母老虎,是我说错了”
沈雁水轻哼了一声,这才收回手,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崔彧嘴角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片刻后,他忽的问:“这几日我不在,玩儿的可还开心?”
沈雁水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说开了:“苏州当真和京城完全不一样,前日下午下了一场雨,那雨细细密密的,整个城都是烟雨朦胧的,我在二楼窗边看了一下午,好看得紧”
她上辈子就是北方人,这辈子也一直生活在北方,对江南这边的风景实在没有任何抵抗力。
“方正麟手底下那些护卫寻摸的吃食还真挺好吃的,就是有些不好带,等过几日三爷忙完了,我带三爷一起去吃。”她抱着他的手臂笑着说道。
“好。”崔彧听着她的话,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翌日一早,沈雁水醒来时,难得发现身边还有人。
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含糊:“三爷今日不需要出门应酬?”
崔彧垂眸看她,低声道:“要出门,吴家、孙家几个约了我下午去吃酒。”
这几日铺垫得也差不多了,今日大概就会露出些端倪来了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
早膳没用宅子里厨子做的,沈雁水拉着崔彧出了门,去了昨日她觉得最好吃的那家小食铺。
吃完又逛了逛街,四处走动到处瞧热闹。
两人逛到下午两三点才回宅子。
一进门回了屋子,沈雁水便进屋更衣去了。
崔彧在正厅坐着,刚饮了一盏茶,便看向方正麟,沉声道:“这几日是谁负责寻摸那些吃食?赏。”
方正麟闻言,连忙躬身道:“是!”只是应下后,他又笑了笑,“其实,也没费什么功夫,那些吃食,大多数都是问的许先生,多亏了许先生帮忙,要不然怕也寻不到那么地道的吃食。”
他虽然也派了人去打听,但最后发现,沈良娣最喜欢的那几家店,几乎都是许大人说的那几家。
他自己人打听的那些,虽然也有合口味的,但也有不少虽出名,但并不符沈良娣口味的。
想来是许大人的口味和沈良娣喜好恰好相似。
崔彧闻言,侧眸看向方正麟:“许程文?”
方正麟连忙解释道:“许先生曾在苏州游学过一阵子,对苏州各处吃食都熟,属下知道后,便找他问过几回。”
崔彧眼眸微沉。
待沈雁水更衣出来,崔彧抬眸看着她,将屋里伺候的都挥退了下去,忽的从她身后抱着她,低声问:“阿雁,这几日吃的都很合你口味?”
沈雁水一愣,有些奇怪,“问突然又问起这个来了?”说着,她想了想,“还行吧,有些也不太喜欢,今天带一起您去的,都是我觉得好吃的。”
崔彧听着,眼底含笑,只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都好几年过去了,那许程文当初与阿雁也不过几面之缘,又怎会如此了解阿雁的口味?
如今,阿雁的心悦之人,只会是他。
第108章
酉时的时候, 崔彧出门了。
沈雁水将他送到门口,目送马车走远,这才收回目光, 随即抬头瞧了瞧天色, 正值夏日,天黑得晚, 此时日头还斜斜地挂在天边。
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没什么意思。
想了想,转头看向身后的翡翠和琥珀,问道:“苏州还有哪里好看好玩的?这几日光顾着吃了,还没正经看过什么风景呢。”
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翡翠犹豫了一瞬,站出来,小声道:“回姨娘,阊门外的那条河上有画舫,那边河面宽阔, 两岸风景是最好的,许多人都去那边游湖赏景的。”
只是她说的那个地方,与那些风月画舫是在同一条河上。
但也隔着一段距离, 一般也都不会过界。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那行,走,去瞧瞧。”
说着, 便带了翡翠、琥珀两个丫鬟,又点了两个护卫, 一行五人出了门。
苏州城的河道纵横交错,最繁华的便是阊门外那条河。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将河面染成了一片碎金,两岸的白墙黛瓦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柔, 岸边垂柳依依,枝条拂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远处有几座石桥,桥洞圆圆的,像是画框一般,框住了桥另一头的风景。
沈雁水到了码头,租了一艘小画舫,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船舱里铺着竹席,摆一张小方桌,靠窗设了坐榻。
她让丫鬟去买了壶上回喝着觉着还不错的果子酒,拎着便走到船头,倚着栏杆站着。
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荷叶香,暑气顿时去了大半。放眼望去,河面宽阔,烟波浩渺,远处水天相接。
很是好看
沈雁水喝了两口果子酒,微微眯起眼睛瞧着眼前之景。
她站在船头看风景,却不知自己也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
芙蓉色的裙裾在风中轻轻飘荡,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带着几分惬意的笑,晚霞映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那是崔三身边带着的那位美妾?”孙岳看着不远处画舫的女子,目光死死粘在那道身影上。
只见那美妾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绦带,将那截纤腰勾勒得盈盈不堪一握,偏偏往上,薄衫之下,胸脯丰盈饱满,将衣料撑出一道浑圆起伏的弧线,随着她倚靠栏杆的动作微微晃动,勾得人眼热心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裸露出的一截脖颈和锁骨上,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让人想要握在手中把玩
孙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日吴家婚宴上他只是远远瞧了一眼,便觉得这女子生得极美,如今隔得近了些,才看清这身段竟也如此勾人。
他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样的绝色,若不能一亲芳泽,不能春宵一度,简直是白活了这一场!
正巧,他知道今日他大堂兄和吴老四还有唐老二几个正一起宴请那位崔三
周围落在沈雁水身上的视线并不少,但她还是注意到了那一道让人格外不适的眼神,侧眸看了过去,就看见一个相貌瞧着还行,但眼神浑浊又猥琐的年轻男人。
她顿时拧眉。
孙岳见美人看了过来,顿时便摆出了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姿态,打开折扇,不紧不慢的扇了起来。
只是,下一刻,一阵河风吹过,柳树枝不知怎地“啪”的一声就抽在了他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岸上船上正好瞧见这一幕的人,瞬间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雁水挑了挑眉,下次再用这种眼神看她,就不只是抽脸了。
孙岳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在美人面前丢了大脸,瞬间恼羞成怒!转身就走。
“把这棵树给老子砍了!”
身边的小厮连忙应是。
而此时,沈雁水所在的小船已经渐行渐远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褪去了最后一抹红,天空变成了灰蓝色,河面上的船只纷纷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很是漂亮。
翡翠走到船头,小声道:“姨娘,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天就要黑了。”
沈雁水看了看天色,看着眼前的夜景,竟觉得也十分不错想着太子今日肯定又要很晚才回来,还不如在外面多玩儿一会儿呢。
正要开口,就忽然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悠悠扬扬的,像是从水面上飘过来的一般。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河面上灯火通明,好几艘大船聚在一起,船上的灯笼将那一带照得亮如白昼,隐约还能看见人影晃动。
“那边是什么地方?”沈雁水指了指那片灯火,“去那边瞧瞧。”
一个护卫立刻应了一声“是”,便去吩咐船家调转船头。
翡翠“哎”了一声,没能叫住那护卫,连忙凑到沈雁水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为难:“姨娘,那边那一带是是行院聚集的地方,往来的人不大清净,咱们怕是不便过去。”
沈雁水一愣,“行院?”
翡翠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解释:“就是那些风月之所。”
沈雁水“哦”了一声,随即眯了眯眼睛。
“那便更要去瞧瞧了。”
今日太子下午才出的门,想都不用想,肯定又去了那些风月之所,而苏州又以这种画舫水阁最为出名,想来太子这会儿应当就在此处。
若没来也就罢了,如今人都在这里了,怎么着都要去瞅瞅。
再说了,那边远远瞧着,着实热闹得很。
只是她瞧见一旁的丫鬟,以及方才听见解释的护卫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便笑着摆了摆手:“那一带同在河面上,寻常来往的船只想必也不少,咱们就过去瞧瞧,不停留,穿过去看一眼便走。”
翡翠与琥珀对视一眼,这话也没说错,的确也有单纯往来的船只,姨娘若只是过去想瞧一眼,应该也不会影响什么
护卫们见沈良娣坚持要去,自然也反驳阻止不得。
这船上只有沈雁水一个主子,她想过去,自然没人拦得住。
船缓缓往那片灯火通明处驶去。
眼看着越来越近,丝竹之声越来越清晰,翡翠看了一眼自家姨娘的容色,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姨娘,不如用帕子将脸遮起来吧,否则若让人瞧了去,到时候对姨娘名声不好。”
不仅是名声,更重要的是,怕被人误会她们这船是做那种皮肉生意的,那些男人若瞧见姨娘的这张脸,恐会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沈雁水闻言,倒也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的脸长得好,也不喜欢麻烦,便干脆利落地从袖中抽出帕子,在脑后打了个结,将下半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光明亮的桃花眼。
只是手帕长度有限,只能简单勉强系住了,但也不影响什么。
丫鬟和护卫们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船只缓缓滑入了那片热闹的水域。
沈雁水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的眼神异彩连连。
河道宽阔,两岸的画舫一艘挨着一艘,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挂满了各色灯笼,将整条河映照得如同白昼。
大船却基本都是一层的,偶尔有带露台二层的,雕花窗棂里透出暖融融的烛光,隐约能看见里头人影绰绰。
小船则灵活地在缝隙中穿行。
河面上飘着丝竹声、琵琶声、歌声、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有杂耍的艺人在小船上一连翻了三个跟斗,引得旁边船上的看客连连叫好,有弹琵琶的歌女坐在船头,指尖翻飞,曲调缠绵,还有几艘船上正在跳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在灯影下如梦似幻。
沈雁水看得目不暇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么热闹的地儿,平日里竟只有那些寻酒作乐的男人能看见,真是可惜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灯笼的光便显得愈发璀璨,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琉璃色的,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把整条河都染成了五彩的颜色。
翡翠拿了披风过来,“姨娘,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沈雁水摆了摆手,“不用,我不冷。”
她刚喝了几杯果子酒,身上正热着呢
与此同时,河道中央最大的一艘画舫上,灯火辉煌。
雅间内,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旁坐着五六个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桌上是珍馐美馔,杯盏交错。
房间一侧,几个乐师正在抚琴吹箫,琴声淙淙,箫声呜咽,中间的空地上,几个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
坐在主位东道的是孙家大爷孙伯固,他左下首是吴家四爷,右下首是唐家二爷。
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
孙伯固的下首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孙家三房的嫡次子,出了名的纨绔——孙岳。
崔彧则坐在其对面的位置。
一曲终了,孙伯固摆了摆手,乐师们停了手中的乐器,躬身退了出去。
五个相貌最为出众的女子留了下来,个个体态婀娜,分别挨着几人身边坐下,执壶斟酒。
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女子刚要挨着崔彧坐下,崔彧声音颇为冷淡的:“不必。”
那女子一愣,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孙岳见状,笑着举杯调侃:“崔兄这是被家里的姬妾养刁的胃口,都瞧不上这些胭脂俗粉了吧?”
崔彧抬眸,眸色微冷。
孙伯固看了一眼他,转而笑着道:“崔兄的铺子可物色好了?若没有,我孙家倒是有几间铺子”
“就是,不过几间铺子的事,崔兄只管说看上了哪间,只是崔兄上回说的那事”
崔彧面色恢复如常,“上回与几位说的是自然是真的,”说着,他声音压低了些:“朝廷有意在苏州增设一处织造衙门,专管江南织造的采买事宜,主事之人直接向陛下禀报,不受地方辖制。”
这话一出,几人端杯的手都不禁微微一顿。
孙伯固的眉眼也动了动。
增设织造衙门——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清楚。
这可是每年数十万两银子的采买大权
孙岳在一旁听着半天,直听得昏昏欲睡,等终于见几人正事儿说完了,这才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向崔彧:“崔兄,我敬您一杯。”他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又笑道,“不过,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崔兄可否答应?”
崔彧转头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孙伯固眉头一皱,轻斥了一声:“崔兄来者是客,你倒没脸没皮的,还求到崔兄头上了?”
孙岳的笑嘻嘻道:“大堂兄,你让我把话和崔兄说完,说不准崔兄就答应了呢?崔兄为人大气,怎会如你那般小气?”
一顶高帽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戴到了崔彧头上。
崔彧面色丝毫不为所动。
孙岳说着,便笑着地看向这位崔三,将身边那两个美人往前推了推:“崔兄,您瞧,这两个可还能入您的眼?”两个女子便盈盈福了福身,眼波流转。
崔彧看了那两人一眼,没说话。
孙岳说出了真正的来意:“崔兄,在下对您身边那位燕姨娘,实在是倾慕得很,不知三爷可否割爱?在下愿以这两个美人相换,另外”他顿了顿,眉眼间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自傲,“三爷若是愿意,在下愿以百亩良田相赠!”
只是,他话音未落,崔彧的脸色便已骤然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搁,抬眸看向孙岳,目光冷厉,“怕是要让孙少爷失望了。”
孙岳只觉得浑身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头皮一阵发麻,脊背生寒
雅间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吴四放下酒杯,正想开口打圆场,却见这位崔三说:“燕娘是我心仪之人,不能割舍。”
孙岳愣了一瞬,方才那一刹那的寒意仿佛只是错觉。
闻言,唐二端着酒盏笑着调侃道,“不曾想,崔兄还是个痴情人,这可是上百亩的良田,白送的崔兄都不要?”
孙岳:“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若只让崔兄身边的燕姨娘陪我十天半月的,崔兄可舍得?”说着,他又笑着道:“听闻崔兄最近正置办田产?若百亩不够,那上千亩的良田折价卖给崔兄,可行?”
崔彧声音骤冷:“绝无可能!孙兄莫要再提及此事。”
孙伯固脸色瞧着似乎也有些难看,“够了!上千亩的田地哪是九弟你一个人就能做得了主的,莫要再说这些胡话。”
“还不坐下?丢人现眼。”
孙岳被堂兄一吼,面上挂不住,悻悻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吴四见状,连忙举杯,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
唐二也笑着附和,几句闲话便将气氛拉了回来。
崔彧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面色也已恢复如常,似乎对方才之事,并不放在心上。
孙伯固抬手招了招,身边一个小厮立刻附耳过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点了点头,一溜烟退了出去。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香风拂过,一个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只见她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烟粉色纱衣,外罩一件同色流苏纱帘披帛,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纱衣之下,雪白的双臂若隐若现,纤细的腰身随着走动轻轻扭动,说不出的勾人。
柳叶眉,芙蓉面,唇若涂脂,下巴尖尖,带着一股天然的媚态。
她朝众人盈盈福了一礼,“妾身见过诸位爷。”
孙伯固转向崔彧,拱手笑道:“崔兄,方才舍弟莽撞,口无遮拦,实在是失礼,月娘便当是孙某替舍弟赔礼了,还请崔兄定要收下,莫要见怪。”
说着,就看向那女子,“还不如伺候崔三爷。”
他话音刚落,那女子抬眸看向崔彧,一双妙目顿时微微一亮。
她在这行多年,迎来送往不知凡几,什么样的达官贵人都见过,却极少见到这般气度的男子。
虽面容算不得顶顶出众,但周身的气度,却是不俗。
她嘴角微微翘起,莲步轻移,腰肢款摆,袅袅婷婷地走到了崔彧身侧,一只柔荑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手臂,“三爷”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面色微沉,抬手一避,声音冷淡:“不必。”
孙伯固见状,笑着道:“崔兄不肯接受为兄的这番好意,莫不是心中还有介怀?”
这位崔三爷,如今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不是朝廷派来的人了。
否则,怎会为了一个妾室,拒绝几百上千亩田地的买卖?这可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甚至于方才堂弟的那番莽撞的话,也是他的试探之一。
按着父亲的意思,若这位崔三爷身份没问题,等过两日便可族中那些隐田,能卖出去的就尽量卖出去一些。
虽然这么做,难免会被人在背后笑话,但他们孙家从来就是靠着这份谨慎,才在这苏州府屹立这么多年不倒的。
反正该吃的利益,前些年早就已经吃下了,如今不过是少吃一些,及时抽身罢了,有什么要紧?
如今那些大片的隐田,对他们孙家来说就是一个隐患,一旦被朝廷查出来,说不好,是轻则抄家,重则全族流放的大罪。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将一部分隐田先行处理掉,实在来不及处理的,便折价转卖出去,虽然吃亏,但总好过将来被人连根拔起。
若能借此机会结交这位崔三爷,能掌握更多的苏州织造的消息,那这些损失便也没那么心痛了。
崔彧闻言,脸上那冷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孙兄误会,只是燕娘素来爱拈酸吃醋,若我今日带了人回去,回头她怕是要与我闹。”说着,他拱手道:“孙兄的这番美意,在下心领了。”
“哈哈哈哈——没想到崔兄还是个惧内的”
舱房廊下,许程文负手而立。
周围站着各家公子带在身边的护卫和小厮,三三两两散在廊下,有的靠着栏杆,有的蹲在角落,嘴里说着浑话。
有人还凑趣似的推搡着笑闹,言语越发粗俗。
许程文微微蹙了蹙眉。
他转身,借口更衣,往船尾方向走去。
船尾清净了许多。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淡淡的脂粉香气,将身后的喧嚣声隔开了一些。
他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放眼望去。
河面上灯火如昼,大大小小的画舫穿梭往来,丝竹声、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苏州的夜,一贯是这样的热闹。
许程文看着眼前这一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梦中的画面。
他梦见自己外放苏州。
梦里的苏州,和眼前这灯火辉煌的画舫不同。
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白墙,头顶有晾晒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晃荡,她走在他身侧,拉着他的手,穿着一条豆绿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串糖芋苗,咬了一口,眼睛弯弯地看他,说“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他们走过甘霖街口的老孙家酱铺,在观前街那家老字号面馆吃过三虾面,在石路买过刚出锅的枣泥麻饼,哪家的生煎底脆汤多,哪家的酒酿圆子最甜,哪家的桂花糖藕煮得最糯
明明只是梦,但偏偏梦中的地方吃食竟一一能对应上。
她也的确都很喜欢
他之前与方正麟说的,他来苏州游学过不假,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事。
那时的他一心求学读书,心思全然不在吃食上。
那些吃食、那些铺子、那些巷弄的名字全是他梦里的画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也不知道梦里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甚至有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正出着神,他忽然眉心一拧,定睛看向不远处。
一艘小画舫慢悠悠地从远处驶来,离他所在的这艘大船越来越近,船头倚着栏杆站着一个女子,天色昏暗,河面上的灯影晃得人眼花,那女子以帕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她。
许程文眉心紧蹙了一瞬,她怎么会这个时辰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她身侧,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着,身后还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跟在船头,他这才略放下一些心。
但他也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转身,找到画舫上管事的,沉声道:“备艘小船来。”
那管事的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想起这位是跟着楼上几位爷一并来的随行人员,不敢得罪,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这种小船画舫上本就备着几艘,专供客人临时出入之用,倒也便宜。
不多时,一艘小船便从大船侧舷放了下去,许程文一步跨上,沉声道:“去那边。”
小厮应了一声,撑起长篙,小船便悄无声息地划入了夜色之中。
沈雁水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灯火映在河面上,红的绿的黄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大船小艇穿梭往来,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艘豪华画舫灯船吸引住了。
那艘船极大,通体雕花彩绘,挂着数十盏琉璃灯笼,将整艘船照得如同白昼,窗户大敞着,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里面有人在跳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
沈雁水微微眯了眯眼,临窗的位置,有一个人正背着身坐着,手里端着酒杯,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
只是一个背影,她便已经认出是谁了——太子。
她眉眼微挑了挑,果然在这儿。
下一刻心里就“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把我一个人扔在宅子里,自个儿倒是在外面玩得开心”
话音刚落,就忽的看见里面场景有了变化,原本只是坐在太子身侧倒酒的一个女子,不知怎的,身形一晃,竟直直地朝太子怀里跌了过去。
沈雁水“刷”的一下瞬间站直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太子是如何反应的——
“砰——!”
一声剧烈的碰撞声骤然响起,沈雁水的画舫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下一刻便立时稳住了身体,顺带扶了一把差点摔下河的翡翠。
“谢、谢姨娘。”翡翠和琥珀惊叫出声,脸色煞白。
船头的两个护卫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沈雁水身侧,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
其中一个护卫厉声喝道:“何人撞船?”
旁边一艘二层画舫正歪歪斜斜地停在他们身侧,船头站了几个年轻男子,个个衣冠楚楚,却满脸酒气,正嬉皮笑脸地朝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青年男子,歪着脑袋往沈雁水这边瞅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嬉皮笑脸地开口:“哟,小娘子出来做生意迎客,怎地还挂上面纱了?”
他旁边几个人顿时哄笑起来。
“快把面纱摘了,让爷几个瞧一瞧!”
“就是就是,又不是什么行首花魁,还故弄这些玄虚作甚?”
“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一些。
另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衫的男子,手里还端着酒杯,醉眼迷蒙地朝沈雁水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这腰身,这身段也不知道床上伺候人的功夫如何?”
又有人接话,语气轻佻:“摘了面纱瞧瞧呗,若生得好,爷今晚就包了你的船!”
几个人的目光黏在沈雁水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沈雁水身侧的一个护卫当即厉声喝道:“放肆!”当即便立刻报了家门。
只是他的声音才出口,便被周围的丝竹声、笑声、水声淹没了大半,那几个喝得半醉的公子哥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沈雁水见状,微微眯了眯眼,上上下下将对面那几个人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去,然后轻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几只歪瓜裂枣凑了一船,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对面那穿宝蓝色袍子的青年脸色一沉,张嘴就要骂:“你——”
“说你这脸盘子大得,”沈雁水截住他的话头,抬了抬下巴,“我瞧着一艘画舫都装不下,也亏得您还敢往船头站,也不怕把船压沉了?”
那人被噎得脸色涨红,“你这贱人——”
“放肆!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沈雁水一脸不屑:“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船上闹耗子了呢,啧,真是长见识了。”
“你、你——”那人气得舌头打结。
沈雁水视线最后落在方才说话最不干不净的那人身上,“至于你,我劝你回去照照镜子,就你这副尊容,走在大街上都该给路人赔钱,简直伤眼。”
那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小娼妇——啊!”
只是,他污言秽语还未说完,就被沈雁水身边的护卫用银子打了他那张臭嘴!
沈雁水顿时冷笑了一声,“你那嘴若是不会说话,往后也别要了。”
“你呜呜——”
“闭嘴!”为首那人脸色黑的不像话。
他活了这二十几年,还从没被哪个女子这样骂过!
周围的画舫上,隐隐约约传来了笑声。
不知是哪艘船上先开始的,起初只是几声低低的笑,像是没忍住似的,后来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为首的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脸色顿时铁青,厉声道:“来人!给我把那贱人绑上来!”
他身后立刻蹿出五六个膀大腰圆的护卫,齐声应诺,气势汹汹地就要往这边冲。
五六个护卫从二层画舫上一跃而下,身手倒还算利落,齐齐朝沈雁水这边扑来。
沈雁水眼睛微眯了一瞬。
她身侧的两个护卫刚要动手,却只听“扑通、扑通——”几声闷响,那几个护卫像是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栽进了河里。
落水之前,还有两个“哐当”一声撞上了船沿,额头磕出了血,才狼狈地跌入水中。
两个护卫愣了愣,刚准备拔刀的动作愣住了。???
这是什么招数?
对面那几个公子哥顿时脸色更加难看,气得破口大骂:“废物!都是废物!平时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
那几个落水的护卫很快从河里爬了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凶神恶煞地又要往船上冲。只是他们刚爬上船沿,这边的两个护卫一人一脚,“扑通、扑通”——又给踹了下去。
水花四溅。
沈雁水见状,懒得再纠缠,“走吧。”
两个护卫立刻抱拳:“是。”
只是她想走,别人却不依。
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丢了脸面,只觉得周围的嘲笑声格外刺耳,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栏杆,咬牙道:“给我撞过去!”
一个小厮迟疑道:“公子,那边”
“我说撞过去!聋了吗?!”
二层画舫猛地直直地朝沈雁水这艘小船撞了过来。
“砰——”
又是一声闷响,小船剧烈晃动,沈雁水身子一晃,被翡翠和琥珀一左一右扶住才稳住。
其中一个护卫终于忍无可忍,厉声道:“放肆!我们是崔家人!”
“崔家?”对面那么子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在苏州府,崔家在我们吴家面前算哪个牌面上的人?”
吴家的人?
难怪这么嚣张。
沈雁水闻言,顿时冷笑了一声,正要输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原是吴公子。”
那声音有些熟悉,她下意识扭过头去——
许程文不知何时已一脚上了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许程文看了她一眼,随即垂眸,朝她行了一礼。
沈雁水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她预想中的人,不由有些失望,随即就朝着太子的方向望去,但奈何,就这么一会儿,周围已经多了不少船,看不太清了。
她这才收回视线,看着许程文,“许先生怎么过来了?”
许程文将她的神色看在眼底,“回”
“哪里来的小白脸?莫不是想出来英雄救美?还是,你是她的姘头?”
沈雁水当即皱了眉,转过头去,张嘴就骂:“你这嘴这么臭,莫不是吃了屎?只会喷粪?”
周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哄笑声。
不知是哪艘船上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酒杯都掉了,“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笑声此起彼伏,在河面上回荡,连那些原本装作没看见的人都忍不住扭头来看。
“哎哟,这小娘子的嘴可真是厉害的很”
许程文原本沉郁冷然的神色也不禁微微一怔,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的声音,对面那群公子哥的脸色涨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又气又臊,“都他娘的给老子住嘴!”
周围哄笑的声音顿时就小了许多。
许程文抬眸看向对面气急败坏的众人,声音平和,不急不缓:“吴公子。”
对面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闻言,打量了许程文一眼,“想求饶了?”
许程文:“吴公子,我家三爷此刻正在画舫之上,与吴四爷、孙大爷以及唐二爷几位一同谈事。”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不知吴公子因何突然冒犯我家姨娘?不仅言语冒犯,还命人冲撞船只,吴公子意欲何为?”
对面几人闻言,酒醒了两分。
吴公子却是丝毫不怕,嗤笑一声,下巴一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来苏州的那位崔家人。”
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嚣张起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雁水这边,冷笑道:“那又如何?你们崔家的人伤了我吴家的人,正好,让崔三爷用他这个不懂事的妾室来还,既然来了苏州,就得守我吴家的规矩。”
说罢,他顿了一瞬,看向沈雁水,满脸倨傲的道:“识趣的话,现在就上来,自饮三杯给爷几个赔个不是,今日这事,我全当给我大堂兄一个面子,也给你们家主子一个脸面,就此作罢,否则——”
他冷哼了一声,话里的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话音刚落,沈雁水便隐隐约约听见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离得最近的一艘小船上,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压低了声音,焦急地朝这边道:“姑娘,还是赶紧上去给吴家公子赔个不是吧,这吴家在苏州府,可不是好惹的”
船夫更是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船尾,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开口:“姑、姑娘要不还是上去道个歉吧说不定这事就这么算了否则在苏州府得罪了吴家人,可、可就没法儿过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的船,心疼得直哆嗦,嘴唇都在发抖,却是万万不敢找吴家人理论的。
沈雁水闻言,冷笑了一声:“吴家的规矩?吴公子真是好大的口气,怎么,整个苏州府莫不是都成了你吴家的一言堂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人想到,这位小娘子给了台阶不下,竟然还要硬刚上去。
窃窃私语声更密了。
有些人赶紧划着船往远处躲了躲,生怕被殃及池鱼。
但也有些人非但不躲,反而把船划近了一些,凑过来看热闹。
不远处,一艘不起眼小画舫上,几个人正倚着栏杆往这边瞧。
一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双腿随意地搭在船栏杆上,看着吴公子那副嚣张的模样,“吴家这些人这几年可真是越发嚣张放肆了,真当苏州府是他们家的了?‘吴家的规矩’——哼,真正是无法无天了。”
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男子微微蹙眉,低声道:“吴家这般行事,早晚遭报应,恶人自有天收。”
太子南下的消息如今整个苏州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按着太子殿下一贯的行事风格,这吴家怕是也蹦跶不了几日了。
“老天来收?”那年轻人嗤笑一声,把腿从栏杆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冲船头的小厮扬了扬下巴,“把船划近一些,等老天来收,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略年长一些的男子顿时脸色微变,“悬星,你可别乱来,如今这时候,咱们没必要与吴家再结新仇。”
他心下不由有些后悔,这些年悬星一直出门在外游学,对苏州府的人和事都生疏了不少,怕是连对面那些吴家子弟都不太认得。
可就算不认得,以他那性子,遇到这种事,怕是无论如何都要插上一手的。
谢悬星不以为意,“旧恨数都数不过来了,还怕什么新仇?吴家真倒霉了,难不成还能不攀咬咱们谢叶两家?”
叶庭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程文神色平静,“敢问吴公子在家中行几?如何称呼?”
吴公子以为他们终于怕了,顿时更加得意,下巴抬得更高,语气轻蔑:“听好了,在下吴德,行八,叫我吴八爷便是。”
沈雁水突然点头:“名字取的不错,”
“站在知道怕了?”吴德刚面露得意之色,就听见她说——
“确实无德的很。”
谢悬星刚起身,就听见这话,顿时就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叶庭:“”吴德那脸可真黑啊。
咳,那姑娘的嘴也是真的损。
其他人原本还不敢笑,这会儿也有些忍不住了。
吴德顿时铁青着脸,看着沈雁水,“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沈雁水还未说话,许程文眼神却冷了几分,“说来也是巧了,前两日,在下正好在城中收到了一幅前朝旬道的画作。”
吴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许程文:“听闻吴老太爷最是喜欢前朝古画,府中也收藏着一幅旬道真迹,我家三爷过两日正要去拜访吴老太爷,正好可以与老太爷一同赏鉴探讨。”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有礼,但吴德的脸色,已经越发难看了。
周围的几个同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画作怎么了?怎么吴德像是突然被人捏住了把柄似的?
吴德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幅画那幅画是他上个月从府中偷偷拿去当掉的。
他趁人不注意,用一幅仿品掉了包,真品送到了当铺换了银子。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以为天衣无缝
这人怎么会知道?
又还知道多少他的事?!
而另一边的画舫雅间内,觥筹交错,气氛正酣。
吴四正举杯与崔彧说着什么,忽听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声,隔着窗子飘进来,夹杂着惊呼以及水花扑腾的声响,在这丝竹缭绕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微微蹙了蹙眉,放下酒杯,侧耳听了一瞬,转头看向身边伺候的小厮,问道:“外面这是发生何事了?怎么吵吵嚷嚷的?”
那小厮还没来得及回话,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身玄衣的护卫疾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崔彧身侧,抱拳低声禀报:“禀三爷,外面吴家公子正在纠缠刁难姨娘,许先生已经先过去了。”
崔彧眼眸倏地一沉,骤然起身,引得在座几人纷纷抬头看来。
他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瞬间转身大步流星出了舱门,随即目光如电般扫向河面。
灯火辉煌的河面上,不少船只正围着一处,两艘船正靠在一起,船头站着几个人。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了其中一道身影。
见阿雁无事,他冷沉的神色这才稍缓了一瞬。
只是下一刻,他脸色骤沉,步子猛地一跨,却见——
阿雁突然扶住许程文,抬头看着他,神色担忧关切。
而许程文正低头看着她,神情恍惚的像是失了魂一般!
崔彧脸色冷冽,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直线。
第109章
沈雁水就见许程文在说了那个旬道的画作之后, 那个吴德嚣张的神色突然就僵住了。
片刻后,吴德看了一眼两人,色厉内荏, 嘴角扯着冷笑, “这回就不”
正在此时,一只手, 不知什么时候从船沿下方伸了上来,五指如钩,猛地攥住了许程文的脚踝,趁人不备,狠狠一拽——
许程文脚下不稳,身子陡然一晃——
沈雁水正瞧着对面呢,余光忽然瞥见许程文朝着身后倒去——
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 随即抬脚,狠狠一脚踩在了那只手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那只手猛地一松。
沈雁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脚,踹在那人探出船沿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整个人“扑通”一声跌进了河里,水花四溅。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声。
与此同时, 本就没系紧的手帕忽的飘落了下去。
两个护卫见状,瞬间围拢。
许程文却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嘈杂之声了,他垂眸,看着她扶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 怔了瞬。
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半晌没有动弹。
沈雁水把人踹下去之后,这才转回头来,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以为他被惊着了,“你没事吧?”
胆子不会这么小吧?
许程文听着她的声音,缓缓抬眸,看向她的脸。
四目相对。
河面上的灯火映在她的眼底,流光溢彩,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带着几分关切担忧
许程文恍惚了一瞬。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退开了半步,垂眸,恭声道:“多谢燕姨娘,我…无碍。”
只是声音听着,却透着依旧透着几分僵硬
孙伯固、吴四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见崔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崔兄?崔兄——”吴四喊了两声,没人应答,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一扫,脸色微变。
那不是他八弟吗?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酒杯起身。
站在船头船只人群聚集的方向一看,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崔彧转眸看向身侧掌船的管事,声音沉冷:“划过去。”
那管事一愣,下意识看向孙伯固几人。
孙伯固颔首,吴四与唐二也未开口阻拦。
管事见状,连忙躬身应道:“是。”
大船缓缓调转方向。
周围的画舫见这艘大船过来,纷纷避让,原本围拢看热闹的小船一艘接一艘地散开,让出一条水道。
大船渐行渐近,船上灯火通明,将不远处的情形照得一览无余。
孙伯固眉头一拧。
不仅仅有吴家老八,还有他孙家唐家以及平日依附他们几家的家族子弟,都是各家那些游手好闲、在外头惹是生非的纨绔。
几人正要开口,孙岳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靠在栏杆边望了一眼,忽然眼神一亮,“那不是崔三爷身边的爱妾吗?”
只是瞧着这阵仗,看来不止他一个人瞧上了这位美人了。
他瞥了一眼前面那道浑身冒着冷气的背影,倒是没了之前那番憋屈的心情。
反正那吴家老八跟他也不对付,今几个不管谁丢了脸面,他只管瞧热闹便是。
孙伯固回头看了他一眼,孙岳顿时闭了嘴
见许程文没什么事,沈雁水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吴八几人,“明的不成,想来暗的?”
想着要不要将几人教训一顿。
她好好的在这儿看夜景,面纱都蒙了,也自报家门了,还如此肆无忌惮,可想可想平日里这些人行事是如何的肆意妄为。
若她今日真的只是寻常路过的的女子,怕是就别想有什么好下场了。
但她又有些担心自己把这些人给教训了,万一坏了太子的计划
不过想到此前太子与她透过的底,她突然就笑了。
正好,她可以给里头再添一把火,这些人今个儿不仅要被她教训,明几个还得乖乖来和她道歉。
对面几人看着她面纱下的脸,顿时不禁看呆了一瞬,再瞧着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有人有了其他的心思。
而吴德的面色青一阵红一阵,心中暗骂那几个落水的废物,该动手的时候不动手,这时候反而给他添乱!
他身后顿时就有人站出来叫嚷:“你这小娘子莫要不识好歹,方才八爷没与你计较,放你一马,还想得寸进尺不成?!”
“就算你是那崔三爷身边的妾室又如何?今几个便是把你绑走了,难不成他崔三爷还会为了你区区一个妾室与我们几家翻脸?”说着,眼神还在她身上不住的来回打量。
沈雁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碎成几块的断栏杆木头,抬脚就踢了过去!
“砰!”
“啊——!!”一声凄厉惨叫瞬间响彻天际!
“元明兄这是怎么了?”
“谁暗中动的手?”
对面船头上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变故,慌乱一片。
沈雁水笑眯眯的看着几人,刚准备说话,就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船只磕碰的声响,像是周围的小船避让不及撞在了一处。
她下意识扭头望去。
一艘大船正缓缓驶来,船头的琉璃灯笼将船头照得通明,一道玄色身影负手立于船头最前方,面容冷峻,周身气势凛然。
沈雁水一愣。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无恙,抬脚跨上了她的船,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沉声道:“可受欺负了?”
沈雁水望着他,眼眶一红,下一刻便扑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呜呜呜呜呜三爷~他们欺负妾身~”
崔彧神色骤沉,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扣在她腰间,力道有些紧。
“他们那么多人,都骂妾身,”沈雁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哭腔,“他们还骂妾身护卫都说了咱们是三爷的人,他们却丝毫不理会,还说要将妾身掳了去”
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委屈了,哭泣抽噎道:“三爷,您可要给妾身做主呀~”她假意哭诉道。
崔彧抬眸冷冷扫向对面那几人,声音沉冷:“诸位这是想强抢我崔某的人?”
“崔兄!”唐二连忙上前一步,“这都是误会。”
说着便看向对面那群人,沉声道:“老十七,还不快过来给崔兄道歉!”
对面以吴德为首的一群人看见那女人突然变脸,目瞪口呆!
再瞧见自家堂兄以及那位崔三爷,顿时脸都绿了。
吴德涨得通红,指着沈雁水,气道:“堂兄,你别信这个女人的话!她哪里受欺负了?方才明明是她在骂我们!”
沈雁水从崔彧怀里抬起脸,眼睛水润润的,神情怯怯地看向那人,声音轻轻的:“吴公子,你们那么多人,妾身一个人,哪里说得过你们?”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睫,声音愈发害怕:“若吴公子们觉得妾身方才在骂你们那便当妾身方才骂了你们吧”
吴德以及被她方才骂的最厉害的几个人顿时指着她,气的浑身发抖。
恨不得立刻把这装模作样演戏的女人大卸八块!
崔彧抬眸,眼神冰冷,声冷如寒潭:“来人。”
方正麟立刻上前,“三爷!”
“都扔下去!”
“是!”
方正麟一抬手,在所有人还未反应之际,就见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纨绔子弟,接二连三下饺子似的被护卫抬脚就踹进了河里!
河面上顿时炸开了锅!
“扑通——扑通——扑通——”
一连串落水声密集地响起,水花四溅,伴随着惊叫声、叫骂声、呼救声此起彼伏。
“救命——我不会水——”
“哪个混账——咕噜咕噜——”
“快、快拉我上去——”
岸上船上顿时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
沈雁水顿时偷偷伸出脑袋去瞧,看着那群在河里乱扑腾狼狈的几人,心里顿时就舒服了!
只是下一刻,脑袋就被一只大手轻按了回去。
沈雁水抬眸,朝他偷偷眨了眨眼。
崔彧眼眸幽暗了瞬。
吴四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孙伯固与唐二对视一眼,脸色显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被人如此下面子,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难堪。
吴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崔兄行事,未免太过了些。”
崔彧抬眸,面色平静,声音不咸不淡:“欺负我的人欺负到崔某面前了,难不成吴兄还要崔某当无事发生不成?”
吴四一噎。
孙伯固与唐二想起方才自家那群纨绔叫嚣的话,
几人的脸色顿时又是一变。
河面上,那群落水的纨绔还在扑腾,狼狈不堪,周围船只上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崔彧抬眸,目光最后落在吴四、孙伯固、唐二几人身上,声音冷沉:“吴兄,孙兄,唐兄,平日里便是如此管束族中子弟的么?”
孙伯固忽的站了出来,脸上甚至还带上了笑容,拱手道:“崔兄莫急,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之处。”说着便看向河里扑腾的一家人,拉下了脸,吩咐身边的小厮,“还不把人给捞上来给崔兄道歉?”
身边的小厮以及反应慢了半拍的护卫们,这才连忙下水把人给捞上来。
很快,一个年轻人被捞上来后就被带了过来,还止不住的呛咳了两声,他虽会水,但被人猝不及防的猛地踹下船,现在背还剧痛
更别说当着如此多的人,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面色不禁难看涨红,脚步拖拖拉拉地往前挪了几步,顶着孙伯固的视线,终究不敢不听。
他在外人面前作威作福,可大堂兄是他们这一辈的领头人,他后半辈子过什么日子,大半还要倚仗着这位大堂兄,自然不敢不听。
那年轻人憋着气涨红着脸,躬着身,浑身还在哗啦啦的往下流水,咬牙道歉:“方才是在下喝多了酒,一时出言不逊,还望三爷见谅。”
说完便看见了对面孙岳那厮正一脸嘲讽地看着他,顿时恨得牙痒,只觉愈发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吴四和唐二心里暗骂一声孙伯固太过狡猾,不过是想借着此番示好,要崔三手上关于江南织造的消息罢了。
若非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不便多得罪人,今日他们定然不会如此好说话。
毕竟也只是口头上的一些纠缠,对方也只是个妾室,冒犯几句也算不上什么事,又不是正妻!
不过,方才自家的那些纨绔不把那妾室放在眼里,其实,也相当于落了崔家的面子
如今孙伯固做在前头他们若不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倒显得他们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吴四当即沉着脸看向吴八,“还不滚过来?”
唐二也朝自家那几个纨绔使了个眼色。
刚被捞上来的浑身狼狈的落汤鸡们顿时浑身一僵。
接下来的画面,便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大开了眼界。
谁也没想到,在这苏州府的地界上,还有能让吴、孙、唐几家同时低头道歉的人。
那些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要讨好替那几位爷说话的人,顿时都将那些心思憋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能让几家同时道歉低头的人,想必更不好惹。
崔彧垂眸,看向怀里的人,“燕娘?”
一旁只在最初太子上船之时行了一礼,便退在一旁不曾说话的许程文,听着太子口中的“雁娘”,心底无意识紧缩了一瞬。
沈雁水从他肩窝里微微抬起头来,便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说话。
只是她刚一动,便觉腰间那只手握得紧了一瞬,她不禁微一怔瞬。
但也没有挣扎,就着这个姿势,声音娇弱的道:“妾身全听三爷的。”
周围众人瞧着这一幕,心下又是一番惊叹。
虽然方才便已知道这位崔三对他身边这位宠妾的宠爱程度,但如今亲眼见着,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孙伯固几人对视一眼。
有在乎的人或者东西,就有弱点,比油盐不进的人要好对付。
既然不收美人,那便从这位美人身上撬开个口子。
崔彧面色终于缓和了一瞬,抬眸看向几人,声音淡了几分:“今日时辰不早了,崔某便先告辞了。”
孙伯固当即拱手笑道:“今日之事多有误会,改日我等再设宴,好好请崔兄赔个不是。”
吴四唐二跟着客气了几句,这才散了去,周围不远不近看热闹的船只也渐渐散了
崔彧揽着沈雁水的手未松,下一刻,他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沈雁水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
崔彧却是没瞧她,而是抬了抬眼皮,眼神锋利冷然,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许程文。
沈雁水有些疑惑,“三爷?”
崔彧收回了视线,垂眸看了眼她,抱着她转身进了船舱,目光扫向船尾缩着的船夫,声音冷淡:“船可还能行?”
那船夫连忙点头,结结巴巴地道:“能、能,还能划”
崔彧一脚将舱门带上。
舱门合拢,将外头的灯火与喧嚣一并隔绝在外。
许程文缓缓抬眸,看着紧闭的船舱门几眼,忽的,身体有些僵硬的背过了身。
方正麟则带着两个护卫守在了船舱门口。
小画舫地方不大,其余护卫便另寻了周围的小船随行。
不远处的叶家画舫上,叶庭与谢悬星将这场热闹尽收眼底。
谢悬星早在那女子拉住她身侧的年轻男人,面纱掉落的那一瞬,便站直了身子,双目紧紧盯着那张面庞。
叶庭瞧了瞧那张脸,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的谢悬星,忍不住低声道:“这小娘子当真与你、与你们谢家没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两张脸放在一处,说没关系都没人信吧?”
谢悬星蹙了蹙眉,“不知道。”
叶庭也就是随口一问,听他这么说,也没在继续说什么,只是看着那艘被撞得栏杆缺了一角的小画舫渐行渐远,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这位崔三爷,本事倒是大得很,竟能让几家同时低头,想来手中定是有什么让那几家觉得有利可图的东西,否则吴家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说完看向一旁的谢悬星,却发现身旁的人没有应声。
叶庭用肘碰了他一下:“船都快看不见影子了,还在瞧什么呢?”
谢悬星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微沉:“你可知这位崔家三爷身边的那位妾室姓甚名谁?”
叶庭一愣,下意识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话刚出口,他突然便反应了过来。
谢家与叶家走得近,又有姻亲关系,他自然知道谢家大约三十年前老夫人小女儿走失的事。
又想起方才那女子的相貌,顿时惊疑不定:“悬星,你这是怀疑那位姑娘与你那位失踪的小姑母有什么关系?”
谢悬星没有否认,“世间虽有相似之人,但以往寻到那些来谢家领赏金的,大多都是与祖母相似的人,但我小时候祖父和父亲说,我与小姑母相貌很是有几分相像。”
“而我并不像祖母,更像早逝的祖父。”
叶庭闻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们谢家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办赏莲宴么?不如就给这位崔三爷下张帖子?”正好也探探他的底细。
此前,他们两家便听了一些这位崔家三爷的事,但也只是还在观望,暂且并未打算做什么。
毕竟,太子殿下就快带着人来了,他们两家平日里不像吴家孙家那般行事,但各家也难免有些不能见光的事,都在忙着处理。
至于这位崔三爷,一到苏州府就行事高调张扬,也不是他们喜欢的行事风格,便也没有急着接触。
可如今瞧着吴家孙家对这位崔三爷的态度,倒让人有些好奇了。
谢悬星点了点头
画舫舱内。
崔彧抱着她进了舱,身后舱门“砰”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合上。
沈雁水听见关门声,瞅了一眼他依旧有些冷沉的神色,轻声问:“您这是生我的气了么?”
说完,就把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收了回来,还动了动腿,抬脚就想下地。
只是她刚一动,崔彧抱着她身子的手便又是一紧,垂眸看着她的神色,浓密的睫毛掩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声音压的很低,“没有。”
沈雁水这才抬眸看他。
崔彧看着她的眼睛,声线沉哑,“没有生你的气,方才之事并非你的错,是他们的错。”
同意让阿雁随他南下,本就已是他的私心,阿雁只是一个人无聊了,才会出来玩儿的。
他低声道:“下次出门,多带一些护卫,再遇见今日那些嘴脏的,直接让人堵了嘴捆了就是,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里头的那点不高兴顿时就消散了,脸上也有了笑意,双手重新环上了他的脖颈,轻声道:“我知道了,不过,就是方才三爷您没过来,我也正准备教训教训他们的。”
“虽然是他们先招惹的我,不过,我也是想着您此前不是和我说过那江南织造的事儿么?明儿咱们不如就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有了这个大肥肉吊在前头,那些世家豪族们定然都想着要从中分一杯羹,那就都是竞争对手,定然到时候在有些事情上,自然也就有了嫌隙”破坏敌人内部团结。
崔彧眼神定定的看着她,声音有些低哑,“我也正有此意。”
沈雁水闻言,看着他顿时就露出了笑脸,只是她瞧着他的依旧有些不对劲的神色,有些疑惑,“那三爷你这是”咋的了?
既然没生气,怎么还是这幅模样?
崔彧眼眸沉沉的注视着她,嗓音沉涩,“阿雁”
沈雁水眼神疑惑:“嗯?”
崔彧看着她的眼眸,声音哑声低缓,“你你方才为何要扶许程文?”
沈雁水一愣:“啊??”
崔彧抿唇,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神,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何要扶他?”
沈雁水一脸迷茫,“什么为什么的?我见他要摔了,就扶了呀。”
不过,待她说完,再瞧着太子这浑身冒着酸气的模样,顿时就睁了睁眼睛,心底一时有些啼笑皆非起来。
看着她眼底的疑惑迷茫的神色后,崔彧声音缓和了半分,只是听着依旧冷冷的,“他一个大男人,手无缚鸡之力,摔了就摔了,还指望你来救?”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那个,人家许先生虽然身手弱了一些,但是文人嘛,也算情有可缘?”
崔彧薄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你”还替他解释?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沈雁水便继续道:“毕竟,也不是谁都想像您这般文武双全的嘛。”
崔彧陡然顿了一瞬,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丝弧度,随即脑子里又不期然的浮现出那一副画面,他轻抿了抿唇,“阿雁以后护好自己便好。”
说罢,他缓缓收紧了环着她身子的手臂。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嘴角不禁弯了弯,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低头亲了他的唇一下,声音不自觉的便轻柔了下来:“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崔彧眼眸骤暗,下一刻,他的手扣上了她的后颈,宽大的手掌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拉了过来,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
她轻“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崔彧陡然顿了一瞬,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丝弧度,随即脑子里又不期然的浮现出那一副画面,他轻抿了抿唇,“阿雁以后护好自己便好。”
说罢,他缓缓收紧了环着她身子的手臂。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嘴角不禁弯了弯,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低头亲了他的唇一下,声音不自觉的便轻柔了下来:“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崔彧眼眸骤暗,下一刻,他的手扣上了她的后颈,宽大的手掌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拉了过来,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
她轻“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吞掉了所有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吻得深,唇舌辗转纠缠,一寸一寸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船舱里灯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映在舱壁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的掌心贴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腰侧游走缓缓摩挲,烫得她身子微微发软。
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腰带,指节微微收紧,却始终没有真的解开……
第110章
沈雁水被他吻得意识有些模糊, 只觉得腰间那只手明明在撩拨,却总在最后关头停住
良久,崔彧终于微微退开了些, 阖了阖眼, 暗暗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目光落在她胸前,衣襟还算整齐,只是微微有些皱。
他低头,伸手为她理了理衣裳,直到看不出什么异样,才停了手。
沈雁水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唇上还带着被吻过的绯色。
她忽然耸了耸鼻尖,抬起他的一只他袖子,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胭脂味。
被亲的有些迷糊的脑子,很快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双桃花眼倏地睁大了瞬, 直直盯着他。
崔彧见她这副模样,声音还带着几分低沉:“怎的了?”
沈雁水盯着他看了两息,瞥了他一眼, “没怎地,就是头一回瞧着三爷您逢场作戏的模样, 那些姑娘给您倒的酒,您怕是都喝不过来了吧?”
崔彧闻言,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底带出一丝笑意, 看着她,声音低柔:“阿雁都瞧见什么了?”
沈雁水扭过头去:“我瞧见她坐你怀里了!”
想着之前自己看见的那画面,虽然知道他是逢场作戏,但还是有点气。
崔彧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掰回来,低笑着道:“并没有旁人坐我怀里,她刚靠过来,我便将她推开了。”
沈雁水回过头来,睨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已经有些止不住的微微上扬了,“真的?”
崔彧看着她眸光微暗,颔了颔首:“自然是真的,千真万确。”
说着,他一双锋利的凤眸定定的看着她,“阿雁方才可是醋了?”低醇悦耳的嗓音里,隐隐带着几分愉悦。
沈雁水看着他,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就是醋了,又怎么了?”
崔彧闻言,眉眼间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笑意从眼底漫开,染上眉梢,又蔓延至唇角,整张面孔都柔和了下来,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沈雁水被他勒得轻“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觉他忽然埋首,将脸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带着微微的痒意。
片刻后,崔彧的声音才响起来,低低的,带着几分雀跃以及哑涩,“阿雁我很高兴。”
沈雁水眉眼弯了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头,也笑了
船靠岸时,夜已经深了。
河面上的灯火渐渐稀疏,岸边的柳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摆。
沈雁水被崔彧半揽着下了船,早有马车等在岸边。
两人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便将外头的夜色与凉风都隔了开来。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长街,驶过巷口,一路往崔宅而去。
许程文站在崔宅的大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缓缓收回了视线。
垂下眼睫,转身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进了屋,他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长风。”
长风闻言上前,“主子?”
许程文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将我的行李收拾好。”
长风一愣,“现在收拾行李?”
许程文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沉,“你只管做便是。”
长风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道:“是。”
主屋里,热水已经备好。
沈雁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寝衣。
崔彧在隔壁净房沐浴,等他出来时,屋里伺候的人已经悉数退了下去,只剩下内室烛台上几支蜡烛静静地燃着,将满室照得暖融融的。
沈雁水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随意翻着,见他出来,抬眸看了一眼。
崔彧穿着一身玄色绸缎寝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乌发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后,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冷峻。
沈雁水眼睛一亮,话本子也不看了,随手一搁,便坐起了身,下意识轻唤道:“三爷”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眉梢微挑,抬脚走了过去。
刚走到床边,沈雁水站了起来,低头捧住了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稀罕。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神情,虽高兴,但又莫名的有几分酸意。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抬眸看着她,声音透着几分幽怨,“方才在船上阿雁都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瞧我。”
沈雁水一愣,“什么眼神?”
崔彧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幽深。
下一刻,便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双腿环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低头看他,一双桃花眸里眼波流转,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捧着他的脸,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鼻尖,又亲了亲他的脸颊,最后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笑着道:“三爷生得这么好看,我当然喜欢瞧啦~”
说着,桃花眼里漾着笑意,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三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崔彧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嘴角微勾了一瞬:“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她的寝衣上的系带,轻轻一拉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唇便覆了上去
沈雁水脸颊绯红,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这一夜,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温柔又凶狠。
明明几乎每天都在吃,但又却好似像只饿了许久的凶兽一般
崔彧的唇落在了她的右手上。
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细细密密地吻过去,吻过她的手心
沈雁水忍不住笑:“痒~”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人不由分说的按住,动弹不得
这夜闹了很久。
久到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疾风骤雨般的地打在芭蕉叶上,又不知何时停了,天边将将泛起了鱼肚白。
沈雁水才迷迷糊糊间的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时,崔彧已经起了,站在廊下,忽的沉声道:“正麟。”
方正麟:“属下在。”
崔彧问了他一些事后,抬脚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声音微冷,“让许账房到书房见我。”
方正麟立刻拱手,“是。”
书房里,崔彧刚坐下不过片刻,门口便传来了方正麟的通报声:“三爷,许先生到了。”
崔彧头也未抬,手中拿着一封信件,甚声音平静,“进来。”
话音落下片刻,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许程文一身淡青色的寻常衣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隽儒雅,只是眼下隐隐带着一层青黑,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垂手,声音恭谨:“属下见过三爷。”
崔彧将手中的信件放下,修长的手指压在信纸上,才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冷。
许程文躬着身,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崔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冷淡:“听闻昨夜许先生是第一个赶过去的?”
许程文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瞬,才垂首应道:“是。”
崔彧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又冷了一分:“那许先生为何独自一人前往?怎么没有带上护卫?”
许程文弓着身,沉默着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崔彧看着他沉默的姿态,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还是说许先生是有什么私心,提前瞧见了什么,才独自前去的?”
虽,也有可能只是意外,但他不信。
许程文直直地跪了下去,垂首,声音却透着些紧绷:“属下不敢。”
崔彧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刃。
“是不敢,还是没有?”
“许先生自己心里清楚。”
许程文脊背绷得僵直,一言不发。
崔彧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往后靠了靠,声音平静道:“听闻许先生家中,有贤妻美妾,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家宅和睦。”
许程文的身子猛地一僵。
崔彧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伏地的身影上,声音冷冽,“许先生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许程文伏首在地,“是。”
崔彧收回了目光,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信件,拆开,垂眸扫了一眼,声音冷冽:“即刻启程去松江府,望许先生不要忘了当初说的话。”
许程文又叩了一首:“是。”
他跪了片刻,才缓缓起身,后退了两步,垂首道:“属下告退。”
崔彧没有应声,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信件上。
许程文转身,沉默的走出了书房。
方正麟跟在后面,将他送出了院门,许程文骑在马背上,回首望了一眼高高的宅院内想着她梦中那些模糊零碎的画面。
或许这一趟,他不该跟着来江南。
见了,又能如何?
到底也只是他一个人的梦境而已又与她人有何关系?
幸好太子未曾迁怒于她。
“驾——”
方正麟很快折返回来,“三爷,许先生已经走了。”
崔彧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信件,抬眸看向方正麟,声音沉稳而果断:“将朝廷要新设苏州织造分理处的消息传出去,另外——”
说着,他从书案上拿起两封信,递了过去:“一封发往官船,一封发往常州。”
方正麟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两封信,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便快步退了出去。
处理完这些,崔彧在书房里又坐了片刻,将案上的几封文书看过,这才起身,抬脚往外走。
穿过回廊,回到正屋时,屋里安安静静的。
翡翠和琥珀还守在门外,见他回来,连忙垂首行礼,神情却有些犹豫,时不时往内室的方向瞄一眼。
三爷这显然是处理完正事又回来了,但燕姨娘这会儿还睡着呢
崔彧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不必吵醒你们主子。”
两人连忙应是。
崔彧没再理会她们,抬脚进了屋,绕过屏风,在外间的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没看完的杂记,翻开来,不紧不慢地看着。
翡翠和琥珀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诧。
她们以前也都是在苏州府的大户人家里当差的,却从未见过哪家爷们像这位三爷这般宠爱妾室的。
燕姨娘真是好福气。
能跟着这样的主子,也是她们三生有幸了。
毕竟,主子得脸,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才能有好日子过啊!
一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崔彧手中的杂记已经翻了大半,他抬眸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漏刻,指针已经快指到午时了。
他将书合上,搁在一旁,起身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
内室的帷帐还合着,只留了一条细缝,淡金色的日光从那条细缝里漏进去,柔和地笼罩在床榻上。
崔彧伸手,缓缓撩开了纱帐。
床上的光景便一览无余地落进了他眼中。
只见沈雁水侧躺着,乌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精致,只拉着被角盖住了小肚子,其余地方都露在外面
崔彧在床沿坐下,垂眸看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看了半晌,他才低声开口,“阿雁。”
沈雁水一动不动。
“阿雁,该起床了。”他又轻唤了一声。
沈雁水蹙了蹙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崔彧眸光含笑,没有再继续唤她,而是俯下身,而是轻轻的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下一吻。
沈雁水的眼睛轻颤了一下。
他又往下,亲了亲她挺翘的鼻尖,吻了吻她柔软的唇
手也不安分起来。
沈雁水正睡着呢,就觉得快不能呼吸了,本能地想往后躲,身子刚往后退了半寸,便被他揽住了腰,又拉回了怀里。
崔彧低头,继续亲。
沈雁水终于睁开眼,伸手推开了他的脸,满面绯红,嘟囔着道:“干嘛呀?您这是想亲死我?”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本正经的道:“我刚才唤过阿雁了,是阿雁不听,我这才不得不用了其他的法子。”
沈雁水瞪了他一眼,却因为那双眸子水润润的,没有丝毫威慑力,怎么看都像是在撒娇:“我瞧您这分明是想借机占我便宜!”
崔彧挑了挑眉梢,眼底带着笑意,“那让你再占回去?”
沈雁水一愣,“什么?”
说完,她就反应了过来,再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您如今这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崔彧握住她锤过来的那只手,“是吗?”
沈雁水用力点头,“是!”说罢就抽回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我要起床了。”
崔彧这才直起身,伸手去拉她。
沈雁水借着她的力道坐起来。
翡翠和琥珀听见动静,连忙端着热水和巾帕进来伺候。
沈雁水洗漱梳妆,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夏裳,整个人看起来娇艳又鲜嫩。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到午时了,下人鱼贯而入,将饭菜摆了一桌。
两人坐下用午膳。
崔彧替她布菜,夹了她爱吃的清蒸鲈鱼,仔细挑了刺才放进她碗里。
沈雁水吃了一口,抬眸看他,“三爷今日不用出门应酬么?”
崔彧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不用,今日会有人上门来。”
沈雁水筷子一顿,忽然想起了昨夜那群纨绔,眼睛顿时一亮,扫了一眼周围伺候的人都站的远远的,看向他,压低了声音道:“您已经把消息给透出去了?”
崔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颔了颔首。
沈雁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有什么比知道刚得罪自己的人又要倒霉了更开心?
果然,不出两人所料。
不多时,崔宅的大门便被敲响了。
方正麟恭声禀报:“三爷,门外陆家老爷带着陆六公子登门,说是要给三爷致歉。”
书房内,崔彧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抬了抬眼皮,声音不咸不淡:“请陆老爷去偏厅候着。”
“是。”方正麟应声退下。
沈雁水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三爷不过去瞧瞧吗?”
崔彧:“不急,再等等。”
沈雁水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小声嘀咕道:“也是,见一个也是见,见一群也是见,还不如一起见。”
说着,给他剥了一颗荔枝,喂到他嘴边,“三爷尝尝这个荔枝,我觉得比之前每年送进府里头的还要好吃一些。”
崔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启唇入了口,“岭南和府里相隔太远,待送到时,难免失了一些风味,苏州府水运便利,若喜欢,等会儿让人多去买一些。”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好!”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在陆家登门之后,朱家、张家也都来了人,很快,连唐家和孙家也一起来了。
下人一趟一趟地跑,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三爷,吴家的马车到了,正在门外。”
崔彧这才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理了理衣袍,垂眸看向榻上正悠哉悠哉吃着鲜果的沈雁水,声音放柔了几分:“我去去就回。”
沈雁水嘴里还含着荔枝,含混地点了点头,桃花眼弯弯的:“嗯,您快去吧~”
崔彧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半刻钟前,吴家的马车里,吴德缩在角落里,脸上的神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回,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嘟囔道:“大哥四哥,昨日都已经道过歉了,今日还非得”
他话还没说完,便觉一道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吴庆丰,吴家长房嫡长子,端坐在马车正中,面色沉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吴德被那目光压得脊背一凉,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下去,但还是梗着脖子把话说完:“咱们吴家在苏州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用得着如此低声下气吗?”
“闭嘴。”一旁的吴四低声呵斥了一句,眉头拧得死紧,“你懂什么?”
吴德被自家堂兄这一声呵斥,脸涨得通红,却也不敢再吭声。
吴四没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自家大哥,蹙着眉压低声音道:“大哥,消息不知是从哪里透出去的,之后可就不好办了”
说着,声音压得更低:“父亲可问过织造大人了?”
前两日喝酒时,崔三那厮喝醉了酒,无意中透出朝廷要在苏州新设织造分理处的消息。
当时他们几人便留了心,随后便想去织造衙门打听一番,奈何那会儿织造李大人出门去了,不在府中,织造衙门里的其他人显然还未曾听见这个消息。
昨日又听崔三那确凿无疑的话语,回府与父亲禀报后,却没曾想到,消息就突然传开了
吴庆丰沉声道:“这消息,咱们几家自然不会往外透,只能是那崔三自己散播出去的,这样对他来说才能更有利。”
“今日一早,父亲便特意找李大人打听过了,这崔三所言不虚,朝廷的确有意在苏州再设一处织造分理处,而新设分理处的织造大人,很可能会是崔家人”
吴四一愣,随即一脸恍然,低声道:“难怪这位崔三知道这么多内幕消息,那位刚辞官致仕的崔老大人要往咱们苏州府来定居了,原来如此正好,那崔三置办田产的银子为了他那个宠妾花的差不多了,咱们直接送他一些又如何?”
比起如今那些如同烫手山芋的隐田,自然是皇商的身份更吸引人,也更重要。
吴庆丰没有说话。
送自是要送的,只是看要怎么送,如何送了
正说着,马车停了。
吴庆丰伸手撩开车帘,正要下车,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吴德,神色严厉,“等会儿进去了,诚心请罪,若再惹出什么事端,往后便不要再进吴家的门了。”
吴德脸色一白,心头那股子憋屈和不忿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咬着牙低下头去,闷声道:“是,大哥。”
他跟着下了马车,垂着头,心里头又悔又恨。
若是早知道这个姓崔的来头这么大,昨日他就是脑子抽了也不会去招惹那个女人。
如今倒好,便宜没占着,反倒惹了一身腥!
偏厅里,陆家、朱家、张家、唐家、孙家几家来的都是平辈。
昨夜之事,一晚上过去,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了,事情本就是他们家中的人无理在先,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如今偏偏是他们有求于人,就算是被人怠慢了,也只能忍着。
毕竟,没瞧见孙家和唐家的人都没出头么,他们自然也只能忍着了。
崔彧刚赶到偏厅与行人互相见过礼,吴家人便到了。
吴四看了一眼偏厅里的行人,面不改色,笑着拱手道:“崔兄,贸然登门,打扰了,这是我大哥。”
吴庆丰看着眼前的崔三,含笑道:“久闻崔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寻常,年轻有为”
崔彧拱手回礼,不卑不亢:“吴兄客气,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偏厅,厅内原本坐着的人纷纷起身,又是一番见礼寒暄。
吴庆丰目光扫过厅内之人心中了然,果然都来了。
落座之后,吴庆丰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昨日晚间才听说了此事,才知道我家这些不成器的八弟竟得罪了崔兄,崔兄第一次来苏州,来者是客,便遇上这等糟心事,实在是让我等汗颜。”
说罢,转过头看向身后垂着头的吴德,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小八,还不快给崔三公子致歉?”
吴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躬身到底
崔彧看了他一眼,“吴兄客气了,这事昨夜便已经了了,”说着,他看向众人,“诸位实在不必如此。”
“崔兄大度,但咱们也不能缺了礼数。”说着,吴庆丰一挥手,身后的小厮便捧上了几只锦盒,他笑着道:“些许土仪,不值什么,权当是给崔兄赔个不是,还望崔兄莫要推辞。”
孙伯固见状,也站起身来,将自家那个惹事的往前一推,笑道:“吴兄说的是,昨日之事,回去后,父亲知道后,便已经动了家法,教训过家中子弟了,抽了三十鞭子,三公子若还不解气,尽管再罚。”
那人脸色苍白难看,大汗淋漓,显然孙伯固所言非虚,惹得其他人都不禁多看了孙家人几眼。
看来孙家这次是对皇商的身份势在必得啊
其他几家见状,也纷纷附和,将自家惹事的小辈推出来又赔了一回罪,又说了一箩筐的客气话。
崔彧一一听完,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诸位,昨日已经道过歉了,就算是看在吴兄孙兄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再计较,只是他们昨日得罪的,并非只是崔某。”
说着,他状似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这些东西诸位还是收回去吧,崔某实在不敢当。”
吴庆丰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崔兄这话就见外了,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土仪,不值当什么,不过是给崔兄的小小见面礼,只管收下便是。”
说着,便又道:“不过崔兄说的是,改日必定宴请崔兄过府一叙,再让这些个不成器的当面给那位燕姨娘致歉。”
他这一开口,其他几家的当家人也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
崔彧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笑脸,才微微颔首,“既如此崔某便却之不恭了。”
厅内的气氛这才松动了几分。
看来传闻所言不虚,这位崔三果真是喜欢那位燕姨娘的很,如此倒是好办了些。
毕竟,从古至今,这耳旁风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若能乘机拿下新设苏州织造皇商的身份,那如今族中最为焦头烂额的事情不仅能迎刃而解。
把族中隐田直接过了明路,不用担心太子清查,往后田赋放在官府名下,还能免税,能别提其中每年的巨额利润
一举多得的事,区区一些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若非今日人太多,怕是不少人都想好好拉着这位崔三爷仔细聊一聊了
与此同时,苏州府城东,谢府。
谢府坐落在桃花坞一带,占地面积极广,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世家大族。
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即便是炎炎夏日,也自有一番清幽雅致的意趣。
只是这些时日,谢府上下都安安静静的,连下人们走路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老夫人身子不适,阖府上下都不敢喧哗。
谢悬星用过了午膳,便理了理衣袍,抬脚往祖母的院子走去。
只是,还未走到松鹤斋的院门口,便隐隐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咳嗽。
谢悬星脚步微顿,眉心蹙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进了院子。
门口的丫鬟一见他,顿时眼睛一亮,满脸喜色地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丫鬟便掀帘出来了,脆声道:“二公子快进屋,老夫人、大夫人,还有大姑奶奶都在屋里呢。”说着便麻利地打起了帘子。
谢悬星颔首,抬脚就进了屋。
只见榻上坐着一位老妇人,约莫七十岁的年纪,穿着浅棕色的褙子,通身的气度雍容富贵,只是面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病了些时日。
一旁坐着的是谢家大夫人,谢悬星的母亲,王氏,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慈和端庄。
另一边坐着的年轻妇人,便是谢家的大姑奶奶谢妍敏,三十来岁的模样,相貌柔婉。
谢悬星上前几步,笑着道:“孙儿见过祖母,母亲安好,大姐姐安好。”
谢老夫人看着他,便朝他笑着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又慈爱:“星星来了?快过来,让祖母仔细瞧瞧。”
谢悬星上前两步,在榻边弯了弯腰,好让祖母看得更清楚些,脸上带着笑:“祖母您瞧,我这些日子在家里好像都吃胖了些。”
谢老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眼眶忽然就有些湿润了,声音带着笑:“哪有吃胖?我瞧着还瘦着呢。”
她看着孙儿这张脸,看了又看,忽然喃喃道:“也不知我这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我的月月”
话音一落,屋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王氏心头一紧,连忙笑着开口,“母亲,寺庙里的大师都说您是有大福气的人,自然是能见到的,咱们谢家一直派人在外头打听呢,总会有消息的,只是大夫也说了,您莫要再忧思伤神,小妹说不定是被哪家有善心的人家收养了,养得好好的,只待往后啊,说不定哪日就见着了,母亲可要好好养着身子才是。”
母亲是她们谢家的定海神针,可万万不能再此时倒下。
否则,非要被吴家那些人给生吞了不成。
谢妍敏坐在一旁,听着母亲和祖母的话,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面露犹豫之色。
这几日,她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想着那个崔家三爷身边的妾室的相貌,怎么也放不下,
今日这才特意回了娘家。
可如今瞧着祖母这番病容,她心里又有些犹豫了,若是贸然说出来,到时候让祖母起了希望又失望让祖母的身子雪上加霜。
更重要的是,最近乃多事之秋,前些日子,二叔不知在祖母面前说了什么,竟被祖母命人直接捆了跪祠堂去了
正犹豫间,她就听见自家二弟开口了。
谢悬星:“祖母,昨夜我瞧见了一位与我面容长得有六七分相似的娘子。”
谢老夫人的身子陡然坐直了,一把攥住了谢悬星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还算平稳:“你…方才说什么?”
谢悬星没有躲,任由祖母攥着自己的手,“祖母,那女子的身份,祖母您这些时日应该也听说过,就是近日才来苏州的那位崔家三爷身边的宠妾,昨夜我乘船游河时,意外瞧见了她的面容,才发现她竟与我有六七分相似。”
“祖母和父亲不是常说,我与失散的小姑姑面容相似么?所以今日才特来禀报祖母,想着咱们家要不要请那位崔三爷和那位姨娘过府一趟,问一问?”
一旁的王氏听罢,再也忍不住了,“和你有六七分相似?你可看清楚了?那姑娘多大年纪?姓甚名谁?是哪里人?”
谢悬星答道:“的确很相似,我亲眼所见,不会认错,年纪大约双十的模样,至于姓甚名谁、祖籍何处,还没来得及打听。”
王氏一听,忍不住嗔怪道:“你这孩子,也不打听清楚了”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谢延敏忽然开口了,“祖母,母亲,这我倒是知道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转向了她。
谢妍敏叹了口气,“之前在吴家的婚宴上,我也遇见过那位燕姨娘,当时还特意与她攀谈了几句,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着,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祖母的面色,才继续道:“只是我担心只是相似之人,怕祖母失望,这才犹豫了几日,今日过来其实也是想着与祖母提一提的”
谢悬星闻言,不禁摇了摇头,“祖母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谢老夫人颔首,看向大孙女,语气却是快了几分,“快说说,那姑娘是怎么回事?”
谢妍敏便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回祖母,那姑娘姓张,是北方人,说的是家中父亲健在,但母亲早逝”
谢老夫人面色微白了一瞬。
谢妍敏咬了咬唇,这也是她没敢第一时间告诉祖母的原因。
那姑娘的年纪不过双十,不可能是失踪了三十年的小姑母。
若那姑娘真的与小姑母有什么关系那岂不是说明,小姑母人已经不在了?
她又连忙将那姨娘说的其他事都说了一遍。
屋内安静了片刻,谢老夫人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王氏忍不住开口问道:“母亲,您是怎么打算的?可要立刻派人去崔府递帖子,请崔三爷带着那位姨娘过府一趟?”
谢老夫人闻言,缓缓摇了摇头,“人既然就在苏州府,便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如今最要紧的是”
她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我听闻那崔家三爷,这些日子与吴家孙家唐家走得颇近?”
王氏点头:“是,老爷也说起过。”
谢老夫人沉吟片刻,“去下帖子,三日后,咱们府上的赏荷宴,请那位崔三公子携女眷一同过府。”
王氏连忙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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