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夫人说完, 咳了两声,面色又白了几分。
谢妍敏连忙上前替她顺着背,谢悬星连忙递了茶盏过去。
谢老夫人接过茶盏, 抿了一口, 顺了顺气,才抬眸看向一旁的夏妈妈:“把大爷、二爷都叫来, 我有话要问。”
夏妈妈立刻应了声,转身出去传话。
不多时,谢家大老爷、二老爷以及二夫人周氏便前后脚进了院子。
三人进了屋,各自心里都揣着些思量。
谢家大老爷一身石青色直裰,面容端正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当家主事的老成持重。
谢家二老爷则穿着一身靛蓝色圆领袍,料子极好,只是不如谢家大老爷身材清瘦,反而富态的很。
周氏跟在他身侧, 三人上前,齐齐行礼。
“儿子见过母亲。”
“儿媳见过母亲。”
谢老夫人坐在榻上,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掠过, 最后落在中间那个明显富态了许多的二儿子身上,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了起来。
谢云松感受到母亲的视线,顿时脊背一僵, 身上的肥肉都颤了颤,脸色微微泛白。
一旁的周氏见状, 连忙笑了笑,开口打圆场:“听闻母亲有事传唤,儿媳正想着过来侍奉母亲,便同老爷一道过来了, 还望母亲莫要见怪。”
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缓缓收回目光,“都坐下吧。”
三人依次落座。
谢老夫人又拍了拍身旁大儿媳王氏的手,“你也去坐着,不必站着这儿伺候。”
王氏应了声是,这才退到一旁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谢家大老爷谢云青率先开口,看向母亲,语气恭敬:“不知母亲今日传唤儿子与二弟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谢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是有几件事。”
说着,她目光转向老二,声音沉了下来:“太子殿下不日便要来了苏州府,届时,老二你便第一个去找太子殿下认罪,将你手里那些白契隐田主动入官册。”
话音未落,周氏便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急切:“母亲,这如何能使得?!”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母亲,那可是上千亩的隐田,若太子殿下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处置咱们家老爷,不说田产入了官府,可能还会下大狱,说不得说不得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啊!”
说着,她眼眶已经红了,“荣哥儿说不定也会被牵连,就连博哥儿和三弟说不定也会被革去功名的啊!”
她转过头看向谢云青和王氏,满脸恳求:“大哥大嫂!你们也说句话呀!博哥儿好不容易才走到刑部郎中的位置,大嫂你难道就不心疼吗?”
谢云青和王氏还未开口,只听“砰”的一声,谢老夫人一掌拍在了案桌上,满脸厉色地看着周氏,又看向脸色越发苍白的老二。
“若非你们二人太过贪心,不听我的告诫,在我这几年身子不济时,私底下瞒着我做下这些事,置下这千亩隐田,何至于此?”
“都是你们夫妇两人做下的好事,如今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她看着周氏,“你以为太子殿下是什么人?还能像以前那些来查的普通钦差一样,任由你们拖着糊弄?只等着人任期一满就调走?还是直接谋害了人的性命?!”
谢云松顿时就跪下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母亲息怒!儿子就是就是贪心作祟,但也万万没那个胆子谋害朝廷命官啊!”
谢老夫人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冷哼了一声,“没那个胆子才好!”若非她查了,知道他只是贪了财,没闹出什么人命来
顺了两口气,她这才冷声道:“主动首投,就是如今最好的解决法子。”
谢家大老爷连忙问道,“母亲此话是何意?”
屋里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谢老夫人身上,其中以谢妍敏最为震惊!
她此前只知道二叔被祖母狠狠打了一顿,还跪了祠堂……但却未曾想到二叔竟犯下如此大错!
想着,她心中就是一紧,谢家都如此了,那她婆家叶家……
谢老夫人心里叹了口气,咳了两声,才缓缓开口:“苏州府世家豪族众多,朝廷也不可能赶尽杀绝,一旦江南这边出了大乱子,太子殿下那头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再就是,瞧着这几年来,博哥儿信中透露的一些,这位太子殿下的性子,也并非手段暴戾好大喜功之辈,应当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咱们只要在太子殿下来苏州府时,做第一个认罪的,让旁人知道太子殿下并非赶尽杀绝之人,若太子殿下能记一两分情,便足够了。”
“其他那些担心身家性命、又没有犯下重罪致人死命的,或是中间摇摆不定的,自然就会跟着补税入册,咱们家这一关,也就算勉强过了。”
王氏听了,犹豫着开口问道:“母亲,只要二弟主动去首投,太子殿下当真不会再继续追究?不会连累三弟和博哥儿吗?”
谢家二老爷跪在地上,满脸担忧忐忑地问:“母亲,大嫂说的是,这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也不愿拖累三弟博哥儿和其他族人,这个法子真的能成吗?”
谢老夫人看着他,冷冷道:“你若不信我,只管自己去想办法。”
谢云松连忙道:“儿子信母亲,儿子自然信母亲!母亲怎么说,儿子就怎么做,母亲莫要动怒,儿子知错了!”
王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咬了咬牙,这个老二,若她家博哥儿因他而被罢了官,她非得找他拼命不可!
一旁的周氏虽然担忧,但见母亲的神色,也只能选择相信母亲了
谢老夫人蹙了蹙眉,“好了,坐下说话。”
等谢云松颤颤巍巍地起了身,她才继续道:“第二件事,我听闻朝廷要在苏州府新设织造分理处的消息,你们可听说了?”
谢云青和谢云松连忙点头。
谢云青道:“回母亲,听说了,儿子今日还留意着吴家那几家的动向,就见那好几家不约而同地都去了那位新到苏州府不久的崔家门上,去的却都只是年轻一辈。”
谢悬星在一旁听了,便道:“那几家应该是去崔家道歉去了。”
说着,他将昨夜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谢砚青听完,蹙了蹙眉,喃喃道:“难怪吴家孙家那几家都是见着利益不松口的,如今自然要往前凑的”
谢老夫人听着谢悬星的话,忽然蹙了眉,想着孙子方才所言,那几家的纨绔子弟行事真是越发猖狂了。
想着,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不管那姑娘是不是与谢家有关系,崔家、孙家那些人的行径,她都是瞧不惯的。
她压下心头的不快,看向两个儿子,沉声道:“我同你们说这些,是来告诉你们,不要被这皇商的名头又冲昏了头,更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横生出什么枝节来。”
谢云松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母亲,听闻那位崔三如今正要给家中置办田产家业那儿子手中的这些隐田,可否”
话没说完,便被谢老夫人厉声打断:“不可。”
“那崔三的底细虽然瞧着没什么问题,但来的时机太巧了一旦过了白契,往后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谢云松吓了一跳,连忙道:“是是是,儿子听母亲的。”
谢老夫人拧着眉:“总而言之,这些时日都管束着族中子弟,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来。”她不怕谢家子弟本身闹出的事,而是怕那有心人暗中动些见不得人的手脚
众人连忙应是。
谢老夫人抿了口茶,顿了顿,又道:“第三件事。”
说着,看向孙子和孙女,“敏敏和星星说,那位崔三身边伺候的宠妾,与星星的相貌有几分相似。”
话音一落,屋里其他人都露出惊讶之色。
谢云青顿时看向自家二儿子,又看了看大女儿,眉头拧了起来:“竟有这样巧的事?”
他转向谢老夫人,“母亲可是怀疑”
谢老夫人面色如常,“如今也未曾见着人,可能也只是恰好面容相似罢了,待赏荷宴上见过了再看,这几日若有关她的消息,都与我说说。”
说完,她按了按眉心,面露倦色:“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连忙起身应是。
只是离开时,谢云青看着母亲有些虚弱的面容,声音里带了几分自责愧疚哽咽:“都是儿子没用,才劳母亲如今还要为儿子们担忧操心,不能安享晚年”说着就没忍住落下了泪来。
谢老夫人看着头发都花白的大儿子哭的模样,顿时没眼看,但老大虽平庸了些,但到底也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她也就忍了忍。
一旁的王氏见自家老爷又哭了,连忙劝慰,片刻后,谢云青这才终于受了眼泪,只是声音依旧更哽咽:“母亲千万保重身子,咱们谢家若没了母亲,儿子可就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谢家老二夫妻两口子见老大这般作态,难得安安静静的,没有上前争着在母亲面前表现。
谢老夫人听了,很是嫌弃的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看着一个两个的都是讨债的,看得我头疼。”
众人这才告退,陆续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夏妈妈才上前,伸手替谢老夫人轻轻按揉着额头,轻声道:“老夫人也莫要生气,咱们家几位老爷还是孝顺您的。”
谢老夫人喝了口茶,“可惜,他们若是能有博哥儿一半聪明,要是能出一个能扛起担子的,我就是早早归了西,也能瞑目了,还不用拖着这身子在这里强撑。”
她生的老大老三虽听话,但也只是听话罢了,老二不说也罢。
大房的博哥儿才如今虽是刑部郎中,官居五品,但只朝中有人还不成,族中也需有人能及时支应各种事宜。
悬星虽有几分聪慧,但这份聪明劲儿也不在正事上
一旦谢家出了事吴家孙家那些人,可不会放过他们谢家
接下来的两三日,沈雁水便忙了起来。
各家的帖子如雪片般飞来,今几个是吴家的赏花宴,明几个是孙家的品茗会,后几个又是唐家的听曲局。
上午是这个宴,下午是那个宴,一日便能赶上好几场。
不过,沈雁水也不是谁家下帖子都去的。
宴席上,那些此前在她面前大放厥词、满口污言秽语的纨绔子弟,一个个垂着头站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赔礼道歉,有的脸色涨红,有的面色发白,显然已经都狠狠教训过了。
她仔细欣赏着几人的面色,笑呵呵的道:“几位公子这脸……红的红,白的白,还真是别有风趣,哎,比前个儿晚上在船上的模样可要好瞧多了。”
以吴德为首的众人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话,在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视线,只觉得肠子都要悔青了!这回算是把脸都给丢光了!他连女人杀了的心都有了!
不……杀了她都太便宜她,不过一个区区贱妾,竟如此折辱他们?!
他就不信那崔三还会一直宠着她护着她!
待那时候,落到了他手里,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沈雁水瞥了几人一眼,也不在乎他们是真心实意的道歉,还是被迫来的,反正只管让他们丢了脸面,她就高兴了。
至于某些藏着的恶意……呵,再等几日,清查之后,这里能站着的人也不知还有几个呢……
这一茬,很快便过去了,沈雁水也没有再纠缠不放。
不过,就这几日工夫,各家私下给她送的礼,便堆了满满几箱子了。
银子、首饰、布料、摆件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几万两之巨。
凡是送上门的,她几乎来者不拒。
待到了第三日晚上,沈雁水沐浴之后,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着里头那些金银珠宝、玉器字画,不禁咂了咂舌。
正好见太子从净室出来,一身寝衣,发梢还有几分湿润,随意披散在肩后。
沈雁水便朝他招手,“三爷,您快瞧,这些苏州府的世家豪族可真是有钱,这些价值连城的礼物,说送就送。”
崔彧扫了一眼屋子里珠光宝气的那几口箱子,便挪开了视线,“都是百年世家,自然不会缺这些东西。”
沈雁水闻言,觉得也是,随即又拿起一个匣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叠契书,挑了挑眉。
“三爷,这张是吴家送的两百亩,这是孙家送的,这是唐家送的。”她又拿起下面几张,“至于这几张,是陆家、朱家那几家的,加起来都有近千亩了,最重要的是——大多都是白契。”
在官府登记入册的田契,上面盖有官印,叫红契。
只有在官府没有记录,买卖时也不用过官府手续,只需写下白纸黑字,再找中间担保人,按下各自私印,便是白契了。
也就是所谓的隐田。一般情况下世家大族都不会动族中的隐田的,毕竟隐田不用向朝廷交税就算要卖田,先卖的也是在官府过了明路的田。
但谁叫如今正好在这个档口呢
再就是,又或许在他们看来,送隐田更有诚意?
沈雁水看向他眨了眨眼,笑着道:“他们这是指望着我在三爷您这里吹吹耳旁风呢,也是借着我手给三爷您送田产,的确瞧着很有诚意了。”
嗯就是,若是有个什么不好,他们还能当个冤大头。
如今只要他们收下这些田契,在吴家那些人看来,便是与他们绑在一条船上了。
到时候上面的人下来一查,不管此前这些田产在谁的名下,如今只在他崔家名下。
崔彧闻言,从她手中接过那几张田契,随手翻了翻,“吴家今日与我说,愿意捐一千亩给新织造厂为桑园。”
沈雁水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千亩?!这么大方?”
崔彧眼眸微动,讥笑了一声,看着她有些疑惑的模样,轻声解释道:“吴家这是想将手底下的隐田给过了明路,表面上这一千亩是捐给了官府朝廷,但实际上,到时候这些田地的实际经营权还是在吴家手里,往后还能免税,彻底摆脱朝廷的清查。”
沈雁水闻言,想了想:“可如今朝廷还未正式下旨,他这是想在您这儿提前递投名状?倒是有些魄力,可他们也不怕到时候新织造大人不是崔家的人?”
崔彧撩了撩眼皮,不紧不慢的道:“若不是崔家的人,吴家自然不会平白吃了这哑巴亏。”
沈雁水点了点脑袋,只觉得这几年的一些算计真是令人头疼
知道太子心里都有数,便也没有再多问了。
想了想,忽的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阁上,从一个匣子里拿了一张帖子出来。
“三爷,这是此前谢家下的帖子,明日,谢家的赏荷宴。”她顿了顿,“三爷还去么?”
如今有了这些吴家孙家这些人家的白契,不必再多做什么,只管等着官船的人手到齐,就可以直接动手清查了。
崔彧扫了那帖子一眼,抿了口茶,“去,怎么不去?”
他放下茶盏,“谢家虽然在苏州府的风评不错,但谢家老夫人老了,这几年府中也不是人人都听话的,私底下也出了一些事。”
沈雁水顿了一瞬,看着他,试探着问:“三爷是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世家的?”
崔彧闻言,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若有对抗朝廷清查、隐匿不报者,轻则革除功名下狱,重则抄家流放,田产入官府。”
“若主动认罪、补税入册者,在当地无明显劣迹,略施惩戒便可。”
沈雁水听了,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
她这些日子在苏州,也从旁人口中旁敲侧击地听说了不少谢家的事迹。
整体口碑还是不错的,家族行事作风也算端正,每年还往养济院捐不少银子,逢年过节施粥舍米。
只是听殿下刚才的口吻,谢家私底下怕也没看起来这般干净。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像谢家这般的人家,若是主动认罪,便会从轻处置了?”
崔彧闻言,眉梢微扬了一瞬,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她片刻,眼眸含笑,缓缓道:“阿雁,你今日倒是对这个谢家格外关注?”
沈雁水捧着茶盏,抿了一口,瞅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嗯这几日,我听闻谢家老夫人三十几年前丢失过一个小女儿,这些年,谢家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崔彧闻言,微蹙了蹙眉。
此事,他让人查的时候,自然也听说过
沈雁水继续道:“之前在京城时,二嫂回京时来看我,二哥带了一封信给我,说他回京的路上,遇见了一位祖籍苏州府,谢家的一位二公子,与我的相貌有几分相似,只是当时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对她这辈子的亲生母亲都没印象,就更别提其他见都没见过的所谓的血缘亲人了。
就没想真认什么亲。
“然后那日吴家婚宴上,有一位自称谢家大姑奶奶的,主动与我攀谈了起来,我这才又想起了这回事。”
她看着太子,“我自小就没有见过我姨娘,她生下我后没几日便去世了,我对她也没有什么印象,但听家中伺候过我娘的嬷嬷说,我与我娘的相貌是十分相似的”
崔彧看着她,目光微动:“阿雁这是怀疑,谢家可能是你的外家?”
沈雁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了笑,捧着茶盏:“是有一点点怀疑,但我与谢家人素不相识,也不熟,您也不必顾及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好。”
反正如今瞧着,以谢家的罪名,怎么也越不过吴家、孙家、唐家几家去。
而若谢家真有那草菅人命,害得人家破人亡之辈,她可不想因为她的缘故,反而让人给逃脱了罪责。
若非她这些时日听说了这些年谢家为了寻找丢失的小女儿做的种种事情,她对认亲之事着实没有什么大的感触。
又想到她的母亲虽然未曾见过,但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了她,给了她新的生命。
她的母亲,若真是这家人,那本应是在谢家千娇百宠着长大世家小姐,而不是被卖到沈家为奴为婢,最后早早丢了性命,红颜早逝
崔彧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柔了几分:“明日我与你一同去拜见谢老夫人。”
沈雁水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嗯,好~”
夜深了,内室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地笼在床榻上。
沈雁水呼吸渐渐均匀,已经沉沉睡去。
崔彧却还没有睡意,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他伸手,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若谢家当真是阿雁的外家
倒是极好的。
沈家的人,如今也只有沈时茂一个得用的,终究还是单薄了些。
谢家虽然这一代在朝中没有什么高官,但他记得如今的刑部郎中应当就是谢家的嫡长孙,曾有过一次接触,品行能力都还不错。
更重要的是,江南文风鼎盛,科举兴旺,谢家旁支族人众多,门生故吏遍及各处,这一辈虽无高官在朝,但朝中人脉却是不少
若能得用,便会是阿雁身后的一大助益。
崔彧想着,心里便有了计较。
第112章
第二日一早, 两人用过早膳,各自换了衣裳后,收拾妥当, 便出了门。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车帘一放,便辘辘驶出崔宅。
谢家在城东桃花坞一带, 隔着几条街,不算远也不算近,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谢府门外已是车水马龙,各家的马车排了一长溜,丫鬟小厮穿梭往来,好不热闹。
崔彧先下了车,回身伸手去扶她。
两人刚走两步,周围便有眼尖的人瞧见了, 立时上前来了。
是孙家人,几人纷纷拱手,笑容满面。
“崔兄今日也来了?”
崔彧拱手回礼, 含笑道:“来苏州府这些日子,还未登过谢府的门,前两日谢府下了帖子, 今日自然要来拜见谢老夫人一番。”
孙伯固笑着道:“崔兄说的是。”
正说着,谢府的管家已迎了上来, “诸位有失远迎,快里面请。”
一行人便被请进了谢府。
谢家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和谢家二夫人早已等候在前头,专迎女客。
沈雁水便与崔彧分开,跟着管事妈妈往里走。
谢府占地极广, 入了门便觉处处雅致,绕过影壁,穿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人工开凿的不小的湖泊。
湖面碧波荡漾,满池荷花盛开,粉的、白的、红的、黄的、紫的,层层叠叠,风过处荷香阵阵,这便是谢府每年赏荷宴的所在。
湖边早已设了桌椅案几,四周点缀着时令鲜花,纱幔轻垂。
男客与女眷分席而坐,中间只隔了几扇屏风,相隔不远,远远还能互相瞧见。
不多时,沈雁水便被引到了湖边的女眷席上。
这几日她在苏州府各家宴席上已经混了个脸熟,在座的女眷大多认得,待被引到座位上坐下,周围立时有人凑过来说话。
“燕姨娘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衬得妹妹和那神妃仙子似的”
“哎,这身衣裳我原瞧着觉得略素净了一些,还是我们家三爷非要给妾身买的呢”沈雁水一脸笑容,拿捏着那副骄纵宠妾的款,看着大多数人脸上都面不改色,依旧笑容满面的模样,心底都不禁啧了一声,果然,这些个大家夫人也不是好当的啊
没过多久,人差不多到齐了。忽听一阵动静,众人纷纷转头。
只见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妇人被搀扶着走了过来,约莫七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慈和,但一双眼睛沉稳有神,一看便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正是谢家老夫人。
沈雁水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谢老夫人落了主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视线在沈雁水身上明显停了片刻,才收了回去,看着众人笑着道:“都不必多礼,咱们家的赏荷宴也不是头一回了,大家都随意些,只管吃吃喝喝,看个高兴。”
各家夫人小姐们笑着应了是,场面顿时热闹起来,有的坐着吃席,有的三五成群说话,不远处还设了些游戏,专供年轻的小姑娘们玩耍。
沈雁水周围的人便又渐渐多了起来。
如今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知道朝廷要在苏州新设织造分理处的事?
而新的织造大人,十有八九便是崔家人来担任。
如今各家都正使劲想从里面分一杯羹呢。
这位燕姨娘虽是妾室,却是崔家目前在苏州唯一的女眷,偏偏又极受宠,耳旁风的威力这几日大家都有所领教。
是以,即便这位燕姨娘性子跋扈,得理不饶人了些,众人也只得捏着鼻子与她来往。
看着她在众人的言语吹捧之下,神色越发得意的模样。
周围的夫人们面上笑容不减,心里却很是轻蔑不屑。
一旁的谢家大夫人王氏时不时往这边瞧一眼。
方才沈雁水一进来,她就吓了一跳,那眉眼轮廓,竟真的和星哥儿有六七分相似!
可如今瞧着这位燕姨娘这副做派,想着这几日关于这位燕姨娘的传闻她就不由蹙了蹙眉。
这性子,最好还是别是谢家人为好。
不然,依着母亲对那未曾谋面的小姑子的惦记执念,往后怕又是一个小祖宗
正热闹着,一个丫鬟端着茶水上前,不知怎的脚下一个踉跄,茶水泼了出来,正正溅在沈雁水的裙摆上。
沈雁水还未开口,旁边的吴夫人先拧了眉:“怎么伺候的?竟如此笨手笨脚。”说着又关切地看向沈雁水,“燕姨娘没事吧?”
那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地,连连叩首,“贵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谢家大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满脸歉意:“真是对不住,这丫鬟稍后我定会仔细罚她,燕姨娘的衣裳湿了,不如先随我身边伺候的王妈妈下去换身干净的?”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裙角,蹙了蹙眉,面上显出不耐来,明显压着不高兴地道:“那就劳烦谢大夫人了。”
谢家大夫人忙道:“燕姨娘客气了,是我们招待不周。”说罢便吩咐身边的王妈妈,“快带燕姨娘去更衣。”
沈雁水让翡翠去马车里拿备用的衣裳,自己则跟着那妈妈离开了湖边的宴席。
更衣的地方在府内一处小院,干净衣裳很快取来,沈雁水换好了,理了理衣襟,便由那妈妈引着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沈雁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了看四周,蹙眉道:“这不是去湖边那条路吧?王妈妈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那王妈妈回过头,微微躬身,笑得很是恭敬:“燕姨娘莫急,是我们家老太太想见您一面,这才特意让老奴给您引路,还请燕姨娘随老奴来。”
沈雁水闻言,眉梢微动了瞬,没多问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一旁的翡翠却蹙了蹙眉,面露几分担忧,但见自家主子神色如常,也只好紧紧跟上。
另一边,男客席上。
与崔彧攀交情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只是今日众人发现,这位崔三爷不知怎的,对他们颇有些爱答不理,颇为怠慢。
今几个吴家的当家人吴崇远、孙家的当家人孙全通都来了,两人连着抛了两次话头,那崔三都只是语气淡淡地敷衍过去,既不接茬,也不热络。
吴崇远和孙全通对视一眼,脸色便都有些不太好看了。
这崔家小辈,未免也太不识抬举,贪得无厌了些!
一旁的谢家人瞧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倒是颇为畅快。
只是对这位崔三爷,却也没什么好印象。
谢家大老爷谢云青正想着,忽然听见那位今日一直神色淡淡的崔三开了口。
“久闻谢老夫人大名,崔某身为晚辈,理当去拜见一番,不知现下可方便?”
谢云青一愣,随即便笑道:“我这就让犬子带崔三公子过去。”说着,便把悬星给叫来了。
谢悬星上前笑道:“崔兄,请。”
崔彧起身,看了他一眼,颔了颔首,“劳谢兄带路了。”
旁边的吴崇远和孙全通面色不变,直到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脸色才微沉了几分。
这崔三到底想做什么?从他们手中捞的还不够,还想从谢家也捞一些好处?
那他怕是打错了算盘。
谢家那位老太太,可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人!
吴崇远看向身旁的两个儿子,压着声音问:“这个崔三,一直都是如此目中无人?”
吴庆丰蹙了蹙眉,还未说话,一旁的吴四便低声答道:“此前儿子与他相交,这人虽算不上八面玲珑,但行事举止也还算周全,并非今日这般许是因着其他事的缘故?”
吴崇远闻言,却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不管这崔三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区区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小辈,都不应对他们这些长辈如此无礼!
他们吴家此时虽有求于人,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看来,也是该让这崔三吃吃苦头,挫挫他的锐气了,否则,还真当这苏州府是他崔家做主的了
沈雁水跟着带路的王妈妈,穿过几道回廊庭院,便看见了眼前的宅院——松鹤斋。
门口的小丫鬟像是早有准备,并没有进屋通报,便立刻打了帘子。
那王妈妈却是就停住了脚步,看着她笑道:“燕姨娘请。”
沈雁水颔了颔首,侧首吩咐翡翠在外头等着,抬脚就进了屋子,抬眸便见谢家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看着她。
她脚步微顿了瞬,上前见了礼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谢老夫人寻妾身来,是有何事?”
谢老夫人看着她的脸,看着看着,眼眶便不自禁的有些泛红了。
她面容慈和的笑了笑,声音温和:“今日是老身唐突了,只是看着燕姨娘,老身实在忍不住想与你说说话。”
说着,她声音便低了下去,看着她道:“燕姨娘来苏州府这些日子,不知可曾听闻我的小女儿,在三十年前的元宵节上走失的事?”
沈雁水看着她,如实道:“妾身的确曾听闻过此事,之前在吴府婚宴上,谢家的大姑奶奶与说过几句话,提过一嘴,说妾身与贵府二公子的相貌有些相似老夫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见妾身的吗?”
谢老夫人闻言有些意外她这般直接,随即便叹了一口气,“的确是因为这个,老身近几年来身子越发不济了,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我那早年走失的小女儿今日唐突打扰了燕姨娘,若是我们误会弄错了,稍后定有补偿。”
说罢,她看着沈雁水,“只是,不知燕姨娘可愿花片刻钟的时间,与老身说几句话?”
沈雁水想过谢家人私底下寻她说话,但没想到谢家老夫人竟会将架子放的这么低
想着她这辈子未曾谋面的母亲,心底莫名的有一丝的不知滋味起来。
沈雁水抿了抿唇,轻声道:“老夫人客气了,您若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便是。”
“好。”谢家老夫人缓缓点了点头,随即看着她,问:“老身听妍姐儿说起过燕姨娘的身世,听闻你父亲在通州府经营着几家铺子,而母亲是早早就过世了,是吗?”
沈雁水点了点头。
谢老夫人又问:“那你可记得,你母亲锁骨下那里,可有一颗小痣?”
沈雁水摇了摇头:“我母亲生下我后不久便去世了,我对我母亲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老夫人闻言,有些失望,她也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位燕姨娘,心中隐隐觉得,就和她想象中她的月月长大后的模样一般无二
就好似她的月月回来了,回来看她来了
一旁的夏妈妈见状,连忙又问道:“那燕姨娘可曾见过一个环形雕刻着双鱼的玉佩?约莫这么大小,是羊脂白玉,成色极好,雕工很是精巧。”
老夫人也抬眸紧紧看着沈雁水。
沈雁水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看来,她并非谢家人了,只是巧合的容貌有些相似而已。
这也没什么,她上辈子便是孤儿,这辈子也没什么父母亲缘,若是突然多了一些陌生的长辈亲人,她反而会很不习惯。
只是,不知为何,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莫名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夏妈妈顿时心下一阵失望,果真也只是长得相似之人吗?
谢老夫人的神色却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缓缓道:“月月走失那日,脖颈上戴着我亲自给她挑的玉佩,但若是被人拐走的,那玉佩定然也不会留在她手中,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那回月月是第一次回出府,看见路边摊摆着的木头雕刻的手串,便想要,我便花了三文钱给她买了一串戴在手上”
老夫人说着这话时,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目光柔和又遥远,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被她抱在怀里,扎着小揪揪,拽着她袖子稚声稚气的小女儿
沈雁水不禁愣了一瞬,下意识道:“是刻着小猫的那串?用桃木做的?”
她话音一落,谢家老夫人和夏妈妈顿时同时看向她。
谢老夫人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猛地按住了心口,声音悲痛发颤:“我的月月……”
下一刻,往后便倒了过去!
夏妈妈惊得立刻上前扶住了她,“老夫人?老夫人?!快来人啊!”
立刻就有丫鬟进来了。
“快去请大夫来!”
丫鬟被眼前的场景惊住,忙不连跌的便下去让人请大夫去了。
与此同时,沈雁水也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两步从另一边扶住了谢老夫人,同时暗暗输了一丝异能过去,又伸手按住了她的人中穴,用力掐了下去。
一旁的夏妈妈还来不及阻止,就见眼前的燕姨娘哦不对,是小小姐就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她嘴巴微张了张罢了,这也是小小姐担忧老夫人。
只是,不曾想,片刻后,老夫人竟真醒了?!
见状,夏妈妈不禁松了半口气,连连道:“老太太,您方才真是吓死老奴了!您现下感觉如何了?老奴已经让人去请了大夫”
谢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沈雁水收回手,轻声道:“老夫人这是伤心太过,气机逆乱,清窍壅塞,才会突然昏厥,”说罢,她看着谢家老夫人道,“您老人家身子骨弱,切忌大喜大悲。”
夏妈妈闻言十分惊诧,随即又看向老夫人道:“方才多亏了小小姐,老夫人您才及时醒过来呢,”说着脸上便带上了笑容,“没想到咱们小小姐还会医术呢”
至于老夫人的身子哎。
谢老夫人听着两人的话,用力点了点头,只是只紧紧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却依旧老泪纵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伸出苍老的手,一把握住了沈雁水的手,握得紧紧的。
“孩子好孩子,真的是你是祖母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母亲啊!是我当初没能把她看好,才让人把她拐了去都是我的错”
夏妈妈连忙劝道:“老夫人,这哪能怪您?分明是那些该千刀万剐的拐子的错!小姐这是上天有灵,知道您记挂着她,所以隔着千山万水,将小小姐又送到了您身边,让您能祖孙相认啊!”
沈雁水感受到谢老夫人握着她的那只手,厚厚实实的,温暖而有力。
看着她的眼神,像是透过她想要看她的母亲
她心底轻叹了一口气,轻抿了抿唇,看着谢老夫人,轻声道:“老夫人您确定没有认错吗?”
她心里虽一直有所猜测,但也仅仅只是猜测
毕竟,世间相似之人也并非没有,不能只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就断定有血缘关系。
谢老夫人双手握住沈雁水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好孩子,不会有错的,方才你说的那个刻着小猫的桃木手串,此事,除了我和夏妈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些年,我一直让人寻找你母亲,也寻到过不少相似之人,也有人别有用心,甚至连玉佩都能拿出来仿造但却没有一人提起过那个手串。”
她顿了顿,又颤声问道:“你母亲跟着你父亲时可有受苦?日子可还过得好?”
沈雁水看着谢老夫人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酸涩,轻声答道:“家父在当地小有薄产,母亲我曾问过父亲,父亲只说母亲只是奴婢,并无其他亲眷,其他的我也不知晓了。”
谢老夫人闻言,只觉得心中一痛,心如刀绞。
她的月月,不仅与人为妾,还曾与人为奴为婢,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刚生下孩子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想到这里,老夫人再也忍不住,悲从中来,又哭了一场。
这些年她不是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可当真知道女儿早早就离世了,却依旧承受不住
沈雁水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有些紧、紧的已经有些发疼了,但她却没有吱声,也没有抽回手。
夏妈妈在一旁连忙安慰,又递帕子又顺背,好半晌谢老夫人才缓缓缓和过来。
至少,她的月月没有落入那等腌臜之地
她看着沈雁水,又问:“你母亲膝下是只有你一个孩子?”
沈雁水点头:“只有我一个。”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好,祖母知道了。”
说罢,她又问道:“那崔三他对你可还好?”
沈雁水闻言有些意外,看着谢老夫人笑了笑,“三爷对我很好。”
谢老夫人看着她,却是脸色沉了下去,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他若真对你好,你又何必人前一副性子,人后一副性子?”
沈雁水一愣。
谢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稳锐利,“我还没有老眼昏花。”
这几日的传闻,她也听了。
但在方才的宴上,那丫鬟将茶水泼在这孩子身上时,她瞧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的第一反应并非动怒,也不是责骂打骂下人,只是愣了一瞬而已。
虽然面上随后便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可那双眼睛里平和得很,显然,与传闻中那等骄纵跋扈的性子不同。
更何况,从进了这松鹤斋后,这孩子便没有了方才在宴席上的那股子跋扈劲儿了
谢老夫人一脸郑重,握着沈雁水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好孩子,告诉祖母,你当初可是心甘情愿跟着那崔三的?”
这孩子生的好,可这样的相貌若非生在富贵之家那崔三能和吴家孙家等人沆瀣一气,显然还利用这孩子在女眷后院里敛财,丝毫不顾及她的名声,又哪里说得上宠爱二字?!
若等往日崔家其他人,等那崔三的正妻来了苏州府,听闻了这些事,还不知会如何为难这孩子。
沈雁水没立刻说话,毕竟咳,当初她还真说不上心甘情愿,只是被迫摆烂才入的东宫。
谢家老夫人见了,看着她的神色越发温和慈爱,“好孩子,别怕,你是我谢家的人,那崔三对你不好,祖母定然不会让你被旁人欺负了去的,你若不想和他过了,回来了便是咱们谢家的女儿,等再过段时间,祖母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往后正正经经的好好过日子。”
“我”沈雁水原本是想解释两句的,但却不知为何看着谢老夫人此时看着她的眼神,听着她的话,眼底骤然酸涩,眼前的视线好像都蒙了层水雾喉头也泛起涩意,气息微微凝滞,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刚走到门口的崔彧,在听见谢老夫人的话后,原本平静淡然的神色,却是陡然一紧。
第113章
门外的谢悬星脚步一顿, 随即下意识偏过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崔三。
他假装没看见他突然紧绷的神色,转过头看向门边的丫鬟, 让人前去通报。
丫鬟屈膝应了, 转身掀帘进去了。
不多时,丫鬟便出来了, 朝两人福了福身:“老夫人请崔三公子进去。”
谢悬星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兄,请。”
崔彧微微颔首,抬脚跨过了门槛。
进屋的一瞬,目光便径直落在了阿雁的身上。
见她正坐在谢老夫人身侧,只是眼眶却有些泛红
他脚步顿了一瞬,不自觉的轻蹙了蹙眉。
沈雁水看见他后,便轻吸了一口气,又极快地眨了眨眼, 将那眼底残余的湿意压了下去,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来, “三爷。”
崔彧看着她的笑容,这才收回视线,转向坐在上首的谢老夫人, 上前两步,拱手躬身, 神色沉稳,“晚辈久仰谢老夫人之名,今日特来拜见。”
谢老夫微眯了眯眼,自他进门起便一直打量着他, 看了个仔仔细细。
听着他的话,面上便露出几分笑容,“崔三公子不必多礼,老身如今虽深居简出,但这些日子崔三公子的大名,老身也是如雷贯耳。”
崔彧神色不变,“不敢,老夫人谬赞了。”
谢老夫人抬了抬手:“坐吧。”
崔彧直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
谢悬星也跟着坐下了,安静地待在一旁,并不多言,只是目光悄悄在沈雁水脸上溜了一圈。
看来,他这是真要多个妹妹了。
待丫鬟上了茶水点心,谢老夫人才重新开了口。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崔彧,不紧不慢地笑着道:“崔三公子来得正巧,老身方才还在想,该让人去请崔三公子过来一趟。”
崔彧闻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哦?不知老夫人寻晚辈,是有何事?”
谢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沈雁水,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眼里的锐利便褪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慈爱。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雁水的手背,随即才转回头,看向崔彧,缓缓开口,“想来这会儿崔三公子心底应当也是有些疑惑。”
“实不相瞒,崔三公子身边的这位燕姨娘,正是老身那走失了三十几年的小女儿的遗孤,是老身嫡亲的外孙女。”
崔彧闻言,面上适时地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
他眉梢微扬,目光在沈雁水和谢老夫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像是意外,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沈雁水坐在一旁,看着太子殿下那张脸上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太子这演技还真是不错,若非她早知道内情,光看他这副模样,还真要以为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了。
谢老夫人见他神色惊讶,也不意外,只叹了口气,缓缓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三十几年前元宵节小女儿走失,到这些年四处寻找的艰辛,再到方才如何从那个桃木手串上确认沈雁水便是她的外孙女
说到最后,她眼眶又泛了红,声音微微发颤:“老身都这把年纪了,原以为这几十年的念想遗憾,都要带进棺材里去了却没曾想,老天爷还是怜惜我这个老骨头的,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得偿所愿,得知我那小女儿的下落,认回流落在外的亲孙女。”
她说着,又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一旁的夏妈妈连忙轻声劝慰。
谢老夫人摆摆手,深吸了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崔彧,勉强笑了笑:“让崔三公子见笑了,老身失态了。”
崔彧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老夫人言重了,骨肉分离数十载,如今能有幸相认,乃是大喜事,老夫人不过真情流露,晚辈只有感佩。”
“只是,没曾想阿雁与谢老夫人还有这般的关系,难怪方才晚辈在宴上瞧见谢二公子的面容,便觉得有几分熟悉,原来本就是一家人。”
谢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崔三公子说的是,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巧。”
她说着,又侧过脸看向沈雁水,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里满是慈爱与心疼。
沈雁水看着谢老夫人,又瞅了一眼太子,总觉得谢老夫人好像正酝酿着什么似的
谢老夫人看向崔彧,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缓缓开口道:“崔三公子,老身如今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能活,旁的都不想了,只盼着这孩子往后的日子能过得顺遂安乐,也就知足了。”
“老身便想把这孩子接到谢府来住些日子,让她陪陪我这个老婆子,不知崔三公子可能体谅老身的这番心情?”
她话音落下,脸上的笑容依旧,“当然,谢家也不会让崔三公子吃亏,咱们谢家在苏州府经营多年,田庄、铺子、宅院,崔三公子若有瞧得上眼的,尽管提出来便是,就当是谢崔三公子这几年对燕姐儿这孩子照看的心意了。”
沈雁水听着谢老夫人这番话,方才压下去的情绪,猝不及防的又翻涌了上来,一时只觉得鼻尖有些泛酸
她抬眼,正好对上太子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
她感觉面色还蒙着一层还未褪去的水雾,看他也看得有些不太清晰。
不过,虽她这会儿没想过离开太子,但这毕竟都是老人家的一番好意,她也不好当面驳了
咳,就都交给他了。
崔彧心下微沉,缓缓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朝谢老夫人拱手,躬身一揖,声音沉稳如常:“老夫人念女心切数十载,如今寻得阿雁,骨肉相认,晚辈自然能体谅。”
说着,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谢老夫人:“老夫人若想让阿雁多陪您些日子,这也是人之常情,晚辈自是无有不允,只要阿雁自己愿意便可。”
谢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一些。
然而崔彧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只是,田庄铺子之类的话,老夫人便不必再提了。”
话落,谢老夫人脸上的表情也微沉了沉。
这话,就是在婉拒她将燕姐儿接回谢家的提议了。
崔彧:“这些时日想来谢老夫人也听闻过一些我与阿雁的传闻,既如此,望老夫人亦能体谅晚辈,”说着,他顿了一瞬,抬眸看了一眼沈雁水,缓缓道:“再者,我与阿雁的两个孩子,还等着我们。”
沈雁水:嗯?是她的错觉么?她怎么觉着太子方才看她的那一眼,好像有点奇怪?
只是,来不及多想,手便被谢老夫人握得紧了紧。
谢老夫人神色有些惊讶,侧过脸看向着她,“两个孩子?”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嗯我跟三爷已经有好几年了,膝下有一儿一女,是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方才还没来得及与您说。”
谢老夫人听了这话,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先是一连道了几声好,这才看着她道:“不过,不管孩子不孩子的,只要哪日你想回来了,祖母就在家里等着你呢,谢家便是你的家。”
沈雁水闻言鼻子有点酸酸的,带着鼻音轻轻的“嗯”了一声。
谢家老夫人这才又看向崔彧,“外面那些传闻什么的,听听也就罢了,我心底自有分辨。”
说罢,她脸色肃了肃,“老身不管旁的,既然你们膝下已经有了孩子,便只望崔三公子往后能好好待我家这孩子,莫要让她受了委屈,否则,老身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她声音沉了几分,目光锐利。
崔彧语气沉稳郑重:“请老夫人放心。”
谢老夫人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松了几分,摆了摆手:“崔三公子若能说到做到,便是最好的。”
崔彧:“老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晚辈表字允执,老夫人唤我允执或三郎便可。”
谢老夫人见他这般态度,心下虽放下了一些心,但却又生了其他疑虑
她笑了笑,“好,那往后老身便倚老卖老,唤你一声三郎了。”
崔彧神色温和的颔了颔首。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
三…郎?
别说三郎了,怕是连表字,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唤过太子吧
谢老夫人看向沈雁水,满目慈和,“咱们家既然认回了你,自然是要告知苏州府其他亲朋的,也好让其他人知道你是咱们谢家的孩子。”
说着,她又看向崔彧:“不知你和三郎觉着哪日合适?咱们谢家也好办个认亲宴,也好让燕姐儿认认人,免得往后在苏州府出了门,看见自家人相见不相识,那便闹了笑话了。”
沈雁水听着这话,知道谢老夫人是想为自己撑腰。
只是如今,她和太子却是不好与谢家扯上什么关系
否则,不说吴家孙家那些人得知此事后的反应,就是再过几日南下的官船可就要到苏州府了,谢家犯的事儿若不大,按着太子对江南这三府世家大族的处置方案,本就可以从轻处置。
但若有了她这层关系,到时候反倒不好。
怕有人在朝堂上弹劾太子因她之故,才对谢家徇私就不好了
想着,她便转眸看向太子,朝他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
崔彧瞥了她一眼,便看向谢老夫人,忽的沉声道:“不知老夫人可否屏退左右?晚辈也好与您仔细商谈。”
谢老夫人闻言笑了笑,眼神微深:“正好,老身也有一些事想要与三郎说道说道。”
她看向沈雁水以及身边的夏妈妈还有星星:“你们先去旁边偏厅等着,我与三郎说说话。”
夏妈妈和谢悬星立刻应了声。
沈雁水起身看了太子一眼,便也退了下去。
不过,老夫人方才看向太子的那个神色要问的莫不是这些日子太子和吴家孙家那些人走得近的事?
毕竟,从这些日子她和太子的行为来看,瞧着就是和吴家孙家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之人,着实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她因为之前在老夫人面前没装,反倒阴差阳错让老夫人误会她是被迫的,如今这口锅咳,就全扣在太子身上了。
正想着呢,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知你如今年岁几何?我是该叫你表姐还是表妹?”
沈雁水抬起头,便看见了朝她笑得一脸灿烂的谢家二公子。
应该就是她二哥信中提及的谢悬星了。
瞧着这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她心下不由有些奇异。
她笑了笑说:“我今岁二十有一了。”
谢悬星笑着说:“那我比你大一岁,今年二十有二了,你应该叫我表哥。”
说完,谢悬星又看向夏妈妈:“夏妈妈,你去让小厨房做一些拿手的吃食点心过来。”
夏妈妈连忙笑着应是,下去吩咐去了。
谢悬星又笑着看向沈雁水,笑容满面地说:“这些年来,祖母心里一直惦记着小姑母,咱们家如今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把表妹你给找着了,表妹以后是随三郎一直留在苏州府了吗?那以后可以常来家里走动,来得多了就都熟悉了。”
说着,不等她说话,便又开始说:“家里咱们这一辈嫡支的总共有九个孩子,大房的是我大哥,如今在京城任刑部郎中,再就是大姐,你应该见过,上回在吴家婚宴上与你说了话的那个,再就是我了。
“二房的是荣哥儿、宁姐儿和芹姐儿,至于三房,三叔父如今在常州府任通判,带着三叔母一家子一起都在任上,如今不在府中,等以后你就能见着了。”
随后这两刻钟,沈雁水基本上没怎么插上话,就喝着茶吃着点心,时不时点个头“嗯”一声,全听着这位表哥噼里啪啦地把谢家的人员都介绍了一遍,甚至每个人的性子都说了一通。
明明还没与其他人怎么接触,她脑子里却已经有了谢家众人鲜明的形象了
等谢悬星终于停下嘴喝茶的时候,谢老夫人和崔彧也先后出来了。
沈雁水先下意识看了太子一眼,随即又看向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说:“好孩子,还要再委屈你一些时日了,等再过一些日子,祖母定然为你好好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认亲宴,定不会让人小瞧了你去。”
谢悬星听了有些惊讶,但没有说话。
沈雁水听着谢老夫人的话,又看了太子一眼,也不知太子和谢老夫人说了什么,这是把谢老夫人给说服了?
她感受着谢老夫人那双宽厚温暖的手,抿唇笑了笑,说:“我并不觉得委屈,您不用担心。”
她见天被人吹捧,还送这个送那个的,哪里委屈了?至于认亲宴,早一点晚一点都无所谓,甚至若让她一下就改口,多了那么多亲人,她还有些不习惯,多几日适应也好。
谢老夫人闻言便又拍了拍她的手,满目慈爱的笑道:“好,那便好,今几个我这身子这会就不去前面了,你和三郎快去宴会上吧,否则那起子人怕是要起疑了。”
沈雁水点了点头。
回到宴上时,众人果真问了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用路上想好的借口都应付了过去,其他人倒也没有再追问。
反正最多也就是谢家人私底下找这位燕姨娘说了什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心里难免觉得谢家虚伪得很,平日里面上摆得倒是一副清高模样,如今利字当头,还不是和她们一样?
沈雁水在宴上坐了一会儿,便感受到谢家大夫人和谢家二夫人时不时看向她的眼神了。
谢家二夫人此时心底对这位燕姨娘的感官有些复杂。
因着燕姨娘这等妾室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她并不希望这个燕姨娘就是小姑子的女儿。
否则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再加上这位燕姨娘嚣张跋扈的作态,她也实在看不上眼。
但见她被众人吹捧着,心里又忍不住想,若这位真是他们谢家的人,那他们谢家是不是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沈雁水看了一眼那位谢家二夫人,便笑着收回了视线。
又这般过了一两个时辰,赏过了荷,用过了席面,宴也便散了。
等两人出了谢家,沈雁水刚坐上马车,便看向太子,忍不住好奇的问:“三爷之前和老夫人在屋里头说什么了?您不会是将您的身份告诉了老夫人了吧?”
老夫人出来后的那神色可比她离开之前要好上不少,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一些内情的模样。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着她,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拉到了怀里坐下,才开口低声说:“是和老夫人说了一些事,但并未表明身份,不过老夫人大概是有些误会,以为我是太子派来的人了。”
听着他的话,沈雁水不禁愣了愣。
太子的人?
这可真是
崔彧把下巴靠在她的颈窝上,声音带着两分低哑:“谢老夫人此前那些话虽也是为你撑腰的意思,但也是担忧我与吴家孙家走得太近,官船再过两日便要到苏州府了,她是担心你会被我连累。”
才迫切地把阿雁从他身边带走
那他自然要打消谢老夫人这个念头。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太过意外。
只是
脖领间的温热的呼吸让她没忍住笑了出来,扭头想躲,“别亲,好痒”
她起身想离他远一点,却忽的被人用唇叼住了颈间细嫩的皮肉,嗓音嗯止不住的轻颤了颤,“三爷”
下一刻,又轻又软的嗓音便被堵住了
半刻钟后,沈雁水感受着马车的震动,听着马车外越发喧闹的声音,忍不住咬唇低声道:“您快些”这可是在马车上。
也不知他突然怎地了,在马车上就开始勾她
崔彧握着她盈盈不过一握的腰,抬起又放下,嗓音越发沙哑,“嗯”
沈雁水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震得她心脏也砰砰直跳了起来
若此时有人瞧见两人这般模样,不知情的也只当她坐在崔彧的怀里,只是有些贪凉,在马车里褪了鞋袜
毕竟除此之外,衣裳首饰瞧着并无什么异样。
只是,散开的裙摆下,却时不时随着马车的震动,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晃动的小腿
以及在喧闹以及车轮的声音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的水声
与此同时,谢家那边。
宾客都送走后,老夫人把大房的两口子叫到了松鹤斋正厅里说话。
谢家大老爷看着自家母亲,“母亲,您可问过那位燕姨娘了?”
谢老夫人看着他,点了点头:“燕姨娘的确是你小妹的女儿。”
谢家大老爷和谢家大夫人闻言,即使此前就有所怀疑,却依旧被惊了惊。
随即谢家大老爷就笑了:“这是大喜事啊!”
只是说着,他又想到已经早逝的小妹,情绪低落了下来,叹了口气,“母亲打算怎么安置燕姐儿?是要把她接回来吗?那位崔三公子瞧着是个爱财的,燕姐在他那里也只是个妾室就是燕姐好像很受那崔三的宠爱,那崔三也不知会不会放人?”
在他看来,当他们谢家的女儿,往后自然不愁嫁,怎么也比给崔三当妾室好。
至于嫁过人,也没关系,燕姐生得那般相貌,就算嫁过人也多得是人想要求娶。
一旁的大夫人听着他的话,虽然对那位燕姨娘的性子不太喜欢,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谢家家大业大,也不缺一副嫁妆,只是希望那孩子的性子往后能改改就好了。
谢老夫人看着他们两口子的神色,心下颇为满意,压低声音说:“认亲的事先不着急,此事先你们两人知道就行,不要传了出去,在老二两口子面前,也不必提及。”
谢大夫人有些疑惑道:“母亲此话是何意?”
谢老夫人看着他们两个,意有所指似的道:“你们也都知道最近外面传的那些消息,若老二知道咱们与崔家还有这一层关系,怕是要到处生出什么枝节来。”
两人闻言,连忙应是。
等两人从松鹤斋出去,正好瞧见谢家二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谢家大老爷先行离开。
二夫人周氏便看着谢家大夫人道:“哎呀,大嫂,母亲这是与你们说什么呢?怎的只叫上大哥大嫂?倒是不曾叫我与老爷?”
谢家大夫人看着她笑着说:“也没什么,母亲随口吩咐了一些事,二弟妹,我还有一些事要去处理,便先走了。”
谢家二夫人闻言,连忙拉住了她:“大嫂且等等,那位燕姨娘可是”目光里有探究之色。
谢家大夫人连忙摇了摇头:“母亲说了不是,只是相貌相似之人。”
二夫人闻言,心底莫名有些失望,便也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兴趣
天色渐渐黑了。
待沈雁水从净室出来,就瞧见太子正手持书卷靠在床头上。
她看了他一眼,上前脱了鞋,爬上床榻,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册,随口问,“在想什么呢?半晌也没见你翻动一下。”
话音刚落,崔彧忽的攥住了她的手腕,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他拉得扑到了他身上。
她懵了一瞬,随即趴在身上仰起脑袋抬眸看着他:“干嘛?”
崔彧抱着她的身子,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把手里的书卷扔到一边,低声说:“此前在谢府之时谢老夫人说要将你接回去,往后许给其他人”
说着,他薄唇微抿了瞬,看着她的水润澄澈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你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很低。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忽然笑了,一只手勾了缠他垂在身前的一缕发丝,扫用发梢轻扫了扫他的下巴,抿唇笑道:“您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
崔彧看着她,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
见他不说话,沈雁水渐渐瞪大了眼睛,正要开口,就听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哑沉涩,看着她的眼睛说:“不怕。”
沈雁水这才点头:“这不”就行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又听着他声音幽幽的道:“不管阿雁跑去哪里,我都会将阿雁带回来。”
崔彧漆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即使哪日我不在了,也要与阿雁一起的。”
生同裘,死同穴。
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与阿雁都是要在一起的。
沈雁水愣住了。
看着太子的漆黑如渊的眸子,发现他好像并非玩笑
太子这是怎么突然就转到强制爱频道去了?
她回想了一下,就想起此前在谢家时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又想到了之前在马车上他突然就有些不对劲的模样
她不由仔细瞅了瞅他的神色,这听着好像是有些吓人。
但她又不跑,自然也就不提前操这个心了。
但强制爱她发现自己好像实在有些想象不出来太子对她强制爱的模样?
太子表面上瞧着有些冷淡矜贵,但实际上性子一直都是很稳重温柔的。
她要是真跑了,太子他真的会强制爱么?会给她关小黑屋还是会把她锁起来?然后对她酱酱酿酿,酿酿酱酱?
咳搞得她竟莫名还有些期待了起来是怎么回事?
但看着太子这副模样,她眨了眨眼,轻轻哼了一声:“您话可不要说得太早了,说不定再过几年,您就厌弃了我呢?还说什么下辈子下下辈子,赶紧的睡觉吧。”
说着,她就从他身上滚了下去,把被子踹到一边,只盖住了小肚子,就拉了拉他的衣摆,示意他赶紧躺下来。
崔彧:“不会厌弃,阿雁也不许厌弃我。”
说着,便顺着她的力道,默默的在她身边躺好。
“知道啦知道啦”沈雁水一手抱着他的腰,小声嘟囔。
崔彧将她揽在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她的脸,半晌,才缓缓阖上眼。
第114章
第二日一早, 天光极好。
八月的日头明亮却不毒辣,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上, 明晃晃的一片。
两人起身洗漱, 用过早膳,丫鬟们撤了碗碟下去。
沈雁水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抬眸看向对面的人,“三爷今日还要出门吗?”
崔彧正执盏饮茶,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她,眉目间含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不必了,这两日都不用再出门。”
说着,他眸光落在她脸上,“阿雁可有想去的地方?”
沈雁水眼睛顿时一亮。
自从两人来了苏州府, 这些日子不是在赴宴应酬,便是在周旋应付各家的人,着实没怎么好好一起在苏州府逛过。
这会听见这话, 她想了想,便笑着说:“那便去外面随便走走?”
崔彧颔首:“好。”说着便要起身。
沈雁水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目光在他身上那身衣裳上溜了一圈, 笑着说:“不过,咱们还是把衣裳换一换, 更方便些。”
不然,以及他们两人这些日子的招摇,到时候路上又遇见些面熟的人了懒得与他们说话应付。
崔彧看着她的笑脸,笑着点头, 自然没有不应的。
不多时,翡翠和方正麟便应着两位主子的要求,各自取了旧衣裳来。
虽是旧衣,却都浆洗得干干净净,沈雁水自是不介意,很快便换好了。
方振林将衣裳呈给太子时,心中却难免有些忐忑。
他那身衣裳是寻常百姓的装扮,暗中护卫时才穿的,虽说他身量与太子殿下相近,衣裳应当合身,可毕竟是自个儿穿过的旧物,让太子殿下穿上
好在太子殿下并未在意,接了衣裳便去换了。
待崔彧从内室出来,沈雁水已经换好了衣裳,正站在铜镜前理着衣襟。
她头上的钗环首饰全卸了,只用一块淡蓝色的小布巾包着发髻,梳的是寻常嫁妇人最简单的发式。
耳饰也摘了,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细棉布半袖,下头是一条青灰色的裙子,平平无奇,再无半点装饰。
崔彧脚步却是微顿。
最后,视线落在了她莹润白皙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沈雁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便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看见了他漆黑的眸子,“三爷这么瞧着我作甚?”
崔彧眼眸含笑,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自然是瞧你好看。”
沈雁水听着他低沉带着磁性的声线,顿时便笑了,“三爷这嘴如今是越发的甜了。”
崔彧手掌摩挲着她柔软滑嫩的手臂,垂眸看她,“是吗?但我觉得还没有你嘴甜”
沈雁水顿时一个巴掌拍在他胸口上,嗔了他一眼,“马上就要出门了,你可别乱来。”
崔彧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面色淡淡,“阿雁在想什么呢?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磨了磨牙,“你最好只是随口说说。”说着,眼睛就落在了他身上。
就见他穿了一身青灰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收得利落,腰间只系了一条深色的布带,脚上蹬着一双皂靴。
“不错。”
说着,她便从翡翠手里接过一个竹篮子挎在臂弯里,“三爷,那咱们就走吧?”
崔彧垂眸看着她,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便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侧眸看向一旁的方正麟,吩咐道:“不必随身伺候。”
方正麟连忙躬身应了声“是”。
两人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这一片住的都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宅院深深,巷道宽敞,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绿意,安静得很。
走了一段,沈雁水便道:“三”说着,她顿了一瞬,侧眸看着他,眼珠转了转,笑意盈盈地改了口,“这会不好叫三爷了,那便叫你——彧哥哥?可好?”
崔彧脚步倏地一顿,看着她的胃微眼眸深了深,嘴角不自觉勾起,“嗯。”
沈雁水见他这明明高兴还要端着的模样,顿时没忍住笑了,“今个咱们都得空,不如便亲自下厨一番?”
崔彧看着她:“阿雁准备亲自下厨?”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不是我亲自下厨,”说着,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是你和我一起下厨,我也想尝尝你做的菜~”
崔彧闻言,嘴角勾了勾,抬手握住她点在胸膛上的手指,低声道:“好。”
沈雁水这才满意了,笑着反手牵住他的手,说:“我此前已经问过翡翠了,这会外头的早市怕是已经散了,咱们去乐桥市头那里买,那里最热闹。”
崔彧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便穿过人群,往苏州府乐桥市头最热闹的那片走去。
三刻钟后,两人到了乐桥市头。
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路边摆满了各式摊子,卖糖粥的老汉支着一口铜锅,甜丝丝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还有卖糕点的、卖鲜鱼的、卖扇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鲜出炉的梅花糕——又香又甜——”
“糖粥——糖粥——又糯又稠的糖粥——”
这条街是苏州府最繁华的地段,两旁店铺密密麻麻,酒楼、茶肆、布庄、药铺、银楼,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层层叠叠地挂出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沈雁水拉着崔彧的手,在人群里穿行了一段,瞅着路边一个卖花的老妇人,便上前笑着问:“阿婆,劳烦问一声,卖菜的地方往哪儿走?”
老妇人抬手指了指前面:“往前再走一条巷子,左拐就是了,那边菜市热闹着呢。”
沈雁水道了谢,拉着崔彧往那边走。
没走多久,便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比方才那条街上还要嘈杂几分。
这便是菜市了。
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两边摆满了摊子,买菜的人挤来挤去,摩肩接踵,走两步便要与旁人擦着肩膀过去。
空气里混着生腥气、泥土气、汗味,还有各种蔬菜瓜果的青涩气息,搅在一起,实在算不上好闻。
沈雁水倒是没什么,挎着篮子就往里走。
崔彧跟在她身后,微微蹙了蹙眉,不大习惯这样拥挤。
就算是幼年时被养在外祖家,常在京中行走,也没去过这样的地方。
走两步便有人从身边擦过去,再走两步又有人从对面挤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抬手,虚虚挡在沈雁水身侧,替她撑开了一点空隙。
沈雁水浑然不觉,蹲在一个老人的摊子前,仔细看着地上的菜。
那老人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深的,手指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摊子上摆着几样菜,碧绿生青,水灵灵的。
沈雁水装模作样地挑了两个,其实她也不大会挑,只是看着顺眼的,便拿了她抬起头问:“阿婆,这个怎么卖?”
老人笑着道:“这是今早刚摘的鸡头梗,三文钱一斤。”
沈雁水点了点头,“那称两斤吧。”
老人称了称,用草绳捆了,算了一会儿,才把菜递过去:“二斤一两,给六文便成。”
沈雁水笑着从荷包里摸出七文钱递过去,把菜装进了篮子里。
又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了一个鱼摊,大桶里养着几条活鱼,水花四溅。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随即问那卖鱼的汉子:“这是什么鱼?怎么卖的?”
那卖鱼的汉子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打量了两人一眼。
他心里便有了数,咧嘴一笑:“小娘子好眼光,这鱼鲜得很,八十文一斤。”
崔彧看着那鱼贩的眉心顿时皱了一瞬,他虽不知道这些鱼的价钱,但此人……显然是在说谎。
沈雁水闻言气笑了,“你这是要宰客?方才我瞧见你给别人卖的分明不是这个价,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八十文?是看我面生好欺负不成?”
那鱼贩子一愣,没想到这小娘子嘴皮子这么利索,神色一下子慌了,但还是嘴硬道:“小娘子这话说的,我方才卖的是草鱼,不是鳜鱼”
只是,见那小娘子的神色,以及周围几个买菜的人都看了过来,鱼贩子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连忙改口:“哎哟,小娘子别生气别生气,是我方才看岔了,以为您问的是那鳜鱼呢这青鱼四十文一斤,四十文。”
见状,沈雁水也没有再争论,直接拉着崔彧就走了,就在隔壁的摊子上挑了一条又肥又十分有活力的鳜鱼。
这鱼贩子价钱叫的实在,沈雁水又不是个讲价的,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看得那想要宰客的鱼贩子顿时悔的肠子都青了!
可是几百文的买卖呢!
鱼贩子连忙用网兜捞起来,利落地用草绳从鱼鳃穿过去,打了个结,笑容满面的递了过去。
沈雁水接过鱼,顺手就往身后一递,就见太子正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她瞅了他一眼,把鱼往他那边递了递:“笑什么呀?赶紧拿着。”
崔彧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鱼接了过去,垂眸看了一眼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鳜鱼,稳稳当当地提在手里。
不过片刻,又在一家摊子前停下来,买了几节脆嫩的藕,一捧新鲜的莲子,又挑了几样时令小菜,最后还买了几个鸡蛋和一小把碧绿的小葱。
最后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等两人从拥挤的菜市场出来,沈雁水扭头,便看见太子左手提着菜篮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右手还提着那尾鳜鱼。
那鱼时不时弹一下尾巴,甩一甩身子,活蹦乱跳的。
见他面带笑意的站在热闹的街边,身上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日光落在他肩上,竟真的染上了几分寻常的烟火气
看着这样的太子,她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但也不过愣了一瞬,便伸手想从他手中接过篮子,笑着道:“给我吧,我拿着。”
崔彧手臂微微一避,“我拿着便是。”
沈雁水见了,顿时又笑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也不顾这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瞧见两人这般亲密,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那手挽着手,眉眼含笑的模样,一看便是新婚小夫妻才有的黏糊劲儿。
有人多看了两眼,也有人笑着摇摇头,倒也没人说什么。
沈雁水眉眼弯弯满脸的笑意,神态自若的很,只是不小心眼尾余光却是看见太子的耳根子红了。
沈雁水顿时一脸惊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软软的,还有点烫,顿时便抿唇笑了起来,凑近了低声笑着说:“彧哥哥还害羞呀?”
崔彧轻咳了一声,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微微有些不自然:“前面有一家糕点铺子,你不是要买桂花糖和藕粉吗?”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再在大庭广众之下逗他,“嗯,进去瞧瞧。”
两人进了杂货铺,买了桂花糖和藕粉,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走了没一会儿,忽听前方一阵骚动。
街边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沈雁水踮脚望了一眼,便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被两个泼皮拽着衣领,背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小杂种,走路不长眼?撞了爷不说,还想跑?”
少年咬着牙,“我、我没撞你!明明是你故意撞得我!”
“哟,嘴还挺硬。”那泼皮抬手就扇下去!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大婶摇头叹道:“作孽哦,那孩子是养济院出来的,身上能有几个钱?这个张三也真是越发不成样子了。”
沈雁水听着,刚蹙了蹙眉。
那少年被打了一巴掌,衣襟被攥着,却猛地一挣,狠狠朝那个叫张三的泼皮撞过去,扑上去就咬住了他的耳朵,死命地撕扯。
鲜血顿时顺着少年的嘴角淌下来,张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小杂种!松嘴!给老子松嘴!”
周围方才还在旁观、偶尔劝两句的人顿时坐不住了。
“哎哟,这可真是赶紧松嘴!松嘴!”
“小小年纪,怎么下得去这么狠的嘴!”
方才还同情少年的人,这会又纷纷责怪起来,说他下手太狠、不知轻重。
沈雁水眉心越皱越紧,便见人群中冲出几个男人,七手八脚地把那少年从张三身上掀翻在地,少年爬起来,满嘴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几个男人也没多管,毕竟这张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人撕扯开了说了几句,便就回去了。
有相熟的人把躺在地上哭嚎的张三给送去了医馆。
周围看热闹的人便也都散了,只是走之前还看着那少年嘴上嘀嘀咕咕的。
沈雁水收回视线,蹲下身,帮那少年把散落一地的草药捡起来。
少年正低头自己捡着,满嘴是血,衣袖上也沾了血迹。他看见伸过来的手,抬起眼皮看了沈雁水一眼,突然愣了一下。
沈雁水把捡好的草药递过去:“给。”
少年顿了顿,接过草药,用衣袖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声音有些哑:“多谢。”
崔彧看着他,忽的道:“你是养济院出来的?”
少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雁水一眼,这才说话:“是。”
崔彧唤了人来,将手中的菜篮子和鱼都递给了方正麟。
方正麟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可都是沈良娣和太子殿下亲自选的,等会儿殿下还得亲自下厨呢,可不得仔细着些。
崔彧看着那少年,拿出了二两银子递给了他,开口道:“带我们去养济院看看。”
沈雁水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崔彧伸手握住她的手,“养济院乃是朝廷拨款,抚恤孤寡废疾之处,既然遇见了,便去瞧瞧。”
少年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瞬,抬手接过了那银子,点头道:“好。”转身便往前带路。
路上,沈雁水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山。”
“小山,你手里的草药是自己去城外采的?”
小山点了点头。
“拿来卖给药铺?”
“嗯。”
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几人的速度不快不慢,这才到了养济院。
养济院在城东北一片不算太偏的巷子里,离闹市有一段距离,但也不至于偏僻难寻,周围住的多是寻常百姓,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巷子窄窄的,地上铺着旧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院门是一扇褪了色的木门,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门板擦得还算干净,围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了几丛野草,但整体瞧着并不脏乱,虽有些陈旧,倒也齐整。
小山推开门,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沈雁水原以为养济院会是很脏乱差的样子,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出乎她的意料,这里瞧着还可以,至少比她想象中要好不少。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正对着门是一排矮房,窗棂上糊着纸,虽有些地方补了又补,但没有破洞。
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槐树,枝叶茂密,撒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几个老人正坐着做活计,一个老大爷在编草鞋,手指粗大却灵巧,稻草在他手里翻来绕去,很快便成型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筐,竹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脚下已经摞了好几个编好的,还有一个老人在搓麻绳,动作不紧不慢,很是熟练。
几个孩子蹲在屋檐下,有大有小,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才三四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认真地把散落的碎布头按颜色分类,旁边一个更小些的男孩在帮她递布头。
还有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木槌,一下一下地砸着核桃。
沈雁水注意到,有个小女孩伸出小手接东西时,手指比常人多了一根。
一个老人抬起头来,先是看了一眼小山,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和嘴角干涸的血迹上,眉头皱了皱,但没有立刻说什么。
然后看向沈雁水和崔彧,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开口道:“二位,管事的这会不在,出门去了,二位若有什么事,下晌再来吧。”
沈雁水看向太子,毕竟是他提出来要来养济院的。
崔彧看向那老人,语气平和:“我们可能可以四处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随便看随便看,没什么不能看的。”
沈雁水便拉着崔彧在院子里慢慢走着看。
老人们各自低头做着自己的活计,时不时瞧他们一眼,但没有人凑过来搭话。
那几个孩子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眼里有好奇,但也没人凑近,都忙自己手里的事,就连那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也在认真的拔青石板砖缝隙里的草。
沈雁水看了一圈,低声对太子说:“看来这苏州府的知府大人,也不算是一点实事都没有干。”
但凡像这种朝廷拨款的,养济院又是这种性质,不管拨款多少,大多都会被贪走。
不说上面的官瞧不瞧得上朝廷拨款的这点银子,下面的胥吏也是不少。
可如今瞧着这养济院,大家虽然不算过得多好,但倒也还过得去。
崔彧听着她的话,没有出声。
小山却突然开了口:“知府大人可没管过我们。”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编草鞋的老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神色紧张:“小山,别乱说话!”
沈雁水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向小山。
崔彧也看向小山,又看了一眼神情紧张的老人,语气平静:“不必紧张,我们只是随口一说。”
老人这才有些尴尬地把手拿了下来,讪讪地搓了搓手。
小山抬起手,忽然指着沈雁水,转头对老人说:“李爷爷,你看她,好像是谢家人。”
话音落下,那老人顿时一愣,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仔细看沈雁水的脸。
沈雁水下意识看了崔彧一眼。
那老人看清了她的面容,脸上的紧张之色顿时散了许多,甚至露出了感激又无措的笑意来,他搓了搓手,“原来是谢家的小姐?小姐怎的不早说?”
他连忙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荷!快给谢小姐端碗水来。”
院子里其他人听见“谢家人”顿时都抬起了头,看着几人的神色突然就变得热切了起来,连忙站起了身,却又不敢上前。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怯生生地看了沈雁水和崔彧一眼,转身回去端了两个陶碗出来,碗里是井水。
沈雁水连忙接过一碗,小声说,“喝一口。”
崔彧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也抿了一口。
待喝完,她把两个碗递还给女孩,笑着说:“谢谢小妹妹。”
小女孩顿时脸红了,抿着嘴笑了笑,把碗接过去,抱着跑了。
沈雁水这才看向小山和那老人,问道:“你们见过谢家人?”
小山点了头:“见过三年前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大哥哥,过来过好几次。”他顿了顿,“那年冬天他给我们送了好多棉被,不然那回,那年冬天我们当中很多人都过不了那个冬天。”
一旁的老人把两人请进了屋,随即便看着她,满是感激的道:“是啊,要不是谢家,咱们这些人哪里还能有今天?这块地,这宅子,都是谢家的,以前的地方还要更偏僻,那才叫一个破烂”
他指了指脚下的青砖地:“这是三十几年前,谢家老夫人给养济院捐赠了这座宅子,让我们有了片瓦遮身的地方,这些年来,谢家不仅每月都送来吃的用的,还给这些孩子们一条活路,我们养济院长大的孩子,大多都去了谢家的铺子里做工”
老人和小山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谢家这些年做的事,沈雁水安静的听着,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转头看了太子一眼,崔彧正看着她,目光温和。
她从他腰间解下荷包,走到小山面前,递给他:“去看看脸上身上的伤吧,别留下病根。”
小山低头看着眼前的荷包,没要。
“这怎么使得?!”一旁的老人也连忙道:“谢小姐不必担心他,这孩子皮实的很,过两天就好了,用不了这些。”
沈雁水看着他手中的二两银子,笑了笑,直接把荷包塞进少年的手里,“拿着,买些吃的也好。”说着,转身走向太子。
崔彧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两人听着身后的或苍老或稚嫩的感激声,出了养济院的木门。
走出巷子,拐过一条街,周围的人声渐渐又喧闹起来。
沈雁水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向崔彧,轻声问:“您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
方才也没见太子问什么,倒像是特意让她来看的。
崔彧侧眸看着她,脚步未停,声音低低的:“倒也说不上特意。”
说着,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刚来苏州府不久,我便暗中派了人手去查苏州各大世家豪族,谢家的事,此前便查到过一些,只是之前并不知道你母亲就是谢家走失的女儿。”
说着,他看了她一眼,“但也查到,这些年来谢家因为这个走失的女儿,在苏州府境内所有的养济院、慈幼院每年都会捐赠不少东西。”
他目光落在前方,“今日正巧碰见了,便想过来瞧一瞧。”
那日在谢府进屋时,阿雁是红了眼眶的。
他想起阿雁从前与他提过的亲近之人,除了沈时茂,就是沈家的六妹妹了。
可她的亲生父亲和嫡母,却几乎从不提起。
想来,应从未有人在阿雁生活里,真正充当过父母长辈一类的角色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脚步。
崔彧见她停下,便也停了,侧眸看她。
沈雁水见周围没人,便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尖,仰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一触即分。
她看着他,弯起唇角,声音很轻:“谢殿下。”
即使之前已经听过各种谢家的传闻,但听过和亲眼见过,感受还是不同的。
当然,对她来说,更让她开心的,是他对她的这份心。
崔彧垂眸瞧着她,扶住了她的腰,压低了声音道:“为何突然唤殿下?方才不是说唤别的么?”
沈雁水余光瞥见身后的方正麟脸都快贴墙上去了,顿时笑着抿唇收回了手,双手抱住了他的胳膊,靠着他的肩,笑眼弯弯的道:“是~多谢彧哥哥~”
崔彧嘴角无意识的勾了勾,声音淡淡的“嗯”了一声,却是忽的伸手将她拥入了怀里。
沈雁水愣了一瞬,嘴角边不自觉扬起,在他怀里蹭了蹭,片刻后,才微微仰头看着他,“我没事,人生嘛,哪有十全十美的?我如今这日子过得已经不知道比旁人好上多少了,若再不知满足,老天爷都要”
崔彧抬手捂住了她的嘴,神色严肃的低声说,“别胡说八道。”
沈雁水看着他眨了眨眼,连忙点了点头。
崔彧这才松了手,缓缓扣紧她的手掌,出了巷子。
只是两人没有再原路走回去,而是在街边寻了家车马行,雇了辆骡车,花了十几文钱,便载着两人和一篮子菜、一尾鱼,不紧不慢地往崔宅的方向去了。
待回了崔宅,沈雁水便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灶房走。
灶房里的下人正忙着,见两位主子亲自来了,顿时慌成一团。
掌勺的师傅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迎上来躬着身道:“三爷,燕姨娘,这地方油烟重,又脏又腻的,还是让小的们来吧,免得弄脏了主子们的衣裳。”
旁边几个帮厨的也连忙点头,附和着说是。
沈雁水笑着说:“没事。”
崔彧看了几人一眼,“出去候着便是。”
几人顿时不敢再说话,连忙退了出去。
沈雁水先在灶房里转了一圈,问了问油盐酱醋搁在哪儿,看了锅碗瓢盆刀具的位置,这才挽了袖子开始忙活。
她把买来的菜从篮子里一样样拿出来,藕、莲子、鸡头米梗、蕹菜、小葱、鸡蛋,还有那尾还在甩尾巴的鳜鱼,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崔彧,笑眯眯地把一把蕹菜塞进他手里:“三爷,你先洗菜。”
崔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绿叶子,又看了看水盆,走过去,将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放在水里慢慢地洗
沈雁水也没管他,已经开始忙活自己的了,她准备做桂花莲子布丁,把藕粉用凉水化开,滤去杂质,加了桂花糖,又把新鲜的莲子剥出来,一颗颗去了苦心,煮软糯放在一旁备用,灶上另起了一口锅,把米饭蒸上了
她忙活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太子那边的进度,走过去一瞧——一把蕹菜被他洗得只剩下一堆碎叶片,完整的一片也找不出来……
崔彧也察觉了,看着篮子里那一堆碎得不成样子的菜叶子,面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沈雁水倒是没说他,笑眯眯地拿起一片碎叶子看了看,说:“反正也就咱们两个自个儿吃,不讲究卖相了。”
说着,她拿了一块干净的围裙,让他站起来,随即走到他身后,双手绕过他的腰,将围裙从他身前围过来,在腰后系了个结,顺手一勒,劲瘦的腰身便被勾勒了出来。
沈雁水站在他身后,目光从他腰间滑下去,忽然没忍住,在他腰臀的位置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不算响,但崔彧整个人却是一愣,眼神飞速扫向灶房门口院子。
不远处,方正麟和几个侍卫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崔彧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侧眸看向沈雁水,面色微红,低声道:“…胡闹。”
第115章
沈雁水冲他眨了眨眼, 又瞅了一眼他翘翘的屁股,见他耳朵又红了,这才满脸笑容的转身去处理那条鳜鱼了。
崔彧见她转身, 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私底下床帷里也就罢了, 在外面可不能如此若被人瞧了去,实在有损威严。
这么想着, 听着她杀鱼的动静,脚步却不禁朝她走了过去
沈雁水正拿着刀,刮鳞、开膛、掏腮、去内脏,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瞧着像模像样的。那刀刃贴着鱼骨游走,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崔彧站在一旁,看着她手下那干净利落的刀工,眉心不禁拧了拧。
等她将收拾好的鱼放到案板上, 他忽地开口问道:“你之前在伯府,伯府不给你吃的?要你亲自动手做吃食?”
沈雁水闻言一愣,随即扭头看着他便笑了起来。
她总不能说, 这是上辈子的技能。
她便笑眯眯地看着他,眨了眨眼:“那倒没有,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至于这个,谁叫我聪明呢, 只看过几回,便学会了。”
崔彧听着她的话,蹙着的眉心这才松了。
他把碎叶子倒进了锅里,右手拿起锅铲, 左手从盐罐里舀了一勺盐,很是自然地往锅里撒了进去。
沈雁水在一旁刚想“哎”一声,那一勺盐已经落下去了。她又看了看,眼看着他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院子里,方正麟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地往灶房方向扫了一眼,便看见太子殿下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锅铲,正对着锅里的菜翻动着。
他顿时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可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怎会围着围裙、拿着锅铲,亲手做菜呢?
然而灶房里时不时传来的声音,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三爷,把这鱼再剁小一点。”
哐哐几刀,从灶房里传了出来。
“三爷,炒菜要先放油,多放点油,对对对,把这个鱼煎一下。”
刺啦一声,油锅响了。
方正麟便看见沈良娣从灶房里嗖的一下跳了出来,紧接着就看见太子殿下半侧着身,转过头看向沈良娣
他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沈雁水看着太子那表情,脸色讪讪地笑了笑,赶紧转身回去舀了一瓢水,往锅里倒了进去,滋啦一阵白气冒起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凑过去,一脸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三爷没被油溅着吧?”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神色,抬起左手,将手背放在她面前,眉心轻蹙了蹙,“溅着了。”
沈雁水连忙捧着他的手,低头呼呼地吹了两下,又摸了摸他的手背,看见上面有一小块泛红的痕迹,低头亲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笑脸盈盈地看着他:“可还疼?”
崔彧面色淡然的收回手,“你站远些,别等会儿也被溅着了。”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这才放开手,转身去看自己的布丁了。
“三爷,你等会儿那个盐可别放太多了。”
崔彧蹙了蹙眉。
他之前盐放多了吗?
他没说话,舀了一勺盐,又倒了半勺回去,把锅盖盖上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菜,沈雁水沉默无言,十分的安静,觉得自己今几个高兴给自己挖了个坑
而崔彧,瞧着却颇为自信。
除了那尾鳜鱼,一盘小葱炒鸡蛋,一盘清炒鸡头米梗、一盘清炒藕片,一碗咳炒蕹菜。
沈雁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刚放进嘴里——
“禀三爷,燕姨娘。”方正麟从外面进来,躬身禀报,“谢家二公子来了。”
沈雁水有些惊讶,筷子还夹着那块鱼肉没来得及放进嘴里,便停住了。
崔彧放下筷子,“请人进来。”
方正麟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将人引了进来。
谢悬星进了正厅,一眼看见两人坐在桌前,桌上还摆着菜,顿时有些惊讶,十分自来熟地开口道:“都这个时辰了,你们怎么还没用晚膳?”
沈雁水和崔彧起身,崔彧抬手请了请:“谢兄坐。”
谢悬星落座,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沈雁水,又看了看崔彧,神色有些微妙。
沈雁水先让周围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这才笑着问,“表哥可吃了?”
谢悬星下意识点头,随即看着眼前这一桌子菜,卖相实在说不上好,一盘青菜炒得稀碎,一盘藕片切得厚薄不均,那尾鳜鱼躺在盘子里,汤汁寡淡,瞧着就没入味。
他看了看沈雁水,语气很是真诚:“你们才来苏州府,是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厨子?回头我把厨子给你们送一个过来?”
沈雁水轻咳了一声:“这菜是我和三爷今日闲来无事,自个儿做着玩儿的。”
谢悬星闻言有些惊讶,顿时来了兴趣,立刻让人拿了碗筷来,拿起筷子:“那我倒要尝尝了。”
沈雁水笑着让他不用客气,也重新拿起了筷子。
她十分自觉地没有去夹那道放盐放得最多的菜,夹了一块鱼肉,有点腥,盐有点淡,又连忙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嗯,这是还不错,能吃。
她面上不显,笑眯眯地看着正盯着她看的太子,开口道:“嗯,虽然有一点点不足之处,但三爷这可是第一次下厨,没有炒糊,也没有炒生,都炒熟了,已经十分厉害了!”
崔彧听着她的话,眼睛微亮了瞬,然后每样菜只尝了一口,眉头就拧的更紧了一分,最后便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沈雁水一眼,伸手从她手中拿过筷子,搁在桌上,侧眸看向方正麟:“去酒楼买一桌饭食过来。”
方正麟连忙差人前去。
崔彧这才看向沈雁水,认真道:“待我再练练,到时候再做给你吃。”
而一旁的谢悬星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猛灌了三大口茶水,被那道炒青菜齁得嗓子发紧。
再听着两人的对话,又不禁来回瞅了两人一眼。
沈雁水闻言,顿时抿唇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那我可就等着三爷给我做的菜了。”
崔彧认真的点了点头。
沈雁水这才看向谢悬星,问道:“表哥今日过来,是做什么来的?”
谢悬星这才想起来,从怀里掏出定贴递过去:“喏,祖母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先瞧瞧,若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往上面添上。”
沈雁水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就看见——珊瑚、翡翠、白玉、珍珠,各样头面首饰列了满满一页,田庄、铺子、宅院,光是田庄就有三处,铺子四间,分布在苏州府不同的位置,后面还有布料、家具、日用器物,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雁水只扫了一眼,便深吸一口气,将单子合上,推了回去:“不必如此,我不缺这些东西。”
谢悬星连忙道:“你缺不缺的,咱可不管,这是你应该得的,这可是祖母这些年一点一点写上去的,给小姑母准备的嫁妆。”
沈雁水闻言,顿了一瞬,没有说话,想了想,将那嫁妆单子拿了回来,笑着看向谢悬星:“那好,这我就收下了。”
她转头看向外头的翡翠,将人唤了进来:“去灶房把里的那份甜点装好,提过来。”因为夏天东西不耐放,本也就只做她和太子以及方正麟的份,这会儿正好还没来得及吃。
翡翠应声下去,不多时便提了个食盒回来。
沈雁水将食盒交给谢悬星:“这是我亲手做的甜品,很适合老人家吃,你帮我带回去给她老人家尝尝。”
谢悬星接过来,看着食盒,面露犹豫之色。
这要是不带吧,毕竟是表妹的一番孝心,亲手做的。
但这要是带吧他怕祖母她老人家吃出问题来就不好了。
沈雁水看出他的表情,顿时不禁笑了:“等会你给祖母吃之前,尽管先试吃一口,看看再说。”
谢悬星这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告辞了。
两刻钟后,谢悬星回到谢府,径直去了松鹤斋。
一进门,便看见父亲和母亲也在。
谢大老爷今日没什么事,过来给母亲请安,大夫人也跟着,两人见儿子回来了,都知道他今日是去做什么的,便都没走,留在一旁听着。
谢悬星给祖母请了安,又将食盒提上来,说了缘由。
谢老夫人顿时惊喜不已:“燕姐儿亲手做的?快拿来给我尝尝。”
谢悬星打开食盒,见里面晶莹剔透的,上面撒着桂花和莲子瞧着倒是好看。
正好,可以让爹娘都分担一点,免得祖母为了不浪费表妹的心意,非得全吃了。
他正打算分成四份,谢老夫人已经开口了:“给我便成,给你爹娘尝一口就是了,他们吃不了那么多。”
谢悬星不由笑了,但他还是分了四份,自己先尝了一口。
晶莹剔透的东西一入口,滑嫩细腻,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混着桂花的甜和莲子微微的软糯,冰冰凉凉的,口感从未有过的新奇。
他连忙又吃了两口,等他抬头想从爹娘那里再抠一口的时候,就发现他爹娘已经都吃上了。
谢悬星顿时很是后悔!哎早知道表妹做甜点这么好吃,刚刚就不分给他爹了。
谢老夫人吃了,也不禁惊讶:“没想到燕姐儿还有这样的手艺。”
王氏也不由点头称赞:“这东西好吃,品相也好看,口感也是从未见过的。”
谢老夫人听了,十分满意,吃到最后只剩下两口,都有些舍不得吃了。
谢悬星连忙道:“表妹说了,这东西夏天不能放,您还是赶紧都吃了吧,下回想吃,再让小表妹给您做不就成了。”
谢老夫人听见不能放,这才小心地、慢慢地、舍不得地吃完了。
便问起正事:“你表妹看着那嫁妆单子,可还有什么想添的东西?”
谢悬星摇了摇头:“她一开始还不想收呢,说是不缺,后来听说是祖母您一直给小姑母准备着的,这才收下了,也没有说再要添置什么。”
大夫人王氏闻言不禁有些惊讶,这么多好东西竟然还开始还没想接?她可是大约知道婆母在里面写了哪些好东西的
谢家大老爷点了点头:“也是,不都说那崔三十分宠爱燕姐儿么?崔家也是大族,应是也缺不了这些的,母亲,您就别太担心了。”
谢老夫人没接话。
她心里自有计较,那崔三已经和她解释过了,崔家的身份是假的,只是借用了名头罢了。
既然是替太子办事,这些时日在苏州府收的那些东西物件,到时候怕都是要交给太子处理的,又能落到燕姐儿手中多少?
至于那宠爱,就更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了
谢悬星:“祖母,您是不晓得,我方才过去的时候”知道这会儿祖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表妹过得好不好了,便把自己吃的见得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三人顿时一阵惊讶。
谢云青道:“那崔三竟还亲自下厨?你莫不是被诓了?”
谢悬星道:“不可能,那菜齁得我连喝了三杯茶都没压下去,要是个正常的厨子能做到这水平?”
就这,他那表妹都还能找出优点来夸,真是不得了。
谢老夫人听了,虽有些意外,但也不由露出了一些笑意,还算是满意。
大夫人王氏也意外,没想到崔三和他们那外甥女私底下竟是这般相处的
谢云青忽然开口:“母亲,前些日子那崔三和吴家孙家那些人走得那么近,再过两三日太子殿下就要到苏州府了不会被吴家那些人连累吧?”
谢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把咱们自己家的事管好就成,至于崔家的事就别管了,他心里有数。”
谢云青听母亲这般说,便没再多想。
王氏却有些惊讶,依着婆婆对那位刚认下的外孙女的心疼看重,若崔家可能被连累,怎会这般平静?
但母亲有言在先,她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接下来两日,吴家和孙家的帖子都送到崔宅。
崔彧只应了一次,只是这次却也不像是往常与众人把酒言欢,只是略坐了片刻,便借口有事回了徒留众人脸色变换。
吴家书房。
吴四皱着眉头:“这崔三到底想做什么?收了咱们送的那许多东西,这会竟装傻不成了?”
他看着父亲:“爹,咱们是不是该动手给人一个教训了?”
吴崇远拧着眉,抬手止住了他:“我觉得这事有些不太对劲”
他忽的看向大儿子:“你去查查织造大人近日请的那大夫,不管什么手段也好,花重金也罢,让他说说织造大人得的什么病!”
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若是真病也就罢了,若是装病又为何突然装病?
吴兴丰立刻应下。
重金之下,什么消息都能买到,不过一个时辰,吴兴丰便回来了。
“爹,那大夫说,织造大人根本就没生病。”
吴四顿时拧眉:“没生病?那织造大人为何半个月下来都不曾露面?”
几人都皱起了眉。
吴崇远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我记得,织造大人是在那崔三刚来苏州府那两日病的吧?”
吴兴丰想了想,点头道:“差不多就是那个日子。”
吴崇远神色倏地阴沉。
吴四忽然皱眉道:“那崔三莫不是有问题?可咱们之前试探过他那么多回,应该没问题了才是。”
吴崇远沉声道:“的确是试过,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脚步越来越重,忽然停下,声音压得极低,神色狠厉:“不管他身份有没有问题,今夜让人去崔宅放一把火,若他身份没问题,就当是给他的一个教训。”
“若他身份有问题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好一把火烧了!”
吴兴丰立刻应下。
今夜月色很暗,月光隐在云层里,只透出些许朦胧的光,风却有些大,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是要变天的模样。
崔宅。
崔彧两人早已洗漱歇下。
沈雁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窝在崔彧怀里,睡得很沉。
只是,迷迷糊糊间,她突然听见外面隐隐有喧闹声,夹杂着喊叫。
“走水了——走水了——”
崔彧已经起身掀开被子。
沈雁水也彻底醒了,听着外面有些混乱的声音,以及映在窗面的火光,迅速披了件中衣。
方正麟快步走进来,低着头快速道:“禀三爷,有人故意纵火烧宅!”
崔彧在方正麟说话时已经扯过雕花衣架上的披风,三两下系在了沈雁水身上,又拉过另一件披风唰地展开披在自己肩上,一手揽住阿雁的腰,语气沉稳:“先出去。”
崔彧揽着沈雁水出了房门。
院中已是一片嘈杂,仆从奔走提水,沈雁水抬眼望去,浓烟翻滚的位置,正是书房。
这火起的未免也太快了些。
她动了动鼻尖,这是桐油的味道?
她不禁侧目看向太子,“三爷,是桐油,这火怕是没那么容易扑灭”
崔彧脸色冷沉如冰,听着她的声音却下意识将她揽得紧了紧,低声道:“别怕。”
沈雁水抓着他腰后的披风,看着他摇了摇头,火势刚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出来了,自然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太子会是在这场变故中出事的吗?她神色微变了瞬,扫了一眼周围,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目之所见之人,都在忙着扑火
崔彧见她神色如常,这才看向书房的方向,火光映在他眼底,眸光骤冷,收回目光,眼神扫向方正麟。
方正麟浑身一凛,跪下请罪,“属下失职,让三爷身陷险境,还望三爷降罪!”
沈雁水全身裹在月白色的披风里,看了跪地请罪的方正麟一眼,没说话。
崔彧看向眼前愈演愈烈的火势没看他,冷声道:“事后自去领罚。”
方正麟叩首:“是。”
随即,崔彧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朝方正麟掷了过去。
“拿着令牌,立刻派人去城外调兵。”
方正麟接住令牌,神色一凛:“是!”立刻转身将令牌交予身侧一名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疾步而去。
崔彧冷声道::“知府衙门可知道了?”
方正麟忙道:“巡夜的衙役如今应已报了上去。”
知府衙门后宅。
知府赵安良好不容易眯上眼,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谁?!”他吓得立刻弹坐而起!内外伺候的丫鬟小厮也都被这动静给惊到了。
门外幕僚师爷的声音都变了调:“大人,不好了!崔宅失火了,如今火光冲天,更夫与巡街的衙役方才来报——”
他话没说完,门猛地从里面拉开!
师爷心里一惊。
赵安良满脸苍白,额上全是冷汗,一把攥住了他,“崔、崔崔三爷怎么样了?!可有受伤?!”他惊得嗓子都喊劈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恐慌。
师爷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副模样,心里猛地一跳,“还不、不知,还在救火大人放心,崔宅周围都是大户人家,定然会施以援手的,不会任由火势蔓延”
赵安良哪里放的下心!他如今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在抖
那可是太子殿下!!若太子殿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九族都要完了!!!
“立刻召集府衙所有人手,立刻去崔宅救驾!!!”
师爷连声应下,转身便往外走,等等大人方才说的是什么??救驾???!
应应是他听错了大人说的应是救火对,对肯定是救火!
他知道崔家也是世家大族,都不是他们大人得罪的起的,这才急着来禀报,可大人这反应若吴家着了火,大人断不会如此慌张
他咽了咽口水,“来人——!!!”
顿时嗓子劈的人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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