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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乘着肩舆去坤宁宫的路上, 泽儿小眉头皱了起来,“小春公公,皇祖母为何会突然昏迷?可叫过太医了?”


    汪春不敢瞒, 也不敢全说, 只含糊道:“皇后娘娘方才身子有些不适,已经请了太医, 只是如今还未醒,奴才这才来接两位小殿下过去。”


    福乐一听“现在还没醒”,小脸顿时一紧,小眉头也拧得紧紧的。


    泽儿看着汪春的神色,小嘴巴抿了起来,没有再多问。


    汪春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侧身领着两位小主子往坤宁宫去。


    等一行人赶到坤宁宫,进了内殿,瞧见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的皇后时, 福乐再也忍不住了。


    她撒开弟弟的衣角,迈着小短腿就跑上前去,趴在床沿上, 小手轻轻碰了碰皇后的手臂,“皇祖母?皇祖母醒醒”


    只是叫了好几声,皇祖母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小嘴一撇, 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范嬷嬷和晴姑姑。


    泽儿也跟了上来,站在姐姐身边,看着皇祖母苍白的脸色,眼眶也红了, 随即看向晴姑姑,沉着一张小脸,“皇祖母为何会突然昏迷不醒?”


    晴姑姑在一旁瞧着,连忙上前蹲下身回道:“两位小殿下别担心,方才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娘娘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很快就会醒的。”


    福乐吸了吸鼻子,一双大眼睛泪汪汪的抬起头看着她,“真的吗?”


    晴姑姑连忙点头:“真的,奴婢不敢骗小殿下。”


    福乐这才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泪。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从自己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来,解了下来,然后趴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放在了皇后的胸口上。


    范嬷嬷和晴姑姑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


    范嬷嬷轻声问:“小殿下,这是”


    福乐认真地看着她们,说:“这是娘亲给我的和弟弟的玉佩,皇祖母很快就会醒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


    之前有一次,她拉着弟弟偷跑出去在御花园里玩,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流了血。


    她就看见有绿绿的东西从玉佩里出来,往伤口里面钻,没过一会儿伤口就好了。


    连夏安姑姑都没有发现。


    只有她和弟弟知道。


    所以,娘亲给的玉佩一定很厉害,皇祖母很快就会醒的!


    范嬷嬷听了这话,眼底有了笑意,又有些心酸,伸手轻轻摸了摸福乐的小脑袋,低声叹道:“小殿下真是孝顺,娘娘若是知道,心里不知该多欣慰。”


    晴姑姑也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泽儿蹙着小眉头,看着皇祖母紧闭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范嬷嬷和晴姑姑脸上的神色。


    他张嘴正要问,就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有小宫女进来通禀:“范嬷嬷,太子妃娘娘和大殿下来了,说是来看望皇后娘娘,此时正在门外候着。”


    范嬷嬷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道:“请太子妃娘娘和大殿下进来吧。”


    话音刚落,太子妃便领着璋儿快步走了进来。


    一进屋,太子妃的眼眶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皇后床前,神色满是担忧,“母后母后这怎么了?怎地还未醒?”


    随即,她看向范嬷嬷,拧着眉问:“嬷嬷,太医怎么说的?”


    范嬷嬷连忙又将太医的话又说了一遍。


    太子妃听完,神色微松了几分,但随即又露出几分探究来,目光在范嬷嬷和晴姑姑脸上转了一圈,担忧的道:“母后这是太过担忧太子殿下,这才……”


    只是,皇后娘娘并非那般经不起事的人,难道就只因为听见朝堂上传来的消息,就直接晕倒昏迷不醒了?


    还是说,皇后娘娘另接到了什么其他的消息,这才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一紧。


    范嬷嬷看了她一眼,便垂下了眼。


    太子妃话里有话……


    那眼神,不见对太子殿下有多少担忧,反倒像是迫切地想听见什么更为确凿的消息一般。


    但想了想,她又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毕竟太子妃再怎么样,和东宫、和太子殿下也是一体的,一旦太子殿下出了事,她又能得什么好?


    太子妃神色间还有些疑虑,正想再问什么,忽然听见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母后?”太子妃立刻转过头去,就见皇后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顿时便激动的哭了出来,“母后,母后您可算醒了!妾身吓坏了母后切莫担忧,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出事的”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却忽然一顿。


    看见了皇后靠在床榻内侧手心紧紧攥着的东西。


    是一封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但依稀能从边缘露出的几个字——是太子的笔迹!


    太子妃心头猛地狂跳起来。


    莫非是太子殿下真出了什么事,传了信给皇后,皇后这才晕倒的?


    那太子殿下不会真的已经


    “你在看什么?”


    皇后不知何时已经撑起身子,在范嬷嬷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正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微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太子妃心中猛然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满脸担忧急切的模样,“妾身听了苏州府发了瘟疫的消息后,心里实在担忧太子殿下,疫病这东西素来凶险,染上了便九死一生,妾身生怕太子殿下有个什么好歹”


    说着,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看向她手中的纸,忍不住担忧期盼的问:“母后,这信……可是太子殿下与您传信说了什么?”


    只是,她话音刚落——


    “啪!”


    清脆的响声在坤宁宫内回荡。


    整个内殿顿时安静无声。


    璋儿最先反应过来,有些惊慌的连忙上前一步,“皇祖母”


    然而皇后并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太子妃,盯着她那双眼睛,担忧急切之下,藏着的喜意。


    皇后只觉得气血翻涌,涌上头顶。


    “滚出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太子妃捂着被打的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色涨得通红!


    只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母后,不知妾身做错了什么?”


    皇后盯着太子妃,面无表情,冷声道:“你自己心里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以前她还愿意给太子妃几分脸面,可如今她容忍不了。


    太子妃竟盼着她儿子死!


    太子妃面色不禁僵了一瞬,“母后此言何意?妾身心里自然是盼着太子殿下早日平安归来的。”


    璋儿看着皇祖母的神色,心里一紧,连忙道:“皇祖母莫要生气。”说着,他没忍住看了一眼一旁的福乐和泽儿,才又继续说,“母妃一路上过来都很担忧皇祖母和父王”


    他不懂,明明母妃是在担忧皇祖母和父王,为何皇祖母要打母妃?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比他们提前到的福乐和泽儿,是不是在皇祖母面前说了什么话?


    皇后听着他的话,又看着他方才看向福乐和泽儿的那个眼神,心中有些失望……


    “来人,将太子妃和大殿下送回东宫。”


    晴姑姑立刻上前,语气恭敬:“太子妃娘娘,请吧。”


    太子妃咬着牙,心下不由怨恨起来……


    璋儿听见皇祖母的话,眼眶顿时就红了。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皇祖母将福乐妹妹和泽儿弟弟抱进了怀里……他瞬间抿紧了唇。


    皇祖母也偏心泽儿弟弟……


    见太子妃娘娘和大哥哥走了,泽儿才抬头看向皇祖母,小嗓音里带着紧张忐忑:“皇祖母,父王和娘亲怎么了?苏州府发生瘟疫了吗?”


    前几日先生才说起过史书上的瘟疫,会死很多很多人


    一旁的小福乐虽然没太听懂什么瘟疫,但她能感受到皇祖母和弟弟的情绪,“皇祖母”


    皇后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最后停在和她的彧儿极为相似的福乐的脸上,心头猛地一痛,她的彧儿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孩子,你们父王和娘亲只是遇到了一点事情而已,不要担心。”


    说着,她又看向泽儿,“泽儿可知道,方才皇祖母为何打太子妃?”


    泽儿抿了抿唇,“因为太子妃娘娘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担忧……”


    一旁的福乐一脸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她其实也没明白方才皇祖母为何会突然打太子妃娘娘,但……皇祖母既然打了,肯定是太子妃娘娘做错事了,皇祖母才打的。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好,聪明才不会被人随意诓骗,被人玩弄股掌之中……


    说罢,她又摸了摸一旁正眼巴巴看着她的福乐,才看向一旁的汪春,声音微哑的道:“带两个孩子先下去休息。”


    汪春连忙应下,即使福乐和泽儿不太想走,也依旧被哄着退了出去。


    等周围伺候的人都被挥退了下去,内殿里只剩下范嬷嬷一人时,皇后才重新打开了手中的信纸。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自己攥得皱成一团的信纸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落了下来。


    范嬷嬷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娘娘太子殿下他”


    过了半晌,皇后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彧儿说他染了疫病。”


    范嬷嬷脸色骤然苍白,身子晃了一晃。


    皇后垂下眼,继续往下看。


    【沈良娣为照顾儿臣寸步不离,亦不幸染病,不知有无痊愈之日。】


    她手指不由一紧。


    【璋儿身子弱,性子软,不宜为储君,泽儿聪慧敏捷】


    皇后看顿了一瞬,继续看下去。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发颤,许久没有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宣义侯竟然是彧儿的人。


    还有老七……


    她想着,又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废太子妃”几个字,抿紧了唇。


    太子妃的确不配为太子妃!


    朝堂上,一番争论之后,终于定下了南下赈灾的人选。


    沈时茂被任命为钦差大臣,持节南下,总揽赈灾事宜,不日出发。


    与此同时,宣义侯和安郡王,回到府中不过半个时辰,也都收到了信


    景福宫。


    沈容华抱着儿子,情绪异常亢奋。


    她记得很清楚,太子的死讯,就是在苏州府瘟疫的消息传来后的第七日传来的。


    此前她心底一直有些担忧,怕太子得疫病这件事会因为她的影响而发生改变。


    好在,天灾这样的大事,不会轻易被改变的。


    太子还是和上辈子一般患上了疫病,注定要死。


    只是平康帝这些年不仅忌惮太子,也越发忌惮诸位成年的皇子。


    若是太子没了,比起立已经成年的皇子为储君,平康帝可能会立才不过几岁的皇长孙为储君。


    可惜,此前两次动手,因太子妃看得太严,竟都被躲过了,还平白折了几个人手。


    不过,想想也正常,若非太子妃把孩子看得紧,上辈子太子的孩子也不会只剩下那一根独苗


    但太子妃那儿子的身子骨若太子死了,怕是哭灵的时候就能要去他半条命了。


    那时人多眼杂的,更方便动手。


    至于太子其他的儿子,年纪太小,不足为惧。


    再者,若太子的孩子都相继出事,反倒引人注目。


    想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忍不住将他往上抱了抱,眼底满满都是对未来的畅想。


    齐王虽然娶了齐王妃,但齐王妃身子不好,这几年只生下了两个女儿。


    齐王膝下如今只有一个侧妃所出的庶子。


    她眼神微深,也是齐王妃运气好,生下的是两个女儿,否则她可不会让人拿着正统二字,挡了她儿子的路。


    待事成之后,她也不怕齐王过河拆桥,依旧能让齐王听她的。


    毕竟,她上辈子在寺庙里苟延残喘了许久,知道的消息可不少。


    而齐王最喜装模作样,又好大喜功,想拿捏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如今,她只需要等着太子的死讯了。


    想着,她又不免想起她的庶妹沈雁水,眉眼间露出一丝可惜。


    原以为她这庶妹生下了龙凤胎,到底后半生比她上辈子要过得好一些,没想到到底还是福薄,没福分。


    这辈子齐明川没去苏州府,她倒是跟着太子去了,怕是也是没那个命回来了


    而另一边,太子妃刚回到东宫,就发现自己被皇后娘娘派来的人看管了起来。


    她脸色难看至极,却也不敢在这时候做什么。


    等到身边只剩下璋儿一人时,将人叫到身前,“璋儿,你去文渊阁上课之时,记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晕倒”


    璋儿一怔。


    太子妃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借机见到你皇祖父,就说你担忧父王,忧思过度”


    璋儿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脸色有些苍白,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母妃,儿子知道了。”


    不过三日。


    皇后很快就得知了璋儿在文渊阁前晕倒,被陛下带到了崇政殿后殿休息。


    接下来一连几日,陛下对璋儿表现得极为亲近。


    皇后听完,脸色难看的没忍住骂了一声:“真是个蠢货!”


    范嬷嬷在一旁不敢接话。


    皇后冷着脸,心底一片寒凉。


    太子妃这是已经料定了太子不在了,急着要为她的儿子铺路。


    铺路就算了,偏偏还如此愚蠢,把璋儿当成了靶子,还洋洋得意。


    “咳咳咳!”


    范嬷嬷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娘娘,娘娘千万要顾及着自己的身子,如今一直还没有太子殿下的消息传来,这便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娘娘千万要顾及着自己,两位小殿下还全指着娘娘照看呢。”


    皇后想着那两个懂事的孩子,心里顿时又是一酸。


    半晌,她沉着脸哑声道:“明日,把璋儿叫来。”


    范嬷嬷连忙应下。


    这几日平康帝对皇长孙的亲近,自然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靖王回府就砸了一套茶具,气得面色铁青:“荒谬!简直荒谬!难不成父王放着我们这些亲儿子不立,反而立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不成?”


    他气的又连发三箭,箭箭直中靶心。


    一旁的幕僚连忙上前低声劝慰:“王爷不必担忧,就算陛下有这个心,也要看那孩子能不能承受得起。”


    靖王脸色这才好了一些,嗤笑一声:“也是,不过一个小病秧子罢了,还能与我争?”


    倒是老六这几年真是好运到,什么好事儿都能被他占到便宜,私底下的动作也不小


    几日后,皇宫一处不起眼的宫殿里。


    齐王站在阴影处,拧着眉看向沈容华,声音低沉:“你不是说,太子的死讯今日就会传来吗?怎么如今都到了这个时辰,却迟迟没有消息?”


    沈荣华抿了抿唇,皱着眉道:“急什么?路途遥远,耽搁了一些时日也是正常,哪回瘟疫死的人不多?太子殿下也只是肉体凡胎,若太子无事,怕是早就传来消息安定人心了。”


    “如今没有消息,要么是在路上耽搁了,要么就是出事了,有意瞒着,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闻言,齐王眉心松了松,随即又沉了下来,看着她,声音狠厉了几分:“不管此次太子会不会出事,都不能错过这样大好的机会。”


    沈容华眸光一闪:“殿下这是打算”


    齐王冷冷道:“你此前不是说,父皇没多少日子了吗?那此次,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太子平安回来。”


    只要太子回不来京城,他有宣义侯在手,执掌宫中宿卫,老大不会是他的对手。


    老七虽然执掌京城巡防营,但这些年来素来中立,只要父皇归天自然会识时务。


    而奉国公府的兵权早就上交,齐明川又远在南疆


    如此天赐良机,若是错过了,若太子命大,万一真有命回来


    再想做什么就晚了。


    至于这几日父皇对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的亲近,他看在眼中,却也不以为意。


    文国公府和李家手中都没有兵权,他只要在事成之后善待太子遗孤,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不足为惧。


    以及,苏州府的吴家他眯了眯眼,父皇已经下旨将吴家抄家严办,但只要太子一死,不管那个沈时茂从吴家抄出来什么东西,大局已定!


    又还有谁在意什么吴家?


    沈容华听着他的话,蹙了蹙眉,但也没有反驳。


    虽然她几乎可以肯定太子会得疫病,但做两手准备,自然也是好的。


    以防万一


    苏州府。


    这几日天气渐渐好了起来,天色透亮,偶尔能见到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苏州府的疫情因药材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运进来,又有太子殿下亲自坐镇,不少人吃了药之后的确是好转了,被从隔离区放了出来,因此,城中气氛虽然依旧沉重,却不似以往发生瘟疫之地那般死气蔓延。


    事情有条不紊地运转了起来,需要崔彧处理的事情便也少了一些。


    这日,沈雁水刚带着春平离开府衙,去谢家看望谢老夫人。


    崔彧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将其他人都挥退了下去,然后进了内室,开始翻找起来。


    翻找后还不忘把东西归回原位。


    郑元德站在他身后,看得一脑门子疑惑,过了片刻后,实在没忍住,小声问:“殿下,您这是在找什么呢?不如奴才帮殿下您一起找找?”


    崔彧回头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我此前让你交给阿雁的一封信,你帮着找找,也不知道阿雁放到哪里去了”


    信?


    郑元德连忙跟着一起翻找,“那信不是殿下您要交给良娣主子瞧的吗?怎么还要拿回来?”


    崔彧又瞥了他一眼:“废话什么,赶紧找。”


    那信,是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才交给阿雁的。


    他活着的时候,可没想过放阿雁走。


    这几日,眼见着他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但阿雁对他却开始对他时不时阴阳怪气的了


    他想了想,就知道阿雁为何生气了。


    但在认错之前,他得先把他之前写的那封“放妻书”找出来,毁尸灭迹。


    只是,两人正翻找着,身后窗口边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殿下这是在找什么呢?”


    崔彧手上的动作倏地一顿。


    郑元德瞬间低下头站好,一动不动。


    崔彧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就一个扳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就随便找找。”说着,就整了整衣袖,又捋了捋袖口,这才抬眸看她。


    沈雁水看着他笑了笑,拖长了尾调“哦”了一声,然后从袖中慢悠悠地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在手里晃了晃:“我还以为殿下是在找这个呢。”


    崔彧看着那张熟悉的信纸,面色微微一僵。


    随即他走上前,声音柔和了几分:“阿雁怎么还把这东西随身带着呢?”


    沈雁水勾了勾嘴角,一双桃花眼微眯了眯,看着他道:“这样的好东西,自然要贴身放着,我才能安心呀,否则哪里能知道殿下对我的这般心意呢?”


    “????”郑元德站在身后,只觉得一脑子问号。


    他明明每个字都听得见,怎么好像突然就听不懂两位主子说的话了呢?


    崔彧伸出手,看着她道:“如今也用不上了,不如阿雁还是把信交给我吧。”


    沈雁水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挑了挑眉:“谁说用不上的?以后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能用上了,可不得好生保管着,太子殿下还是别操心了。”


    说完,转身便走。


    “今日我便歇在谢府了。”


    春平忙不连跌的跟上,头都不敢抬。


    崔彧:“”


    一个时辰后,谢府。


    沈雁水刚要用晚膳,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眸瞥了一眼,没说话。


    崔彧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衣摆带风,几步便到了桌前。


    春平和郑元德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崔彧在她对面坐下,剥了一只清蒸蟹,“阿雁尝尝这个太湖蟹,很鲜……”刚要给她,沈雁水就把碗一偏,随即撩了撩眼皮,瞥了他一眼,微笑道:“谢殿下,不过妾身可当不得殿下如此屈尊降贵的伺候,您还是自个儿吃吧。”


    崔彧:“……”


    沈雁水在舀了一勺栗子炖鸡后,就发现不小心把栗子也舀进来了,随即面不改色的就把栗子往太子碗里夹,夹完之后,还笑道:“合该妾身伺候殿下您才是,殿下快吃吧。”说完就自个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崔彧:“……”难道不是阿雁不喜欢吃栗子炖鸡里面的栗子才给他的么?


    不过,阿雁生气的时候能把不喜欢吃的菜给他,他其实……很高兴。


    郑元德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殿下一脸淡定的吃了起来……


    等用完膳,宫女太监们上来撤了碗筷,崔彧才轻咳了一声,看向她:“阿雁,可要去园子里走一走?”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起身道,笑着道:“好啊。”


    崔彧顿时站了起来,两人并着肩,往谢府的后花园走去。


    十月的苏州,天已微凉。


    谢府后花园里的荷花早已谢了,满池残荷枯枝立在水中,倒也别有意趣。


    几株桂花开到了尾声,空气里还残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崔彧看了一眼沈雁水的神色,斟酌了一路,终于开了口:“阿雁”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崔彧顿住脚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垂眸看了她片刻,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阿雁,我知道错了,别气了。”


    沈雁水扒拉开他的手,双手环胸,抬眸看着他,笑眯眯地道:“殿下,您说的哪里的话?您怎么会有错呢?我觉得殿下您做得挺好的。”


    她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些,“殿下放心,您给的这封信,我会仔细收着的,毕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呢。”


    崔彧:“”倒也不用收的这么仔细。


    沈雁水说完,睨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崔彧叹了口气,上前两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揽着她的腰,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阿雁,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该自以为是,也不该瞒着你,应该在染上疫病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里那一直堵着的那口气,这才消了一些。


    她抬了抬眼皮,看着他,认真道:“知道错就好,下次你若再这么大事都故意瞒着我,我便拿着殿下亲手写下盖过章的放妻书,如殿下您的意,远走高飞去了。”


    崔彧松了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眸,低声道:“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再想着自己之前突然知道他患上疫病的心情


    若非她给的那块玉佩,说不定等她知道的时候,他都已经见阎王了!


    觉得这么轻易放过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之前身子太脆,不好揍,现在么她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两脚。


    崔彧猝不及防,被踹得左腿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不远处跟着的春平和郑元德:“?!!!”随即连忙低头看地,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郑元德:哎哟喂!这回良娣主子怎么都在外面踹殿下了,怎么着也该给殿下留一丝脸面的嘛


    至于春平从第一次不小心看见太子殿下被主子踹下床后,被吓得跪地,如今她发现,咳自己竟越来越习惯了。


    然而另一个方向,却霎时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雁水下意识往那边一看——


    大舅、大舅母一行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沈雁水顿时一僵。


    她反应过来,连忙拉了拉太子的手臂,低声说:“还不快起来!”


    崔彧抬眸看着她,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臂,眼眸含笑,嘴上却慢悠悠的道:“腿麻了,起不来。”


    沈雁水眼睛瞬间睁大:“?”故意的是不是?!


    她冷笑了一声,伸手就掐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拧!


    崔彧倒吸一口气,连忙握住她的手起身,低声道:“疼疼疼”


    沈雁水看着他故作可怜的表情,这才放开了手,瞥了他一眼,“叫你坏心眼儿!”


    下回大舅舅看见她了,又要免不得一番唠叨了。


    她这个大舅舅,虽然不算很聪明,但人是个好人,就是比她外祖母还能念叨。


    偏偏还真是一番好心,让她不好意思说回去,每次就只能耐着性子听着了。


    崔彧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哪有?”


    沈雁水瞪了他一眼,这才扭头,远远地打了声招呼,见他们脸上的忐忑之色,她也有些尴尬,她也没想着方才正好被人看了个正着,便扬声说:“大舅舅大舅母,我与太子殿下还有事,便先回了。”


    谢云清两人连忙点头,他们刚看见太子殿下被他们这个外甥女直接给踹跪了,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见礼了


    等看不见太子殿下和雁姐儿的身影了,两人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随即,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对雁姐儿很是宠爱,但也没曾想过会宠到这种程度。


    自从太子殿下亲自下令砍了吴家男丁的头之后,整个苏州府城的世家都安静了下来。


    以前只当这位太子殿下是仁君,但这一次,他们也见识到了太子殿下不仅有仁慈的一面,也有为君者果决狠厉的一面。


    所有人都如鹌鹑似的老实了起来。


    如今,再陡然看见这样的太子殿下,自然被吓了一跳!


    第127章


    月华如练, 静静地消在窗棂之上,穿过窗棂,将室内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沐浴完, 崔彧从净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 衣料轻薄,松松地披在身上, 衣襟微敞,露出里头精瘦而结实的胸膛。


    头发还带着些微的水汽,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随性慵懒。


    只是刚抬眸望向床榻,脚步便是一顿。


    沈雁水正横躺在床榻上,一只手支在脑袋上,手肘撑着榻面,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像是方才正在翻看什么, 听见他出来的动静,便随手将册子合上了,抬眸看了过去。


    她今夜穿了件海棠色的小衣, 颜色秾丽,衬得她肌肤胜雪,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段白腻的肩头。


    衣料紧紧贴着身子, 将那一把细腰勾勒得盈盈一握,往下却是骤然丰润的弧度, 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微屈并着横陈在榻上,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双赤足, 足踝纤细,脚趾圆润如玉珠,微微蜷着,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和娇媚。


    崔彧缓步走到床榻边,脚步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目光从她的脸缓缓滑下去,最后落在她那双桃花眼上。


    沈雁水抬了抬眼皮,眼波流转,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水润润望着他,缓缓抬起一条腿,足尖绷直,白嫩嫩的脚趾轻轻勾住了他腰间系着的衣带,随即慢悠悠地往下拨了拨,像是在逗弄什么有趣的东西,声音又轻又软,“殿下~你好烫哦~”


    崔彧的眸色骤然一深,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那只作乱的脚踝,“阿雁”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间带着薄茧,贴上她细嫩的肌肤,从脚踝缓缓往上


    沈雁水心尖猛地一颤,差点没忍住嘤咛出声,她连忙咬住了下唇,把那一声堪堪咽了回去。


    她也没想到,不过是一个月没怎么亲近,身子竟会这样受不得半分撩拨。


    不过她瞅了他一眼,嗯,两人半斤八两,不单单只是她这样。


    今几个她这般,一来嘛,确实很是有些想了。


    二来,她的异能恢复得实在太慢,她就想着试试别的法子,比如采阳补阴。


    念头不过转了几转,床榻间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胭脂红的小衣不知何时落在了太子手掌之中,原本整整齐齐的小衣,不多时便皱巴了起来


    很快,床帐内便响起了滋滋的水声,像是有人在反复品尝着什么美味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雁水脸颊发热,呼吸有些不稳。


    不过须臾,崔彧便眼眸含笑的抬起头看着她,眸中带着打趣,“阿雁真真是水做的”


    沈雁水:“”抬眸就看见他的薄唇湿润,沾着水光,从唇角到下颌都泛着一层薄薄的水色,在烛影里显得格外的诱人。


    她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坦诚又热情的邀请。


    其他的先放一放,她先吃饱了再说。


    崔彧低眸看她,轻而易举的便看懂了她的渴盼热切,嘴角不禁勾起了弧度,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低沉而沙哑,却也没有再逗她,缓缓地,沉了进去


    热汗从他额角沁出,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落在她的肌肤上,得像要将人灼伤。


    十月的天气,入了秋,夜里本有些凉,可帐子里的两人却越来越热


    春平站在门外,默默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从天色刚黑闹到了几乎快天亮,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如今她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见多识广,波澜不惊,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主子跟殿下的精力可真好啊,大半夜的都不用睡觉的


    另一边的廊下,郑元德也陪了大宿,听见里头终于歇下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若再闹下去,他都要担心殿下的身子了


    待崔彧再睁开眼时,日头早已高悬中天,明晃晃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刺得人眯了眼。


    他侧过头,身旁之人犹自睡着,眉目舒展,呼吸沉沉,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前未曾移开,他微微一动,沈雁水便也迷迷糊糊的醒了。


    待两人起了身,便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正收拾间,便有丫鬟在门外禀报,说是松鹤斋的夏妈妈过来了。


    沈雁水整了整衣襟,道:“请进来。”


    夏妈妈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堆着笑,“老奴给太子殿下、给沈良娣请安。”


    待见了礼后,沈雁水便笑着问了来由,夏妈妈便笑着道:“回良娣娘娘的话,老夫人吩咐老奴来请殿下和良娣过去用膳,说不日殿下与良娣便要回京,今日特备了席面,还请太子殿下赏脸,与良娣一同过去一聚,也让老夫人尽一尽心意。”


    沈雁水听了,侧眸看了崔彧一眼,见他没什么别的反应,便转向夏妈妈,点头笑着应下了。


    夏妈妈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正要告退,沈雁水忽然笑了一声,道:“劳烦夏妈妈让厨房再做几道补身体的汤。”


    夏妈妈一愣,旋即连忙笑着应道:“老奴知晓,老奴这就去吩咐。”说着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沈雁水转头看向崔彧,眉眼弯弯地笑道:“殿下,咱们先垫两块点心再过去罢。”


    崔彧瞧着她脸上的笑容,不由也弯了弯唇角,颔首应了。


    不多时,二人略垫了垫肚子,收拾妥当,便出了听雨轩,往松鹤斋去。


    到了松鹤斋,早有丫鬟打起帘子,崔彧与沈雁水一前一后踏入正厅,但见满堂人皆已候着。


    众人见二人进来,齐齐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良娣娘娘。”


    崔彧他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坐罢。”


    众人连忙笑着应了,等沈雁水与崔彧落了座,这才依次坐下。


    既是家宴,为显得亲近,便安排了一张大圆桌。


    崔彧坐了主位,沈雁水坐在他左手边。


    他右手边空了一个位置,再往右便是谢家老夫人。


    老夫人下手依次是谢云清、谢云松谢悬星兄弟二人,沈雁水的下手边则是谢大夫人与谢二夫人。


    虽说起来是家宴,可到底面对的是太子殿下。


    虽说太子殿下在谢府住了这些日子,但此前又是水患又是瘟疫,太子殿下大多时日都在官署衙门,谢家众人这还是头一回与他同桌而食,自然颇为紧张。


    谢云清坐在位上,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话来缓和气氛,眼角余光一扫,却见自家外甥女已经自顾自地拿起了筷子。


    沈雁水实在饿得狠了。


    闹了一整宿,白日又睡到此刻才醒,腹中空空如也。


    见太子动了筷,便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谢云清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一时间,满堂寂静,只听得到碗筷轻碰的声响。


    沈雁水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筷子使得飞快,也不曾给太子殿下布菜,反倒是太子殿下


    谢云青眼皮子一跳,清清楚楚地看见太子殿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雁水碗里。


    没过一会儿,崔彧又盛了一碗汤,轻轻搁在沈雁水手边。


    众人见状,眼皮子不禁又跳了跳。


    谢大夫人与谢二夫人面面相觑,谢家老夫人同样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但随即眼底便浮起一丝笑意,并未说什么。


    谢云清却有些坐不住了,他频频偷偷朝沈雁水使眼色,意思是让她注意些分寸,哪有让太子殿下伺候的道理?


    可沈雁水一心只盯着眼前的菜,挥着筷子吃得正欢,哪里瞧得见他递过来的眼神?


    使了半天的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沈雁水愣是没抬头看一眼。


    谢云清心底叹气,只得作罢。


    沈雁水吃了七八分饱,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见那道鹿茸枸杞炖鸡汤,唇角顿时微微一弯。


    笑眯眯的亲手盛了一碗鹿茸汤,放到太子面前,一脸关切的道:“殿下快尝尝,这可是我特意吩咐夏妈妈让厨房做的,给殿下您补补身子。”


    她话音刚落,倏地,满堂寂静。


    崔彧:“”


    看着太子的神色,众人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忙不迭地动作起来,谢云清连忙低头猛喝茶,谢云松赶紧夹菜塞进嘴里仿佛谁也没听见方才那番话似的。


    崔彧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面前那碗汤,又看了一眼身旁之人,神色不禁有些无奈。


    沈雁水正笑眼弯弯地看着他,眉梢还朝他微挑了挑。


    崔彧:“”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然后端起汤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下去。


    众人余光瞥见这一幕,齐齐暗自松了一口气。


    又这位外甥女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给太子殿下壮阳补肾,私底下补就是了,何必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


    徒惹人尴尬,怪不好意思的


    谢悬星是在没忍住朝着太子殿下瞅了两眼,太子殿下看着好像是有点虚?


    唯有谢家老夫人神色如常,从头到尾不紧不慢地吃着东西,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一顿饭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渐渐到了尾声。


    待饭菜撤下,丫鬟们奉上茶来,谢家老夫人这才放下茶盏,看向太子,语气和缓地闲话家常:“殿下此番回京,大约定在何时?”


    崔彧:“三五日内,待赈灾的人来了,手头事务交割清楚便启程。”


    老夫人点了点头,随即便又问起了沈雁水,众人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倒也平和。


    说着说着,谢二夫人眼珠一转,伸手拉了拉身旁的儿子,似乎想将儿子引到太子殿下跟前说话。


    她刚欲开口,谢家老夫人一个眼神便瞥了过来。


    谢二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面色讪讪。


    沈雁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了笑,她放下茶盏,“外祖母,时辰不早了,太子殿下今日还未去官署,我与殿下得走一趟,便先告辞了。”


    崔彧便站了起来,朝着谢老夫人颔了颔首。


    众人连忙站起来相送。


    一路送到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直到转过回廊再看不见了,谢家老夫人才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向谢云松与周氏,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沉声道:“都进来。”


    待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着周氏,“别以为太子殿下给咱们几分脸面,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凑上去,太子殿下那都是看在雁姐儿的份上,才对我们客气几分,但雁姐儿的情况,你们自是知道的,莫要拖累了她,也莫要坏了这点儿情分。”


    说着,又沉了声道:“若我谢家子孙有能耐,往后前程自然不会差,不必你说,雁姐儿与太子殿下也会照看。”


    谢二夫人面色讪讪,垂着眼不敢吭声,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谁不想往太子殿下眼前凑?!


    若非此前他们二房做错了些事,她早就上前了。


    只是,这些日子太子殿下虽住在谢府,可此前瘟疫,太子殿下大半时间都在官署衙门。


    沈良娣有时在官署,有时在府里,便是回府也大多与母亲说私话,再不然便是与大房来往,与他们二房却没什么交集。


    她这般想着,到底不敢说出来,只低头应了声“是”。


    老夫人也懒得再看她,摆了摆手:“都退下罢。”


    谢云松连忙拉着妻儿告退。


    待他们出去,老夫人这才看向留下的谢云清,目光微微一凝,问道:“你们觉得,太子殿下待雁姐儿如何?”


    谢云卿与谢大夫人对视一眼,连忙道:“那自然是极好的。”


    说着,他一时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母亲有所不知,昨日在花园里,雁姐儿一脚把太子殿下给踹跪了”


    他之前觉得此事有伤太子殿下颜面,当时便封了口,让所有人都不许声张。


    当时他自己也被吓得不轻,没敢和母亲提起,此刻说到这里,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谢家老夫人闻言,眉眼顿时深了深,“哦?”


    “母亲,儿子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丝毫夸大之处。”谢云清连忙道,又指了指一旁的妻子,“不信您问夫人。”


    谢家大夫人也连忙点头。


    谢家老夫人闻言沉凝了片刻,忽然道:“来人,笔墨伺候。”


    夏妈妈很快将笔墨纸砚都拿来,放在软榻上的案几上。


    谢家老夫人拿起笔,沉吟了片刻,落笔写下了两封信。


    写完后,她轻轻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然后看向了谢悬星。


    “星哥儿,再过两日,朝廷来赈灾的人应该也就到了,太子殿下和雁姐儿也就该回京了,到时,你随雁姐儿一起回京,亲手将这封信交到你大哥手中。”


    谢悬星接过信,应了声“是”。


    一旁的谢云清有些不解,问道:“母亲,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让佑庭去办吗?”


    谢家老夫人看着他们,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可知当朝吏部尚书是谁?”


    谢云清道:“自然知道,莫孟舟莫大人。”


    谢家老夫人颔了颔首:“你们父亲曾对莫大人有过一次大恩。”


    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不由一惊。


    谢家大夫人忍不住问:“那这些年来,母亲怎的没说?若有莫大人帮衬提拔,佑庭在仕途上定然能走得更顺一些。”


    谢家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怎知莫大人没有帮衬?”


    谢家大夫人闻言愣了一瞬,面色有些尴尬,没再说话。


    谢家老夫人又道:“再者,这人情用过一次就没了,自然要用在刀刃上。”


    谢家大夫人没忍住,看向自家二儿子手中的信:“母亲这信是写给莫大人的?”


    但如今有了雁姐儿和太子殿下这层关系,怎么也算不上是用在刀刃上吧?


    谢家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摆了摆手,“罢了,你们不必多管。”


    她看向谢悬星:“星哥儿只管将这信亲手交到你大哥手中便可,他看了之后,让他看着朝中的情势,由他决定何时将信交给莫大人。”


    谢悬星连忙点头。


    等几人走了之后,一旁的夏妈妈才道:“老夫人是为了良娣娘娘吧?”


    谢家老夫人闻言看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眼眸微深:“我瞧着,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对雁姐儿的情意有些不太一般。”


    虽说男人多薄幸,更何况身为太子?


    但万一真就让雁姐儿遇上一个痴情的呢?那自然要早些做打算。


    “这几年听闻陛下身子越发不好,如今的朝中局势安稳不了多久了,变局便在眼前,倘若太子殿下有朝一日登基,若真有心”


    立雁姐儿为后


    “这封信,也算是补偿这些年我的月儿和雁姐儿了。”


    一旁的夏妈妈闻言,心下不由一惊,听出来了老夫人话中为言之意,“这这可能吗?”


    当朝太子妃的身份可是不低啊


    谢老夫人抿了口茶,眯了眯眼,却是没有说话。


    只要太子有心,便没有不可能的,只看他愿不愿意为了雁姐儿去做罢了


    两日后。


    沈时茂一行人南下赈灾,这日终于抵达苏州府。


    待入了城,便带着随行人员片刻未歇,即刻率人前往知府衙门,拜见太子殿下。


    此前虽已收到书信,知道太子与四妹妹皆安然无恙,但一路奔波,心中到底悬着。


    直至此刻,亲眼瞧见太子殿下端坐堂上,面色如常,精神尚好,沈时茂这才真正将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


    只是很快,他便得知了一件事。


    当初他在路上遇见的那位谢二公子谢悬星,竟然真的与四妹妹有血缘关系。


    这苏州府的谢家,竟是四妹妹的外家!


    沈时茂着实吃了一惊。


    苏州府谢家,如今名声虽不算十分显赫,但往前数几代,谢家可是出过宰相的,累世官宦之家。


    只是近两代人稍有些名声不显,然朝中始终有人为官,未曾断了根基。


    且苏州府人杰地灵,谢家在官场上的关系人脉,怕也不少。


    而谢家在得知此次来苏州府赈灾的钦差沈大人,竟就是雁姐儿的亲兄长,自然多有款待,言语之间很是亲热。


    与此同时,谢悬星也终于知道了此前为何沈兄拉着他一路想往京城去。


    他当时只当是投缘,沈兄天生热情呢原是如此。


    不过,他虽未能去成京城,但表妹却与太子殿下来了苏州府,表妹注定就是要与他们相认的!


    待私人的事情处置了一番,又见了四妹妹,沈时茂便立刻着手接办苏州府赈灾事宜,一时间公务繁忙,人也跟着忙碌起来。


    而崔彧与沈雁水,也在两日后带着人,启程回京了。


    出发的第十五日。


    沈雁水倚在船栏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江上的风景。


    只是再好的景致看了半个月,也看得有些腻了。


    她随手从旁边的果碟里摸了个橘子,剥了皮,掰了一瓣送进嘴里。


    才咬了一口。


    整张脸顿时皱巴了起来。


    酸。


    她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橘子吐出来,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沈雁水神色一收,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转头笑眯眯地看向来人。


    崔彧走过来,见她这副笑模样,眉梢微微挑了挑。


    他没说什么,只将手中的披风抖开,披在了她肩上,修长的手指轻动,缓缓地系着带子。


    “江上风大,别着凉了。”他声音轻柔。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谢殿下。”


    她虽然不怕冷,但太子的关心,她还是很受用很高兴的。


    随即,她将手里剩下的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抬手便喂到了崔彧唇边,笑眯眯地说:“殿下,您尝尝,这橘子可甜可甜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眸含笑,也不疑有他,启唇将唇边的橘子吃了进去。


    只一瞬,眉心便跳了跳。


    沈雁水顿时笑出了声,一低头就要从他胳膊底下钻走,谁料崔彧动作比她更快,长臂一捞,将她拦腰抱进了怀里。


    沈雁水顿时一声惊叫:“哎呀!殿下,您干嘛?这可是在外边,还有人看着呢,您可是太子殿下,注意庄重,体面。”


    崔彧眼神微深,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晚上再教训你。”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哼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晚上还不知道谁教训谁呢。”因为最近和太子殿下胡来的时日不少,她的异能总算是恢复了一些了,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离得最近的一艘船上,所载的大多是此次随太子南下的官员,如今苏州府的事有人接手,他们自然便随着太子殿下一起回京。


    陈主事等人正站在船头说话。


    “许大人此次在松江府立了大功,这回回了京城,怕又要青云直上了。”有人笑着道。


    “是啊,许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许大人他日高升,可莫要忘了我等才是。”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


    只是说着说着,他们却发现,素来处事妥当的许大人,今日好似有些心不在焉,兴致不高的模样。


    众人见状便也识趣,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笑着散了去。


    陈主事在一旁瞧着,又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太子殿下与沈良娣那般亲密的模样,忽然低声感叹似的说了一句:“太子殿下与沈良娣当真是天作之合啊。”


    许程文抬眸看了一眼,沉默着没说话。


    陈主事叹了一口气,“此前许大人在松江府,怕是不知,瘟疫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太子殿下身子不适,沈良娣当时便踹了太子殿下的书房门,直接就闯了进去”


    他当时还不觉得什么,只觉得沈良娣胆子着实大的很!


    但后来再回想,才隐隐猜到当时太子殿下怕是患上了瘟疫,所以才一直避人不见,只是当时需要瞒着消息,稳定人心,未曾声张罢了。


    那时候沈良娣怕也是才知道,才会那么气冲冲地进去。


    以前他还只觉得这位沈良娣有些恃宠而骄。


    如今想来,太子殿下那般情景,沈良娣竟也从未想着避开,反而主动去找太子殿下想来对太子殿下亦是难得的真心,也就难怪太子殿下如此宠爱她了,


    “还有便是那一回,此前传得沸沸扬扬的神迹了,只是那之后没多久,沈良娣许是受了惊吓,昏迷了三日,那三日太子殿下”他略说了说,便不由感叹道:“太子殿下对沈良娣,也是情深意重。”


    说完,他又看了许成文一眼。


    此前南下时,他便隐隐觉得许大人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而这半月来,他又不经意间看到过两次许大人看向沈良娣的眼神,真是让他浑身冷汗都能吓出来。


    若因此而失了大好前程,实在是可惜的很。


    这才又隐晦地提了提,指望许大人能心里明白才好。


    许成文听着他的话,面色平静,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官船上的那道与梦中几乎重合的身影。


    他抿了抿唇,低声说:“如此看来,沈良娣对太子殿下的确情深意重。”


    自他去了松江府,梦却未曾中断过。


    他梦中看得最多的,便是梦中的他与沈雁水的画面。


    他们大婚的场景,他们洞房花烛夜,他们新婚时的甜蜜,他外放时,他们的自由快活以及,后来他听从了母亲的话,纳了表妹为妾


    他依稀还记得梦中他的心情,他好似是担忧的,怕妻子生气、吃醋、怨他、怪他。


    但出乎他意料的,并没有。


    他的妻子依旧和往常一样,对他并没有什么两样。


    梦中的他们好像亦从来没有过什么争吵。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幸福,外人看着他们,只觉得他们琴瑟和鸣,幸福美满的模样。


    可梦中的他,好像并没有那么高兴。


    他想要子嗣,但他的妻子并不愿意生养一个孩子。


    并,十分贴心的劝他去表妹那处。


    但当表妹生下他的长子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明明夫妻和睦,后院表妹也还算安分,妻子与表妹相处得也不错。


    但梦中的自己却好似总缺了什么,总也不够,总也不满。


    他之前不太明白,他不太理解


    但这几日,他亲眼看着沈良娣与太子殿下相处时的场景,看着她看向太子的眼神时


    他好像渐渐明白了。


    即便在梦中,他与她最亲密、最甜蜜的时候,她也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江面上微风徐徐,太阳晒得人暖融融的,温度刚刚好。


    沈雁水靠在崔彧怀里,被晒得有些昏昏欲睡。


    崔彧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一时间只觉得爱意像是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一般,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只觉怎么也瞧不够似的。


    江风轻柔,波光粼粼,远处水天一色,偶尔有飞鸟掠过,船行平稳,时间在这安宁中悄然流逝。


    沈雁水就这么在他怀里睡了一觉。


    等她再睁开眼时,觉得肚子有些饿,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却看见天上繁星点点,很是漂亮。


    嗯?


    她愣了一瞬,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崔彧怀里,忙抬头看他:“殿下,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崔彧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肩膀,看着她含笑道,“睡了一两个时辰。”


    “这么久?”沈雁水惊讶地睁大了眼,“难怪天都黑了。”她说着连忙站起身,有些懊恼地看着他,“我既然睡着了,你怎么不把我抱进船舱里?就这么一直抱着我,肩膀手臂都要酸了吧?是不是都麻了?”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替他揉。


    沈雁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今夜的月色很好看,想着你若一睁开眼便能看见。”


    沈雁水闻言,心里顿时甜滋滋的,刚要说话——


    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东西直直地朝着太子砸了过来!


    她心中猛然一惊,“殿下!”来不及多想,猛地将太子往旁边一拉!


    “砰!”


    那东西瞬间砸在了方才崔彧站立的位置,木椅被砸破了一个大洞!


    崔彧瞬间扫了过去,眼神冷沉如冰。


    那是一柄铁钩,连着粗重的铁链,钩尖深深嵌入了船边的木板。


    铁链哗啦啦地响着,动静立刻惊动了船上的侍卫,迅速上前将那铁链砍断。


    然而下一刻,原本平静无波的江面上,忽然从四面八方冒出了无数黑影!


    无数铁钩裹挟着风声,从各处狠狠砸了过来!


    第128章


    “护驾——!”


    郑元德那道尖利得几乎破了音的喊声, 骤然划破了江面上的宁静。


    声未落,船舱内外顿时炸开了锅。


    侍卫如同潮水一般从各处涌了出来,刀剑出鞘的铮鸣声此起彼伏, 脚步急促地踏在船板上, 震得整艘船都在微微颤动。


    沈雁水的手腕一翻,掌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根通体碧绿的藤鞭, 约莫七尺长短,鞭身细腻光滑,隐隐泛着润泽的光,像是刚从枝头折下的一般鲜活。


    之前在府衙门前动过手之后,便一直随身带着的藤种。


    若遇上变故,只需用异能催生,便能化出趁手的兵刃,既方便携带,也不引人注目。


    她握紧鞭柄, 正欲扬手——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


    崔彧将她拉至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阿雁别动。”


    沈雁水一怔,抬眸看向他的背影。


    下一刻,侍卫已经迅速围拢上前, 眨眼间便在外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崔彧与沈雁水牢牢护在了中间。


    第一批刺客已经飞身上了船。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的刀刃在月色下闪着森冷的光。


    然而东宫的侍卫亦非等闲之辈,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兵刃交击的脆响在江面上炸开。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惨叫声、怒喝声、刀锋入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浓烈的血腥气很快便弥散开来,顺著江风飘出老远。


    春平和郑元德早在第一声“护驾”喊出时就已冲到了两位主子身前,张开双臂挡在前头,两张脸上都是煞白煞白的,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后退半步。


    方正麟带着一队侍卫迅速穿插而至,厉声道:“护着殿下先走!”


    一行人护着崔彧与沈雁水往安全处挪动。


    沈雁水被护在人群中,看了一眼太子,就见他神色冷沉如水,眉宇间没有丝毫慌乱,眼眸定定地望着战局,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


    这时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能在这时候,又有胆子刺杀太子的人本也就没几个。


    沈雁水眸光微闪,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她余光忽然瞥见方正麟一刀砍翻了一个刺客,鲜血溅了他满脸,而就在他身后,一个刺客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近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那刀身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沈雁水心头一凛,手腕一扬,藤鞭破空而出!


    “啪!”


    鞭梢精准地抽在那刺客面门上,力道之大,打得那人整张脸都歪向了一边,手中的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沈雁水手腕一抖,藤鞭灵巧地一卷,将那把脱手的长刀卷了过来。


    她伸手接住,举到眼前一看。


    刀刃上涂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液体,在火光下泛出幽幽的、不正常的暗芒。


    沈雁水面色一沉,扬声道:“刀上有毒!”


    方正麟脸色骤变,周围的侍卫闻言,下手顿时越发狠厉起来,招招取人要害,再无半分余地。


    崔彧从沈雁水手中接过那把长刀,掂了掂分量,反手握住。


    恰在此时,一个刺客硬生生杀了进来,浑身浴血,面目狰狞,举刀直直朝崔彧扑来!


    崔彧眼眸一厉,手中长刀横扫——


    一刀毙命。


    那刺客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郑元德连忙一脚将那具尸体踢开,嫌恶地啐了一口,声音还在发抖,却硬撑着骂道:“找死!”


    沈雁水正欲松一口气,目光无意间扫向江面,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本该快速前来支援,紧随在后的船,忽的火光冲天!


    烈焰吞噬着船帆和船舱,火舌舔舐着夜幕,将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沈雁水收回目光,就见船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刺客的,也有侍卫的。


    血沿着木板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浓重的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船壁上的刀痕触目惊心,木屑散落一地。


    刺客的人数终究比不上护卫,眼见着第一波刺客就要被尽数解决,沈雁水刚要松一口气。


    忽然,更多的黑影从江面上冒了出来。


    比方才第一波更多,更密集,来势更猛。


    他们飞身上船的动作甚至比前一批还要狠厉,手中刀刃裹挟着破空之声,直直朝崔彧所在的方向扑来。


    而比他们更先到的,是暗器。


    无数暗器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暗器上同样都淬了毒!


    明摆着就是要置太子于死地。


    “护住殿下!”方正麟嘶声怒吼。


    侍卫们拼死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暗器,刀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血溅了沈雁水一身。


    有刺客的,也有护卫的。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也顾不上去擦,手中的藤鞭挥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精准地抽在刺客的面门、眼睛、喉咙、手腕要害之处。


    但刺客实在太多了。


    沈雁水目光一掠,落在地上那些刺客被打落在地的暗器散了一地,银光点点,密密麻麻。


    她心念一动,地上的暗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聚一般,瞬间便汇聚到了她手中,随即扬手一挥——


    “刷刷刷!”


    暗器脱手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每一个正欲扑上来的刺客的要害。


    眉心,咽喉,心口。


    无一虚发。


    周围的护卫只觉得压力陡然一轻,有如神助,纷纷精神一振。


    沈雁水:看来以后还要多准备一些暗器才好。


    藤鞭虽不引人注目,种子也好随身携带,可杀伤力到底弱了些。


    她正想着,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沈雁水低头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船好像有些不对。


    甲板微微倾斜,脚下隐约能感觉到一种缓慢的下沉。


    她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刺客潜伏的时候,恐怕早就趁人不备将船底凿了洞。


    如今江水正汩汩地往里灌,这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再抬头看向四周,那些刺客仍在拼死进攻,刀光剑影间,倒下一个又扑上来两个,悍不畏死。


    沈雁水的眼睛也渐渐杀红了。


    她手腕猛地一扬,藤鞭破空而出,这一次,鞭身比方才长出了一大截,像是被什么力量催生了一般,碧绿的藤蔓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藤鞭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上了七八个刺客的脚踝。


    沈雁水手腕一收,猛地一拽!


    那十几个刺客顿时失了平衡,扑通扑通摔了个七仰八叉,刀剑脱手,滚作一团。


    旁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手起刀落,将那几人尽数补刀。


    崔彧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身上。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阿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沉急促,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她身上的异常不能被其他任何人发现。


    如今虽是夜晚,天色昏暗,可周围的人太多了侍,一旦有人看出什么端倪


    沈雁水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


    崔彧松开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回去,继续挥刀杀敌。


    沈雁水没有再动用异能催生藤鞭。


    但她也没有闲着。


    她手一挥,地上的暗器再次被她拢入掌中,随即扬手,又是四五个刺客应声倒地。


    周围的护卫压力大减,士气更盛。


    就在此时,刺客中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放火烧船!烧船!!”


    沈雁水心头猛地一跳。


    对方显然早有预备,话音未落,便有数个陶罐从刺客手中飞出,砸在船板和船舱壁上,碎裂开来,浓烈的桐油味粮油和酒顿时弥漫在空气中。


    下一刻“轰——”


    烈火瞬间蹿起,顺着桐油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吞噬了大半个船头。火光照得江面一片通红,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烧得人脸上生疼。


    方正麟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准备小船!护送殿下离开!”


    然而剩下的刺客并未退去,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崔彧手中的刀已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


    沈雁水转身一鞭,将一个摸到春平身后的刺客抽翻在地。


    春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脸白得像纸。


    一旁的郑元德也好不到哪里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着牙。


    沈雁水救下二人,刚转头,余光里,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刺客正举着□□,对准了太子。


    那□□上的箭矢,直直地瞄准了他的心口。


    下一刻,那刺客扣动了机括。


    “嗖——”


    箭矢破空而出,快如闪电!


    沈雁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来不及多想,手腕一扬,鞭梢精准地击中了那支箭矢!


    “啪”的一声,箭矢被抽偏了方向,斜斜地飞了出去,没入黑暗中。


    沈雁水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她看见太子朝她看来的神色骤变。


    那双一贯沉稳的眼眸中,陡然涌上了铺天盖地的恐惧。


    “阿雁——!”


    他朝她扑了过来。


    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猛地抱进了怀里。


    她听见了刀剑划破衣裳以及皮肉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颈间。


    崔彧反手一刀,将身后那个偷袭的刺客一击毙命。


    刺客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缓缓滑倒下去。


    “殿下?!”沈雁水的心陡然沉入谷底。


    瞬转过身看他的伤势,就见他肩胛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那血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鲜红,而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紫红。


    有毒。


    崔彧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她盈满水雾通红的眼眶,“别担心,一时还死不了。”


    沈雁水顾不得擦眼泪,立刻用异能给他伤口驱毒


    “护驾!护驾!!”


    “殿下小心——!”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骤然炸开。


    沈雁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火雨,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


    周围的护卫顿时目眦欲裂。


    “殿下!!”


    沈雁水的眼眸骤然一冷,刚要催动异能——


    手腕却被人陡然攥住。


    崔彧抬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的火雨,面色冷沉如铁。


    当机立断,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纵身一跃——


    “扑通!”


    两人落入冰冷的江水中。


    “殿下!!!”


    “主子!!!”


    与此同时,离得最近的随行官员们的大船上,许程文瞳口骤缩,立刻拿着匕首便跳了船!


    “许大人?!!”


    沈雁水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浮出水面,伸手抓住了一块漂过的木板。


    崔彧就在她身旁,一只手死死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攀住了木板的边缘。


    沈雁水大原以为落入水中之后,应该能歇一口气——


    可她没想到的是。


    水中,竟也还有刺客潜伏着?!她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真是杀不完了是吧?!


    要是被她知道是谁干的,她非把人砍成十段八段的!


    只是很快,就见前后几艘大船都烧了起来,所有人都像是下饺子一样往江水里掉。


    刺客从四面八方游了过来,手中握着匕首和短刃,在黑暗中如同水鬼一般无声无息地靠近。


    崔彧的眼神冷得像冰,与那些水中的刺客搏杀,江水被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分不清是刺客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沈雁水深吸了一口气,借着黑暗和江水的遮挡,暗中运起异能。


    藤鞭在水中无声地延伸,缠上了一个又一个刺客的脖颈、脚踝,将他们拖入水底。


    她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只知道,她的手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


    终于,四周安静了下来。


    没有再追来的刺客了。


    江水沉沉,夜色浓稠如墨。


    沈雁水靠在那块木板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勉强睁着眼,看向身旁的崔彧,“殿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被江风吹散,


    眼前崔彧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她最后看见的,是他那双一贯沉稳的眼眸中,铺天盖地的恐慌。


    阿雁——


    她听见他在叫她。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


    第129章


    意识浮浮沉沉, 沈雁水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移动,身体微微颠簸着,像是趴在什么人背上。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混着水汽和熟悉的气息。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 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肩背, 衣料湿透,紧贴着削瘦却结实的轮廓。


    是太子。


    她猛地清醒过来,“殿下?”她声音还有些哑,“快放我下来,你背上还有伤。”


    她挣扎着想要从他背上下来,却又不敢动作太大,怕牵动他的伤口。


    她当时只来得及用异能将他伤口处的毒血逼了出来。


    如今她鼻尖还隐约能闻到血腥味,心头顿时揪紧。


    更要命的是,之前给太子的那块玉佩, 他怕随身携带,不慎受伤时恢复太快会被人发现异样,便收着了, 没有带在身上。


    见她醒了,崔彧松了口气,侧眸看着她, 声音低稳:“无碍,别担心, 一点小伤而已。”


    “前面有一处可以挡风的地方,马上就到了。”


    沈雁水略略撑起身子,低头去看他背上的伤口。


    衣裳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暗色的血洇在湿透的衣料上,触目惊心。


    她拧紧了眉,手便放了上去。


    掌心贴住那处伤口,残存的异能无声地运转,伤口处原本还在渗的血,慢慢地止住了。


    只是下一刻,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些,连直起身的力气都没了,顿时便趴在了他的肩头。


    崔彧脚下一顿,瞬间侧头看她,眉心拧得死紧:“阿雁,别再用法术了,我没事,侍卫很快就会找过来。”


    上回她那般昏迷了三天三夜,一直未醒,那种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


    他再也不想有第二次。


    沈雁水趴在他肩头,软软地没力气地“嗯”了一声。


    不过法术?


    行吧,她这异能的确和法术也挺像的,她没有多想。


    崔彧也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刚走了几步,两人便看见被河水冲到岸边的两具尸体。


    两具都是黑衣蒙面,但衣服却又略有不同


    崔彧眼眸微凝,上前查探了一番,俱已气绝。


    他直起身,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又行了一段,终于寻到了岩壁处,那岩石高而厚,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恰好可以挡风。


    崔彧这才将她从背上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坐在石壁旁。


    沈雁水刚坐下,身子靠在石头上,目光无意间扫向江边,忽然顿住了。


    “殿下,你看。”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江岸,“那好像又冲上来一个人。”


    崔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眸微眯。


    他起身走过去查看,不过片刻,便提了一个人过来,不怎么客气地将人丢在了一旁。


    沈雁水定睛一看,不由微愣了瞬。


    许程文?


    大船沉没时,江面涌起巨浪,也是那时候将他们顺着水流的方向冲散开去,所有人都冲散了。


    她看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许程文,又看向正在捡拾木柴的崔彧,问道:“殿下,许大人还活着吗?”


    崔彧头也没抬,“昏迷了。”


    沈雁水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便靠回石壁上,不再说话。


    她转了转眸子,目光落在崔彧身上,忽然看见他竟没一会儿就徒手将那堆木柴升起了火来。


    顿时瞪大了眼睛,“殿下,您这手是从哪里学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眉眼间的冷厉被暖光柔和了几分。


    “年幼时外祖父教的。”


    沈雁水闻言,一想便明白了。


    老奉国公,常年在疆场上征战的人,野外生存的本事自然不在话下。


    她没再多问,只是看着他在火堆旁架起树枝。


    崔彧先将自己的湿衣裳一件件脱了下来,挂了上去。


    衣裳恰好隔绝了被他丢在另一边的许程文的视线,就算人醒了,也瞧不见这边。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沈雁水。


    他伸手,一边解她的衣带,一边低声说:“阿雁,身上的衣裳都湿了,如今天凉,脱下来烤一烤。”


    沈雁水点了点头,任他解开衣裳。


    若是有异能在身,她自然不会怕这点凉意,但如今已经十月中旬,异能又消耗得几乎一干二净,她这会儿确实也有些冷了。


    夜里的江风刺骨,若是失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崔彧的手指解的很快很熟练,只是在他即将解开最后一件时,手顿了一瞬。


    他起身,走到不远处还昏迷着的许程文身边,直接抽了他的腰带,将人的眼睛蒙了起来,又将他双手也捆了。


    这才又走回来,继续帮她脱衣裳。


    沈雁水这会儿浑身无力,感觉自己像一个大号的洋娃娃,任人摆弄。


    等崔彧将她的衣裳都挂上去烘烤之后,又搬了一块石头坐在火堆旁,直接将她抱进了怀里。


    沈雁水浑身只着了一件小裤和小衣。


    沈雁水下意识往太子身上贴了贴。


    他身上温热的体温,以及背后火堆渐渐透出的暖意,比之前穿着湿淋淋的衣裳不知舒服了多少。


    崔彧一手揽着她,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低声说:“别担心,我已经将许程文的眼睛和手绑了起来,就算他醒了也看不见。”


    若是有其他人瞧见火光过来,在这般安静的夜里,他也能提前发现动静。


    沈雁水闻言,原本有些紧绷的身子这才缓缓松了下来。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舒适的位置。


    只是两人如今肌肤相贴,难免有磨蹭。


    崔彧的身体骤然微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便驱散了脑中的杂念。


    沈雁水也察觉到了,顿时不敢再乱动,连忙转移话题。


    “殿下,这次的刺杀可是齐王动的手?”


    她这么想着,又不禁想,齐王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手底下能有如此多人手?


    又想到了她的嫡姐沈容华。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位嫡姐在别处帮着齐王还做了其他的事?


    才能养得起如此多的人手。


    崔彧面色沉凝,一只手将她揽在怀里,沉声道:“不止齐王。”


    沈雁水神色惊讶:“两拨人?”


    崔彧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此前没有料到的。


    他料到了齐王或许会趁他不在京城借此机会动手阻拦他进京。


    他并非全无准备。


    但从苏州府回京城路途遥远,水路很长,他并不能确定齐王的人会在何处动手、何时动手。


    所以尽管暗中有些布置,但也只能随时策应。


    可他没料到,竟还有第二波刺客。


    若没有第二波那些突如其来的火箭,他们本可以在船沉没之前乘着小船离开。


    沈雁水拧着眉心问:“那殿下可知第二波人是谁派来的?莫不是靖王?还是”


    她说着,忽然不说话了。


    崔彧眉眼也压得愈发低,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才抿了抿唇,“暂且…不知。”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管是靖王,又或者是平康帝。


    总归都是骨肉亲人相残。


    若对齐王动手,太子心里应有准备,但靖王这些年来虽有夺嫡之心,可太子殿下从未将靖王放在心上。


    靖王心思太浅,虽勇武过人,但也仅止于此了。


    太子殿下大约从没有想过要置靖王于死地。


    沈雁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抱紧了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他胸膛上,“殿下”


    崔彧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无事。”


    他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父皇总是如此。


    他以君臣之礼相待时,父皇偶尔又会透出父子之情来。


    犹如南下之时,特意让人给了他可以调动苏州当地驻军的令牌,他心中所说一丝触动也无,是骗人的。


    但每当他生出那么一丝触动时,父皇又总会给他当头一棒,让他清醒地知道,比起皇位,权力,他什么也不是。


    尽管没有证据,但他几乎也可以断定,第二波那些火箭手,即便不是他父皇亲自吩咐的,也定然是经过他父皇默许的。


    否则,靖王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沈雁水忽然心中一紧,连忙抬眸看着他:“殿下,宫中不会出事吧?”


    两个孩子还在宫里呢。


    若一旦出了事


    瞬间,她恨不得立刻飞到京城去。


    即使她已经给了两个孩子两块玉佩防身,可她仍旧不能放下心。


    崔彧蹙了蹙眉,见她担忧的神色,低声说:“别担忧,京中我已经做了安排,再者,还有母后在,两个孩子不会出事。”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这才又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两人的衣裳都烘干了七八成,穿上身后,身子总算暖和了起来。


    而此时,天色仍旧是黑的,月色很亮。


    沈雁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这会儿应当是凌晨,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崔彧刚穿好衣裳,忽然耳朵微微动了动,看向一个方向。


    他看向沈雁水,低声道:“阿雁,我去近处查看一番,马上就回来。”


    不知道来人是刺客,还是来寻他们的侍卫。


    他必须提前过去查看一番。


    若是刺客,人数还不少的话,就只能将人引走了,否则,他此时并不能保证能完全护住阿雁。


    而刺客的目标,只是自己。


    沈雁水如今异能消耗完,还未恢复,并未察觉到远处的动静,听见他这么说,只以为他要去江边看看还有没有冲上来的人。


    若是自己人,也好捞回来。


    她便点了点头:“殿下小心。”


    崔彧点头,提着长刀快步离开了。


    沈雁水也没闲着。


    她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便站起身,走到火堆对面不远处。


    许程文还躺在地上,被绑着手脚蒙着眼睛。


    她上前帮人解了下来。


    只是这一靠近,就发现许程文浑身上下还是湿透的。


    最重要的是,这么久了,人还没有醒。


    沈雁水蹙了蹙眉,唤了他两声,见没有反应,眉头皱得更紧。


    她没发现这人身上有什么皮外伤,便伸手给他把了脉。


    脉象虽略有些弱,但也还算平稳。


    她站起身扭头看向太子离开的方向,人还没有回来。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许程文,想了想,还是费劲的把他拖到了火堆旁。


    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面容,唇色也白得没有血色,明几个说不得就要大病一场了。


    沈雁水蹙了蹙眉,准备将他的外衣扒下来,好能将他里面的衣裳烤干一些。


    只是,手刚碰到他的衣襟


    许程文忽然拧起了眉,像是突然梦魇,嘴唇喃喃地说着什么。


    沈雁水没听清,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陡然被握住。


    对上了一双漆黑沉痛的眸子。


    沈雁水心中微微一惊。


    “雁娘。”


    沈雁水下意识拧了拧手腕想要挣开,但那力道大得惊人。


    她顿时蹙眉,“许大人?”


    许程文听着她的声音,握着她手腕的手下意识一紧。


    随即,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顿了瞬,又骤然一松。


    他定定的看着她,随即便缓缓垂下眼眸,声音有些沙哑:“微臣逾越,沈良娣恕罪。”


    沈雁水见他清醒了过来,摆了摆手:“许大人方才应是梦魇中认错了人,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着,又道:“许大人既然醒了,就坐近一些,将身上的衣裳烤烤,免得患了风寒。”


    说完,便站起身要离开。


    “沈…良娣。”


    许程文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低哑。


    沈雁水脚步一顿,回过身看他,“许大人有事?”


    许程文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涩,“沈良娣近来可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沈雁水看着他,眼神有些惊讶。


    “许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奇怪的梦?”


    她虽这么说着,心中却起了疑窦。


    许程文这话有些问题。


    最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是他方才骤然睁开眼时看她的那个眼神——幽深沉痛、有爱有恨、还有怨。


    很是复杂,却又一闪而过。


    她原本只当他是做了梦,并未放在心上。


    可他却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


    沈雁水看着他,见他不说话,便又道:“许大人近来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让大人烦扰了?”


    许程文抬眸望着她。


    她的眼神清澈疑惑,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他抿了抿唇。


    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怨。


    为何偏偏让他有这样的记忆?为何这样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梦见知晓?


    为何只有他一个人备受梦境的折磨,而她却可以毫无顾忌地爱着别的男人?


    他不愿承认,也不愿接受的是——在他梦中,她虽成了他的妻子,又可曾真的爱过他?


    太子殿下后院女子众多,膝下儿女更是不少,与他除了身份的差别,究竟有何不同?


    让她这样一个素来最惜命的人,在明知道太子殿下可能身患瘟疫之时,竟愿豁出了命也要陪着太子


    今夜,他亦亲眼看见了她是如何护着太子的,以及她的身手,怕是梦中的他,也从不知道枕边人有这样的身手吧?


    许程文眼神定定地看着沈雁水,忽然低声说:“我梦中时常有一女子,本该她才是我的妻子,晨昏相伴,琴瑟和鸣,但每每醒来之后,却发现那女子是他人之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若沈良娣是我,以为该如何?”


    沈雁水眉心跳了跳,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许大人这是着相了,这世间没了谁,日子都照样过,谁没了谁也都能活,不过是一个梦而已,自然是该放下就放下,眼前的日子和眼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皆是虚妄。”


    许程文看着她神色轻松随性的模样,仿佛又和梦中的那个身影重合了


    他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沈雁水却已经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再顾不得他,立刻转身看了过去。


    见是太子,便朝他跑了过去。


    崔彧原本冷沉的神色,看着她飞奔过来的身影,顿时缓和了许多,下意识张开了手臂。


    沈雁水却停在了他身前,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立刻蹙眉,连忙上下打量他:“殿下,您这是又遇上那些刺客了?”


    她正担心着,崔彧却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沈雁水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抬眸看着他:“殿下,怎么了?”


    崔彧抬眼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没事,只是给几个刺客身上补了几刀。”


    沈雁水闻言松了一口气,牵着他的手道:“殿下快歇一会儿。”


    两人刚转身,便见许程文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两人,垂眸,恭敬行礼:“微臣见过殿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崔彧牵着沈雁水的手,看了他一眼:“许大人起来吧。”


    他说着,便坐到了离火堆最近的那块石头上,伸手就要抱她。


    沈雁水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嗔了他一眼,方才许程文人昏迷着就罢了,人这会儿都醒了,还抱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她搬了一块能坐的石头,放在他旁边,这才坐下了。


    许程文缓缓退开,离火堆不远不近地坐着。


    按常理,他身为臣子,此时应当表现出对太子殿下,对他们如今这样情况的担忧才是。


    可如今,他并不想说什么。


    太子这般神色,应有安排后手


    沈雁水见太子平安回来之后,便放松了下来,没说两句话就靠在了崔彧的肩上。


    崔彧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地将她抱进了怀里,随即,他也闭目养神起来。


    不远处的许程文,不知何时缓缓抬起了眸子,看着不远处紧紧相拥依偎的两人。


    神色怔忪了片刻。


    片刻后,他缓缓转开了眸子,警戒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沈雁水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太子的面容。


    他正垂眸看着她,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只是与往常不同,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少了几分平日里那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却莫名多了几分落拓不羁之感。


    沈雁水一时都看愣了一瞬。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才猛地唤回了神智。


    她下意识按了按肚子,好饿


    崔彧从旁边的一片大叶子上拿了一颗果子,递到她面前。


    “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沈雁水从他手中接过那枚已经明显被清洗过的拐枣,从他身上起了身,坐到一旁的石头上,立刻便咬了一口,神色有些惊讶:“好甜。”


    崔彧又把旁边放着的叶子里的果子都捧到了她面前。


    沈雁水便一口一个,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不仅有拐枣,上面还有几颗山楂,但是相比拐枣的数量,山楂明显少了许多。


    她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顿时就把拐枣递到了崔彧嘴边:“殿下,我酸的甜的都能吃。”倒是太子素来吃不了酸。


    崔彧也没有拒绝,就着她喂到唇边的拐枣吃了进去,口中的酸意顿时便去了几分。


    沈雁水又问:“你不是抱着我吗?怎么摘的果子?”


    崔彧神色淡淡:“许大人摘回来的。”


    沈雁水神色如常地“哦”了一声。


    她抬眸,站起身,果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许程文。


    但她也没说什么,若是在昨日许程文说那番话之前,她可能还会问一问人有没有吃。


    但这会儿,她不想给自己徒添麻烦。


    手中的野果子还没吃完,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鹰唳。


    沈雁水抬头,便见一只鹰在他们头顶上方盘旋了几圈,然后才振翅飞走。


    她顿时蹙了蹙眉,看向崔彧:“殿下,方才那只鹰”


    崔彧也起身:“应该是来寻我们的人快到了。”


    沈雁水面露惊讶。


    随即,不到半个时辰,远处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沈雁水转头看去,便见为首的方正麟以及郑元德,还有东宫侍卫装束打扮的,以及几个应该是当地驻军。


    所有人看见太子殿下安然无恙的时候,顿时都狠狠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只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终于保住了!


    差点喜极而泣!


    所有人瞬间跪了一地:“卑职救驾来迟,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崔彧还没来得及说话,双腿便被人猛地一把抱住了。


    郑元德抱着太子的双腿跌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奴才可终于寻着您了!奴才都快吓死了!奴才这一路找过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殿下有个什么闪失,那奴才也不活了”


    他哭得眼泪根本打不住,鼻涕一把泪一把。


    一开始,崔彧还任他抱着,声音也还缓和:“孤无事。”


    只是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停,顿时就有些不耐烦了,脚尖轻踢了踢人:“行了,闭嘴。”


    方才还哭得不行的郑公公,顿时抽噎着把眼泪收了回去。


    沈雁水见状,就连忙问了春平,得知人受了点轻伤,便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他们接下来会被接到安全的地方,休整之后再重新出发。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太子把人叫到一旁,吩咐了什么,人就都走了,只留下了东宫的十来个侍卫,以及马。


    没有在当地停留,而是轻装简行,带着东宫的侍卫,一路直接往北而走。


    连方正麟和郑元德都没有带。


    许程文自然也没有带。


    沈雁水有了上一回乔装打扮微服去苏州府的经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这是要藏着身份,轻装赶路。


    等到了最近的一个村子,众人在村子里换过了衣裳,去县城里休整了一夜。


    休整一夜后,崔彧这才和沈雁水说,“如今京城里怕是正盼着我身亡的消息。”他神色冷淡,“既然如此,自然也不好让他们太过失望。”


    沈雁水听着太子的话,看着他冷淡的神色,便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再就是,太子一旦遇刺失踪甚至身亡的消息传到京城,他们这一路上,应该就不会再遇到什么刺杀了。


    不仅能更快地赶到京城,也会更安全。


    一行人一连赶了三四日的路,离京城不过几日距离了。


    而与此同时,京中也收到了太子遇袭失踪的消息!


    齐王瞬间狂喜!


    又立刻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神色。


    而骤然得知此消息,整个朝堂瞬间就炸开了锅!


    平康帝像是听着消息后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是惊怒!


    立刻派人去搜寻太子,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找回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诸位大臣听见这话,心里顿时都不由一沉。


    紧接着,众人就听闻皇后娘娘又病倒了。


    而下朝后,平康帝也传了太医,似乎是受不了如此打击。


    随即,崇政殿又传了太子的嫡长子。


    崇政殿内,平康帝看着眼前的孩子,只觉得有些恍惚。


    眼前仿佛浮现了太子年幼时的模样。


    只是,太子年幼时却和眼前这孩子全然不同。


    太子年幼时,即使身子病弱,但眼神却是明亮的,胆子也很大,还很调皮,却也是个十分聪慧伶俐的孩子,也很孝顺。


    每每从宫外回宫,都会给他带不少小孩子觉得好玩的玩具,一些小东西


    想着,平康帝心里阵阵发闷。


    只是下一刻,又控制不住的想到前些日子从苏州府送来的奏疏脸色又很是有些难看。


    一时,神情复杂得很。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刻心里究竟是悲还是喜。


    他让太子南下,想过太子可能会把事情处理得好,却也没想到,太子把事情处理得太好了!


    不仅让江南那些世家乖乖听话,甚至还追缴了不少往年的税银,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虽遇上了疫情,却又传出了什么“天赐神药”


    简直荒谬至极!!


    太子这是想干什么?


    如此处心积虑,积攒民心。


    是太子当腻了,想当皇帝吗?!


    悖逆之心昭然若揭!


    这些时日,他好像不管何时何地,都能够听到到处都是夸赞太子的声音,听得他仿佛出现了幻觉。


    有时候他不禁想,若太子没有这么优秀,没有这么能干,那该多好。


    这样,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把皇位传给太子了


    夜色沉沉。


    沈容华再得知事成的消息后,便忍不住约了齐王见面。


    很快,两人到了约定的地方,看着对方的眼神,都隐隐压着激动的神色。


    沈容华笑颜如花,“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大业将成”


    齐王一直刻意压着的激动狂喜的情绪顿时便再也忍不住了


    隐在暗处的人见两人先后进了屋,顿时回去给不远处的人使了个神色。


    很快,宣义侯便得知了消息,眼眸微深了瞬


    平康帝毫无睡意。


    他一闭眼,就好像看见了太子在江中溺水而亡、被刺客砍杀,死不瞑目的面容。


    惊醒后,便是辗转难眠


    片刻后,他听见了门外的动静,顿时不耐道:“外面什么事?”


    程大监立刻上前,脸色明显有些难看,犹豫地道:“回陛下,方才有人瞧见容妃娘娘穿着宫女的衣裳进了某一处宫室随即又有一侍卫打扮的人进去了”


    平康帝一听,脸色铁青,瞬间起身。


    另一边偏僻宫室。


    齐王眼眸兴奋,压低了声音道:“这两日正好可以动手了,即使出了事,只会以为是受不了太子失踪的消息。”


    谁也怀疑不到他们身上。


    正说着,不知是因为太过兴奋还是什么缘故,齐王只觉得身体越发燥热兴奋


    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之处,只以为是情绪的原因,也没有压着自己,立刻便扯开了沈容华的衣带


    这些年来两人暗中私通的事做得越发熟练,从未出过什么纰漏,早已没了当初小心谨慎的样子,因此,并为发现暗中有何不对之地。


    很快,两人便衣衫尽落,滚在了软榻上


    粗重兴奋的喘息声从正厅里传了出来。


    门被从外面破开的那一瞬间,软榻上的两人好似还浑然不觉。


    “孽畜!孽畜!贱人!!”他嘶声怒骂,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血色却又迅速褪去,从涨红转为铁青,隐隐透出一股灰败之气。


    他猛地捂住胸口,只觉得喉头一腥,一股热流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落在地。


    “陛下——!”程大监脸色大变,尖声惊呼着扑上前去搀扶。


    榻上的两人终于从骤然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沈容华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僵住。


    齐王猛地抬头,看见父皇那张灰败的脸和地上刺目的血迹,瞳孔骤缩,脸上兴奋的余韵还未散尽,便被铺天盖地的惊惧所吞噬。


    平康帝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眼前却骤然一黑!


    第130章


    第二日, 朝堂大臣们就得知陛下因太子殿下遇袭失踪之事当夜骤然昏迷,叫了太医,如今还未清醒, 皇后娘娘亦卧病在床。


    一连三日过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诸位大臣忧心忡忡。


    每日在崇政殿外守候的大臣不在少数, 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有人眉头紧皱,面色沉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亦有那么几人,面上虽有悲痛忧虑之色,眉眼间却隐隐压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只垂着眼帘,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崇政殿内,浓重的药味弥漫。


    殿中伺候的宫人脚步都放得极轻, 屏息敛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榻上昏迷的陛下。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 将龙榻上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偶尔有风从门缝中透入,帐幔轻轻晃动,隐约能窥见榻上那人青灰的面色, 早已没有了往日天子威仪加身的模样,脸颊深深凹陷, 颧骨高耸,唇色灰白泛青,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只残存着最后一口气息。


    宣义侯守在寝殿门口, 身披甲胄,手按长刀,神色肃穆。


    因皇后病重,如今便由德妃、淑妃以及容妃暂理宫务,在崇政殿轮番侍疾。


    靖王、楚郡王(二皇子)、齐王、安郡王,四人亦轮流守在龙榻边。


    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悲痛模样,眼眶微红,面色沉重,孝子模样做足了十成十。


    可那泪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德妃坐在另一侧,面容哀戚,眼眶微红,时不时抬手拭泪。


    齐王站在一旁,目光从靖王母子三人身上扫过,眼底神色深了深。


    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三日前那个夜晚的事,如今想起来,他仍心有余悸。


    他与沈容华在偏僻宫室私会,被父皇当场撞破的那瞬间,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子一片空白,神魂欲裂。


    可老天爷都在帮他!


    父皇直接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死了过去。


    他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迅速穿好衣裳,厉声吩咐宣义侯封锁消息,将所有知情的宫人控制起来,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至于程大监在场的


    一个没根的老东西。


    父皇已经快死了,太子又失踪了,若是不想死,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三日来,太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如今怕是也已经死在江中了。


    如今唯一的拦路石,就是他那个有勇无谋的大哥——靖王了。


    齐王抬眸,看向靖王,面上露出关切之色,温声道:“大哥也连着三日三夜未曾怎么合眼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父皇这里有我看着,大哥还是先回去歇一歇吧。”


    靖王闻言,转头看向齐王,嘴角微微扯动,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六弟关心,我身子素来强壮,不过三日三夜而已,撑得住,倒是六弟听闻这两日珅儿病了?珅儿可是你膝下唯一的儿子,六弟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孩子吧,可别孩子有个什么万一,那可就不好了”


    齐王闻言,眼神微冷。


    他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扯出了一抹笑来:“多谢大哥关心,既如此,父皇这里便劳大哥先照看着了。”


    说罢,他起身,出了崇政殿。


    殿外,齐王朝宣义侯使了个眼色。


    宣义侯微微颔首。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无人的角落。


    齐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了声音:“今夜给靖王的人透出消息,说本王要逼宫”


    宣义侯眼眸微深,立刻应下:“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问了一句:“殿下,那安郡王那边?他执掌京中巡防卫”


    齐王看了她一眼,神色从容:“安郡王那里不必担心。”


    宣义侯看着他脸上胜券在握的神色,仿佛心下定了定,躬身应下。


    齐王负手站在原地,望向远处沉沉的天际,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


    昨日,他已经与老七私底下见过一面了。


    老七那性子,油盐不进得很,但唯有一点,老七对他那位郡王妃,倒是痴情得很。


    有了弱点,事情自然也就就好办了。


    再者,老七和父皇之间,本也算不得什么父子情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如今禁军有一半都在他手中,老七也站在他这边。


    就只待今夜将靖王解决了。


    明日,便是他功成之日。


    齐王收回视线,又看向身旁的宣义侯,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东宫与坤宁宫的人手,可都安排好了?”


    宣义侯点头,低声道:“都已按殿下的吩咐,加派人手严加看守。”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肃,沉声道:“东宫那边便罢了,太子妃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坤宁宫这边一定要加派人手,绝不能让皇后与宫外取得联系。”


    皇后虽病了,但也没有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在太子有儿子的情况下,皇后自然会更想扶持皇孙登基,而不是站在他这边。


    但好在,太子的几个儿子都还只是几个小崽子,拿他们来威胁皇后,足够了


    齐明川又远在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他登基之前,只要皇后顾忌着孙儿们的安危,不站出来反对,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登基。


    等他登基之后,再慢慢解决那几个小崽子也不迟。


    宣义侯看了他一眼,神色严肃,“是。”东宫和坤宁宫她自然是让人“严加看守”,保证谁也闯不进去。


    很快就到了夜晚。


    天色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沉闷。


    连风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靖王在申时的时候,便已从他在老六身边安排的人那里,得知了老六今夜要逼宫的消息。


    彼时他让母妃和老二在崇政殿里给父皇侍疾,自己则立刻回了府。


    “老六可真是迫不及待。”他将手中的密信丢在案上,眼底满是不屑,“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排在他前头呢,就算没有我,也还有老二,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老六坐那个位置?”


    说着,他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毕露:“点齐兵马,今夜入宫,勤王救驾!”说着,心中隐隐压着兴奋。


    只要今夜一过,把老六拿下了,这皇位就是他的了。


    一旁的幕僚闻言,有人面露兴奋之色,立刻附和。


    也有人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迟疑道:“殿下,这其中是否有诈?”


    “再者如今府中不过数百护卫,若齐王殿下真要逼宫,想来是早有准备,咱们手中没有陛下赐的兵符,调不动西山那边的羽林军仅凭府中这几百人,只怕”


    靖王摆了摆手,神色间隐隐有些得意,打断了他的话:“不必担忧,宣义侯早已暗中投靠了本王。他手中掌着一半禁军,老六他凭什么赢?”


    他说着,已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院子中,灯火通明。


    数百名高大的士兵沉默地立在院中,甲胄齐整,腰悬长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那幕僚跟着出门,借着院子里的火光定睛一看,先是一惊,随即心下一定。


    只是天色隐隐有些暗,火光摇曳间,他只觉这些人的身高怎么如此壮硕?那体格,那身形,竟隐隐有些不似中原人。


    他心下起疑,便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待走到近前,借着院中明亮的火把光芒,他终于看清了盔甲之下那些人的面容——


    高鼻深目,眼眶微陷,头发微卷,面容粗犷


    那幕僚瞳孔骤缩,心神俱震!


    北、北戎人??!!


    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朱雀大街上,忽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甲胄与甲胄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偶尔还夹杂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以及刀鞘碰到马镫的清脆撞击。


    一队又一队的人马,在黑暗中疾行。


    住在朱雀大街两旁的高门宅院里,有人隐约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无人敢出来


    宫门口,很快就有了动静。


    守卫宫门的宿卫远远望见大批人马逼近,顿时警觉起来,立刻横枪拦阻,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宫门重地,不得擅闯!”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隐隐传来了喧闹之声,以及肉眼可见的烈烈火光。


    那火光是从宫中深处亮起的,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但喧嚣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发生了什么骚乱。


    靖王打马上前,神色肃穆,厉声道:“齐王逼宫!本王入宫救驾,速速开门!”


    守门的宿卫统领闻言一怔,面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宫内的火光,又看向靖王身后黑压压的人马,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殿下稍候,末将需——”


    他话未说完,靖王已经失去了耐心。


    “父皇若出了事,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


    靖王厉喝一声,拔出腰间长剑,一马当先,纵马便朝宫门冲去。


    他一剑挑开拦在面前的枪戟,长刀一挥,守门的两个宿卫便被扫飞出去。


    “随本王入宫救驾!”


    靖王身后的人马顿时如潮水般涌入宫门。


    然而,等靖王的人马冲进宫中,待一路冲到了崇政殿前,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太安静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对峙,没有厮杀喊杀,只有空旷的宫道,两侧的宫门紧闭,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靖王勒住马,拧着眉环顾四周


    身旁的副将也察觉到了不对,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无数火把同时点燃,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弓箭手从两侧的宫墙后涌出,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晋王和他的部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晋王面色骤变,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人群分开,齐王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意气风发,眼底是胜券在握的光芒。


    他看向靖王,面露痛心疾首之色,声音悲愤:“大哥,怎如此糊涂?竟敢逼宫谋反?!”


    靖王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你要——”


    齐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然而,他刚开口,就见靖王身后的人群中忽然乱了起来。


    那些北戎人原本在黑夜中混杂在队伍里还不算特别显眼,可如今被火光照亮,他们高大的身形、粗犷的面容顿时便暴露无遗。


    齐王目光扫过那个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宣义侯亦看见了,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北戎人?!”


    齐王先是一惊,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疾言厉色地喝道:“大哥!你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勾结北戎人,私通外敌,意图造反!简直罪无可恕!”


    靖王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这是你栽赃陷害!分明是你要逼宫!本王是带人来救——”


    “拿下!”齐王厉喝一声,根本不给晋王解释的机会。


    弓箭手齐齐松手,无数箭矢划破夜空,如蝗虫般朝晋王的人马倾泻而去。


    “杀——”


    喊杀声瞬间四起,两拨人马顿时厮杀到了一起。


    靖王还想解释,可箭矢如雨,朝他疾射而来,他只能挥剑格挡,被迫反击。


    喊杀声震天。


    整座皇宫都回荡着刀剑相击、箭矢破空的声音,宫墙之内火光冲天,血腥气弥漫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很远。


    东宫里,安静得令人心慌。


    宫女太监们缩在自己的屋子里,瑟瑟发抖,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将脸埋在被褥中,有人双手合十,不停地低声祈祷。


    楚良娣王良媛等人搂着怀里的孩子,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听见了皇宫里传来的喊杀声,那声音隐隐约约,却又令人胆寒。


    她们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不管最后是谁胜了,她们身为东宫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众人皆面露惨白绝望之色


    明明前些日子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样?


    撷芳殿中,太子妃亦是面色苍白的坐在窗前,听着远处宫里传来的喊杀声,双手冰凉,止不住地抖。


    这些时日,她的心情大起大伏。


    前些日子,父皇还很是看重她的璋儿,她当时只觉得心潮澎湃。


    可如今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般局面?


    父皇怎会突然昏迷不醒?!


    父皇不过才昏迷了短短三日,齐王和靖王便敢逼宫?!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在发抖,心中亦越发担忧今日午时突然被叫去坤宁宫的儿子


    但如今东宫外面都是禁军,她却不知是谁的人,谁也出不去!


    坤宁宫中。


    宫女太监们神色免不了有些慌乱,脚步急促地进进出出,却都尽量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娘娘。


    皇后一袭素衣,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面容沉静。


    晴姑姑匆匆走进内殿,神色虽也有些慌张,但声音还算镇定:“娘娘,三位小殿下都睡熟了,今夜按着娘娘的吩咐特意点了安神香,小殿下们睡得很沉,外头那些动静应该吵不醒他们。”


    皇后点了点头,沉声道:“让人仔细看着,莫让他们被外面的动静惊吓到了。”


    “是。”晴姑姑立刻应下,出去吩咐了几句这才进屋。


    只是犹豫了片刻,又忍不住问:“娘娘,那些人会不会杀红了眼”


    皇后看了她一眼,面色沉凝,“不必担心,咱们宫外不是还有禁军守着吗?”


    晴姑姑闻言,顿时不说话了。


    那些禁军,应该是来监视看守她们的吧?


    怎么娘娘的意思,好像那些禁军是来保护她们似的?


    但她见娘娘神色这般镇定,她心中那股慌乱倒也渐渐安稳了一些


    景福宫中,沈容华亦未曾合眼。


    她坐在妆台前,对镜描眉,唇角噙着一抹笑,神色亢奋。


    今夜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她不觉得齐王会失败。


    如今,她只要等着天亮即可。


    可惜了,她母仪天下风光无限的那一日,她那个庶妹是见不到了。


    沈容华放下眉笔,看着铜镜中那张娇艳的面容,眼底的光愈发幽深


    与此同时,通州。


    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中。


    沈雁水刚洗完澡,热水洗去了连日赶路的一身尘土,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了一些。


    她坐在床边,由着太子替她绞干长发。


    崔彧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惹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却也没有躲开。


    等两人的头发都干了,这才在床榻上歇下。


    连日赶路,便是沈雁水也累了。


    她心中其实很担忧两个孩子和母后。


    可殿下已经同她说过京中的安排了,有宣义侯在,孩子和母后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没有一日见到人,心里还是一日不能彻底放下。


    只是,明日他们便要从通州赶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一两个时辰便也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准备睡了。


    只是睡之前,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太子。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有时间打理,太子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许多,在下颌处覆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崔彧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怎地了?”


    沈雁水没答话,只是掌心贴在他的胸腔上,将体内刚刚恢复了一点的异能缓缓渡了过去。


    等他们回京后,怕还有一场硬仗,太子怕是歇不下来了。


    崔彧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她的手心传来,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瞬间轻松了许多。


    他喉结微动,垂眸看着怀中的女人,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哑:“快睡觉。”


    沈雁水靠在他胸口,点了点头,闭上眼。


    不过片刻,两人便沉沉睡去。


    门外,侍卫轮流值守,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皇宫中的厮杀声响了一整夜,在天亮的那一刻,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血腥,以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


    齐王居高临下,看着被押跪在地上的靖王。


    靖王浑身浴血,肩胛处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将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齐王,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赢的,竟然是这个老六。


    而楚郡王和德妃等人,如今也早已被押下,成了阶下囚。


    齐王看着靖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将这等悖逆之徒押下去。”


    立刻便有侍卫上前,将靖王押了下去。


    靖王挣扎着,口中怒骂,却已经无力反抗。


    齐王收回视线,看向宣义侯:“宣在京群臣即刻入宫觐见!”


    宣义侯躬身应道:“是。”


    齐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崇政殿走去。


    待进了崇政殿,浓郁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令他微微皱了皱眉。


    龙榻上,平康帝依旧昏迷不醒。


    齐王走到榻前,垂眸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父皇,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躺在病榻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垂死之人罢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几位太医,声音冷淡:“父皇的身子如何了?”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太医令硬着头皮上前,颤声道:“回殿下陛下龙体本就亏空已久,此番又急怒攻心臣等尽力施针用药,但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齐王闻言,当即面露沉痛之色,“你们退下。”


    几位太医如蒙大赦,立刻就退了出去,听了一夜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他们都快吓死了!


    齐王转过身,看向立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程大监。


    他走过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来,“劳烦程大监代父皇拟旨。”


    程大监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了齐王那双幽深的眼睛,“是,齐王殿下还请吩咐。”


    齐王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诏书,放在程大监面前。


    “本王念,你写。”


    程大监的手有些发抖,“是。”


    齐王:“朕即位以来今有皇六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器质冲远,仁孝纯至,整饬吏治诸事,皆有嘉绩,朝野称颂,人心所向,且其天性笃厚,事上甚恭,友爱诸弟,堪称宗室之范。”


    程大监:“”


    真是好厚一张脸皮。


    齐王继续道:“今社稷安危,系于一人,朕观皇六子齐王,实有经纬天地之才,堪承宗庙之重,着即传位于皇六子齐王钦此。”


    当程大监最后一个字落笔,齐王伸手将诏书拿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御案前,从一堆玉玺中取出了那方传国玉玺,对准诏书上盖印的位置,重重按下。


    朱红色的印痕落在明黄色的绢帛上,鲜红夺目。


    齐王看着那方印,看着诏书上“传位于皇六子齐王”那几个字,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的狂喜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这天下,是他的了!


    殿外传来宣义侯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殿中:“禀殿下,诸公已候于殿外。”


    齐王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程大监,将手中那道明黄绢帛递了过去,“稍后便劳烦程大监宣读父皇的旨意了。”


    程大监双手接过,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悲戚与恭顺交织的神情,眼眶微红,“齐王殿下放心,老奴知道该如何做。”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殿中值守的侍卫,这才整了整衣冠,又换上了一副沉痛悲戚之容。


    这才抬手,推开了崇政殿的大门。


    殿门缓缓打开,晨光涌入。


    殿外,文武大臣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众人昨夜便听闻了宫中的动静,天未亮便被召入宫,此刻见齐王从殿中出来,纷纷上前。


    吏部尚书莫大人率先拱手道:“齐王殿下,陛下龙体如何?昨夜宫中臣等忧心如焚。”


    户部尚书周大人亦上前一步:“殿下,陛下可曾醒来?臣等可否入内探望?”


    礼部尚书张大人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齐王,没有说话。


    老奉国公站在武将之首,面色沉凝。


    其余大臣亦是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急切,有人面色沉凝,有人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王环顾众人,面露悲痛之色,声音沉缓:“诸位大人有心了,父皇方才醒了一阵,只是得知靖王逼宫造反一事,急怒攻心,又昏厥了过去。”


    此言一出,殿前一片低低的哗然。


    齐王抬眸,看向一旁的程大监,微微颔首。


    程大监捧着圣旨上前一步,尖声开口:“陛下有旨——”


    众人闻言,纷纷跪地。


    程大监展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二十有五载,夙夜兢兢,不敢怠遑,朕深知大限将至,死生有命,非人力可违朕观皇六子齐王,实有经纬天地之才,堪承宗庙之重,着即传位于皇六子齐王以保我大雍万世之基,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前一片死寂。


    片刻后,吏部侍郎率先伏地高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齐王殿下既有陛下旨意,又兼平叛护驾之功,臣请殿下择日登基,以安天下!”


    “臣附议!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朝局动荡,正需殿下主持大局,望殿下以社稷为重,早日登基!”


    又有几人纷纷附和。


    齐王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推辞之色,正要开口——


    “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吏部尚书莫大人站起身来,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程大监手中的圣旨上,缓缓道:“此诏书可否容微臣一观?”


    齐王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自然可以。”


    程大监将圣旨递了过去。


    莫大人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目光从字迹上扫过,又看向末尾那方传国玉玺的印记,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一时没有说话。


    礼部尚书张大人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齐王


    镇西将军赵戎站了起来,沉声道:“齐王殿下,太子殿下如今生死未明,这诏书虽加盖了玉玺,却只有程大监一人执笔、宣义侯一人在场依祖制,传位诏书当由中书门下两省长官在场,如今唯程大监一人执笔,于制不合。”


    “臣以为,不若等些时日,至少太子殿下那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若来日太子殿下平安归来”


    此言一出,殿前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齐王面色骤沉。


    有人立刻站了出来,“镇南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夜靖王造反,齐王殿下临危不乱,率兵平叛,有功于社稷!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正需有人主持大局,朝不可一日无君,若依将军所言,一日找不到太子殿下,大雍便一日无君?这岂不是要陷天下于大乱?”


    赵戎面色铁青,正要反驳——


    齐王忽然沉声开口,面上的温和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意:“赵将军如此不尊父皇旨意,莫非是靖王同党?”


    赵戎脸色骤变:“臣冤枉!”


    齐王冷笑了声,“来人!将镇南将军赵戎拿下,押入偏殿,待查明是否与靖王勾结,再做处置!”


    殿前一片哗然!


    莫大人皱眉,刚欲开口——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穿透了殿前所有的嘈杂:“太子殿下到——!”


    那声音尖锐而清晰,像是一道惊雷,劈落在每一个人耳边!


    殿前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齐王的身体骤然一僵,整个人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朝宫道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所有人皆转头望去。


    宫道尽头,晨光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眉眼冷厉。


    不是太子殿下是谁?!


    而他身后,安郡王带着巡防营的兵士随侍身侧。


    众人怔愣了半晌,随即纷纷让开两侧,不少人简直喜极而泣!


    立刻跪地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此起彼伏,从近处传到远处,如同水波一般荡开。


    齐王僵立在原地,拳头捏得骨节青白,像是要把骨头攥碎。


    太子竟还活着?!!!


    崔彧一步步走上殿前的台阶,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齐王脸上掠过,落在那群跪了一地的大臣身上,最后停在程大监手中那道明黄色的诏书上。


    “诸公平身。”


    说罢,他微微侧头,看向齐王,一双凤眼眸光冷厉,“齐王真是好大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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