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虽已小了许多, 却依旧密密匝匝地落着,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沈雁水策马行在最前, 身后几个护卫紧紧跟随, 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溅起一片片泥水。
行了不过一刻钟, 前方雨幕中隐隐传来另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雁水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微微眯起眼,朝前方望去。
雨雾蒙蒙中,对面一行人影渐渐清晰,约莫七八骑,同样浑身湿透,正朝这边奔来。
为首之人身形修长,一身黛青色衣袍紧贴在身上, 斗笠下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沈雁水一怔,脱口而出:“表哥?”
对面那人也看见了她,面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连忙勒住缰绳。
谢悬星见她没事,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此前见她带着护卫冒雨骑着马而去, 祖母和父亲都快急死了,让他立刻带人出来寻。
他说着, 又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凝重,“河堤那边如何了?”
“暂时没事了。”沈雁水道,“太子殿下还在那边, 我们先回去。”
谢悬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谁都没有再说话,雨水打在斗笠上的声音,马蹄踏在泥泞里的声音,混在一起。
行至城门外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寻常赶路的速度快得多,格外刺耳。
沈雁水下意识扭头朝后看去。
一队军士正疾驰而来,约莫二十余骑,马鞭挥得啪啪作响,溅起的泥水足有半人高,转瞬便冲进了城门。
谢悬星也看见了,眉心微蹙,“那些兵”怎么看着这么急?
沈雁水看着那一队军士消失的方向,“应是去官署的。”
应是太子殿下下了令,刺客的尸体,以及那些接触过尸体的人,都需要太医去查验确认,才好有下一步的行动。
想到这里,她心头沉了沉。
那些刺客身上有疫病的症状,那苏州府城内呢?谢府呢?是不是已经有人出现了病症,只是还未被人重视、发现?
她猛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谢悬星一怔,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就到了谢府大门前。
门前已经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谢家大老爷谢云清站在最前,身后跟着谢家其他人,一个个面色焦急。
春平在听见马蹄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的上前了几步寻声看去,隔着雨幕,面露喜色,“主子!”
沈雁水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水。
谢云清见她平安回来,顿时长出一口气,连忙侧头吩咐身旁的小厮:“快去松鹤斋禀报母亲。”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春平连忙迎上前。
沈雁水抬了抬手,止住她继续上前。
又拿了她的帕子,系在了自己的口鼻上,将口鼻严严实实地遮住。
门廊下众人见状,有些不知所以。
沈雁水没有解释,只是转身看向谢云清,微微颔首:“让舅父担心了,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谢云清连忙道:“好好好,快去歇着,快去歇着。”
沈雁水点点头,随即回头看向身后那几个一路护送她回来的护卫,“回去之后,将自己洗干净,身上的衣物烧干净,一件不留。”
几个护卫一愣,虽不知其意,但见沈良娣神色郑重,不敢多问,齐齐应了声“是”。
沈雁水这才转身,穿过前院,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春平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
进了屋,却没让人进来。
春平:“主子?”
“找几个丫鬟,立刻先做出一批口罩来。”沈雁水道,“用细棉布,叠三层,缝成长方形,两边缝上带子,能系在脑后,罩住口鼻。快去。”
春平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声“是”,同时,也吩咐了院里伺候的下人抬热水进屋。
很快,沈雁水沐浴更衣,没有让任何人伺候。
等她从净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便听见门口传来春平的声音,“主子?东西已经做好了两个,您可要现在查看?”
沈雁水:“放在窗边。”说着,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春平连忙去了窗台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块叠好的布巾。
她见窗户开了,连忙将托盘放在窗台上,却是忍不住道:“主子”为何不让她直接进屋?
沈雁水将托盘拿进来,关好窗户,仔细看了看那些口罩,针脚细密,三层棉布叠得整齐,带子缝得也结实。
她隔着窗户,声音沉了下来:“春平。”
春平立刻应声:“奴婢在。”
“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事,你要认真听着。”
春平心头一凛,连忙道:“主子请吩咐。”
“第一,城外河堤那边出现了疫病。”沈雁水的声音平稳,“我染上的可能不大,但以防万一,我需要隔离三日,这三日里,每日的餐食、饮水,都放在窗台上便是,院里伺候的人,都戴上口罩”
春平听到“疫病”二字,脸色刷地白了,声音都变了调:“主子——”
“不要慌。”沈雁水打断了她,“我没事。”
春平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将那股子恐慌压了下去。
“第二,你去告诉外祖母,立刻排查府内所有人,不管主子还是下人,这几日有谁身体不适,例如发热、咳嗽、腹泻、身上起疹子都立刻上报。”
“第三,这些口罩有很好的防护作用,能够隔绝病气,让各院的下人都开始做,用细棉布,叠三层,缝成能罩住口鼻的形状,两边缝带子系在脑后,每日一换,换下来的用开水煮过再洗”
“做好后,给太子殿下送去一些。”
春平听得心惊,手都在微微发抖,但听着主子镇定自若,条理分明的声音,那颗狂跳的心不知怎么,又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去吧。”沈雁水道,“先嘱咐咱们院里的人,按我说的做,但暂且不要说是疫病,只与外祖母一人说即可。”
虽疫病的事瞒不了多久,但她如今不知太子殿下是如何打算的,若疫病的消息此刻一旦传了出去必定会引起恐慌,百姓先不说,世家豪族定然立刻会携家眷出逃。
毕竟,如今一旦发生疫病,十室九空不是夸大的,是个人都会怕。
但若有已经患了疫病的人一旦出了苏州府,就会将疫病带去其他地方那便完了。
春平应了声“是”,转身先叫了几个院里的丫鬟,按主子的吩咐分发了口罩,叮嘱了用法,只说“主子吩咐的,为了防伤寒病气。
又让人去小厨房给主子备早膳,这才匆匆赶往松鹤斋
而此时的胥口河堤附近的一座庄子。
张太医和赵太医被急召出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太子暂居之处时,浑身已是湿透。
这庄子是临时找的,离河堤近,能避雨,供太子暂作休整。
两人在门口被拦下,太子身边伺候的随身护卫递上方巾,示意他们掩住口鼻。
张太医一愣,接过方巾,与赵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进了屋,便见崔彧坐在窗前,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乌发半干地散在肩后,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殿下。”两人齐齐跪下行礼。
崔彧抬眸,声音平淡:“起来吧。”
两人起身,张太医正要上前请脉,崔彧却先开了口:“今日在河堤上,有刺客行刺,刺客已全部伏诛,但那些尸体的症状口鼻周围有暗红色泡沫痕迹,前胸手臂有针尖大的暗红色斑点。”
张太医面色骤然一变,声音都有些发紧:“殿下若真是如殿下所言,可、可能是肺疫。”
赵太医的脸色也唰的一下白了,他虽对疫病有一些了解,但最擅长的是外伤。
他忙不连跌的问:“殿下可有受外伤?”
崔彧闻言,微微垂眸,下意识按了按左手臂。
方才换衣裳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道伤口,是被利箭擦过去的一道小口子,半指长,不深,但也不是立刻就能好的
但此刻,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
不是结痂,是愈合。
只剩一道淡淡的粉痕。
崔彧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随即握住了掌心里阿雁让他定要随身携带的那块双鱼玉佩。
温润的玉质贴着他的掌心,让他不禁想起了之前更衣时
淋了许久的雨,浑身都是冷的,唯有紧贴在胸口处的这块玉佩带着淡淡的暖意小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仿佛神鬼手段。
因当时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块玉佩,所以强烈的好奇心让他又试了一次。
崔彧将玉佩解了下来,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一点皮肉,不过一寸不到的口子,一刻钟过去,伤口如常,并未愈合。
他看向手边的玉佩,拿了起来,随即不过须臾,伤口光洁如新。
他缓缓抬眸,冷静道:“张太医。”
张太医连忙上前:“臣在。”
崔彧伸出手腕。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跪下去,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太子的脉。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张太医凝神诊了片刻,很是松了一口气,收回手,禀道:“殿下,臣仔细诊过了,殿下的脉象暂且无碍,只是连日操劳,心神疲惫,体内有些寒气,并未见疫病之象。”
崔彧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张太医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斟酌着又道:“若那些刺客当真得的是肺疫,此疫传染性极强,且邪气伏于体内,未必当即发作。此疫伏于体内,快则一两个时辰便发,慢则两三日方发”
说着,不禁觉得心惊肉跳,一旦太子殿下染病,他们这一行人怕都要
幸好,太子如今无事!
崔彧听着,神色依旧,随即便让人带两位太子前去查验那些刺客的尸体。
其他人已烧了,留了一具,以供确认。
崔彧独自坐在案前,掌心里那块玉佩被他缓缓握得紧了紧。
阿雁
不到半个时辰,张太医和赵太医回来了。
两人的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张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殿下臣等已查验过那具尸身,此乃此乃肺疫无疑!”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冷沉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太医忍不住开口,声音急迫:“还请殿下立刻回苏州府城。”
崔彧沉默了一瞬,缓缓站起身,看向守在门外的侍卫,沉声道:“传令下去,苏州府各处水陆要道,立刻设立临时关卡,禁止任何人出入。”
“是!”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
太子殿下这是
半个时辰后,吴府。
门外依旧有士兵把守,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经稀疏了许多。
连日暴雨,城防人手吃紧,将士们大多被调去了各处堤段抢险,或被安排疏散低洼处的百姓,吴府门前的守卫自然也就少了。
吴崇远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封信,面色阴沉如水。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方才来报,太子已经从河堤返回,入了城,此刻正在官署衙门。
“父亲”吴兴丰神色紧张。
吴崇远没有应声,手中的信纸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吴四站在一旁,神色也有些慌,压低了声音道:“父亲,太子殿下回来了,那刺客的事”
“慌什么?”吴崇远终于开了口,声音冷沉,像是在齿缝里挤出来的。
吴兴丰和吴四俱是一凛,不敢再言语。
吴从远将那封信丢在桌案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眼底却透着一股狠厉和强自镇定。
“且不说太子如今正忙着防洪,水患未平,他有没有工夫查那些刺客还两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他查,那些人都是死干净了,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他能查出什么来?”
“更何况。”吴崇远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阴沉地看向窗外,“只要消息传到京城,自然会有人替咱们说话。”
这些年,他们吴家往齐王府送的银子,可不是白送的
谢府。
自春平去过松鹤斋后,一道道指令从松鹤斋传出去,各院的主子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时气不好,府里要排查病患”,便也没有多问,下人们挨个被叫去问话。
生病的人本就虚弱害怕,听说府里对生病的人管药,自然不会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各院报上来的病者便汇总到了松鹤斋和沈雁水窗前。
沈雁水隔着窗户,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仔细看了一遍。
五个病者。
两个寻常风寒,三个痢疾,并没有肺疫。
虽痢疾没有肺疫来得凶险,活下来的几率大一些,但她却并未放下心,神色越发凝重。
她不觉得之前自己判断出错了,只说明如今苏州府城内不止一种疫病!
“立刻将他们隔开,单独安置,不许与任何人接触,他们用过的东西,褥子、衣裳,全部烧了,粪便用石灰掩埋”
春平连忙一一记下。
沈雁水写下痢疾防治的法子和方子,让春平交给她外祖母。
春平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忍不住问了一句:“主子您身子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雁水隔着窗户,“我无事,不必担心。”她的异能虽能催熟草木、治愈外伤,但肺疫是疫病,她不敢确定自己就一定不会被感染,就算大概率不会,也要以防万一。
就例如,末世中的治愈系异能也不是万能的,例如癌症,例如丧尸病毒,例如一些先天性的基因病
春平听着主子平稳的声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连忙拿着方子去办差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雁水透过窗户望出去,便见她大舅父亲自领着张太医进来了。
张太医踏进谢府的大门时,就见府中上下的仆从,但凡在院中走动的,口鼻处都用面巾遮住了。
那面巾缝得有模有样,两根带子系在脑后,罩得严严实实,和他面上覆着的面巾瞧着要更严实一些。
他心下不由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只跟在谢云清身后,一路穿过回廊,到了沈良娣的院子。
沈雁水直到是太子殿下让人来的,也没有拒绝,只是在中间隔了道帘子,戴着口罩,手腕上也覆了层帕子,这才让人把脉。
张太医见状神色便是一紧,仔细诊过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禀道:“娘娘,您身子很好,暂且无碍。”
沈雁水:“太子殿下现下如何了?”
张太医连忙低下头:“回娘娘,殿下已从河堤返回,此刻在官署衙门,殿下已下令,封锁苏州府各处水陆要道,禁止任何人出入防疫的诸多事宜,殿下也已安排人去办了,让您莫要担忧。”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而是拿出了两张方子,“我在宫里时,曾对医术有些兴趣,翻阅过不少医书,也见过一些温疫之证的方剂,这两张方子,一治肺疫,一治痢疾,是我从前记下的,还请张太医斟酌使用。”
张太医展开一看,石膏、生地、黄连白茅根、侧柏叶,用药精当,配伍严谨。
他心中一动,连忙打开第二张,白头翁汤加味,白头翁、黄柏马齿苋、金银花。
他将那两张方子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是,良娣这方子可用,臣回去便试试。”他也开了方子,但其中略有一两味药材不太相同。
他的专长本不在温疫,他擅长的内科是脾胃诸症。瘟疫一道,他虽有所涉猎,却谈不上精通。
却没想到,沈良娣竟然也对此有所涉猎。
那些接触过刺客的士兵中,已经有几人开始高热,胸闷、干咳了,最严重的那个已经开始咳血了
张太医得了新方子没有再耽搁。
春平送他出去,谢云清还在院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张太医,良娣如何了?”
张太医道:“沈良娣身子无碍”
谢云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将人送了出去。
沈雁水听着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终于靠在了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两张方子,一张是清瘟败毒饮,一张是白头翁汤,都是她这五年里,翻阅了无数医书后记下的。
她猜测过太子的死因,无外乎外伤、内症自然也翻过瘟疫的卷宗。
太医院的书库,皇家的藏书阁,她都被翻阅过,脑子里记下了不少方子,以及各种病症的方子都有,以防不时之需。
只是,肺疫来势凶猛,发作极快,重症者几个时辰便能要了命,就算是普通的病程,也不过一至三日,就能要了人的性命。
清瘟败毒饮虽是好方子,可这疫病太过凶险,能不能救回来,还要看各人的命数。
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法子了。
*
官署衙门。
崔彧将最后一道指令传下去的时候,已是临近午时。
直到最后一个差役领命离去,屋子里才终于空了下来。
方正麟也触碰了刺客的尸体,如今也在隔离。
郑元德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崔彧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彧独自坐在案前,掌心里还握着那块双鱼玉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温润的纹路。
咳嗽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一声,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痒,压也压不住。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重了些,带着隐隐的沉闷。
崔彧微微蹙眉,抬手抵住了唇。
门外的郑元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脸色微变,连忙凑近门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
里头的咳嗽声停了。
崔彧的声音传了出来,比平日里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沙哑:“张太医可回来了?”
郑元德正要回话,一扭头,便见张太医正快步穿过院子朝这边走来。
郑元德仔细看了看张太医的脸色,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张太医这神色,应当不什么坏消息。
他连忙朝门内禀道:“殿下,张太医回来了。”
话音刚落,张太医已经到了门前,郑元德侧身让开,替他推开了门。
张太医整了整衣冠,快步进了屋。
“殿下。”他跪下行礼,“臣方才去了谢府,已为沈良娣诊过脉了。”
崔彧抬眸看他,神色微紧,“如何?”
张太医连忙禀道:“沈良娣身子康健,脉象平和,并无疫病之象,谢府上下也人人覆了面巾,府中虽已排查出几个病者,但府中已经隔离,也已赐了药,人心还算安稳,未见恐慌之色。”说着,他就见太子殿下的脸上如今已然带上和谢府一样的面巾了
想来是沈雁水差人送来的。
崔彧闻言,微微颔首。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两个时辰后,再去一次。”
张太医连忙应下:“是,臣记下了。”
应完之后,他却没动,抬头看向太医,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崔彧看了他一眼。
张太医斟酌着开口:“殿下,臣再为殿下请一次脉吧。”
崔彧神色顿了一瞬。“嗯”了一声,将手腕搁在了桌案上。
张太医连忙上前,跪在案侧,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太子的脉。
屋子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下一下地敲在瓦片上。
张太医的手指搭在脉上,起初神色还算平稳,不过片刻,他的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凝重,随即是难以置信,再然后骤然苍白。
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来。
最后,腿一软,他整个人跪伏在了地上。
“殿、殿下”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惊惧。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依旧平静,缓缓收回了手,像是意料之中。
“肺疫?”他问。
声音不大,语调没什么起伏,冷静如常。
张太医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热泪滚落,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哽咽:“是,据脉象所见,正是正是肺疫。”
怎么偏偏就是肺疫呢?!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就担心水灾后有瘟疫,早早的便让他们开始防疫。
但没曾想还是发生了,更让人恐慌的是太子殿下竟也患上了!
若是其他的疫病还罢,偏偏是肺疫,来势凶猛,药石难救,重症者不过数个时辰便能要了命!
崔彧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透着一丝沙哑:“消息不要透露出去。”
张太医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只对外说,孤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崔彧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沈良娣问起,只说孤在官署忙着处理事情,这两日便不回去了。”
张太医喉头发紧,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着牙,重重叩首:“臣遵旨。”
太子殿下身患疫病的消息一旦传开,人心必乱,军心也会乱!
若到了那时他不敢再往下想。
崔彧:“开个方子,让郑元德去煎药吧。”
“是臣这就去。”张太医连忙应下,从地上爬起来时,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推开门时,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如今只盼着沈良娣方才给他的那张方子,比他自己开的方子更有用些。
否则,他完全没有把握能将太子殿下救回来。
太子殿下也等不到朝廷派人过来,就会
郑元德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正要开口问殿下如何了,却见张太医眼眶通红,面色灰败,那模样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须臾后
郑元德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那些接触过刺客尸体的军士,如今已有好些个高热不退、畏寒、咳嗽、浑身乏力最严重的那个,已经开始咳血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意死死压住。
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短短三日。
苏州府出现了瘟疫的消息,便再也瞒不住了。
一开始,那些世家豪门只是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太子殿下征调全府药材,召集所有大夫,起初众人还以为不过是太子要广施医药救济受灾百姓。
可渐渐地,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底下医馆报上来的药材清单里,除了寻常伤寒所需的药材之外,还有石膏、生地、黄连、犀角
这些药,不是治普通伤寒的。
紧接着,官署里抬出了好些个病倒的军士
再然后,赵知府开始组织人手,按着太医列出的法子,对城中百姓进行排查,按病症轻重分批隔离,又在各处设了施药点,疫病的事情,便再也遮不住了。
百姓们得知城中出现了疫病,自然是恐慌害怕的。
但他们更怕的是是朝廷不管他们。
如今有太子殿下坐镇苏州府,太子殿下没有放弃他们,不但每日施粥施药,又有太医亲自开方子煮药,这东西平日里求都求不来。
再加上不少人已经得知,府城各处水陆要道都已设了关卡,有当兵的守着,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了,渐渐地,也就安分了。
虽有少数人因恐惧闹出了些事,但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
可那些世家豪族却不一样。
他们在得知城中有疫病的第一时间,便是收拾东西,准备携家带口离开苏州府。
可到了城门口才发现,水路要道全被堵死了,有兵丁把守,没有太子的手令,谁也出不去。
有人在家中砸了东西,骂了娘,却也无可奈何。
太子殿下还尚在城中,他们除了去求太子放行,谁敢强闯?
他们又不是想造反!否则,就算是出了苏州府,也是一个死字!
于是,每日都有人跪在官署门前哭求。
“殿下乃千金之躯,国之根本,怎能置于危墙之下?还请殿下即刻带人离开苏州府!”
“殿下身系社稷安危,若在此地有个闪失,朝廷何依?天下何托?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殿下,苏州府疫病肆虐,殿下已尽心尽力,如今当以社稷为重,方是上不负圣恩、下不负黎民!”
有人真心,有人假意。
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崔彧一概不理会。
众人见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有人死了心,有人却不甘心在这里等死,起了其他心思
这几日,禀报事情的人都是与太子殿下隔着屏风禀事。
只因张太医说殿下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让他们隔着屏风禀报,以免在此时过了病气,耽误正事。
众人出了一番感激涕零之外,也有人心下犯嘀咕,怀疑太子是不是也染上了疫病。
可连过数日,太子的咳嗽虽比前两日重了些,但人却依旧在处置政务,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从官署里传出来。
染上肺疫的人,一连两三日,哪里能撑这么久?
众人渐渐这才打消了怀疑,心下也略安定了下来。
只要太子殿下在苏州府,朝廷一旦受收到消息,定然会全力救灾,断不会任他们自生自灭!
官署衙门,原本是知府大人的书房,如今作了太子的临时起居处理政务之处。
郑元德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推开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还未走近,便听见榻上传来了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沉闷而压抑。
郑元德心口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咬了咬牙,端着药碗继续往里走。
榻上的声音停了片刻,随即传来崔彧沙哑的声音:“站住。”
郑元德的脚步顿了顿。
“把药放在桌案上,出去吧。”
郑元德没动。
这是他第一次违背殿下的命令。
他红着眼眶,端着药碗,朝榻边走去。
“郑元德。”崔彧的声音沉了下来,“莫不是连孤的话都不听了?”
郑元德没有应声,绕过最后一架屏风,终于看清了榻上的情形。
只见殿下半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颧骨处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点掏空了,清瘦了很多。
但殿下依旧坐得笔直,身前摆了一张小几,上面摊着纸墨,正在写着什么。
郑元德看着太子殿下这副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殿下身子不适,身边哪能没人伺候?您就让奴才伺候您吧。”
崔彧皱眉看着他。
“奴才不管殿下去哪里,奴才都是要跟着的。”郑元德跪了下去,将药碗放在小几边上。
崔彧沉默了半晌,“孤还没有病到吃不了东西,下不了地的程度,用不着你来伺候。”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纸。
“我还有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办。”
郑元德一听“重要的事”四个字,立刻抬起头:“殿下请吩咐!”
崔彧却是垂眸看着眼前这几日反复写了不知多少回的信半晌没有说话。
郑元德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忍不住微微抬头,朝太子面前的小几上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便浑身一震。
摊开的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黜太子妃。??!
郑元德的眼睛猛地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殿下,这是要废”太子妃?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没了声。
崔彧始终垂眸看着眼前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久到郑元德以为殿下不会开口了。
崔彧面无表情的将纸折叠好,放进了信封里,封好。
缓缓抬眸,看向他,声音沙哑,“明日,你便带着人,护送阿雁回京。”
阿雁已隔离三日了,一直未曾发病症,不必陪他留在这里等死。
郑元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崔彧将信封递给他,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久久没有移开。
郑元德双手接过信封,指尖都在发抖。
崔彧收回了手,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
至于要交代舅舅、母后、小七,还有宣义侯等人的事,他都已经写了信,让人送了出去。
只有给阿雁的这封,迟迟未能写好
第122章
苏州府的雨, 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已经好些日没见过太阳了。
沈雁水推开窗户, 仰头看了看天,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凉意, 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洇着深深浅浅的水渍,墙角那丛芭蕉被连日暴雨打得东倒西歪,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张太医已经连着三日来给她诊脉了,到今日,隔离才算是结束了。
只是
隔离这三日,第一日她在琢磨方子,后面两日便让谢府拿了不少治疗疫病的药材,用异能催生了一批。
只是,因为这些药材都是已经烘干炮制过的, 与她从前催生的那些有种子,细胞活性强的不同,催生起来格外困难。
两日下来, 她几乎除了吃饭睡觉外,都在催生药材,却也未能攒下太多。
但也应该也勉强够用了。
之所以催生这些药材, 主要是为了防止身边亲近或相熟之人不小心患了疫病,在不能暴露她异能的情况下, 用她催生过的药材入药,至少能提高两三层的存活率。
像是肺疫这样来势凶猛,一旦患病,能活下来的人往往只有十之二三, 甚至只有十之一二,但若用了她催生的这些药,至少就能有一半左右的几率。
想着,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只能在不暴露自己异能的情况下,尽力而为。
只是,太子殿下这三日,一直没有回来过。
想来是正忙得很。
她便让春平每日都会把外头的消息告诉她,说得仔细,她便也知道这几日太子殿下做了不少事。
下令封锁苏州府各处水陆要道后,又在城内设了隔离坊,将肺疫患者、痢疾患者、寻常风寒患者分开安置,各不相扰。
全城所有的医馆、药铺都被征调,药材统一调配,大夫统一分派,按张太医和她给的方子煎药施药。
施粥的棚子也不少,一日两顿,粮食都是世家豪门补的税,若非如此,城中粮食价格怕是要飞涨,甚至缺粮了
毕竟,虽刚收了稻子,但一场暴雨,怕是泡坏了不少
她听着这些,便就知道太子这些日子有多忙了。
忙到连来看她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既如此,她在拿着几副药去了一趟松鹤斋和外祖母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决定带着这些药去一趟官署看太子去。
顺便,给太子殿下做一些他爱吃的蛋糕送过去。
也不知这几日他有没有好好用膳,指不定又瘦了
如今谢府上下一切从简,各院主子用膳也比往常简单许多,她让厨房做了几样清淡的,自己亲手做了奶油杏子果脯夹心小蛋糕,装进食盒里。
随即换了一身衣裳,便出了门。
春平跟在身后,手里还拎着食盒,主仆二人上了马车,出了谢府。
马车碾过泥泞的街道,车轮时不时陷进软泥里,走得不算快。
沈雁水掀开车帘,朝外头望去。
街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士兵把守,腰佩长刀,站得笔直。
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有几家药铺门前排着长队,百姓们个个用布巾蒙着口鼻,安静地等着领药。
不少人家门前挂了白布,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哭声。
沈雁水看了片刻,抿了抿唇,缓缓放下了车帘。
幸好,如今的苏州府虽算不得好,但却也没有到她曾在史书上见过的那种惨状境地。
没有倒毙街头的尸首,没有哀鸿遍野的哭嚎,没有抢粮抢药的暴民
因有太子坐镇,因疫情发现得早,该隔离的迅速隔离了,该征调的粮食和药材也征调了,不用等朝廷拨款,局面便很快稳住了。
她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马车在官署衙门门前停了下来。
沈雁水下了车,脚踩在湿泥里,溅了些泥点子到裙摆上。
她没在意,提着食盒走到门前,递上了太子令牌。
守门的军士认出了令牌,连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片刻后,便有人出来,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去
书房里,屏风隔开了内外。
张太医站在屏风外,神色焦急,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殿下,药材快不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治疗肺疫的生地、金银花、蒲公英,治疗痢疾的黄柏、白头翁、马齿苋这几味药材都已告急,最多还能撑一日。”
“但殿下此前派人去周边府县调拨的药材却因山洪阻断了道路,如今还未到,最快怕也要三日后才会”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声音沉闷而剧烈。
张太医的话音戛然而止。如今痢疾的局势好歹控制住了一部分,因为有足够的粮食,有军士压阵,即便最初强制隔离时遇到了不少阻碍,也还是压了下去。
可一旦没了药材,如今控制的局面,怕是会瞬间急转直下!
他紧紧盯着屏风,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满是忧色。
再就是,太子殿下如今的病情
他方才已经为太子殿下把过脉了,情况却是不太好虽比其他人发病的要慢上一些,但病症却每日依旧在加重,在这么下去,不知那日便会
他心底不禁猛地一抖,若太子殿下一旦出了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张太医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药方,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想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郑元德禀报的声音:“禀殿下,沈良娣来了。”
门外的禀报声刚落,屏风后的咳嗽声便骤然停住了。
崔彧眉心微拧,下意识蹙了蹙眉,抬手,用锦帕缓缓擦去了唇角那一抹带着铁锈腥气的湿意。
锦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将帕子折了折,藏入袖中,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的的厉害,“与她说,孤在议事,让她先回去。”
郑元德守在门边,闻言喉头一紧,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沈雁水这会儿已被人领着在偏厅候着了。
偏厅不大,是平日里知府衙门供人稍歇的地方。
刚坐定不久,郑元德便进来了。
她抬眼望去,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道:“郑公公?这是怎的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莫不是
即使郑元德脸上覆着面巾,身上穿着那身将手腕脚腕都扎得严严实实的防疫布衣,依旧能肉眼可见地看出,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巾上方露出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郑元德见她担忧的神色,心下微怔,随即苦笑了一声,连忙躬了躬身:“多谢良娣主子关心,奴才没事,只是如今苏州府内这种情况,奴才心里担忧焦急的很,就这般了”
说完又连忙岔开了话头:“殿下这些时日一直很忙,如今城内医药短缺,正在里面与张太医议事,怕是一时不得空见良娣主子,这官署里还收容了其他百姓,虽已都隔离看管了,但殿下担忧您,让良娣主子先回去。”
沈雁水蹙了蹙眉,侧眸看了一眼身旁春平提着的食盒。
连见一面、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她心下轻叹了一声,到底没有说什么,只道:“这里面我给殿下做了一些吃食,这几日殿下想必忙坏了,你记得转告殿下,再忙也不要忘了吃东西,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郑元德看着那食盒,连忙上前提在手中,声音低哑:“是,奴才稍后便把东西送与殿下,良娣主子,您赶紧回去吧。”
沈雁水“嗯”了一声,起身刚抬脚要走,忽的侧首问道:“你方才说药材不足,是哪些药材?”
郑元德:“听张太医说,好像是缺了生地、金银花、蒲公英,还有黄柏、白头翁、马齿苋这几样”
沈雁水闻言,皱了皱眉。
这几味药材,是治肺疫,治痢疾的缺不了的药材,缺了哪一样,药效都要大打折扣,若少了这些,这瘟疫如何控制得住?
但她记得太子殿下应该是早早就派人去调周边府县的药材的,不过想着前些日子接连暴雨,大概是路上不好走,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她倒是能用异能在短时间内催生出新鲜的药材来。
之前被隔离的那两日催生的少,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最开始催熟那些已经被烘干炮制过的药材上了,再就是,催生植物也是需要土地的。
她在屋子里只能用一些原本的花盆里的土催生药材,可想而知效率有多低,但至少如今她手上不缺这几样的种子。
有些药材即便未经炮制处理,新鲜的反而药效更好,倒是不必担心。
尤其是经过她异能催熟的,止咳止血、清热解毒的效果定然比寻常药材强上许多。
只是,要怎么解释这一批药材的来源,是个难题
她正思索着,忽然听见官署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在喊着“放我们出去”,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沈雁水顿时蹙眉,起身走到门口。
很快,一个全副武装、戴着口罩的士兵快步跑来,向郑元德禀报:“郑公公,衙门外有百姓聚众闹事!”
郑元德脸色微变。
不过短短片刻,外面的声音动静便明显更大了,喊叫声、哭嚎声混成一片,像是潮水一般涌来。
郑元德恨恨地咬了咬牙:“定然是有人在暗中煽动百姓,否则”否则那些百姓,怎敢闹到太子跟前?
只有那些身后的世家豪族,才敢如此。
他看向沈良娣,正要开口。
沈雁水已经先开了口:“不必管我,郑公公快去禀明殿下吧。”
郑元德行了一礼,提着食盒就连忙退了下去,还不忘嘱咐人送她们从侧门出去。
沈雁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案几上那几包她带来的药材
郑元德匆匆进了书房。
书房内,崔彧正半靠在软枕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公文,面容消瘦的厉害,面色更是苍白。
郑元德隔着屏风快速禀了门外的情况。
崔彧的眸光骤然冷沉下来,声音沙哑冷厉:“找出人群中带头闹事者,立刻拿下,若欲反抗,直接斩了,再去查,是谁在幕后推波助澜。”
郑元德刚要应下,就又听见殿下声音更沉了几分:“不必查了。”
崔彧眸底一片寒意,冷声道:“派兵即刻去吴府,将吴家嫡支年满十五岁以上的所有男丁,押至府衙门前,斩首!”
河堤那回的刺杀,虽没有查出实证,但他基本可以断定是吴家动的手。
此次聚众闹事背后,必然也有吴家人的身影。
若是往常,他或许行事不会如此激进,但他没有时间了。
吴家死不足惜。
同时,也是震慑。
至少,在朝廷派人前来赈灾之前,只要他在死后,秘不发丧,便能稳住苏州府的局势
郑元德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应了声:“是!”
他正要退下,忽然想起手中的食盒,连忙上前放在案几边上,低声道:“殿下,这是良娣主子方才特意给您带来的,良娣主子担忧您不好好吃饭,特意给您做了您爱吃的糕点,殿下您快尝尝。”
说完不敢耽搁,立刻退了出去。
崔彧看了一眼那食盒,抬手缓缓轻抚着上面的纹路
沉默片刻,他忽的开口问道:“方正麟如何了?”
张太医一直守在屏风外,闻言低声回道:“回殿下,方大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崔彧沉默了。
半晌,他才道:“先下去,药材的事,不必担忧。”世家豪族库房里却不会少,先借来用用便是了。
张太医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既然太子殿下说不必担忧,便定然能有法子解决。
他应了是,缓缓退出了值房,只是,想着太子殿下的身子刚刚微松的眉心,不禁又皱紧了起来,眉心的竖纹越发明显。
偏厅里,沈雁水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太子殿下的书房不停的有人进进出出,来去匆匆,神色凝重。
见他正忙着,轻叹了一口气,准备先回谢府,先把需要的药材催生出来再说。
只是在出了院门后,心下却不知为何突然莫名的隐隐有些发慌
她忽的侧首问守在门口的侍卫,“方正麟呢?怎么没见着他?”
门口的侍卫是东宫侍卫,见沈良娣询问,却是都低下头道:“回良娣,方大人…被太子殿下派出去办事去了。”
沈雁水蹙眉,眉头又缓缓松了松,看来是她想多了
只是,回头时,瞥见书房东次间忽的窗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窗台下,几丛芭蕉被连日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她脚步微顿,鬼使神差地,指尖微微一动,将一丝异能附上了那芭蕉叶。
连着几日没见太子殿下,她想他了,想听他的声音
脚步却微曾停留,她带着春平,缓缓往外走去。
窗下的芭蕉叶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
书房内,忽的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紧接着是郑元德心疼哽咽的声音:“殿下,您别压着了良娣主子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方才那极力克制的咳嗽声骤然剧烈起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沈雁水脚步倏地一顿,心脏骤缩!
整颗心猛地沉了下去,明明是依旧是夏日,明明她不惧寒暑,但她却突然觉得身子阵阵发凉。
春平见主子突然停住了脚步,不由有些疑惑,在旁边轻唤了唤她,沈雁水却是充耳不闻,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那丝异能之上。
然后,她就听见了太子的声音。
直到再看不见她的身影,崔彧才缓缓收回了视线,声音格外的低沉沙哑:“明日一早,立刻护送阿雁回京。”
郑元德的声音带着犹豫:“可若良娣主子不肯随奴才去,如何是好?”
崔彧沉默了一瞬,道:“你与她说,京中传来消息,泽儿病了等快到京城了,再将信交给她。”说到最后,沙哑的嗓音愈发低了。
沈雁水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喉咙很痛,像是被针一下一下地刺着,眼前像是被一层水雾蒙住了她的视线
正在此时,衙门外忽然传来更大的动静,一个声音高喊着穿透了层层围墙——
“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太子殿下自己都患了疫病!如今关了城门,就是要让我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沈雁水听着外面的声音,身体骤然一僵。
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春平眼睁睁的看着主子脸色的变化,神色更是冰冷的吓人。
她从未在主子面容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不由心中一惊,连忙轻声唤道:“主子?”
沈雁水恍若未闻,冷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折返。
第123章
守在院门口的侍卫见方才离开不久的沈良娣又回来了, 顿时面面相觑,却也不敢阻拦。
只因沈良娣的神色瞧着有些太过吓人了
郑元德刚从值书房里出来,眼角还带着刚擦过泪痕的红, 一抬眼, 便见沈良娣冷着一张脸折返回来,不由一惊, 连忙提高了声音:“良娣主子,您怎的又回来了?”
书房内,崔彧刚小心翼翼打开食盒的盖子,听见郑元德的声音,动作一顿。
他缓缓侧过身,又将窗开了三指宽的缝隙,近乎贪婪、留恋地看着廊下的身影面容
与此同时,被外面动静惊动的赵知府和陈主事也匆匆赶来,正要进书房禀报, 却见沈良娣站在院中,不由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听见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
沈雁水冷冷的看着郑元德, “让开。”
郑元德被她看得心头猛地一跳。
只觉得那双素来温和含笑的眸子,此刻锋利如刀。
良娣主子为人素来和善,就算与太子殿下吵架置气, 也从未对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奴才发过什么脾性,这突然一下, 吓的他说话都不由结巴了起来:“良、良娣主子这、这是”
刚赶过来的赵知府和陈主事面面相觑,一时没弄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
这位沈良娣竟对太子殿下身边贴身伺候的郑公公也这般狂妄,不放在眼里么?
春平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拉沈雁水的衣袖:“主子?”
沈雁水置若罔闻, 仿佛没听见似的,抬脚便要绕过郑元德。
经过他身侧时,她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声极轻微的“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郑元德低头一看,脸色骤变——藏在他暗袖里的那封信,竟掉了出来,他连忙弯腰去捡。
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沈雁水俯身拾起那封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阿雁亲启”日个字上,面无表情地撕开了封口。
郑元德脸色很是焦急:“良娣主子——”这差事若是被他办砸了,殿下会骂死他的!
但让他去抢沈良娣手中的东西,他也没那个胆子啊
崔彧:“!”
沈雁水抽出里面的信,展开了第一张。
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春平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吓人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信上的字,顿时瞳孔骤缩——
“黜太子妃”
只几个字,便将她看得心神俱震。
沈雁水看着信,看见废太子妃,眼神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往下看——
“微望百年之后,能与阿雁同穴而眠。”
沈雁水冷笑了一声,都死了,还管她百年之后呢?
又打开了第二张。
纸上的字迹端正而克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妻书,三个字。
沈雁水手指瞬间捏紧,缓了一瞬,才往下看——
“吾妻阿雁,见字如晤。吾知汝性喜自由,如鸟爱高天,如鱼慕阔水,宫中规矩,非汝所愿,若此去不愿归宫,自可随心而往,天高海阔,愿汝余生欢喜,岁岁无忧吾心之所系,唯有卿尔。唯愿来世,与汝相守不离。夫,崔彧留。”
沈雁水怔了瞬,随即鼻尖不受控制的骤然一酸
她收了信,拨开了挡在身前的郑元德,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意,带着掩不住的鼻音:“开门。”
身后的春平郑元德两人看着俱是心惊胆战。
赵知府和陈主事对视一眼,心下暗暗皱眉,这位沈良娣,未免有些恃宠而骄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时候,竟这时候来找太子殿下,不是耽误事儿吗?
崔彧的声音隔着门传了出来,嗓音低哑,“阿雁”
沈雁水听着他几乎近在咫尺的声音,抬眸看着眼前的门,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崔彧,我最后说一次,开门。”
院中所有人顿时被她这一声直呼太子名讳惊得浑身一震!
赵知府那声“放肆!”已经到了嘴边,却见太子身边伺候的郑公公都没有说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崔彧低低的叹息,“郑元德,送沈良娣回谢府。”
门外的郑元德连忙应下,随即上前两步看着沈良娣,轻声道:“良娣主子,奴才送您回去。”
沈雁水恍若未闻,也没有再说话,抬手推了推门,却发现里面竟锁住了。
“呵”
郑元德和春平听着她这声音,不知为何,身子陡然颤了颤
赵知府两人却是没注意,听着外面越发大的动静,忍不住上前道:“良娣若有事,不如改日”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见沈良娣忽然退了两步。
他以为是沈良娣识趣要离开了,刚要松一口气——
却见她猛地抬脚。
“砰!”
一声巨响。
门被哐当一声踹开,木头门栓断成了两截,摔落在地。
赵知府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元德张大了嘴,春平捂住了嘴。
陈主事手里的文书啪嗒掉在了地上。
赵知府的下巴半天没合拢,两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啊!
书房内,崔彧退了一步,巨响之后,抬眸,看着站在门外之人,心口猛地颤了颤。
烟尘散去,沈雁水站在门槛外,逆着光。
眼眶红红的,小脸绷得很紧。她看着站在门内之人,面色苍白如纸,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比之前看着又瘦了一些
四目相对。
她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抬脚就要往里走。
崔彧脸色骤变。
“郑元德!”
郑元德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想去拉沈良娣的衣袖,又不敢真碰她,只得连忙拦在她身前,急声劝道:“良娣主子,奴才这就送您回谢府——”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朝门外那两个惊得目瞪口呆的侍卫使眼色。
两个侍卫愣了愣,迟疑了一瞬,才连忙上前。
只是,两人的手刚伸出去,还没来得及碰上沈良娣的衣角——
眼前突然腾起一阵白色粉尘,两人只觉得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手悬在半空中,再也动弹不得。
两人面上满是惊骇之色。
沈雁水收回手,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绕过拦在身前的郑元德,头也不回地朝门内走去。
郑元德瞪大了眼睛,想追上去拦,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他声音发颤:“殿、殿下奴才、奴才动不了了!”
崔彧:“”
沈雁水冷着一张脸,抬脚踏过门槛,进了房门。
身后,那扇门无风自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门外,春平心惊胆战地瞧着这一幕,又看了一眼突然僵硬不能动弹的三人,张了张嘴,没敢吱声。
几步之外,赵知府和陈主事却是看得心跳都快跳出胸腔了!
赵知府脸色发白,喉咙发紧,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良娣方才那是撒了什么东西?
陈主事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沈良娣不会是要对太子殿下不利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猛地一颤,赵知府连忙上前几步,张口就要喊人来护驾,“来——”
话刚出口,春平便连忙出声打断:“知府大人且慢!”
春平急得额上冒汗,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郑公公,指望他说句话。
郑元德僵硬地站在原处,浑身动弹不得,闻言扯了扯嘴角,“知府大人莫急沈良娣素来如此,这是这是与太子殿下闹了点脾气呢。”
赵知府:“”
陈主事:“”
闹脾气??
屋子里,沈雁水红着眼睛,抬手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去。
她抬眸看向崔彧,眼眶还是红的,眼神却凶得很。
她上前两步,伸手想去握住他的手。
崔彧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想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痕,可指尖才微颤了颤,便又蜷缩了回去。
后退了几步。
沈雁水见状,脸色又沉了一分,“殿下。”
崔彧一直退到了屏风后面,才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别过来”
沈雁水脚步未停。
“有什么话,隔着屏风说就好。”他的声音急促了些。
沈雁水依旧往前走。
崔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阿雁,福乐还有泽儿,都在等你回去。”
沈雁水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随即,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门外众人正屏息凝神地听着里头的动静,忽听“砰”的一声,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赵知府再也忍不住,高声问道:“殿下?!殿下可还安好?”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问得莫名其妙。
难不成那位沈良娣还真有胆子对太子殿下动手?
他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郑元德。
郑元德正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是紧张,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赵知府心头陡然一颤。
不、不会吧?
他又不禁看向一旁沈良娣身边伺候的宫女。
春平看懂了他脸上的神色,连忙摆手,小声为自家主子解释道:“大人莫要误会,我家主子很少打太子殿下的。”
她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劲,连忙又改口:“也没有怎么打过太子殿下。”
赵知府:“”
陈主事:“”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两人心里反而更震惊了!
所以这是真打过啊?!
简直闻所未闻!
郑元德小声唤了一声:“殿下?”
他喉头发紧,鼻子酸得厉害,
虽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良娣主子为何突然折返,又为何是那般神色。
可那封信落在地上被良娣主子看了,那便是已经知到了太子殿下如今的情况。
即便如此,良娣主子还是义无反顾地进了屋子。
良娣主子对太子殿下,果真情深意重
可殿下如今的身体,可再禁不住什么刺激了
门外众人正各自担忧着,忽听屋内传来太子殿下的声音——
“孤无事,都在外面候着。”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是。”
门内,崔彧低头,瞳孔无意识骤然一缩。
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缠绕着的层层叠叠的金银花藤蔓,从脚踝到腰间小臂,青绿的枝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黄色的小花,细细的根茎原本嫩得一掐就断,此刻却牢牢地缠在他身上,将他固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样的场景,自然不能让任何人进来,看见这一幕。
沈雁水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
不过片刻,她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抬眸,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眸。
崔彧被她看得心头微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她终于挪开了视线。
沈雁水:“不是都给我写放妻书了么?”她的声音很冷淡,“也把两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不用我操心了,我还用记挂两个孩子?”
“我这会儿应该仔细想想,等明日出了苏州府,该怎么过我的潇洒日子去?先找个美男子认识一番,说不定还能结伴同游,然后发现脾性相合,两情相悦,耳鬓厮磨,缱绻缠绵”
“阿雁。”崔彧猛地变了脸色,嗓音更是低沉沙哑。
面上的潮红似乎都深了几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
只觉得胸口又忌又妒,酸楚闷堵的厉害,像是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还没死”他的声音低哑的厉害,“你不准,也不可以想别的男人。”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
若非瞧见他如今虚弱苍白的模样,她真想踹他几脚!
可看着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眶微红的模样,她鼻尖又忍不住酸了酸,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抿着唇,面无表情地收回把脉的手,双手拉住他的衣襟,往两边一扯。
衣襟被拉开。
崔彧胸膛裸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干干净净,没有红疹,只是比三日前又瘦了些
沈雁水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没有到最后最严重的地步。
她垂眸,视线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
就感知到,玉佩里的异能,已经消耗了大半。
她心底顿时有些后怕若非她将这玉佩给了他,是不是此刻她见到的,就已经是他的尸体了?
她浑身一阵发冷。
崔彧察觉到她的目光,想把手抽回去,刚一动,沈雁水便抬起头,又冷又凶地看了他一眼。
“不准动。”
崔彧顿住了,看着她红着眼睛、眼里含着水雾的模样,心头涩发,沉默了一瞬,有些无奈地低声道:“让张太医来给我看就行了。你离我远一些莫要被我传染了。”
沈雁水把他的手放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之后再和你算账。”
话音落下,缠绕在崔彧身上的金银花藤蔓好似又紧了一紧。
崔彧突然蹙了蹙眉,倒吸了一口气:“嘶疼~”
沈雁水顿时蹙眉,缠绕在他身上的金银花立刻松开了。
她连忙问道:“哪里疼?”
话一出口,她又咬了咬唇,暗暗懊恼。
肺疫本就是会发高热畏寒的,方才她握着他的手时便觉得滚烫。不仅如此,还会全身酸痛、发沉、乏力、干咳、胸口发闷
想着,她又想起方才在窗外听见的那阵剧烈的咳嗽声,心口又是一紧。
崔彧看着她神色间的变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酸楚。
他就快要死了
他想开口说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胸口上便多了一只软软的小手。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凉之意,从那只柔软的手掌下渗进来,像春日的溪流缓缓淌过他滚烫的身体。
原身体浑身酸痛、发沉乏力的感觉顿时减轻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他垂眸,看着放在他胸前的那只手。
白净,柔软,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他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缓缓抬眸看向她,唇瓣微动。
沈雁水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低声道:“只能让你舒服一些,并不能彻底根治,还是需要吃药。”
说着,她便想收回手。
只是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
沈雁水一愣,抬眸看向他。
崔彧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低柔:“阿雁,不要害怕。”
沈雁水眼睫颤了颤,抿了抿唇,看着他,忽然道:“我怕不什么,该怕的不应该是你吗?我这样你不害怕吗?”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怎么一回事,可旁人不知道。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代背景,鬼神之说深入人心。
如今异能暴露了出来
她控制不住的有一种自己赤条条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感觉。
一瞬间,心底深处涌上来的不安全感,几乎要将她淹没甚至,有一瞬间的后悔。
可再来一次,她想,她依旧会选择这样做。
仅仅用异能培植出来的草药,或许只能提高两三成活命的几率。还不够,一半的几率,她赌不起。
但若再加上异能的辅助,怎么着也有七八成的几率了。
她不信,这样还救不回他。
她不可能在有能力救他的情况下,不救他万一,就差那么一点点呢?
崔彧看着她眼底的不安,忍住了将她拥进怀中的冲动,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认真得看着她,“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害怕?”嗓音低柔,似带着安抚之意。
说着,他眼眸又沉了沉,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只是往后,莫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他不知道阿雁是仙还是妖,又或者是林中的什么精怪。
只要她还是她,他都不在乎。
沈雁水看着他温柔的眼眸,抿了抿唇,低声道:“除了我,如今只有你知道。”
崔彧听着她的话,心底不可自抑的涌出欢喜雀跃来,只是他看着她,忽的问:“阿雁,你还有其他同类吗?”
沈雁水一愣,蹙了蹙眉。
见她皱眉,崔彧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不是要问你以前的事就是随口一问,就算你以前喜欢过其他人或者其他什么树啊花啊草的妖精也都是以前的事。”
他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淡然,可说着说着,便渐渐的酸了起来,又低落了下去。
他此前觉得,就算自己死了,在阿雁的生命里,至少也是十分重要的人。
他的身影会始终在她的记忆里刻下痕迹,她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时不时想起他。
可如今,他却不那么确定了。
他与阿雁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年而已。
对于她而言是不是只是弹指一瞬间?
往后,她会不会不再想起自己?
会不会有一日,她想起他时,心头已无波澜?
他是不是只是阿燕人生中一个过客?只是她来这红尘中,所遇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揉碎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雁水:“”
听着他越发低落沙哑的声音,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她不禁有些怀疑,莫不是是因为之前和她一起看妖精鬼怪的话本子看多了?
这都说得什么跟什么?
“殿下,你这是把我想成了什么了?千年老妖怪吗?”
崔彧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依旧缠绕在他脚腕上的金银花,青绿的枝叶,小小的白色黄色小花,缠在他脚踝上,只觉得心中怜爱的很。
“无论你是何种模样,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他的声音低低的。
沈雁水无语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面无表情地开口:“哦,那要是我是千年蛇妖呢?你还抱得下去,亲得下去?”
崔彧顿时呆滞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缠在自己脚腕上的金银花,叶片翠绿,白白的,金灿灿的漂亮又可爱。
又抬眸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正盯着自己的阿雁。
一时只觉得脑子发懵,嗓子有些发干。
“小蛇,”他顿了一下,“也挺可爱的。”
沈雁水:“”
她心尖微颤了瞬。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还会说蛇可爱。
明明最是怕蛇的人了。
她正要开口解释,她才不是什么蛇阿草阿花的,就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浪,比方才更大、更乱。
随即便是赵知府和郑元德等人焦急的声音。
沈雁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崔彧,声音干脆利落:“你好好待着,我出去看看。”
说完,她转身便出了房门。
门外,郑元德正急得满头大汗,赵知府和陈主事脸色都不太好看,院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显然之前的乱子并未平息。
沈雁水站在门前,看着一旁满脸焦急的张太医,立刻吩咐春平,把带来的药交给张太医,让人给太子把脉后,就立刻去给太子熬药。
春平连忙去了偏厅把药材拿了过来,方才原本是打算交代其他人的,但还没来得及,主子就又折返回来了。
张太医连忙应下,只是
太子殿下如今的身子
哎
沈雁水顿了顿,又问:“方正麟呢?”太子都中招了,那一直随身护卫殿下的方正麟
张太医微微一怔,他方才目睹了书房外发生的一切,此刻已经猜到沈良娣知道了太子殿下的病情,便也没有再隐瞒,低声回道:“回良娣,方大人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沈雁水眉心紧皱。
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回去打人的冲动。
“劳烦张太医你稍后再去给方正麟诊诊脉,再用这里的药给他煎一副。”
张太医知道方正麟和沈良娣的关系,自然不会不应。
如今药材紧缺,太子殿下这里虽然还能吃上药,但也不过是勉强维持。
如今突然多出十几服药,尽管是杯水车薪,却也比没有的好。
沈雁水吩咐完,就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
“求太子殿下开恩啊!求殿下发发善心,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我们没得罪任何人,为何要被困在此地送死?!难不成太子殿下真染了疫病,要拉着全城人陪葬?!”
“太子殿下仁德何在?!”
沈雁水一张脸瞬间冷若冰霜,随即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院门外,聚拢的百姓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而郑元德却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差点喜极而泣。
也不知沈良娣方才撒的是什么药粉,竟然有这般作用,能够让人立刻动弹不得。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快步进了书房。
赵知府和陈主事也连忙求见。
郑元德一进门,便看见太子殿下坐在软榻上。
崔彧面色依旧是苍白的,可整个人的精神气却像是回来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萎靡不振,连眼神都明亮了几分。
郑元德怔了一瞬,连忙上前:“殿下,良娣主子方才出去了,可要让人拦着一些?”
崔彧垂眸瞧着手中还带着淡淡香味的金银花,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随她去吧。”
说着,他抬眸看向郑元德,“你带些人过去,只管护好她,别让人冲撞了便可。”
阿雁心中有气,闷着对身体不好。
“是。”郑元德抬头瞅了自家殿下一眼,就见殿下又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的那不知哪儿来的金银花?
神色瞧着很是有些纠结?
因门敞着,正在门口候着的赵知府和陈主事两人,“??!!”
两人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还落在正厅里,断成两截的门栓,以及两扇略有些摇摇欲坠的书房门
就沈良娣这力气,这凶悍劲儿还需要人护着么?
怕不是还没接近,就要被沈良娣给一脚踹飞了吧?
第124章
吴府书房内。
吴崇远拧着眉头, 负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急促。
吴家几位能做主的人都在。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太子一直未曾现身, 莫不是真染了疫病了?”
吴崇远脚步一顿, 眉头拧得更紧,沉默片刻后才沉声道:“听闻太子从河堤那边回来之后便患了风寒, 一直在喝药,这时间未免也太巧了些”
“二哥”有人咽了口唾沫,“从官署衙门里抬出来的那几个士兵,据说患的都是肺疫,那肺疫来势凶猛,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一两日便能够致死,而太子如今却还能如常处理政务会不会真的只是恰好患了风寒?”
吴崇远拧着眉,冷笑了声,“只是风寒又如何?咱们吴家如今已经彻底将太子给得罪了, 横竖都是得罪了,还怕什么?”
他负手站定,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父亲虽然已经退了下来, 但我吴家在朝中又不是没人了,大哥如今官至从三品,位同封疆大吏, 没有陛下旨意,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随意处置了我们吴家!”
“既如此, 如今这局面,难道还能更差不成?”
“二哥说的是,若太子真的患了疫病,怕是也没几日可活的了, 还怕什么?”
话音刚落,吴家大门被打开,甲胄鲜明的士兵鱼贯而入,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吴家上下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惊叫着四散奔逃,家丁们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士兵们三两下便制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左副指挥使亲自带兵,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奔正厅书房。
“你们是什么人?”吴八被人押在地上涨红了脸,怒目圆睁,厉声喝道:“知不知道你们抓的是谁?竟敢在我吴家放肆!”
话音未落,领兵的校尉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吴八顿时扑倒在地,刚要再喊,嘴里已被塞了一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吴家众人脸色骤变。
吴崇远等人听见动静从书房中疾步走出,看到院中被一一制住的子侄们,脸色铁青。他强压着怒气,沉声道:“且慢!”
左副指挥使抬手示意,士兵们停了动作,但仍押着吴家众人不曾松手。
吴崇远面色阴沉地走上前,拱手道:“左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左副指挥使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等也只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行事,吴老爷,还是随我们走一趟吧。”
吴崇远微松了一口气,不是圣旨
不过太子这是什么意思?要做什么?
他眉头不禁紧拧。
他吴家在苏州府经营数百年,枝繁叶茂,根深蒂固,知府衙门虽然守得严,但衙门里本就有他吴家的人,他几乎有七八成的把握可以肯定,太子殿下患了疫病。
他们此番煽动百姓在衙门面前闹事,除了是想证实太子到底有没有患疫病之外
也是为坏太子的名声。
只有太子的名声坏了,传到京中,传到陛下齐王等人耳中,他吴家才能自保无虞。
再者,如今苏州府疫病横行,难不成真让太子一直封锁着各个关卡要道,将所有人都困死在苏州府里不成?
自然要趁着他们如今还没染上疫病,赶紧逃出去!
若太子没病,就只能逼太子开城门了
只是,如今至于煽动百姓聚众闹事,在他看来,只是小打小闹而已,法不责众。
他完全没有想过,是因此事才被抓的。
左副指挥使一挥手,干脆利落地道:“带走!”
士兵们应声而动,押着吴家一众男丁往外走。
吴崇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还算稳得住。
他不信太子真敢对他们动手
知府衙门外。
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一个貌美女子的身影从门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素衣简妆,面容冷凝,一双眼睛含着冰霜,冷冷地扫过门前乌泱泱的人群。
有人愣了愣,人群中随即立刻喊道:“你是什么人?我们要见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郑元德带着侍卫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高声喝道:“放肆!太子殿下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人群中方才安静了一瞬的气氛,顿时又喧闹了起来。
“太子殿下为何迟迟不现身?莫不是真的患了疫病?”
“太子殿下为何要将城门都封锁了?我们没有患病,为什么不能出城?”
“是啊!我们明明没有患病,为什么要把我们都关在苏州府?让我们一起陪葬?”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尖锐地响起,盖过了其他人的喧嚷:“此次先是水患,后是瘟疫横行,都是因为太子殿下德行有亏,上天震怒,这才降下惩罚!只是苦了我们苏州府的百姓,何辜!”
“正是!天子失德,上天降灾,为何要我们百姓来承受?”
“放我们出城!我们要活命!”
“太子殿下若还有半分仁德之心,就该开了城门,放百姓一条生路!”
喊声越来越大,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人耳膜发疼。
沈雁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一张脸冷若冰霜,却一言未发。
郑元德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中不由恨恨!
若非太子殿下已经派人去吴家拿人,他此刻真想将眼前这些刁民全抓起来!
太子殿下为这些人殚精竭虑,早在苏州府刚下暴雨时,清丈田地以及拖欠田赋的事宜便已办得差不多了。
那时太子殿下直接走了,也没人能说出什么来。
毕竟那只是刚下了一两场雨,哪能让太子殿下事事亲力亲为?自然都是下面的人去做事。
这些刁民倒好,如今反倒怪罪起太子殿下来了!
纵然知道这些百姓里不少都是被背后之人煽动的,可他瞧着,却依旧觉得面目可憎得很。
一旁的春平也是满脸焦急,脸色难看。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沈雁水。
自打从门内出来之后,沈雁水就一直冷着脸站在台阶上,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动作。
这反常的安静,让两人心里更加没底。
下一瞬,郑元德就看见良娣主子忽然抬手。
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条鞭子,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见那鞭子已经挥了出去。
长鞭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鞭子所到之处,人群尖叫着四散闪避,乱成一团。
下一刻,鞭梢精准地卷住了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的脖颈。
沈雁水手腕一抖,那男人整个人被甩飞起来,重重地砸在了衙门大门前的泥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泥水四溅。
前面的百姓被吓得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沈雁水面色不变,手臂一扬,长鞭如灵蛇出洞,再次没入人群。
又是一声惨叫!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次挥鞭都精准无比,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从拥挤的人群中将人一个一个地拽了出来,摔在衙门前湿漉漉的泥地上。
地面因暴雨大水才退去不久,还是湿的,混着泥浆泥土,那几个人摔在地上,满身满脸都是泥水,痛呼着蜷缩成一团。
直到第六个人被甩了出来,沈雁水才收了鞭。
她低头,冷眼看着在地上痛呼的六个男人,“谤讪太子,妖言惑众。”
她顿了一下,目光如冰,扫过那几张惊惧交加的脸:“你们,受谁人指使?”
其中一人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没有人指使”
郑元德眉头一竖,正要让人押下去审问——
眼前却忽的寒光一闪!
刀光掠过,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郑元德和春平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还在喧闹的百姓们发出几声尖锐的惊叫,随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齐齐往后拥挤着退去,脸色煞白。
沈雁水从侍卫腰间抽出的长刀还滴着血,一个眼神扫过去,带着不耐。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府衙门前,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雁水收回目光,看向第二个人。
那人被溅了一脸的血,蜷缩在地上,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长刀抵在他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肉。
沈雁水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何人指使?”
那人的牙齿咯咯作响,上下牙床不停地碰撞,惊恐到了极点:“没、没没没没人指”
话没说完,沈雁水微微抬了抬长刀。
那人瞬间被吓得趴伏在地,整个身体紧贴着泥地,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几乎是嚎出来的:“我说!我说!是有人让我故意在人群里这么说的!”
沈雁水声音平静:“谁?”
那人又犹豫了,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
沈雁水蹙了蹙眉,露出几分不耐,目光已经移向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顿时磕头如捣蒜:“我认识那人!虽、虽是蒙着脸,但我认识那人是吴家的一个小管事!我等也不敢不听吴家的话啊!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
其余几人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生怕慢一点就被砍了!
“是吴家!是吴家的人让我们混在人群中喊话的!求贵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话音刚落,原本已经渐渐安静的人群中忽然又响起一个声音,高声道:“什么吴家?吴家如今都已经被看管起来了,还能做什么?”
那声音来得突然,藏在人群深处,辨不清方向:“如今苏州府药材紧缺,药铺里的药材早已经都被官府买完了!官署里的药材也要没了!城门一直关着,就是让我们等死!”
沈雁水循声望去,但人显然学聪明了,话音一落便立刻缩进了人群中,再找不见踪影。
百姓们方才被吓得苍白的脸色,此刻又起了变化。
人群中,一个面色发黄的中年汉子咬了咬牙,红着眼眶喊道:“求太子殿下放我们出去!我不想死!我和我媳妇儿孩子,我们都没有病!我们只要出去就安全了!我们不想死!”
说着说着,一个大男人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像是点燃了什么,周围原本被吓得噤声的百姓们,面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老娘已经没了”一个年轻人声音发颤,“我爹今日也开始咳嗽了我不想死放我出去”
“放我们出去!”
“我们没有病!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比方才更加混乱,更加绝望。
沈雁水冷声开口:“谁说没有药材了?”
人群中的声音顿了一瞬。
随即有人高声道:“我亲耳听见的!煎药的小童说的!药材已经没了!”
刚从官署那边赶过来的赵知府,正好听见这一句,连忙上前几步,高声喝道:“休得胡言!太子殿下早已派人去周边府县调拨药材,不日便将运到!尔等莫要听信谣言,否则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百姓们将信将疑,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部分人的神色松动了些,那些家中或许有人得了痢疾、却还不至于要命的,眼中多了几分犹豫。
可另一些人,神色却依旧疯狂、恐慌,甚至比方才更甚。
“周围都是连天暴雨!药材根本送不进来!”人群中又有人喊道,“你们就是在故意骗我们!”
赵知府的脸色顿时一阵难看。
他心下清楚得很,定然是府衙里走漏了消息,否则这些百姓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但他也没什么意外,苏州府衙的衙役本就是世代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连守城的士兵,也大多是苏州府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只是,他没想到,吴家这些人的胆子竟这么大,竟敢造谣太子殿下得了疫病!还给太子殿下身上泼脏水,故意坏太子殿下名声。
他方才可是进屋拜见过太子殿下了。
原本的屏风倒在了地上,太子殿下虽依旧用面巾遮面,可那精气神瞧着比前两日还要更好一些,声音听着都比之前有力了些,哪里像是得了疫病的样子?
赵知府沉着脸,厉声道:“药材的事,太子殿下自然会想法子,尔等若再执迷不悟,妖言惑众,便统统下狱!”
人群中沉默了一瞬。
但沉默不过片刻,又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太子殿下自己都快死了,还会为我们想什么法子?怎么还会为我们想法子?”
“此次先是水患,后是瘟疫横行,皆是上天震怒之兆!太子殿下德行有亏,老天爷才会降下惩罚!若非如此,何以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何以偏偏苦的是我们苏州府的百姓?”
“正是!太子失德,上天震怒,这才降下瘟疫!我们何辜?”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活命!”
喊声又起,比方才更加尖锐,更加疯狂。
赵知府、郑元德等人脸色骤变。
沈雁水这一次没有动鞭子。
她的目光倏地扫向人群深处,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藏在后面煽风点火的人影。
只是这次,她没有动手。
她只是收回了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百姓,有人面露苍白,惊惧害怕,有人神情癫狂,有人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沈雁水:“太子殿下德行有亏,老天爷降下惩罚?”
说着,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然后,闭上了眼睛。
郑元德额上青筋直跳,正要开口呵斥——
“天啊!那是什么!”
一声尖叫,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女人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地面,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那、那那些是什么?!”
喧闹声戛然而止。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府衙门前,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春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元德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紧缩!
赵知府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下巴半天合不拢。
只见那湿漉漉的、满是泥泞的长街两侧正有绿色在往外冒。
先是一点,两点,然后是一片,一大片。
翠绿的嫩芽从泥地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生长、蔓延。
从府衙门前开始,绿色如同被风吹开的画卷,急速向四周蔓延开去。
整条长街,不过片刻的工夫,便铺满了青翠欲滴的绿色。
金银花、蒲公英、生地一丛丛,一簇簇,在泥泞的长街上恣意生长。
长街那头,左副指挥使正押着吴家众人往府衙方向走来。
倏地,他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瞳孔剧震!
他身后的士兵们更是惊得刀都握不稳了,有几个甚至后退了几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这”
有人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吴家众人亦是面色苍白恐慌难看。
吴崇远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蔓延的绿色,瞳孔紧缩,嘴唇微微发抖。
不远处的官署另一侧,专门用来隔离患者的地方,几个苏州府本地的大夫正埋头照看病患,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比方才更加喧闹、更加混乱。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药碗,推门出去,
眼睛倏地瞪大了,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台阶下,长街两侧,满目皆是青绿。
他踉跄着跑下台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那些植物面前,蹲下身,“金银花?!”他的声音发颤,又猛地转头看向几步之外,“生地、蒲公英、白茅根”
“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这正是如今紧缺的几味药材!可这这怎么会”眼前这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恍惚了
赵知府听着白老大夫的话,终于回过神来。
他倏地转身,面朝府衙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得几乎破了音:“天降神迹!这是天降神迹啊!太子殿下仁德布施,上天感念,这才降下如此祥瑞!太子殿下恩泽四方,得苍天庇佑!太子殿下千岁!”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实实在在的磕了下去,声音响亮。
郑元德心中亦是激动不已!这可是神迹!真神迹!!
殿下定会平安无事!
想着,他忙不连跌的就跑回去禀报太子殿下去了。
百姓们本就被眼前景象震得浑身僵硬、呼吸急促、不知所措,此刻见知府大人都跪了,哪里还敢站着?
乌泱泱的人群如潮水般矮了下去,膝盖磕在泥水里,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求太子殿下恕罪!求太子殿下恕罪!求太子殿下开恩!”
就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人群中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哭喊声、磕头声、求饶声。
“求太子殿下恕罪!”
“求太子殿下开恩!”
“太子殿下仁德!求太子殿下救救我们!”
沈雁水站在台阶上,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面色比方才苍白了许多,原本红润的脸色褪去,唇色也淡了几分。
她听着耳边的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神色冷淡,看不出任何波澜。
之前那些声音,她不爱听。
她的目光缓缓越过人群,眼神冷冷的看向十几丈之外,被士兵们押着的吴家人
“你说什么?”崔彧倏地起身,看向郑元德,声音低沉发紧。
郑元德激动地眼眶发红,“回殿下,方才所说都是奴才亲眼所见!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
说罢,便又迫不及待地将方才在府衙门外所见的一幕说了出来,从府衙门前凭空生长的草药,到那蔓延整条长街的青绿,到百姓们跪了一地
崔彧眸光沉沉。
说着说着,郑元德的眼眶又红了,声音也哑了下去,鼻子一酸,“殿下这定然是老天垂怜,见不得太子殿下您受这样的委屈,才降下这样的神迹啊!”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笃定道:“殿下,您好生养着身子,定然会好起来的。”
崔彧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缓缓摊开手心。
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小截金银花,微微卷曲着,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上天垂怜?
他轻轻的将手中的金银花拢了拢,嗓音沙哑低柔:“并非上天垂怜”
第125章
郑元德有些没听清, 下意识道:“殿下,您说什么?”
崔彧没有接话,只是垂眸拢着手心里那截金银花, 眉眼沉沉, 不知在想什么。
郑元德等了片刻,见太子殿下一直没说话, 忽的不知想到了什么,踌躇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方才良娣主子亲手砍了一个人。”
说着,他想着那副场景,不禁咽了口唾沫:“血溅了三尺高呢。”
他对杀人这种事自然是不怕的,只是他没想过沈良娣竟能如此面不改色的抽刀砍了人的脑袋
想到此处,他神色忽的就有些惊疑不定了起来。
良娣主子不说之前那使鞭子的准头和力气,就是那一刀下去, 果决利索的狠劲儿,比那刽子手也不差什么了
可良娣主子面上却丝毫不见任何害怕惊惧之色,反而异常平静, 冷静得很
崔彧闻言,怔了瞬,随即倏地抬眸看他, 声音冷沉:“阿雁亲自动的手?”
郑元德被这目光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太子殿下已经骤然往前走了两步。
只是又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越发难看。
郑元德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连忙道:“殿下恕罪,是奴才反应不及,不过, 殿下不必太担忧了,奴才瞧着良娣主子厉害着呢。”
说着,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因为良娣主子出身武勋世家,耳濡目染之下身手也不错,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机会罢了。
崔彧冷沉着一张脸,眉眼压得极低,一言不发。
郑元德心里越发没底,正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知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禀殿下,左副指挥使押着吴家的人来了,不知该如何处置?”
崔彧缓缓抬眸,声音冰冷,“就地处决,斩首示众。”
门外的赵知府身子一颤,抖了抖,迟疑着问:“殿下,以以什么罪名处决?”
“谋刺孤,形同谋反。”崔彧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煽动百姓,妖言惑众。”
赵知府身体一绷,顿时一紧,立刻应道:“是!”他心下已然明了,太子殿下对吴家这是真的要动手了,没有丝毫容情之地。
崔彧说完,看向郑元德,“还不去将你良娣主子请进来?莫要吓着她了。”
郑元德:“”到底是谁吓谁啊?
那滚落的人头还是良娣主子亲手砍的呢,再多几颗人头,哪里就能吓着良娣主子了?
但抬眸就看见了自家殿下的眼神,顿时不敢耽搁,连忙应下,转身出去了
府衙大门外。
沈雁水冷眼看着吴家众人。
左副指挥使站在最前面,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看着眼前满街青翠,自泥地里凭空长出来的植物草药,整个人恍惚得像是做梦一般。
随即,目光又落在沈良娣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刀上,以及地上那颗滚落的人头,勉强压下心底的震动,上前见了礼:“见过沈良娣。”
惊疑未定。
他实在不敢相信,地上那颗人头,竟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沈良娣动手砍的。
他下意识想看看周围自己手底下的兵,却发现百姓们和军士们早已跪了一地。
所有人眼中都是震惊狂喜激动之色
他正要说些什么,沈雁水已经先开了口,声音冷冷:“大人不必多礼,这几人是从人群里刚抓出来的煽动百姓者,方才已经招供,是受吴家指使。”
左副指挥使还没说话,同样站在府衙门前的吴崇远已经大声道:“荒唐!不过一些贱民的一面之词,沈良娣有何证据能证明是我吴家指使?”
他强自压下心底的震惊惊慌。
这世间竟真有神迹不成?!他不信。
定然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只是虽如此想着,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勉强稳下心神,不管如何,太子殿下最多也只会将他们下狱看管,当今陛下忌惮太子,若太子没有圣旨就私自处置他们这些世家,太子自己也得不了好。
沈雁水看着吴家所有人,眼神微眯了眯。
正在此时,郑元德快步从府衙里出来,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吴家人,径直走到沈雁水身侧,连忙小声说:“良娣主子,太子殿下想见您,请您过去一趟呢。”
话音刚落,赵知府后脚便跟了出来,扬声宣告了吴家人的下场。
原本还在因神迹而狂喜激动、又有些后怕恐慌以及冒犯太子殿下的百姓们,顿时猛地一静。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吴家众人。
吴家人听着赵知府的话,皆是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立刻就有人挣扎着面红耳赤地喊了起来:“就算是太子殿下,也无权处置我等!没有圣旨,你们安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要面见太子殿下!”
沈雁水眉头先是松了一松,听着吴家这声音又觉得刺耳,只是瞥了为首的吴崇远一眼。
吴崇远面色青白交加。
沈雁水收回目光,没了观刑的兴趣。
她将手中的刀随手扔开,转身就往府衙里走去。
身后,不多时,隐隐传来了人头滚落的声音。
府衙门前安静了片刻。
随即猝然爆发出叫好的声音
沈雁水都没有再理会。
她也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看向郑元德,问:“方正麟呢?现在在何处?”
郑元德一愣。
沈雁水:“带我去看看。”
郑元德面露犹豫之色。
良娣主子要看方大人?
可方大人已身染肺疫,已然病重,若私自带着良娣主子去看方大人,万一让良娣主子染上了疫病,太子殿下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我就隔着窗户看一看。”
郑元德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没怎么犹豫,便道:“良娣主子随奴才来。”
他将人往一旁的院落带去。
很快,沈雁水便随着郑元德进了隔了一些距离的跨院。
刚踏入院中,便闻到了一股比书房更加浓郁的艾草味道,浓烈得几乎呛人。
窗子被打开了。
沈雁水走过去,透过窗子看向里面躺在床榻上的人。
原本的风流俊美的容貌已然看不出了。
床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得厉害,甚至隐隐浮上了一层灰色,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星星点点地布着红疹,有的已经发紫发黑,瞧着触目惊心。
躺在榻上,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见,仿佛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开窗的动静不小,方正麟却依旧像是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雁水心底直接沉到了谷底。
她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一旁的春平忽然见自家主子的身子踉跄了一瞬,仿佛站不稳一般,晃了一瞬。
春平惊得连忙上前扶住自家主子,面露担忧:“主子,您别太担心,方大人定然会吉人自有天相的,如今外面有那么多老天爷赐下的药材,殿下和方大人喝了,定然会好起来的。”
沈雁水一手扶在春平的手臂上,稳了稳身形,轻轻“嗯”了一声,“走吧。”
只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口罩之下,她的唇色越发苍白。
方正麟依旧躺着没有动静,面容虽然依旧苍白,但脸上的那股死气灰色,却不知何时消散了不少
沈雁水走到书房门前,推开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身后的春平蹙着眉,神色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家主子的背影,总觉得主子有些不太对劲
书房门缓缓关上。
沈雁水转过身,抬眸便看见太子坐在软榻上的身影,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印在上面。
崔彧听见门被打开的动静时,便已起了身。
只是停在屏风后,声音有些低哑地唤了一声:“阿雁?”
说着,顿了说,便声音略有几分急促的问道:“方才怎么自己动了手?”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没有说话,一步一步的朝他走了过去。
绕过屏风,看着他。
然后扑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
崔彧身体猛地一僵,却是不敢动。
他屏住呼吸,低声叫她:“阿雁”
若是此前,他定然会让阿雁离他远一些,莫要被他传染了疫病。
但此时看着她眉眼间的神情,他只觉心口不由一紧。
沈雁水的脸颊紧紧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砰砰砰”还算平稳的心跳声,一直紧绷着的那根脑子里的弦,骤然一松。
她轻轻唤了他一声:“殿下”
话音未落,便陡然没了意识。
“阿雁?!”崔彧面色骤变,接住了她骤然下滑的身体
三日的时间倏忽而过,这日,苏州府阴沉了近一个月的天色,终于隐隐透出了一丝天光。
等沈雁水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眼皮十分沉重。
她挣扎了许久,终于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环境。
她顿时蹙了蹙眉,脑子还有些昏沉。
只是紧接着,就隐隐听见了太子的声音,她的眉头这才松开。
随即就觉得很饿。
非常饿。
感觉她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她缓缓起身,伸手碰了碰趴在她床榻边上睡着的春平,叫了一声。
春平立刻惊醒了。
抬起头,就见她一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看见她醒来,眼泪瞬间又哗地一下流了出来,顿时便惊喜的站起了身,一把握住了沈雁水的手:“主子!您终于醒了!您快吓死奴婢了!”
沈雁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激动的神色,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她这是睡了很久吗?
不对她好像是在太子怀里没意识的?
与此同时,书房正厅。
崔彧正在吩咐事宜,声音冷沉,面如寒铁,话头却忽然戛然而止。
赵知府和左指挥使等人突然听见一道女声后,就瞧着太子殿下突然就不说话了,声音停得突兀。
崔彧却已等不及分毫,立刻转身,一把掀开帘子,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郑元德听见春平的声音后,也立时喜形于色,连忙高声传太医。
赵知府和卓指挥使见状,不禁对视了一眼,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那位沈良娣可算是醒了,这几日太子殿下实在太过吓人了一些,让他们寻常禀事之时都很是有些战战兢兢……
内室。
沈雁水饿得有些发晕,刚听春平说她已经昏迷了三日,心下便是一惊,只觉得眼前一晃。
下一刻,太子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眼前。
沈雁水抬头看着太子比之此前越发消瘦的脸颊,顿时蹙了蹙眉,心中立刻一紧,刚想问太子身上的疫病怎么样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身子便突然被太子地抱住了,紧紧拥进了怀里。
春平擦了擦眼泪,连忙退了下去。
沈雁水觉得自己被抱得有些紧,其实不是特别舒服,但她能感受到太子的不安甚至颤抖。
她连忙伸手环住了太子的腰。
一抱便发现太子的腰比此前又瘦了一些,她下意识摸了摸,不禁有些心疼,“殿下,别担心,我现在没事了,这几日……是不是吓着你了?”
崔彧听着她的话,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揉进骨血里,却又怕弄疼了她
半晌,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下一刻,沈雁水忽然感觉到颈窝落下一滴温热的水滴。
她一愣。
鼻尖忽地一酸,下意识也抱紧了他的腰身,脸颊在他颈窝里轻蹭了蹭。
片刻后,崔彧才缓缓直起身,将屋内的人都支了下去,微红着眼眸看着她,低声问:“可是因为那些药材的缘故,你才会突然昏迷不醒?”是法力不支吗?
所以阿雁上回是骗他的,她并非千年蛇妖。
而是只……小妖精?
沈雁水看着他点了点头,“一下用透支了,不过也没什么大碍,休养一些日子便好了。”
闻言,崔彧眉心微松了一瞬,只是很快面色凝重肃然,“阿雁,往后别再任何人面前动用了你的能力,也别再做这样的事,伤了你自己的身子。”
当初生下福乐和泽儿之日,便有异象,想来便是因为阿雁的缘故,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降下神迹
他知晓她的心意,但,比起什么神迹加身,比起其他人的命
他更不愿阿雁的不同之处被任何人发觉。
沈雁水看着他凝重认真的神色,忽的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了。”
说着,她突然蹙了蹙眉,道:“殿下,我好饿。”
崔彧转身吩咐:“传膳。”
郑元德立刻应下:“是,奴才这就下去吩咐。”
沈雁水看着他发红的眼眶,不禁问:“殿下的身子可是都已经好了?”
崔彧转眸看着她,声音低哑:“嗯,”
说着顿了顿:“那些药材,药效很好。”
沈雁水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又连忙问:“方正麟呢?”她心底不禁紧了一瞬,生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若方正麟没了,她回去该怎么和六妹妹交代?
崔彧:“还未痊愈,但身子也在渐渐恢复,此前山洪阻断的道路也已经通了,周边府县的药材都已经运了进来,你好生休息,莫要再担忧。”
沈雁水闻言,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自己异能透支后,竟然会直接睡上三天三夜。
不多时,张太医便来了。
诊完脉后,张太医连忙起身:“回殿下,沈良娣的身子乃是元气大伤,气血两虚,精气神耗竭过度,以致元神失养,昏睡不醒,此非外邪侵袭,乃内耗之证。”
此前他也给沈良娣看过,但其实若仅仅只是因为此的话,按理说也不会昏迷如此之久
但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沈良娣醒来便已然没了大碍,只要接下来数月,仔细调养身子,不可劳神费力,如此好生将养着便可。”
沈雁水闻言,神色如常。
她早在之前就已经发现自己现在身体亏空得很,一时半刻怕是不仅要好生休养,还动不了异能了。
才三阶巅峰的异能,就一次性催生如此多的植物,到底还是有着勉强。
更不用说,再次之前她又给太子输了一小半的异能,又在最后怕方正麟撑不过去,动用了本就已经透支的异能,这才昏了过去。
其实,若此时能有晶核吸收,倒是能快速恢复。
但这注定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般想着,她一时没忍住看向太子,往他腹下瞥了一眼,心里琢磨着,要是和太子多做一做,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突然不能动用异能了,她还有些没有安全感。
只是太子殿下现在和她都是病号,怕是最近这些日子是不能成了。
想着,她叹了口气。
崔彧的眉心一直到听见张太医说好生休养便也无大碍,才略松了松,让人下去煎药去了。
只是垂眸,便看见了她脸上那似有若无的遗憾表情。
“阿雁?怎么了?”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殿下。”
崔彧神色微紧,看着她,声音越发低柔,“怎的了?”
沈雁水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靠在了他怀里,小声说:“我之前杀人了”
她曾杀过不少人,也杀过不少丧尸。
但她一点也不喜欢杀人的感觉。
这会让她想起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崔彧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瞬,呼吸滞了滞,胸腔里那股闷痛漫延开来,堵在喉咙里,半晌化不开。
他轻轻抚了抚她单薄的背脊,嗓音低柔得几乎要化开:“没事了。”
“杀了就杀了。”
“那几个被吴家指使的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必有任何负担。”
沈雁水“嗯”了一声,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的很,但就是很想被他抱着,听他温柔低哄安慰她的声音下意识在他怀里蹭了蹭,闻着他怀里熟悉的淡淡的松香,这才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忽的,她鼻尖微动了动,闻到一股香味。
肚子顿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门口传来春平的声音,沈雁水立刻让人进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春平绕过屏风,就见两人亲密的模样,连忙低下头:“禀殿下、主子,饭菜都已经呈上来了,主子,是要在床上用膳还是”
沈雁水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她。
她立刻起身,只穿着寝衣便在东次间的圆桌前坐下了。
看着满眼琳琅满目的菜色。
她直接开动了起来。
崔彧紧跟了出来。
春平原本还想在一旁帮着主子剥虾剥菜伺候,却发现有太子殿下在,她完全插不上手。
沈雁水直到吃到八九分饱,才舒服地叹谓了一声,含混道:“这个好像是蛇羹?做得真好吃。”
别说,此前好像还真的没怎么吃过蛇羹这种东西。
崔彧闻言抬眸看着她,眼眸带笑,认真道:“喜欢就好,还有很多,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多想。
一旁的春平悄悄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又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不由有些欲言又止。
这几日,自从主子突然昏迷不醒之后,太子殿下不知为何就让人去城外山上抓了不少蛇回来。
还请了苏州府不少德高望重的道长和尚来过
等用完饭后,春平便带着人将桌上的碗筷都撤了下去。
沈雁水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消食,一边看向太子,问起了如今苏州府城内的情况。
得知还算在控制范围之内,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又皱眉问:“那如今京城大概何时才会得到消息,派人来苏州府?”
毕竟如今太子身上的疫病已经好了,整个大雍每年各处都有不少旱灾水患之类的灾情,他们不可能一直因为此事耽误在这里。
如今已经到九月中旬了,他们离京已经三个月。
她有些想两个孩子了。
崔彧揽着她的腰,声音低柔:“疫情出现第一日,我便让人六百里加急传信去了京城,如今已是第六日了,想来消息应该也差不多传到京城了,只是朝廷来人,最快怕是也要再等二十来日了。”
与此同时,京城。
皇宫,大朝会上。
“六百里加急——苏州府急报——!”
殿外传来的呼声尖锐而急促,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朝堂上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
平康帝身旁的小太监立刻小跑着下去,接过急报,匆匆呈给程大监,再呈上御案。
平康帝展开奏报,目光扫过,脸色顿时一变。
朝臣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帝王脸上的变化,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御座上的天子。
平康帝沉默片刻,沉声道:“苏州府水患之后,发了瘟疫。”
此言一出,满朝震动!
若单单只是水患,甚至瘟疫,都不至于让满朝的臣工如此惊慌。
毕竟大雍版图广阔,每年各处灾情几乎都没停过。
何处有了灾情,都有相对应的程序,该怎么做、该怎么赈灾,都有一套可行的方案。
可此次——
太子殿下可就在苏州府!
若太子殿下染了疫病
不少人想到这里,脸色顿时都难看了起来。
有大臣神色镇重,立刻出列,声音沉肃地请旨:“陛下,臣愿南下赈灾,请陛下恩准!”
话音未落,又有数人接连出列。
沈时茂拧着眉心出列:“臣亦愿往!”
“臣愿往!”
一时间,朝堂上请缨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神色惊讶,也有人神色不太好看,毕竟前往瘟疫之地可不是一件好差事,却偏偏有不少人竟主动请缨
靖王只觉得太子倒霉的同时,心下也不禁有一些欣喜,若太子不幸患上疫病……
太子之位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了,毕竟太子占了嫡,而他占了长,怎么看父皇立他的可能都更大!
水患和瘟疫的奏报是前后脚到的。
只是水患的奏疏,用的是马上飞递,没有六百里加急那般快。
此前得知苏州府水患之时,满朝的臣工们还没有怎么慌张,甚至隐隐还有些庆幸。
太子殿下此番南下,不仅解决了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拖欠十几年的田赋,更是清出了江南世家豪族上百万亩的隐田。
往后朝廷每年就能多出许多税收来。
不仅如此,那些世家还被追缴了一到三年不等的税银税粮,上百万两的银子入了国库。
有这样充足的条件,都不必朝廷特意派人赈灾,太子殿下手中如今有钱有粮,想来不日就能回京。
可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得知了苏州府瘟疫的事!
整个朝堂顿时就喧闹了起来。
齐王站在朝臣之中,听着满朝大臣满面焦急议论纷纷、商议各种对策的声音,心底微惊。
太子的声望竟已达到这般程度了吗?
但尽管如此,却依旧难掩他此时心中的狂喜!
只觉得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瘟疫的消息既然已经传到了京中,那如今,说不定太子已经患上了疫病,甚至说不定已经没了命。
心跳突然就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七皇子安郡王,冰冷的眼神扫过齐王的侧脸,忽然道:“六哥这神色,好像并不意外?”
齐王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担忧的模样,拧着眉看着安郡王,叹了一口气:“自古天灾之后常有瘟疫,之前收到苏州府水患的消息,为兄心中便有些担忧太子殿下的安危,毕竟无论是水患还是旱灾,一个处理不好都容易出现瘟疫,只是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定然会无事”
安郡王看着他的神色,依旧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只是心底却隐隐觉得齐王方才的神色有些异样
朝堂上此时正在定下南下赈灾的人选。
有大臣主张立刻调拨药材、派遣太医,抽调周边府县的兵力维持秩序
让太子殿下赶紧回京才是最重要的!
消息传到后宫时,皇后脚步顿时一个踉跄,没稳住身子。
范嬷嬷和晴姑姑连忙将人扶住,满脸担心:“娘娘!”
“娘娘莫要担忧,太子殿下定不会有事的。”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子,手掌紧紧地握着范嬷嬷的手臂,指节泛白:“彧儿定然不会有事。”
只是两刻钟后,一封信送进了坤宁宫。
“娘娘,这是太子殿下传来的信件,请娘娘过目。”
皇后不等他说完,立刻起身从他手中拿过了信纸,手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她拆开信纸,打开看了下去。
不过刚看了几行,呼吸便是一滞,眼前猛然一黑!
“娘娘——!”
范嬷嬷、秦姑姑和曹公公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快请太医!”
坤宁宫顿时一片忙乱
而在此之前,朝堂上的消息也传到了东宫。
太子妃听着鲁嬷嬷的禀报,心中顿时一惊,立刻就站起了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鲁嬷嬷神色也很是焦急,口中念叨着:“天老爷,怎么就让咱们太子殿下碰上了这样的倒霉事?前些日子陛下还夸赞了咱们殿下,本以为太子殿下不久就要回京了,怎么就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若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妃原本神色慌乱焦急,听着鲁嬷嬷的话,脚步却倏然一顿。
脸上的恐慌和焦急渐渐褪去,不自觉的想着方才周嬷嬷说的话。
若太子殿下一旦出事
她的璋儿身为太子嫡长子,身后有母后,有齐明川、有奉国公府、文国公府,还有他们李家
她的璋儿,会不会直接被立为皇长孙?
这么想着,太子妃心跳陡然急促了起来,竟然不受控制的生出了一股隐秘的喜意。
随即,她心中又是一惊,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竟盼着太子殿下死?
她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太子对沈良娣独一无二几乎毫不掩饰的宠爱,以及对那对龙凤胎的重视偏爱。
这让她如何能不嫉妒、不恐慌害怕?
往后,就算太子登基,又真的会立她的璋儿为太子吗?
太子殿下从未从未在她面前有任何暗示、明示。
仿佛她的儿子在太子殿下面前,与后罩房里那些人生的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同
正想着,有人快步进屋禀报:“禀太子妃娘娘!坤宁宫请了太医,听闻皇后娘娘晕了过去!”
太子妃闻言,立刻便道:“派人去将璋儿接回来,随我一同去坤宁宫探望母后。”
鲁嬷嬷忙不连跌的应是。
而此时的莲心院。
汪春在得知消息后,便立刻带着人去东宫书斋,将两位小殿下接了出来,连忙往坤宁宫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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