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看起来上一派和谐, 实际上暗流涌动。
江寒鸦越强,代表他之后能够攫取的利益也就越多。
资源是有限的,江家吃得越多, 他们吃得就越少。
在座的不少都是其他势力派遣到聚锋宗内招揽人才的优秀子弟,他们比江寒鸦早来,一向也自诩天赋高,悟性强。
结果江寒鸦来得比他们晚, 走得也比他们早。
年纪还这么轻。
年轻天骄谁不眼热,只不过江寒鸦是江家少主,属于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只能羡慕嫉妒恨。
但除了他之外, 那个叫做殷栖迟的人倒是有点下手的可能。
江寒鸦本身就很强了,再多一个这样的追随者,更是如虎添翼。
顶级势力中,以世家为形态存在的很少,大多都是以宗门为形式存在的。
即便宗门内部也存在拉帮结派和裙带关系, 但也比以血缘为纽带的世家来得好。
光是每隔一段时间开门招生,源源不断涌入新鲜血液,就是世家所不能及的。
江家虽然有些特殊, 但想要真正成为江家人,那还是得入赘才行, 焉知殷栖迟愿不愿意?
虽然大多数武者在自身的修炼问题前, 并不在乎这种虚名, 但万一呢?
殷栖迟明面上的资料他们人手一份,只是以前殷栖迟修为低,他们不怎么在意罢了。
现在殷栖迟突然一跃而成为了少帝,异军突起,本质上, 修炼速度比江寒鸦还更令人惊叹。
只是现在这场宴席的主角是江寒鸦,所以没人明面上提起而已。
免得扫兴。
虽然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但宾客们还是觉得有机会挖挖墙角。
让一个少帝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服侍,其中的意味,就很耐人琢磨啊。
当然,也有人觉得是江寒鸦想要压一压殷栖迟的傲气,故意让他在来宾面前这样做。
以己度人,宾客们自我叩问:
本来,自己以非常快的速度修炼到了其他人难以想象的高度,正准备享受赞誉,结果一个追随者,还是原本修为一般的,也突然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境界。
心里有点疙瘩太正常了。
不过这样的年少意气正好给了他们撬墙角的机会。
江寒鸦还会再留个几天,把事情交接一下,处理干净了再走,正好借这个时间。
如果真能把殷栖迟撬来,断了江寒鸦的臂膀,也算是大功一件,回去之后会得到丰厚的奖赏。
宴席在表面上花团锦簇,私下里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了。
江寒鸦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但不怎么在意。
殷栖迟却想着,果然这就是人性。
面对和自己没有交集的强者时,人心中会有一份敬畏。
而原本和自己勉强算是同一梯队的人,突然成了强者,那么人心中第一时间涌上的不是敬畏,而是嫉妒,以及想着怎么从对方身上弄点好处,或者给对方找点麻烦。
尽管江寒鸦已经成为了少帝,但由于速度太快,导致这些人心里还有种不真实感。
不过距离产生美,等到江寒鸦和他们拉开距离,又过去一段时间后,他们自然会摆正姿态。
结合过去的记录,殷栖迟计算了一下概率。
这些宾客中,以后最多能出一个少帝,要是最少嘛……居然是零诶!
江寒鸦摘下腰间的配饰,随意摆放在桌上。
参加宴会或者出席一些正式场合的时候,他会换一套应景的衣饰。
今天的衣服颜色是淡金色。
衬得他很是贵气。
殷栖迟在席上滴酒不沾,他厌恶所有让他头脑不清醒的东西,但此刻看着江寒鸦,心头也仿佛涌上了点醺醺的醉意。
他握着江寒鸦的一只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江寒鸦。
眼里带笑。
江寒鸦也弯起眉笑了。
现在他笑的频率高了些,刚认识的时候,江寒鸦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一派平淡,仿佛总是游离在外,和一切漠不相关,偶尔会皱眉。
殷栖迟就想要逗他笑。
现在看来,效果显著。
其实殷栖迟自己也有点惊讶。
毕竟就他的认知来说,爱就是一见钟情,然后火花四溅地滚在一起,如果能在一起滚很多次,那就可以开始考虑之后的事情,例如尸体的处理,遗产的继承问题等等。
但和江寒鸦认识了这么久,他们最亲密的动作还是刚刚他亲吻江寒鸦的手。
甚至没有一个吻。
一开始殷栖迟很羡慕《玄武至尊·限定版》中的那个殷栖迟。
每天花样百出,看起来就吃得很好的样子。
然而现在他不羡慕了。
他甚至有种优越感。
因为书里的江寒鸦从来不笑。
但书外的江寒鸦会,而且是被他逗笑的。
每当他逗笑江寒鸦,他都觉得像是获得了一枚勋章,满足感甚至超过在原世界中完成了一个大单子并顺利拿到报酬。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书里那个殷栖迟什么也不是。
根本不如他。
他眨了眨眼,朝江寒鸦飞了一个眼风,江寒鸦笑得更厉害了,轻轻的笑声溢出,像是气泡水的泡沫破裂时的声音,微小,但很有刺激性。
江寒鸦即便笑起来的时候也带着矜持,浅浅地弯起唇,连牙齿都很少露,更别说发出笑声了,殷栖迟略有些惊喜,便学着原世界的某些人那样,释放一个魅力十足的电眼。
他完全没有任何包袱,哪怕成了少帝境的强者,依旧没有什么要撑面子的想法,做起动作来毫无负担,而且配合上那优越的外貌,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
江寒鸦看着他,忽然靠过来,在殷栖迟的唇上吻了一下。
原本他是不会这么做的,显得太轻浮。
就和“古代人”有些类似:
恋爱是不谈的,感情流露是要克制的,但新婚之夜可以直接进行最深的交流。
玄武大陆上稍微有些不同,区别在于武者之间没有真正的古代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正式结婚之前会相互多一些了解,选择条件合适,彼此情投意合的。
但那也大都是发乎情止乎礼,连亲近一些的动作也不会有,有时候反而会刻意避嫌。
等结婚的时候,直接一步到位。
说不好到底是保守还是开放,也许兼而有之吧。
但现代玄学世界的各种电影和作品多少对江寒鸦造成了一点影响,让他发觉其实表露感情和一些亲近的行为并不可耻。
当然,像电影或小说里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亲密,他还是做不到的,但在较为独立和私密的空间里,他会更坦诚一些。
江寒鸦的吻很轻很快,仿佛雨滴落入湖水中,倏忽一下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殷栖迟仿佛被强烈电流电了一下,浑身不自觉地颤了颤。
刚刚那一个吻江寒鸦没有过多思考,情不自禁。
结束后,他严谨地考虑了一下,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电影画面和小说描述。
总结了一下经验后,江寒鸦捧着殷栖迟的脸又吻了过去。
事实证明,书上写得和电影里写得多半都经过了一些艺术化的处理,显得不是那么真实。
江寒鸦照本宣科,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两人总是撞到一起的鼻子,他们的鼻子都相当高挺,平时看着很美观,不过在亲吻的时候,就好像两个路障,冷冰冰地提示“请保持距离”。
不过殷栖迟是个绕路的好手,微微侧了侧脸避开,江寒鸦心里暗暗记下这个技巧。
他把接吻当成一项需要学习并精通的技能,这一次结束后,拉开了距离,从储物链里掏出一本爱情小说,精确地翻到亲密戏份的页数,通读上面的文字。
然后下判断:“奇怪,我没觉得像是被电到。”
书里的文字天花乱坠,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天旋地转,仿佛被电流过了一遍,气喘吁吁之类的。
江寒鸦的目光凝视在“电流顺着血液经过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这段文字上,不是很能明白,最后做出猜测:“也许是触电了。”
人体导电,这一点他知道。
至于气喘吁吁,大概是体力不好,两个主人公都是坐办公室的,看起来平时也没有什么运动。
殷栖迟看他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江寒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一本书,多方查证对比,很快,各种书籍在桌上堆了一摞,江寒鸦觉得差不多了,又倾身吻了过去。
殷栖迟伸手搂紧他,任由江寒鸦在他身上试验学习成果。
这其实有点荒谬,而且完全超出了殷栖迟的预想,而且也没有什么浪漫的气氛,反而令人有些哭笑不得,但殷栖迟明白,这就是江寒鸦的浪漫。
如此认真的研究此前觉得“没有意义”的事情,试图做到最好。
江寒鸦如此郑重地对待殷栖迟,从一开始就丝毫没有敷衍了事的态度。
哪怕此前他们的关系算是“对手”和“宿敌”,江寒鸦也依旧很郑重地对待殷栖迟。
一次又一次地昭示着殷栖迟的重要性,仿佛他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并非可有可无,或者随时能够被“更好的人”替代。
也正是这一次又一次的郑重,让殷栖迟彻底感到了安全。
他像是终于能够靠岸的船,有了专属于自己的港湾。
因为有了归港的希望,从此他再也不会在暴风雨时主动出航。
这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江寒鸦靠在椅背上,两手攀着殷栖迟的肩,微微仰着头,按照书上的描述闭上眼睛,黑暗中,果然各种感觉都变得更加明显。
他试着屏住呼吸,一吻结束后,果然因为大脑缺氧而感到有点晕乎乎的,附带喘气,对应上了书上写的“气喘吁吁”。
“原来……如此。”江寒鸦轻微的喘着气,把自己的研究发现分享给殷栖迟。
大脑缺氧时头脑确实会变得空白,因为氧气不足,脑细胞没法再想东想西了。
和书上的描述对上了。
殷栖迟听了,实在是忍俊不禁。
他笑了一会,觉得江寒鸦实在是太可爱了,一边笑,一边俯下身在他的左右两边脸颊各亲了一下。
距离江寒鸦离开聚锋宗还有几天,这几天他需要处理各种事物,不多,但是比较杂乱。
他忙碌的时候,有人趁机找上了殷栖迟。
来人以利诱之:“我宗宗主愿收您为嫡传弟子,倾斜资源,尽全力培养。”
“若是……您或许可以成为下一代宗主。”
以利诱之,承诺给得确实够多。
但在原本的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殷栖迟精确地找出了对方话语中的问题。
嫡传弟子肯定不止一个,倾斜资源又是怎么个倾斜法,有具体标准吗?
成为下一代宗主什么的,那就纯画饼,听听就好,谁相信谁是傻子。
更何况就连白纸黑字的合同都能撕毁,口头这轻飘飘的话,推翻起来就更没有心理压力了。
而且,殷栖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些大势力。
如果他真信了,那他们一定会先放出殷栖迟背叛的消息,然后要么拖时间,事缓则圆,要么说什么计划有变,跟殷栖迟讨价还价,又因为对面是大势力,殷栖迟投鼠忌器,也不能翻脸。
更何况他已经得罪了江家和江寒鸦,就更好拿捏。
当然,由于殷栖迟的修为,他们会把事情做得很漂亮,让人无可指摘。
但别忘了殷栖迟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他见得多了。
招揽他的人目的并不是为了拉拢殷栖迟为自己的势力效力,只是想让江寒鸦失去一个臂膀。
只要殷栖迟点头了,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几家争抢,互相竞争能有更好的结果什么的,多天真的人才会相信。
通常都是沆瀣一气,联手压价。
培养少帝要的资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给殷栖迟一个半路来的,对势力没有什么感情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
多半是想要一个现成的牛马。
“正如你所说的,江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殷栖迟慢条斯理:“我对江家也没有什么好感。”
这是实话,殷栖迟对所有大势力一视同仁,本能的就不信任。
江家虽然名声在外,看起来似乎比其他大势力好一点,但殷栖迟也对其没什么特殊感觉。
好感度反而更低。
来人眼睛一亮。
结果殷栖迟接下来道:“但我又不追随江家。”
他弯唇笑了起来:“还不懂吗?我纯粹冲着江寒鸦这个人去的。”
殷栖迟笑吟吟地:“快滚,要是让我家大少爷不高兴了,我就把你废掉哦。”
来人呆立在原地。
殷栖迟说话轻柔,语气也很柔和,像是在开玩笑。
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情绪,冷漠地如同一颗无机质的玻璃眼珠。
来人意识到,殷栖迟是真的会废了自己。
这人对任何大势力都没有什么畏惧和敬仰之情,仿佛这些庞然大物不过是路边的野草。
包括江家。
殷栖迟也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他单纯就是冲着江寒鸦这个人去的,所以根本不可能因为其他势力许诺的资源和地位就选择离开。
来人僵在原地,回过神来的时候殷栖迟已经走远了。
他嚣张的态度很快传到其他想要拉拢他的人耳里。
他们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殷栖迟的言论传了出去,说他不在乎江家,只在乎江寒鸦。
意图让江家人觉得江寒鸦养只忠于他不忠于家族的追随者,给他造成麻烦。
之后江寒鸦要么让殷栖迟改口,离间两人之间的关系,能造成一点裂痕也是好的,要么坚持不让殷栖迟改口,离间江寒鸦和江家的关系。
怎么做都有错。
正好江云归在大清洗,江家内部的气氛非常紧张。
江寒鸦回去估计也要接手,再缠绕上这些传闻,那些即将被清洗的人肯定不甘心引颈就戮,多半会借此反扑。
他太出众,日后彻底成长起来必定会掠夺走最多的资源,人才也多半会选择追随他,造成赢家通吃的结果。
其他势力的人不能明面上动手,就旁敲侧击,试图能敲一点是一点。
想法很美好,事实却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来走。
原因很简单。
殷栖迟本人一直很抽象。
抽象到跟他接触过的人都私下里觉得殷栖迟多半脑子有疾的程度。
代表人物:柳眠。
人通常都会对神经病更宽容。
从修为低的时候,他就坚持自己的观点,从不藏着掖着,但那时候他修为低,也没人在意,现在修为高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不仅没有引来其他人的忌惮,还营造出了一种不忘初心的态度。
没有造成任何负面影响,还让其他人觉得殷栖迟“虽然可能有脑疾,但忠心这块没的说,人还可以”。
总之一派祥和。
殷栖迟:跟我比玩舆论吗?
建议去修真世界看看,我在那里可是有口皆碑。
不过只防守不反击不是他的风格,他大肆传播谣言,说那些大势力的优秀子弟一个个都相当花心,身上背了不少情债。
桃色谣言,世家子弟,两个要素结合,大家都爱听,传播的也快。
这谣言听着不痛不痒,就算是传到那些大势力的优秀子弟耳里,对方也就一笑了之,满不在乎。
然而很快,随着殷栖迟的运作,这些大势力的优秀子弟给其他人留下的印象就不再是他们的能力了。
而是他们身上缠绕的各种桃色新闻。
一听名字,脑子里浮现出的就是各种情感纠葛。
殷栖迟结合各种先进的小说套路,塑造什么替身文学,挡箭牌文学,为你负尽天下人文学等等,新鲜又刺激。
慢慢的,这些所谓的优秀子弟就和桃色新闻绑定了,什么其他的好名声,通通让位与情感纠葛。
短期看可能没什么,但人的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他们想要引草根天才追随,但草根天才一听到他们的名字,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他们的战绩,他们的能力,亦或者他们如何礼贤下士。
而是:
“要是XX出了事,我要全天下陪葬!”
“放心,XX只是一个挡箭牌罢了,我最爱的还是你。”
“不要笑,你笑起来就和XX不像了。”
草根天才立刻就会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算了算了,我看还是找其他人吧。
有些草根天才还会怀疑他们的人品,更是敬而远之。
就算这些优秀子弟之后想要补救,也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跟人辩解,那就是解释就是掩饰,不用说了我们都懂。
如果强硬封口,不就更证明确有其事吗?
直接尬在那里了。
怎么做都有错。
毕竟他们可不像殷栖迟这么有口皆碑。
殷栖迟随手给他们埋了一颗暗雷,然后就跟着江寒鸦回了江家。
江寒鸦回到江家,先去见了江云归一面。
两人说了一会正事,江云归提出晚上一家人吃一顿饭。
“庆祝一下你成为少帝。”
江寒鸦道:“我想再带一个人。”
“哦?”江云归问:“你那个叫做殷栖迟的朋友?”
江寒鸦点头。
虽然殷栖迟说不需要立刻做决定,但江寒鸦还是打算先带他到江云归和卓清遥两人面前,表达一下态度。
江云归深深地看了江寒鸦一眼,点了点头。
晚饭依旧在家主宅邸的后花园里。
殷栖迟得知消息后,显得有点兴奋和不安,他把自己打扮了一通,主要参考的是现代玄学世界里那些“直击长辈审美,跟长辈吃饭时的满分穿搭”之类的视频。
江寒鸦告诉他不用太紧张,“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而且我并不需要他们的同意。”
殷栖迟点点头,把腰带扎紧。
他按照指示,把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颇有几分样子,然后他对着江寒鸦点点头,很满意的看到江寒鸦笑了起来。
殷栖迟并不在乎江云归和卓清遥,他纯粹是为了江寒鸦。
江寒鸦介绍殷栖迟时用的是朋友的名义,江云归和卓清遥说了几句客套话。
殷栖迟也说了几句客套话。
一开始和之前的饭局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直到正式动筷之后,差异才开始显现。
每当江云归和卓清遥两人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殷栖迟总能在他们开口之前先行打断,偏偏态度又让人无可指摘,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巧合,他承担了几乎所有的谈话内容,江寒鸦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饭。
在这场家庭聚餐中,江云归和卓清遥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等江寒鸦吃完了,殷栖迟愉快地打了声招呼,措辞优雅的道别,两人站起来告别,转身往外走去。
走出家主府邸,回到自己的居所时,门一关上,江寒鸦就笑了起来,他背靠着门,肩膀耸动着,从未如此放肆的笑出声。
殷栖迟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一阵风吹过,带来草木的香气。
今夜星光灿烂,殷栖迟在江寒鸦的眼睛里看到了闪烁的星星。
第72章
江寒鸦回江家之后, 只有第一天清闲一些,从第二天开始,他就要亲手参与江云归发起的, 对江家的大清洗之中。
数千年的积累, 江家的各种既得利益者已经多到一定数量, 不断地吸血, 如果再不管控, 就会致使江家衰落下去。
第二天,江寒鸦去见 江云归的时候,江云归并没有对昨晚殷栖迟的所作所为发表什么评价。
只是在临走之前,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的真实年龄与调查的资料不符。”
“我观他骨龄,已经约莫有三百来岁。”
江寒鸦平静回答:“我知道。”
然后江云归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江寒鸦接过名单, 转身离开了。
家主府邸外阳光洒落,殷栖迟站在阳光下等着江寒鸦。
“说吧。”殷栖迟露出一副杀气腾腾的表情:“我们现在要去杀谁?”
江寒鸦笑了起来, 把名单递给他:“喏,这些。”
名单并不长,只有几十个名字, 和真正要清洗的人数相比,不值一提。
这几十个名字,要么是曾经推动流言,意图压垮江寒鸦的人,要么是被推到台前的,试图将他取而代之的所谓“少主候选人”。
真正的人数远远没有这么少,只不过原本盘根错节的势力已经被江云归连根拔起,这几十个人是单纯给江寒鸦泄愤用的。
名单上排第一的,就是曾经呼声很高的,试图取代江寒鸦位置的江印铮。
他的天赋的确高,然而却远远比不上江寒鸦,如今的修为是玄尊境巅峰。
江寒鸦以为自己走到江印铮面前时,心里多少会有几分快意。
然而看到江印铮时,他的心里却平静无比,掀不起一点波澜。
甚至还有些倦怠。
江印铮明知自己死期已到,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然后在江寒鸦的愤怒中讥笑他的可怜。
可江寒鸦只是平淡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和愤怒,如同一尊玉质的塑像,毫无感情。
仿佛他江印铮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江印铮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但他想象中的死亡是出于江寒鸦的愤怒和复仇,而非这样古井无波,像是随手碾死一只不重要的虫子那般。
他试图开口激起江寒鸦的怒火:“江寒鸦,你还记得你参加完第二次家族大比后的情景吗?”
“你虽然赢了我,但台下一个为你欢呼的人都没有,他们只觉得你名不副实,用了旁门左道才赢下的。”
江印铮略带快意:“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眼神,啧,每每回想起来都令我捧腹,什么家主之子,其实不过是个可怜虫而已。”
他脑海中回忆起当时的画面。
江印铮虽然输了,但他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随后苦笑一声,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随后极其有风度的向江寒鸦拱了拱手:“我……认输了。”
当时负责宣布结果的长老也面露迟疑,好半晌,才用错愕的语气道:“江寒鸦获胜。”
得到第一的冠军本该得到欢呼和追捧,但十五岁的江寒鸦站在场地中央,台下一片寂静。
江印铮离开擂台,心里虽然有些挫败,但也带着快意。
任你天之骄子又如何?
面对汹涌而来的流言,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江印铮本以为江寒鸦会自证,也准备了种种手段。
想让江寒鸦疲于奔命,没时间也没心情修炼。
这样,等他的修为掉下去了,此前的一切流言就算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江印铮原本还做好了江寒鸦来找麻烦的准备。
十五岁,正是年轻气盛,很可能会来挑战他或者其他人,试图通过再次打败他们来证明自己。
不过江印铮他们早有准备。
【怎么可能赢嘛,江云归徇私,要给江寒鸦正名而已,他是家主之子,就算原本能赢的,也不敢赢啊。 】
无论江寒鸦挑战他们多少次,赢了多少次,也只会招来更轻蔑的目光和评价。
他赢了被认为有问题,是江云归在背后暗中徇私,和其他人有意让着他。
万一他表现不济,输了,立刻会有【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之前一直忍着你,但你却不知好歹一次次找麻烦,那我这次就不忍了! 】的流言传出。
瞬间能得到大多数普通江家人的响应。
至于那些普通的江家人为什么会对他们如此盲从?
当然是因为既得利益者太多,已经很强烈的侵占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心里早就积蓄着愤怒和不满,只等一个口子,立刻喷发而出。
江寒鸦是家主之子,又继承了少主之位,一个多么完美的靶子,随口说几句“天哪,连装都不装一下,直接父位子承了吗?”就能瞬间激起很多普通江家人的不满。
而江印铮他们,则是受到强权压迫,却无法反抗的人。
会得到那些普通江家人天然的同情和支持。
他们支持江印铮这些人,本质上是发泄自己内心的怒火,为自己出一口气。
在这样的情况面前,江寒鸦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的身份就是他的原罪。
越是想要辩解,想要给自己正名,那些早就积蓄了怒火的江家人只会更愤怒:
都已经这样了,还想糊弄我们? !
别装模作样了!
江印铮他们非常准确地把握了普通江家人的心理,每当听到那些人对他的同情和支持,以及对江寒鸦的讨伐,他就忍不住想笑。
他们做了很多准备,就等江寒鸦自投罗网。
然而没想到的是江寒鸦竟然对此置之不理。
他太沉得住气,根本没有掉进他们设置的陷阱里,而是埋头修炼,最后在天骄大比上以断层第一的实力,碾压了其他一众颇有名声的大势力子弟。
消息传回来后,江印铮他们就知道,大势已去了。
江寒鸦的成绩太过耀眼,且其他大势力的子弟也不可能因为他的身份就礼让于他,这个结果比一万句辩解和证明都更有力。
果然,在那之后,江云归立刻开始收网。
他不仅放出了各种证据,还澄清了曾经萦绕在江寒鸦身上的谣言,以及谣言的制造者和他们的用心。
江印铮他们被反噬得太强烈。
借着江家上下义愤填膺的这股大势,江云归开始了血腥的大清洗。
江印铮嘲弄地看向江寒鸦:“喂,少主大人,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稍稍言语挑拨,他们就对你大加讨伐,而现在意识到自己错了,也并不向你道歉,反而把罪责都推到我们身上,好像他们清清白白一点错都没有,全是受到我们的挑拨和蒙蔽。”
“而你和家主,就要为了这么一群人,维持所谓的公平?”
江印铮还不忘挑拨:“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其实说到底,我们本来该是同盟才对,那些普通的江家人的死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如若家主答应了我们的条件,你从小就会是一呼百应的天之骄子,所有人都敬仰你,崇拜你,而不会像之前那样满身狼藉。”
“我们只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帮你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他的目光在江寒鸦脸上巡梭,试图找出一点愤怒或者不满。
有一点动摇都很好。
然而依旧没有。
江寒鸦就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江印铮是个跳梁小丑。
江印铮脸上嘲讽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说点什么吗?”
怒斥我,反驳我,跟我争吵啊!
怎么能够这么平静? !
江寒鸦淡淡地道:“多谢你们,如若没有你们拼上身家性命的帮助,我也许不会这么快修炼到少帝境。”
“既然现在我已经是少帝境了,接下来你们就没用了。”
江寒鸦歪了歪头:“所以你们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江印铮他们只是个促进他修炼的工具,现在工具没用了,就可以随手扔掉了。
和殷栖迟待久了,他多少也学了一点。
果然,江印铮一听,防线彻底被击穿,情绪激动地道:“凭什么你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凭什么在那种情况下你也沉得住气!凭什么……”
凭什么你在最满身狼藉的时候,依旧一副不屑与我们为伍的样子!
他彻底放弃了此前勉力维持的风度和仪态,发了疯般朝江寒鸦扑过来:“江寒鸦!你本该——”
你本该加入我们,你本该和我们一样。
才扑到一半,就被殷栖迟直接踹倒,硬质的鞋底直接碾着他的脸,剩下的话都被堵在了嘴里。
江印铮用眼角余光去看江寒鸦。
哪怕是看到他在受辱,江寒鸦依旧没有露出什么快意的表情,反而有些倦怠。
这简直是最极致的侮辱!
江印铮拼命想要挣脱,然而却被牢牢压制。
江寒鸦对殷栖迟摇了摇头,殷栖迟退开一步,松开了被压制的江印铮。
然而江印铮已经不想再爬起来了。
江寒鸦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作为武者,你不想因老迈而死,更想死在战斗中,你跟我去擂台,我会将修为压制到玄尊境,在擂台上送你一程。”
江印铮一愣,随后大笑起来。
他笑得腹内绞痛,喘不上气来。
笑声逐渐变得凄厉起来,最后归于寂静。
好半晌,他爬了起来,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恢复了之前的气度:“请吧,少主。”
江寒鸦站在擂台上,抽出了自己的长剑。
江印铮拼尽了自己的全力,依旧和江寒鸦差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江寒鸦的长剑刺入他的胸膛,带来一股冰冷的刺痛感。
江印铮望着江寒鸦的眼睛,那里依旧是一片淡漠。
仿佛一片冰湖,又冷又静。
他唇边泌出鲜血,用尽最后一分力气道:“我……输了,江印铮……甘拜下风……”
尸体沉重地倒地,江寒鸦甩掉剑上的鲜血,收剑入鞘。
台下的观众为他喝彩,江寒鸦站在台上,得到了他从前无比想要得到的认可。
不过他并没有多留,只是觉得疲倦和索然无味。
跳下擂台,殷栖迟立刻极其紧密地挨了过来,他过高的体温传导而来,略有些烫意,“辛苦了,累不累?我们回去吃点好吃的再继续吧?”
江寒鸦笑了起来:“好啊,先去吃点东西。”
他眼底的冰湖融化成了一汪春水,和殷栖迟相携离开了。
殷栖迟格外喜欢囤积食物,吃到味道合意的饭菜,更是要得到菜谱,直至自己会做为止。
在修真世界待了很长时间,他也炼制好了自己的洞天福地。
只不过和其他修士的洞天福地不同,他的洞天福地是果园、牧场、农场和水产养殖场的结合体,囤积了很多种子,圈养了很多家畜和水产,由机器人和中控系统精细管理,保证就算外界断供,他也不缺食物。
大量的顶级灵石和无数天材地宝浸润出了一汪灵泉,用它浇灌和喂养出来的各种食材味道极其鲜美。
古色古香的建筑里是各种现代化的装备,殷栖迟有一个巨大的厨房,他和江寒鸦在厨房的桌前坐下,巨大的虚拟屏在眼前展开,上面是各种食材。
实图直出,没有任何滤镜和后期处理,但依旧看着让人垂涎欲滴。
“想吃什么?选吧!”
殷栖迟道。
江寒鸦划着虚拟屏选,很快点了一堆食材。
中控系统现场采收,送入处理站。
殷栖迟调用菜谱,各种机械迅速处理好了食材,分门别类的用碟子装好,逐一送到岛台,随后他开锅做菜,江寒鸦站在他旁边看,殷栖迟为了炫技,还颠锅抛锅颠勺,增添了很多观赏性。
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殷栖迟从前在原世界,用合成蛋糕材料包做出的合成蛋糕味道也比直接买的要好一些,也许他有这方面天赋,因此穿越之后,烹饪也不需要怎么学,看了几个视频,买了几本菜谱就成了大厨。
他口味重,喜欢鲜香麻辣的菜色,江寒鸦的口味偏温和一些,于是两种类型的菜色各占一半,两人在桌旁坐下,大部分是吃自己偏爱的菜色,偶尔也会互相尝尝对方喜欢的口味。
江寒鸦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机械手臂送来了鲜榨的果汁饮料,很解腻。
江寒鸦捧着玻璃杯,慢慢地开口:“很奇怪。”
他诚实地道:“我本来以为杀了他之后,我会感到快意,至少也会心情好。但是刚刚我没什么感觉。”
连心跳都没多跳一拍,手也极其稳。
“后来在擂台上,听到台下人真心实意的为我的胜利欢呼,那本来是我曾经非常渴望得到的东西,但我依旧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江寒鸦看着微微荡漾的果汁,叹了一口气:“他们为权、为名、为利,用尽各种阴谋诡计,却不努力攀登武道,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到头来也守不住自己夺来的东西,最后落得一场空,这又是何苦呢?”
江寒鸦对江印铮没有什么好感,毕竟江印铮曾经陷害污蔑过他。
但说到恨,似乎也没到那个程度。
他只是觉得对方烦人且无聊。
殷栖迟看着他低垂的长睫,想起了刚刚死去的江印铮。
照理说,他算是江寒鸦的仇人,但即便如此,江寒鸦处置他的时候,仍旧算是体面地送了他一程。
临死前,江印铮朝江寒鸦真心实意的认了输。
承认自己不如江寒鸦。
他想到了《玄武至尊·限定版》里的一段情节。
江寒鸦虽然败给了殷栖迟,又被掳走,但他的追随者其实并没有放弃他。
大帝当然也是可以被杀死的,古籍上有记载,只是需要设置一些陷阱,他们费尽心思找来了各种珍贵的材料,只需要江寒鸦稍加布置,就能弄死殷栖迟。
殷栖迟全程偷听。
是,他们的防护手段非常周到,即便是大帝也没办法利用神识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但殷栖迟有窃听器。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心里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该怎么戳穿江寒鸦,然后施加“惩罚”了。
但江寒鸦拒绝了。
因为殷栖迟的手段,追随者们没办法直视江寒鸦的面庞,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
不过江寒鸦的语气却很稳:“以陷阱毒杀大帝,此事不可开头。”
他低低地道:“玄武大陆数万年才出一个大帝,一举一动都受天下关注,若是设下陷阱毒杀,会开一个极坏的头,他虽……但大帝之威若是折损,此后如果再出现大帝,为了重塑大帝的威严,必定会扫除整个江家,还有你们或者你们的后人,以做威慑,警示所有人。”
大帝和其他强大的武者不同,那是真的掌握了无上之力,除了另外的大帝,没人可以抗衡,如果选择用阴谋诡计杀掉,并且成功了,那么大帝的金身就破了,之后也难免会有人想要效仿。
为了保护自己,震慑那些想要效仿用阴谋诡计杀掉自己的人,新出现的大帝必定会将罪魁祸首一网打尽,明明白白的告诉其他人:
敢用阴谋毒杀大帝,就是这个下场,你们若是敢用相同的手段对我下手,且等着看吧,之后若再出现大帝,也会为我追责。
“除外,这也只是古籍上的记载,是否能起效也未知,如果杀不死他,或者让他留有余力,他之后的报复会极其可怕。”
不得不说,江寒鸦虽然和殷栖迟相处没多长时间,已经精确地发现了殷栖迟疯狂的本性:“或许他会玉石俱焚,一个大帝的玉石俱焚,不用说江家,就连玄武大陆也承担不起。”
除了这些理由之外,江寒鸦本身也不想用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的追随者们还想说些什么,但殷栖迟已经满面春风地出来了。
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天,他不想杀我,他一定喜欢我!
殷栖迟无视在场其他所有人,在江寒鸦身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手正想说什么,江寒鸦就皱着眉:“闭嘴。”
他原本平静淡漠的态度立刻消失了,露出了非常明显的情绪。
不用想都知道殷栖迟肯定要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他自己被迫听也就算了,在其他人面前,他丢不起这个脸。
殷栖迟眨了眨眼,看江寒鸦情绪波动这么剧烈,甚至是很自得的,他含笑道:“你是大少爷你说了算。”
和书外的殷栖迟一样,已经成为了大帝的殷栖迟也非常喜欢逗江寒鸦,引出他更多的情绪和反应,只不过每次引出的都是负面的情绪。
也许是天赋使然,他天生就能引动江寒鸦的情绪,让他从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变得更加生动鲜活。
江寒鸦对那些追随者道:“你们走吧。”
“看在你的面子上。”等那些追随者满面惊骇的走到门口时,殷栖迟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就放过他们,但下次他们如果还敢过来,你不可以再见他们了哦。”
“除非你给我个正式的名分,那我就没理由说什么了。”
江寒鸦对此只回应了沉默。
当天晚上他问江寒鸦:“你为什么拒绝?还是说,你不想杀我了?”
江寒鸦紧紧皱着眉头,哑着声音冷冷地道:“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殷栖迟笑了笑,心情很好地回答:“好啊,那我等着,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宝贝,等我死了就变成鬼来缠着你,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书里的江寒鸦不仅不喜欢他,对他根本连一丁点好感都没有。
然而即便如此,在可以用陷阱毒杀殷栖迟的时候,他依旧拒绝了。
他有他的原则,不可撼动。
已经成了大帝的殷栖迟不明白,感到疑惑,但同时又为之着迷不已。
他像那个江印铮一样,发自内心地对江寒鸦认了输。
只不过他比江印铮命好,还能活着,并且像鬼一样死死地缠着江寒鸦,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殷栖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到了捧着玻璃杯慢吞吞喝果汁的江寒鸦。
他发现江寒鸦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地方。
和殷栖迟同桌吃饭的时候,如果他先吃完,但殷栖迟还没吃完,他就会用筷子夹点东西慢吞吞地吃一点菜,等殷栖迟吃完后,他才会放下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两个人刚好同时吃完。
营造出一种“你不用急,我也还在吃”的氛围。
现在也是,殷栖迟还没吃完,所以江寒鸦一小口一小口的,慢吞吞的喝果汁。
太可爱了!
殷栖迟笑吟吟地拿起筷子,心想他可不是书里那个殷栖迟。
那家伙太没有用了,蠢得很。
把这么好的老婆逼到那份上,属实是没救了。
就不能先礼貌地把人送回家,装模作样一下,留个好印象,然后整天上门卖惨加死缠烂打吗?
我就不一样了。
我只会心疼老婆。
殷栖迟笑着道:“不用去理解他们是怎么想的。”
江寒鸦抬眸看他。
殷栖迟慢悠悠地道:“因为他们是傻瓜。”
然后他神情严肃:“据说愚蠢是一种传染病,我们最好离他们远点,免得被传染。”
江寒鸦:“……”
他忍俊不禁:“好吧。”
第73章
江寒鸦按照名单的顺序, 逐一处置了所有人。
他将修为或压到玄尊境,或压到玄王境,在擂台上将人处置干净了。
全程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仿佛是在给花草除虫一般。
或许是为了补偿,或许是为了表态,也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擂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江寒鸦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杀死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时候, 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大而急,无数根白线直冲下来, 滔滔而下, 打在世间万物上。
擂台上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刺目的红很快消失不见, 唯独擂台上的石砖被雨水打湿, 颜色深了些。
随着颜色的消失,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江寒鸦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从江印铮开始,那些人死前的模样在他眼前逐一闪过。
之前他问过其中一个人,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的算计资源财富。
并不是真的好奇, 只是像往常一样,想知道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 搞清楚后好避免。
“你有的已经足够你用了, 不必担心修炼时不足, 或者无法供养班底。”
那人已经是玄王境巅峰,如若肯努力一番,未必没有成就少帝的希望。
他看着江寒鸦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疑问的目光,缓缓地笑了:“少主,你这话问得可笑。”
能拿更多,为什么要满足于那刚好足够的一份?
能不费吹灰之力拿来,为什么要隔一段时间绞尽脑汁地去和其他人争?
“他们不恨我们,他们只恨自己不是我们。”那人嘲笑着江寒鸦:“也就是没有机会,如果有了机会,他们一定比我们手段还要狠,拿得还要更多。”
“他们被我们踩在脚下,不过是技不如人,现在我们输了,也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哪来那许多理由?”
江寒鸦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庞大的资源和财富需要强大的武力来守护,即使你们胜了,江家败落,树倒猢狲散后,你们也守不住那些财富和资源,会被其他势力分食。”
“想要更多,可是到头来连自己的那一份都没有了。”
那人噎了一会,最后道:“那也是几千年之后的事了,我且活不到那么长呢。”
他卡在玄王境巅峰已经几百年了,基本上无望升上少帝,寿命也就剩下一千年左右。
江寒鸦看着他:“确实,你不用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
他道:“不用说几千年,就是一年对你来说也太久了,毕竟你马上就要死了。”
“人都要死了,那些资源财富还留下很多,没有用完,注定是要分给别人了。”
一句话,精准弱点击破。
一旁的殷栖迟熟练地控制住了发疯的老登,心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江寒鸦现在好会戳人心窝子。
哎呀呀,是不是跟我学的呀?
雨势依旧急,江寒鸦停止了回忆。
每个人死前的样子不尽相同,有些心怀不甘,有些愿赌服输,有些十分平静。
但无一例外,他们在上擂台前,都发过疯。
殷栖迟此前那句“他们都是傻子,不要靠近傻子”的话在江寒鸦耳边重播,他摇了摇头,原本略带一点复杂的思绪很快消失。
他离开擂台,殷栖迟已经撑着伞在台下等。
江寒鸦用玄力包裹全身,本身就不会被雨淋,殷栖迟也一样,但他还是撑着伞,说这样有情调。
不过拿的不是油纸伞,而是现代玄学世界出品的伞,完全透明。
江寒鸦走到伞下,和殷栖迟并肩往回走。
一路上虽然不能说是移步换景,但整体景色也很漂亮。
江寒鸦此前从来没有过多注意,他总是来去匆匆,提着气纵跃而去,他有很多事要忙,要修炼,还要匀出时间来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
从早到晚一刻不闲,拼命压榨自己。
慢慢散步对他来说除了浪费时间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现在,他觉得和殷栖迟一起慢慢走回去,感觉也很不错。
雨滴打在透明的伞顶,顺着边缘滴滴落下,殷栖迟开口道:“觉不觉得在雨里撑伞走的时候,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和我们无关?”
一开始因为习惯,殷栖迟会下意识躲开雨。
地下区是没有雨的,从天而降的液体基本上是带有腐蚀性的废料或者从管道里滴落的肮脏废水。
他没见过这么干净剔透的天降水滴。
殷栖迟适应之后就喜欢在下雨时透过窗往外看,有时候也会撑伞走出去。
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但就是挺喜欢。
只是稍微有点孤独感,不过那不算什么。
现在江寒鸦走在他旁边,一切就都显得刚刚好。
江寒鸦微微一笑:“有一点。”
他们一路漫步回去,泥土和花草树木在雨中散发出了一种格外清冽的气味,雨水冲刷掉叶片上的灰尘,也冲走了这些天的血腥,只留下一个格外干净美丽的世界。
推门入府,江寒鸦的居所里也有栽种着花草的院子,但不必冒雨经过,因为有回廊。
原本还有一些负责修剪花草树木,处理一些杂事的仆从,但现在他们的工作全被各种机器代替,宽阔的居所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殷栖迟把雨伞随手放在回廊上晾干,忽然道:“我们生火吃烧烤吧?”
想想看,外面在下雨,但自己却在漂亮的避雨回廊上升起一堆火吃烧烤,感觉不是很好吗?
江寒鸦不懂殷栖迟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念头,不过考虑到殷栖迟经常会心血来潮就想做一些事,也就随他了。
少主府邸的一切都昂贵精致,回廊也是一样,地上铺的是一整片被切割好的白玉,一丝杂色和缝隙都没有,顶上是琉璃瓦,回廊两旁还摆着各种漂亮稀有的盆栽或装饰。
在这里生火烧烤有点像焚琴煮鹤,不太搭调,换了别人江寒鸦肯定不会答应,但如果是殷栖迟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殷栖迟就在地上烧起了火,架设好了各种设施,烤肉滋滋冒油,他们边吃边漫无目的地闲聊,再抬头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雨停了,乌云散去,又几缕阳光照了下来。
夕阳的光,没有那么热烈,但光线和颜色都令人感到惬意。
将近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被消磨过去了,没做什么正经事,也没看几本书,全是在玩,但很奇异的是,江寒鸦却也没感觉到焦躁。
他咬着吸管喝盒装的凉茶饮料,看着天边出现的彩虹,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一旁的棋盘上。
两人玩的是飞行棋,本来应该是运气的比拼,变成了手法的比拼。
一开始江寒鸦遵循规则,结果发现殷栖迟不老实,偷偷出千,他就暗中用玄力控制骰子,殷栖迟发现了,也不戳破,用一股暗劲来干扰。
每次掷骰子都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比拼,既要控制好骰子的点数,也要预防对方的干扰,本来平淡无味的飞行棋变得有意思起来,两人玩了一局又一局,各有胜负。
月上柳梢头,两人进了屋,开了大屏幕玩游戏,轻快的游戏配乐在古色古香的屋舍内回荡,有一种微妙的混搭感。
入睡前,江寒鸦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以及擂台上的鲜血,只觉得平静而愉快。
也许有时候也该偷得浮生半日闲。
殷栖迟放在他房间里的星空灯旋转着,无数星星和各种星座照在古朴的木质窗上,博物架上,各色器具上,显得十分奇妙。
他闭上眼睛,安稳地睡着了。
这样悠闲愉快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约莫半个月后,江云归告诉江寒鸦,可以准备启程去大陆尽头了。
“大陆尽头?”
江云归点头:“你修为足够,可以去试试看能不能获取大帝的传承。”
和现代玄学世界的文明生活在星球上不同,玄武大陆是一片广阔的大陆,陆地的边缘则是漫无边际的海洋。
曾有强者想知道海的尽头是什么地方,不畏艰难地探寻了很久,终于远远发现大陆边缘时,还来不及欣喜,就发现这其实是他出发的地方。
后来经过探究,发现海洋中似乎有一股玄妙的力量,能够不知不觉地扰乱武者的感知,让其调转方向。
但如果修为达到大帝境,便能不受干扰。
或者修为到达少帝境的,也能使用特殊的玄船,抵达大陆尽头。
修为低于少帝境的,哪怕乘坐了特殊的玄船,最终也会返回到出发的岸边。
江家大帝曾经在大陆尽头留下过传承,然而至今数万年过去了,仍旧没有人得到他留下的传承。
《玄武至尊》上说,江家大帝的传承被玄兽毁坏了,但现在那些高级玄兽已经被各势力的强者联手扫除了一遍,江寒鸦修炼到少帝境的时间又比书里快得太多,大帝的传承至今还安然无恙。
不过有一个问题。
江寒鸦问道:“传承一般都是寻找修为较低,年龄也轻的武者,这样改修起来也快,大帝为什么要将传承设置在大陆尽头?”
这个问题江寒鸦之前也问过,但江云归并没有回答,只说大帝自有其深意,让他不要多想,专注修炼即可。
现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江云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大帝离去前,特地将一些信息抹去,但或许那并非传承,而是成为大帝的方式。”
说到这里,江云归的情绪也略有波动。
目前玄武大陆上武者能修炼到最高的境界是伪帝,但伪帝看似强大,和真正的大帝相比,也不过是蝼蚁一般,随手可以抹去的存在。
平复了一下心情,江云归道:“我曾在少帝境时去过,但失败了,离开传承之地时我什么也不记得。”
“大帝的传承之地不仅限江家人,修为达到少帝即可进入,但其他势力派去的人出来时也和我一般什么也不记得。”
江寒鸦点点头:“我明白了。”
其实他知道,现在玄武大陆上武者修炼不到大帝是因为天道有缺,且整片大陆供养不起大帝了。
但大帝的传承之地也勾起了江寒鸦的好奇心。
他沉默了一会,道:“我要带一个人去。”
江云归皱了皱眉:“又是那个殷栖迟?”
“是的。”
江云归定定地看着江寒鸦,最后道:“如若他得了传承,回来后你们即刻定下来。”
“我江家大帝的传承,自然只能江家人得到。”
江寒鸦点点头:“是。”
他们收拾停当,很快出发。
少帝境乘坐的玄船,需要大约一月左右才能抵达大陆尽头。
船舱狭小,连窗户都没有,只留了微小的透气孔,和江寒鸦的专有舰队不同,最多只能容纳三个人。
但他也没提出什么意见,从容地上了船。
船开始行驶,并不平稳,而是有些摇晃。
如果是江寒鸦独自一人,那他多半会选择用修炼度过这一个月,不过多了殷栖迟,一切就发生了点变化,他在船里布置了灯带,把原本只有基本设施的船舱内部布置一新。
江寒鸦就在修炼之余,偶尔也花时间消闲一番。
如果没有意外情况,那他们将会一路安稳的抵达大陆尽头。
不过意外情况还是发生了。
殷栖迟忽然要渡心魔劫。
和江寒鸦不同,殷栖迟不仅仅修武,他还修仙。
修仙除了雷劫之外,还有心魔劫。
也是修仙世界的筛选手段,只是比较温和一些,不像雷劫那样渡不过就死。
雷劫是对修士力量和能力的筛选,心魔劫是对修士心境的筛选。
渡不过心魔劫,修为会停滞不前,直到修士彻底渡过,修为才有进一步提高的希望。
而且心魔劫往往是突如其来,不像渡雷劫那样心里有预期,可以提前准备。
殷栖迟道:“随堂测试和正式考试的区别。”
他在现代玄学世界因为年龄问题,被迫接受教育,但也只参加期中考和期末考,随堂测验的时候他都不在。
但听了几耳朵学生的谈话,也知道随堂测验是什么样子的:
本来以为是正常上课,结果老师招呼也不打一声,夹着一叠试卷就来了,在学生错愕震惊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笑眯眯地说这一节课改成随堂测验。
尽管现在殷栖迟并不在修真世界,但心魔本身就是藏在他体内,所以即便是在玄武大陆上,依旧能够触发。
此前的心魔劫殷栖迟都渡过了,但这一次是他飞升前的最后一次心魔劫。
必定格外困难凶险。
修真世界有很多存在都卡在这最后一次心魔劫中。
明明距离飞升似乎只有咫尺之遥,但却因为渡不过心魔劫,修为无法寸进,只能望洋兴叹。
“知道了。”江寒鸦道:“你专心渡心魔劫,我在一旁给你护法。”
“没关系。”殷栖迟本人倒是很轻松:“渡不过也不会死,就当考试挂科了,反正还能补考。”
殷栖迟曾说江寒鸦在现代玄学世界中无意识学了很多东西。
实际上他也差不多,只是不肯承认。
张口闭口最厌恶现代玄学世界,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条件反射。
嘴很硬,身体却很诚实。
尽管非常忙碌,仍旧会抽时间读教科书,看规定的课外读物,去考试,甚至抽时间去参加硬笔书法大赛。
问就是殷父已经付过钱了,不去岂不是亏了?
江寒鸦看破不说破。
每当殷栖迟宣称现代玄学世界如何如何不好,这里糟糕,那里也不行的时候,他只在一旁浅浅微笑。
殷栖迟入定后,江寒鸦就在一旁边护法,边查阅和心魔劫有关的各种典籍。
修真界对心魔劫和同样关注。
虽然不致命,但渡不过就修为停滞,还是很折磨人的。
书上记载,修士在大乘期时会遇到最后一次,也是最困难的一次心魔劫,渡过了之后才能迈入渡劫期,否则就会永远被困在大乘期。
要是格外不顺利,修为还可能倒退。
渡心魔劫的时间有长有短,如若一切顺利,那十天内就能结束。
如果不顺利,超过了十天,在第十五天的时候还没成功,就算失败了。
江寒鸦皱了皱眉:还是限时考试。
不过书上也有说,如果是关系特别亲密的友人或是伴侣,假若渡心魔劫的那方对另一人毫不设防,那人便可以在第十天之后,进入对方的内境,帮助对方。
入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有人能在一旁引导,能提高对方成功渡过心魔劫的概率。
不过一般来说这样做的人非常少,就是普通人中,能完全对另一人毫不设防的人也不多,修真者就更少了。
渡心魔劫时往往都会找一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例子极为稀少,但毕竟还是有。
江寒鸦目光一凛,细细地读起来。
殷栖迟在修真界的同位体天赋卓绝,但心魔劫可不会因为你天赋好就变得简单。
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
江寒鸦一边护法,一边慢慢计算时间。
他当然希望殷栖迟可以通过自己快点渡过心魔劫,但保险起见,他这几天也在周围布置好了防护阵法,做二手准备,如果殷栖迟十天还没渡过心魔劫,他就试着看能不能进入对方的内境。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第十一天到了。
殷栖迟仍然没有表露出即将渡过心魔劫的迹象。
江寒鸦有些忧虑地看了看他,最后尝试伸出手,闭上眼睛,小心地用神识探过去,尝试进入殷栖迟的内境。
虽说神识和修真者的灵识不尽相同,但也大差不差,效果应该差不多。
只是江寒鸦不确定殷栖迟是否对他毫不设防。
他按照书籍上的步骤,收束神识,小心翼翼的探入。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殷栖迟真的对江寒鸦没有防备。
江寒鸦心有触动。
他看了看殷栖迟闭着眼入定的模样,然后收敛心神,继续谨慎地探入,避免不小心伤到他。
忽然间,眼前一片混沌,景象重新变得清晰后,江寒鸦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巷,耳边传来了模糊但刺耳,节奏性极强却吐词快速,有些听不清的音乐,各种颜色的灯光闪烁着,光怪陆离地在地上垃圾一般的金属板上反射闪耀着。
这应该就是殷栖迟的内境了。
只是,他在哪儿呢?
很快,巷子外传来了一阵剧烈的追逐和打斗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拖拽的声音。
“就这点本事,也敢盯上我?”
是殷栖迟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身上这点破烂也值一点钱,我就收下了。”
然后是另一人的求饶声。
紧接着是重重一脚踢到人身上的声音:“闭嘴,你太吵了,我最近心情不好,再吵就弄死你。”
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但猛然发难时候又显得格外残忍,整体听上去十分神经质。
他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声,拖着一个想对他下手,却能力不济被反杀的人随意拐进一个无人小巷。
就在这拆了吧,拆完赶紧卖了回家睡觉。
殷栖迟漫无目的地想着。
他当然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梦实在太美好,让他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每当殷栖迟从梦中醒来,看到周围的一切时,他就感到一阵厌恶和不由自主地反感。
此前他对那些沉溺于“第二人生”的人十分不理解,明明知道一切是假的,为何还不肯放手,沉溺其中?
说白了,“第二人生”和叶子一样,都是天空区那些人上人用来麻痹地下区居民的存在。
现实很苦,没关系,我们精心给你打造了“第二人生”,在里面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享受任何你想享受的东西,以下是收费细则……
殷栖迟笑了起来,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梦,忽然理解了。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第二人生”。
不过他的“第二人生”还是强一点。
起码睡觉就行,完全免费!
赢!
心魔劫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殷栖迟这样的存在。
很快从虚幻中脱出,很理智很清醒的知道那一切全是假的。
本来到这就该开启下一轮“顿悟”环节,然后成功渡过心魔劫。
结果殷栖迟明知道那一切全是假的,依旧清醒着沉沦。
于是就卡在这里了。
说他失败吧,不行,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说他成功吧,也不行,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他依旧不放手。
殷栖迟叹了口气,想想如果没有这个家伙半路杀出来,他现在估计都已经躺在床上了,搞不好已经睡着了,在梦里见到老婆了。
结果现在,把对方撂倒花了点时间不说,现在还得花更多时间把义体和各种有价值的零件从对方身上拆下来。
“亏死了。”
殷栖迟愈发暴躁起来。
拖着对方的动作也更粗暴了。
他迈过了一个拐角,然后突然站住了。
江寒鸦站在一堆废弃残骸旁唯一的空地上,抬起头向他看过来。
白袍金纹,腰佩长剑,矜贵漂亮得和周围的世界完全不像是同一个图层的。
“老……”
殷栖迟刚想喊“老婆”,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担心直接开口喊老婆引起反感,顿了顿,正经地开口,叫了江寒鸦的名字。
江寒鸦点点头,朝他走过来:“殷栖迟。”
被殷栖迟拖着的人睁开肿胀的眼皮,朝对方视线所在的地方看去,空空一片,什么也没有啊?
妈呀,赛博精神病!
这家伙本来就很可怕了,再叠加上这一buff,那简直恐怖得要死!
他吓得语无伦次了,努力运用他肿大的舌头:“赛博精神病早期……早期是可以恢复的……我认识……认识一个医生……”
殷栖迟当然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的。
和那些认知混乱的赛博精神病不一样,他很清醒,知道江寒鸦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那又怎么样?
他踢了一脚瘫在地上的家伙,笑吟吟地道:“现在我心情好,放你一马,快滚。”
那人不想自己竟然全身而退,看着殷栖迟对着空地微笑的样子,狠狠打了个哆嗦,到底是不敢就这样跑了,战战兢兢地把右手的义体卸了下来,然后才连滚带爬地冲出小巷。
“初次见面。”殷栖迟伸出手,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想给江寒鸦留下一个好印象:“我是殷栖迟。”
江寒鸦看着那只冷金属色泽的右手,沉默地握了上去:“我是江寒鸦。”
触感器极其精确地传导了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殷栖迟浑身震了一震,竭力保持嘴角微笑的弧度。
一种莫名而来的感觉让他将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改为:“你的家在哪里,我可以送你回去吗?”
江寒鸦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落脚地。”
“没关系没关系!”殷栖迟迫不及待:“我家就是你家,我送你回家?”
江寒鸦:“……”
他被逗笑了,低低地笑了几声:“那多谢你了。”
殷栖迟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怔在了原地。
“不走吗?”
他立刻清醒过来:“走走走!来,我们走这边。”
第74章
江寒鸦跟着殷栖迟走出小巷,往他住的地方走。
地下区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城,空气中常年散发着闷热的味道,地面之下没有阳光,所有的照明都来自各种彩色的灯光。
街边的音响播放着音乐,歌手与其说是在唱,倒不如说是在嘶吼些什么,沙哑的嗓音和强劲的节奏配合,不像音乐,倒有点像鬼哭。
路边霓虹灯闪烁,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隔一段时间就变一下颜色,时不时有站在街边的性偶们和客人达成协议,两人随意找了个角落就成好事,纯粹的发泄,犹如动物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随处可见的冲突,有一群人用远程武器互相对射,也有单纯的武力斗殴。
几乎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机械装置,不少人会在自己的义肢上弄点涂鸦,或者写点标语。
江寒鸦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吵。
非常吵。
不止音乐,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极大,话语间夹着脏话,语速又很快。
霓虹灯快速闪烁,将地上的垃圾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有人蹲在地上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有人路过时,随随便便就踹他一脚,那人骂了几句,也没计较,继续专心地翻垃圾。
找到一些被丢弃的食物包装时,就用小刀割开,舔舐包装内壁的残渣。
江寒鸦和殷栖迟路过一家店铺,店铺下方传来一阵阵兴奋的欢呼声,想必是聚集了不少人。
殷栖迟见江寒鸦很注意那家店铺,介绍道:“今天是决赛,所以人很多。”
他轻松地道:“决赛往往是最刺激的时候,赌对了能够一夜暴富,赌错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江寒鸦:“赌……?”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疑惑的样子,含糊其辞地道:“就是赌擂台上的人谁赢谁输。”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问道:“你赌吗?”
“我不赌。”殷栖迟立刻道:“赌赢了脑子里会释放剧烈的多巴胺,会觉得特别爽,然后就会想再来一次,再再来一次,长此以往脑子会被搞坏的。”
他讨厌一切会弄乱他脑子的东西。
再说了,他也不能去“赌”,因为结果对他来说是透明的,毕竟庄家怎么可能不暗箱操作呢?
殷栖迟入侵查一下,就知道谁会赢。
当然,他这样“作弊”是不行的,会引来对方的不满和警告。
只有那些抱着一夜暴富梦想,却又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才是他们最理想的客户。
好骗。
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在江寒鸦的脸上,但他看起来依旧和周围的世界不像是一个图层的,仿佛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与外面的世界总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殷栖迟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本来人就是他幻想出来的嘛,比真正的人更完美,更梦幻那是一定的。
他忽然紧张起来,伸手去牵江寒鸦的手,触感依旧坚实而温热,他松了一口气,尽管想再牵,但还是放了手。
江寒鸦却伸手牵住了他,“没关系,牵着吧。”
殷栖迟愣了一下,一颗心欢快地直冲云霄,“好啊!”
江寒鸦感觉到了殷栖迟冰凉的右手。
和许多人一样,殷栖迟身上也做了许多改造。
他的眼睛,他的右手,还有左腿,这些都是大一些的,可以从外在看见的改造。
其余还有一些细小的改造隐没在衣服下。
路上有人会和殷栖迟打招呼,殷栖迟也随口回应,然而对方却道:“喂,你个狗娘养的中生物病毒了?今天嘴这么干净?”
殷栖迟下意识开口想说“操丨你的你想中生物病毒我倒是可以让你试试”,刚开了个头,忽然想起老婆还在身边,硬生生转了个弯,皮笑肉不笑地道:
“操……操那么多心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他从小在街头长大,各种脏话几乎已经成为他语言的一部分了,殷栖迟的嘴当然不干净,也不可能干净,但在江寒鸦面前,他从来没说过脏话。
来人匪夷所思地看着殷栖迟,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喂,你小子是不是搭上哪个天空区的大小姐了?”
殷栖迟时不时会接到一些上面的单子,本来机会就比其他人多。
这是不想努力了,所以开始装文明人?
“放……”
放屁!你才搭上什么狗屁的天空区大小姐!
殷栖迟依旧皮笑肉不笑:“放……放心吧你,我才懒得去当什么宠物狗。”
来人惊悚地看着他,殷栖迟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滚!”
这下熟悉了,来人啧啧两声,走远了。
殷栖迟转头一看,发现江寒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殷栖迟:“……”
他咳嗽了两声,给自己解释道:“刚才那是我的一个客户,素质……不是很好。”
江寒鸦已经通过刚刚的对话发现了他藏在面具下的真面目,不过看他这么费力伪装,也没戳穿他:“嗯。”
殷栖迟住的地方是一个隐蔽的地下室。
与其说这是他家,不如说这是他的其中一个藏身处。
十分狭小,还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生活设施都有,他搞来了一台净水器,所以哪怕是在地下区这个净水稀缺的地方,依旧不缺水用。
出于散热需求,屋子里的气温也比外面更凉爽。
“坐坐坐。”殷栖迟道:“我前天刚搬过来,一切都是新的,很干净。”
这里太小了,当然没有什么椅子之类的东西,只有一张靠墙摆放的窄床。
江寒鸦在床边坐下,殷栖迟刚想说些什么,脑子里就不停地“叮叮叮”起来。
他挂断了两次,对方还是坚持不懈地打过来,烦不胜烦,他向江寒鸦说了声抱歉,往墙上一靠,接通了来电:“什么事?”
“什么事?”
来电人吉弗罗怒气冲冲的脸映在视野里,“我才要问你什么事呢!”
“我**接了个大单,找你你每次都在睡眠状态无法接通,一天天就知道***自己一个人躲在家里睡觉睡觉睡觉,还**的搬家了,你很可以嘛,想***不干了吗?”
殷栖迟回来的路上顺便编了个小程序,脏话屏蔽。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少听点,免得一不留神当着江寒鸦的面脱口而出。
毕竟他改好了,已经是个文明人了。
看着满屏幕的星号,他摇头叹息,心想吉弗罗真是一点也不文明。
殷栖迟皱着眉头,刚想说对他就是不想干了。
但理智还是阻止了他的话。
不能只图一时爽,弄完这个大单子,他就有更多时间陪江寒鸦了。
“行了,说吧,是什么大单子?”
听见殷栖迟的话,吉弗罗转怒为喜,眉飞色舞道:“放心,你最在行的。”
他展示了一张储存卡,然后道:“这玩意儿被锁上了,强行骇入就会自动销毁里面的信息,你只需要把它解开就行了。”
殷栖迟一眼就认出了这储存卡的来源,皱着眉道:“这是天空区的东西吧?”
所以,“这是哪偷来的?小心引火烧身。”
“得了吧,别疑神疑鬼的!”吉弗罗道:“就是上面的人主动联系的,反正你需要做的就是开锁,然后把它送还给客户,一切就结了。”
殷栖迟眉头皱得更紧:“吉弗罗,我说真的,这单子不对劲。”
吉弗罗嘲笑他:“别这么畏畏缩缩的,你不是接过很多天空区的单子么,胆子不应该这么小啊。”
“就是因为我接过很多单子,才知道不对劲。”
殷栖迟说:“那帮家伙找我从来不通过中间人,他们有保密需求。”
吉弗罗不以为然:“说不定是哪个生瓜蛋子呢?行了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客户指名点你,还给了一大笔定金,老样子,我三你七,弄完这一笔,咱俩***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报一个地址,马上给你送过去。”
钱打过来了,正如吉弗罗所说,是一大笔钱,如果这只是定金的话,加上尾款,弄完这一单后,殷栖迟确实可以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但不对劲的感觉也很强。
天空区的人虽然有钱,但同时也很吝啬,只肯拿点残羹冷炙来喂狗,而且通常不会直接给钱,免得被人通过追踪资金动向发现端倪。
肯拿出这么大一笔钱,要么就是这件事极度危险,要么就是有什么阴谋。
殷栖迟本该直接拒了,他一贯谨慎,然而视线划过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的江寒鸦,他动摇了。
如果能弄完这一单,他以后就再也不用疲于奔命了。
但是……
殷栖迟道:“实话跟你说吧,吉弗罗,这单子一定有问题,但要我接也不是不行,让客户先把尾款打过来。光靠一个定金就想让我卖命是不可能的。”
吉弗罗迟疑了:“真**有问题?”
殷栖迟冷笑一声:“你说呢?去问问客户,他要是肯把尾款打过来,那绝对有问题,要是不肯,我刚好拒了。”
吉弗罗纠结了一下,“好吧,我去问问。”
通话仍在进行,殷栖迟刚想挂断,就听见了吉弗罗震惊带点慌乱的声音:“他还***真同意了!”
殷栖迟心中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笑了笑:“行了,把钱打过来吧,现在想退出已经来不及了,吉弗罗,你最好祈祷这一次真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挂断之前,他道:“要是咱俩这回能活着,以后你接单子时长长心眼,别一看到钱就被迷了眼睛。”
殷栖迟看了眼账户上的钱,叹了口气,心想这真果然是个卖命的活儿。
他发了个地址过去,约好了时间接头。
“抱歉啊。”殷栖迟低声对江寒鸦道:“我得出门一趟,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江寒鸦摇摇头:“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刚刚进入殷栖迟的内境时,发现自己既不能被其他人看到,也无法与周围的物品互动。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能碰到物品了。
想必再之后他能做的就更多了。
这里这么危险混乱,殷栖迟又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特殊的力量,让他自己单独出去,江寒鸦也不放心。
殷栖迟一听,也很乐意。
如果江寒鸦是真实存在的,他当然不可能让江寒鸦跟他一起。
但江寒鸦又不是真实的,完全是他的幻想,所以就算外出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更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他高高兴兴地道:“好啊,你真好。”
江寒鸦看了看他,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果然,殷栖迟并不觉得他是真实存在的,始终把江寒鸦当成自己幻想出来的存在。
根据江寒鸦阅读的那些有关“心魔劫”的典籍,按理说殷栖迟已经度过了最难的关卡,认清了自己执着的存在其实并非真实存在。
然而……即便殷栖迟知道江寒鸦是假的,还是很执着。
相当于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最后只需要推门就能离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江寒鸦提前做了很多准备,但他也没想到殷栖迟的问题是这么的超出常理。
毕竟一般来说,看清自己执着的存在是虚拟的通常是最难的一步,跨过去之后,基本上就算结束了。
打个比方,如果心魔劫是一场高考,那么殷栖迟已经考完试,并且拿到了非常高的分数。
最重要的部分完成了。
结果他不去报志愿。
这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别说江寒鸦和心魔劫没见过这样的,修真界的人也没见过。
典籍里自然也没说明出现这种状况该如何处理,江寒鸦之前做的准备全都白费了。
让殷栖迟明白江寒鸦是真实的吗?那就退步了,还不如现在。
接下来该怎么办,江寒鸦也没什么头绪,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殷栖迟报的地址是一间和他的新家距离很远的酒吧。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很好浑水摸鱼。
进去前,殷栖迟想让江寒鸦在外等着。
他总觉得哪怕江寒鸦是他幻想出来的,也不该被他带着进这种地方。
但江寒鸦摇了摇头。
酒吧里人头攒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人们想让别人听清自己的话只能靠吼,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身躯,高台上还有脱衣舞男,脱衣舞女和脱衣舞不男不女跳着挑逗性舞蹈。
角落里还有一些忘我的叫声。
殷栖迟皱了皱眉,眼角余光瞥过走在他身旁的江寒鸦。
哪怕是在光怪陆离,酒精和欲望相互交汇的这里,江寒鸦依旧神情淡淡,看上去矜贵孤傲,一尘不染。
这样的存在其实最能引起人类心底最恶意的征服欲,越是高贵,越是想让他跌落凡尘,越是一尘不染,越是想让他浑身沾满欲望的污泥,再也无法挣脱。
但殷栖迟并不是这种想法的爱好者。
地下区里看不到月亮,但他在梦里见过。
美丽皎洁的月亮,高高的挂在天空,洒下柔和的银光。
他不想让月亮陷进泥坑。
殷栖迟只想让月亮永远高悬于九天之上。
谁想把月亮扯下来他就弄死谁。
殷栖迟看着周围群魔乱舞的景象,心想:
幸好我老婆是我想象出来的,否则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总不能把人都杀了吧,那有点太残暴了。
殷栖迟走向吧台的过程中被人撞了一下,那人大骂:“狗崽子你眼睛瞎了!”
被骂的殷栖迟也不甘示弱地回嘴,两人争吵起来,不过这种争吵在这里司空见惯,不值一提,人们最多转头看一眼,就继续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但江寒鸦看见了撞人的人动作迅速的把什么东西塞给殷栖迟,殷栖迟收下之后,才开始回嘴。
这大概就是他们的信号?
小摩擦很快结束,殷栖迟一脸不爽的走向吧台。
他要了杯最贵的酒,付了钱后,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酒保立刻露出会意的笑容,端上来一杯最便宜的垃圾饮料,然后开始和殷栖迟“闲聊”。
时间差不多了,殷栖迟才转身离开酒吧。
一路上他故意走错了很多路,七拐八拐甩掉了可能跟踪的人,才通过隐秘的小路绕回了自己的新家。
回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江寒鸦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他笑着道:“干完这一票,我就金盆洗手,专心陪你了。”
江寒鸦:“但你也说了,这很危险。”
“是啊。”殷栖迟用小刀沿着边缘,谨慎地划开,“但地下区的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
“我已经算很不错了。”
包裹拆开,露出里面的储存卡。
殷栖迟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将它插进读卡器,屏幕上字符滚动,很快显示出红色的“已锁定”字样。
他看了看锁定等级,是最高级的。
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殷栖迟沉默地看了看屏幕,又调出自己的信息看了看余额,长长吐出一口气。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他从一旁的盒子里抽出一条连接线,撩开头发,插进连接口,随后屏幕上就开始自动出现一大堆字符。
江寒鸦坐在他身边,殷栖迟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屏幕,偶尔伸手在键盘上按一两个键。
字符源源不断出现,很快一旁的滚动条就变得极其短小起来。
过了一会,殷栖迟将连接线拔出来,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验证进度条。
他揉了揉额角。
江寒鸦伸手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了掩藏在下面的数据接口。
柔软的皮肉中间,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机械接口。
这种做法是非常冒犯的,就算是朋友,也没人会贸然地触摸并观察这里。
如果换做是别人,在刚有一点趋势的时候,殷栖迟就直接一拳过去了。
但这是江寒鸦,所以他没有反抗。
殷栖迟本以为江寒鸦会问一些诸如“这有什么用”“这是怎么弄上去的”之类的问题。
然而江寒鸦静静地观察了一会之后,问道:“痛不痛?”
殷栖迟准备好的各种科普回答顿时无用武之地,他沉默了,唇边的笑险些维持不下去。
痛吗?
那是当然的。
麻醉剂很贵,而且还会对大脑起到副作用,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在帮派里帮技术人员打下手,也没钱买高档货。
殷栖迟就干脆不要麻醉剂,把钱全用来买了一个他能买到的最好的接口。
技术人员,也就是当时带他的“师父”建议他用叶子,多用点,用到神志不清,感官麻木混乱的程度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和麻醉剂相比,叶子非常廉价,比食物凝胶还要便宜,也是很多人的选择。
殷栖迟拒绝了。
这玩意儿不是更容易把脑袋搞坏啊!
那没辙了,技术人员双手一摊,“你硬抗吧。”
为了防止他乱动,手术台上他被绑得像个麻花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二十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二十年。
出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殷栖迟对当时的印象已经不剩多少了。
他扯出一抹笑,用云淡风轻的口吻道:“不痛。”
江寒鸦的指腹轻轻拂过接口的边缘,没说话,抬起头看了看他。
殷栖迟唇边的笑逐渐不自然起来,他咳嗽了一下,承认道:“好吧,是有那么一点。”
江寒鸦黑色的长睫颤了颤,又托起了殷栖迟的金属义肢。
他没有像江寒鸦在街上见到的人那样,在表面画涂鸦或者写点标语,外壳光滑而干净。
这是从天空区弄来的高级货,原本外面还有一层仿真人皮,不论是灵活度还是功能都完美媲美人手,但因为太过惹眼,被殷栖迟给拆了。
义肢的传感器太过灵敏 ,其实隔着一层仿真人皮的话基本上刚刚好,只是现在那层皮不在了,江寒鸦的任何一点触碰都令殷栖迟不由自主地颤栗。
江寒鸦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所有的语言在他看到的这一切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他伸手抱住了殷栖迟,两人的体温交汇在一起,殷栖迟茫然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潜意识里他担心,总觉得自己如果太过分,会看到江寒鸦冰冷而厌恶的表情。
江寒鸦微微撑起身子,看着殷栖迟的双眼。
这双眼睛也同样是机械造物,江寒鸦的整体模样在正中央的大框里,附近的小框分别放大了他的眉眼鼻唇,可没有识别出什么信息。
殷栖迟知道,这是因为江寒鸦并非真实存在。
毕竟,没有哪个人在被放大到这种程度,看起来依旧完美无瑕,看起来漂亮得令人惊心动魄。
而且……一个活生生的江寒鸦……他哪儿有那么好的运气?
这种人世界上就不可能存在。
不仅仅是外貌,还有更多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但已经够了,虽然是幻想,但看得见摸得着,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江寒鸦看出了他的无措,垂了垂眼,伸手扣住殷栖迟的后颈,倾身亲吻了过去。
事实证明,只要江寒鸦愿意学,那他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优等生。此前的练习现在派上了用场,一吻结束,两人的唇都有些湿润,殷栖迟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干什么。
只是伸手抱住了江寒鸦,将他牢牢地搂进怀里。
在这狭小的藏身处,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相互依偎的存在。
哪怕他知道这是虚假的。
毕竟他的头脑很清醒,没有被任何外物扰乱过,不会出现认知混乱的情况。
和那些把人看成怪物或者行走的火腿,脑子被彻底搞坏的赛博精神病完全不一样。
但只要他愿意相信,这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殷栖迟闭上了眼睛。
第75章
梦里的江寒鸦其实和现实中的有点不一样。
梦里的他其实和现实中的也不太一样。
殷栖迟有些茫然地想着。
梦里的他和江寒鸦遇见的时候, 江寒鸦看上去已经很成熟了,站在那里时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没见到江寒鸦的时候,殷栖迟其实对他不算有什么好感,毕竟大势力的天之骄子,听着不是跟公司的继承人差不多?
然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 他就一见钟情了。
江寒鸦不仅长得好看, 性格还……殷栖迟说不出来, 反正就是好!
那时候他正重伤,本来以为江寒鸦是特地趁这个时机找过来的, 结果不是。
他不仅没对殷栖迟动手, 反而还给了他疗伤的丹药。
江寒鸦制止手下的那番话也很有气势啊,不过“大位不以智取”什么什么的,他听的不是很懂。
后来两人公平对决, 江寒鸦输了。
其实倒不是江寒鸦实力不行, 主要是他不如殷栖迟底线低。
这点殷栖迟自己心知肚明。
但江寒鸦输了也没不认账,愿赌服输,让殷栖迟动手杀了他,然后他们的恩怨就此终结,不要牵连到他背后的什么江家。
哪有什么恩怨啊,殷栖迟想。
他下意识想把人掳走带回家, 但真要动手的时候, 又迟疑了。
最后, 殷栖迟把江寒鸦送回家, 然后天天上门探病。
江寒鸦一开始还被他弄糊涂了,不过慢慢他们就成了朋友,很有希望朝下个阶段迈进。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梦幻。
梦很长,殷栖迟没反应过来这是梦。
直到他发现里面的自己和自己好像不太一样, 而江寒鸦似乎也不应该是那样的。
一切看着多么甜蜜顺利,但殷栖迟并没有沉溺其中,某种感觉告诉他不对,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殷栖迟立刻惊醒。
他揉着额头坐起来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又被天花板砸回了枕头上,他的床是嵌在墙里的,天花板很低。
清醒过来之后他情绪很低,刚好上一单结束,吉弗罗发了属于他的那部分报酬过来。
殷栖迟在街上长大,技术又好,不仅和吉弗罗是老熟人,还能时不时弄到一些天空区的东西,所以他七吉弗罗三,否则像吉弗罗这种垄断了上游单子的地头蛇,分成一般都很高。
五五分都算是做慈善,基本上大部分也都是三七分,只不过拿大头的是吉弗罗。
殷栖迟当然可以绕过吉弗罗自己接单子,他也有那个能力,不过那样就犯了忌讳,也是一桩麻烦事。
吉弗罗给他的分成不少了,要是再闹这一出,多少显得不近人情。
发过来的报酬数额看着很可观。
正常情况下,殷栖迟会在拿到报酬的时候出去花点,犒劳一下自己,但现在他却没那个兴致了。
尽管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他心中还是浮现出了无限的好奇,还有对梦境的追忆。
如果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我老婆他……会接受那个“殷栖迟”吗?
他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选择倒头就睡。
幸运的是又做梦了,剧情居然还能接上。
一路朝着完全符合他想象的方向发展。
这可太美了。
尽管殷栖迟会断断续续地意识到不对,从而从梦中惊醒,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睡觉,宛如一个拼命想要追剧追到大结局的观众。
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而且还有很多问题,不用你说,我都知道。
我也并不奢望这是真的,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只是……想要看到结局。
如果这样的话,一切会变得不一样吗?
还是,依然照旧呢?
如果……
幸福的日子持续了几天,然后他就遇到了真正的江寒鸦。
倒不是说梦里的那个就是假的,只是有点不一样。
他搞不懂自己。
都是幻想出来的,同一个人居然还有两个版本,他也是服了自己了。
具现化的这个江寒鸦看着年纪还小,不如梦里那个成熟高大,但殷栖迟知道自己得管住嘴,拿江寒鸦现在的身高开玩笑肯定没好果子吃。
年纪小一些的江寒鸦让殷栖迟本能地感到更加熟悉和亲近,那个年纪大一些的,梦里的江寒鸦不仅有些陌生,还有点不真实。
梦里的自己就有些复杂了。
似乎不是自己,似乎又是,熟悉又陌生,虽然大部分相似,但还有一些地方和醒来后的殷栖迟不太一样。
带着点奇怪的绝望和庆幸。
搞不懂,都过得这么幸福了,还有什么好绝望的。
他下意识把梦里的那个他当做是另一个殷栖迟,并不完全是他自己。
看待对方的时候不仅用的是旁观者的视角,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心态。
殷栖迟感受到怀里的温热,仿佛江寒鸦就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点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不过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他不太明白他幻想出的,现实的这个江寒鸦对他的认知是什么样的。
之前殷栖迟一直谨慎地没有提起,见面时当成是初次见面,后来小心试探,察言观色。
就是担心自己和江寒鸦认知中的形象不符,从而导致江寒鸦消失或者对他反感。
现在他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安全。
仿佛他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殷栖迟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理智知道他不该问,以免暴露,但心里有种感觉告诉他,其实问了也没关系。
“我们的关系吗?”江寒鸦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词:“我们在谈恋爱。”
“是……是吗?”
殷栖迟有点迟疑。
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抵达百分之百,轻轻地“滴”了一声作为提醒。
最高等级的锁没有这么容易解开,这只是第一个小小的部分。
殷栖迟深吸一口气,决定赶快把事情解决。
他重新将数据线插回接口,继续工作。
殷栖迟一直忙到深夜,他一向有熬夜的习惯,但现在才十二点左右,他就困了。
狭窄的床上只能躺一个人,他准备把床让给江寒鸦,然后自己趴在桌前睡。
“一起睡吧。”江寒鸦道。
殷栖迟略带僵硬地侧躺在里侧,江寒鸦卸下发冠和外袍,面对面地躺上来。
窄小的单人床一个人睡还可以,两个人就有些勉强了。
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殷栖迟听见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听见了江寒鸦稳定且匀速的心跳声。
慢慢的,他的心跳也逐渐缓慢下来,和江寒鸦的心跳合上了节拍。
“噗通、噗通、噗通”
江寒鸦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了下来,在床上蜿蜒,如同活过来的绸缎,殷栖迟挑起一缕,江寒鸦的长发和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香味。
很浅很淡,若有似无,和殷栖迟在街头闻惯了的那种刺鼻的廉价香水味不一样。
江寒鸦的睫毛很长,眼型漂亮,眼尾微微有些上挑,殷栖迟伸手轻轻触碰那小小的钩子,感应器传来了极其真实的触感。
仿佛江寒鸦真的活生生地在他的怀里。
殷栖迟终于理解那些赛博精神病了。
认知混乱,把人当成怪物,所以看到直接就砍了。乍一听令人难以理解,可如果不仅能看见,还能闻到,碰到,感知到,真的很难坚守住自己的理智。
江寒鸦注视着殷栖迟的眼睛。
由于是带了特殊功能的义眼,会微微发亮,这是因为直接投影到视网膜上的各种电子信息。
殷栖迟的义眼看上去很自然,只是有一点轻微的亮光。
之前江寒鸦看到许多人的两只眼睛明晃晃地发光,亮得像灯泡,特别的不真实。
还有一些人把整张脸都换掉了,五官看着美,但实际上显得诡异十足。
江寒鸦伸手轻轻覆在殷栖迟的眼睛上:“睡吧。”
他的掌心里覆盖了一点玄力,殷栖迟很快睡着了。
确定他睡着之后,江寒鸦下了床,重新穿戴整齐。
抽出腰间佩剑,雪亮的剑身倒映着他的模样。
江寒鸦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这里是殷栖迟的内境,所以一切都以殷栖迟的想法为主导,江寒鸦现在还无法被他人看见,但已经能顺利触碰到外物了。
除了隐身之外,他完全能够自如活动。
江寒鸦出门不为别的,单纯是去黑吃黑。
这里的天空区权贵已经邪恶到令人发指,江寒鸦想过要不要干脆把天空区直接夷为平地。
此前只是从殷栖迟口中听说,但殷栖迟说得不多,也不详细,通常都是随口一提,很快略过,江寒鸦也只是简单的有几分厌恶。
现在真正见识到了,江寒鸦心中的厌恶升到了顶点。
没见过这么糟践人的。
然而这里不是真实世界,江寒鸦不能做得太过,否则容易影响到殷栖迟。
所以他只是简单的想去黑吃黑。
江寒鸦不是骇客,不懂代码和程序,他也不是这里的本地人,不明白各种潜规则和明规则。
但他有剑,还有足够的力量。
地下城和天空区并非完全隔绝,但想要通行,需要经过层层叠叠的关卡。
江寒鸦成为少帝之后,完全可以不被任何机关发现。
他平静的走过这些关卡,周围没有响起任何警报声。
来到地面上时,正是夜晚。
他看到了一片荒凉的景象。
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虫鸣鸟叫,甚至连动物都没有。
只剩一片荒漠。
天空区和地下区中央的大地,已经千疮百孔,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但不适合不代表没有,还是有人类聚居地,只不过外面罩着能量罩,阻隔了外界的侵蚀。
地面区看着比地下区好,冰冷的钢铁丛林,高楼大厦林立,繁华热闹,治安看着也不错,没有公开起冲突的。
这里大概就是权贵们的鹰犬们居住的地方。
和外界的苍凉对比鲜明
江寒鸦不明白这是怎么造成的,但如果世界被毁坏到这种程度,天道大概也残缺甚至凋零了。
远处有一片阴影,那是一个高高漂浮在空中的浮岛,外层还罩着一层无形的罩子。
没有任何人能够浑水摸鱼潜入进去,能进出的只有特殊的专用交通工具,还要面临重重检查。
江寒鸦提气飞去,很快看到了天空区的全貌。
天空区很美。
规划整齐的街道,专用的浮空车车道,路两旁栽种着树木和鲜花,柔和的灯光在城市里闪耀着,建筑无一不华美,路上的行人衣着整洁,谈吐优雅,看上去无忧无虑。
身上要么没有改造,要么改造的很少,且被巧妙地掩盖了过去。
道路上一派整洁干净,还有机器人在工作,也没有任何冲突发生,所有人看着都那么亲切友善。
街边还有各种食物商店,播放着悦耳的音乐,透明的橱窗里是琳琅满目的食物,无一不显得精致美丽,令人食欲大开。
这景象让江寒鸦想起了现代玄学世界里的主题公园。
很像,真的很像。
只是没有那么喧嚣,人更少,也更有科技感。
然而天空区越是显得美丽整洁,安宁平和,他心中的怒火便愈发炽烈。
天空区和地下区的对比显得多么惨烈,多么恐怖。
江寒鸦闭了闭眼,抑制住怒火。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殷栖迟的内境,他不能造成太大的破坏和影响。
他穿过了那层透明的能量罩,进入天空区后,敏锐地感觉到天空区里面的气温和湿度都和外界不同,达到了一个令人非常舒适的程度。
真是会享受啊。
把世界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把普通人驱赶到地下,自己则踩在一切之上,高高居于天空中,享受着一切美好与安宁。
江寒鸦想到这里,再看看眼前这美丽的一切,简直恶心欲呕。
他踏上了街道上,这才发现原来那些商店其实并不是商店。
完全免费,任由拿取。
有行人随意进了一家蛋糕店,直接从橱窗中拿出一个被切好摆盘好的奶油蛋糕,笑着尝了两口,说不合口味,然后随意把剩下的部分扔进垃圾桶。
空着的橱窗立刻有新的蛋糕填补。
就算是没人来的时候,也时不时有蛋糕被从橱窗上移走扔掉。
原来为了保持新鲜,蛋糕做出来放在橱柜上超过一个小时就会被扔掉,换更新鲜的。
其他食物也是如此。
不够新鲜了就扔掉,换上新鲜的。
保证来取用的人享受到的永远是最新鲜最美味的食物和饮料。
这还只是开在街边的服务设施。
他听见有行人抱怨说完全不如家里的好吃,撇撇嘴挑剔地把只尝了一口的食物推到一边。
江寒鸦看着这些“食品店”“饮料店”,再想想殷栖迟吃的食物凝胶和营养液,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了上来。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不外如是。
江寒鸦慢慢观察,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
居住在天空区的全都是权贵,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或者权贵们的鹰犬。
科技高度发达之下,所有的服务都可以由AI和机器人来提供,他们彻底不需要普通人为他们提供服务了。
有些天空区的权贵为了寻求刺激,也会到地下区去,享受放纵的快乐。
他们做到了彻底的,完全的隔离。
以此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江寒鸦沉默地站在街边,几只美丽的鸟从他附近飞过,落在小路旁的树上。
他看着这美丽的一切,只觉得心中的毁灭欲望在不断攀升。
然而到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拿取了一些食物就离开了。
他原本以为需要黑吃黑才能获得一些味道不错的天然食物,结果到头来发现根本不需要,路边的服务设施直接随便拿就行了。
完全没有任何限制。
他根本不需要动用武力,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殷栖迟喜欢鲜香麻辣的口味,而且嗜好吃肉,江寒鸦便打包了一堆给他,顺便装了一盒特殊调制的酱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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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栖迟是被一股极其浓郁诱人的食物香味熏醒的。
一夜无梦。
或许是因为幻想出现在现实,所以梦境就消散了。
然而睁开眼,殷栖迟第一时间发现怀里空空如也,还来不及惊慌,就听见了江寒鸦的声音:“你醒了?洗漱一下吃早餐吧。”
可移动桌板上原本的东西被移到一边,空出来的地方摆满了让殷栖迟眼花缭乱的食物。
色香味俱全,看着令人食指大动。
殷栖迟震撼了足足两分钟,才艰难地开口:“这是……?”
江寒鸦平淡道:“我去天空区拿的。”
的确是拿的,纯拿。
闻着很香,但殷栖迟依旧不敢吃。
说不定他是认知错乱,把其他东西当成了食物。
毕竟江寒鸦是他幻想出来的,这些食物显然也是啊!
要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鼠标当成烤肉吃了怎么办?
殷栖迟先是迅速扫视了一周,发现没有任何东西缺失。
但还是有点不太敢。
然而他也不忍心拒绝。
殷栖迟伸手关闭了所有电源,这才放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距离他最近的一个鸡腿,带着点担惊受怕的感觉咬了一口。
鸡腿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喷香的油脂溢出,第一口就彻底征服了殷栖迟的味蕾。
如果换成其他人,此刻一定会不受控制,只想继续吃下去。
但殷栖迟自控力很强,即便尝到的滋味足以令一个以食物凝胶和营养液为生的人神魂颠倒,他也依旧控制住了自己,小口小口的吃,尽量用牙齿把嘴里的“肉”咬得粉碎,才缓慢地咽下肚。
最坏的情况是他的确在吃鼠标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最好的情况是他吃的东西并不存在,一切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殷栖迟可不敢赌运气,所以他提前把电源关了,这样就算吃的是电线他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一整根鸡腿吃完了,还剩下鸡骨头,他小心地咬了咬,发现太硬,心里顿时冒出了无限猜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边,表示自己吃饱了。
江寒鸦旁观了全程。
此前他以为,如果让殷栖迟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那么或许会令殷栖迟的进度倒退。
但很古怪的是,之前他就几次感知到殷栖迟有挣脱的趋势,但很快又放弃了努力。
试探几次后,发现如果让殷栖迟发现江寒鸦并非他虚拟的幻想,而是真实的存在的话,他挣脱幻境的概率就会变大。
说真的,这很奇怪。
记载着有关心魔劫信息的典籍上写的是:藏在最深处,自己也意识不到的,难以消除的执念和心魔。
总结成四个字,就是“我本可以”。
“如果我当时这样做就好了,那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可以获得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如果,如果,如果……
大乘期的心魔劫,要面对的就是那个“如果”。
一颗甜美的毒果。
人生最遗憾的地方往往不是“我不能”,而是“我本可以”。
出现在心魔劫中的,很可能是一件极其微小的,或者过去很久很久,连自己都早已忘却的事情。
连渡劫的修士本身都不知道自己其实耿耿于怀。
另一个人提供的帮助,就是帮正在渡心魔劫的人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我本可以”是虚假的,或者让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不需要再遗憾和追忆。
江寒鸦试图猜测殷栖迟的问题在哪里。
一开始江寒鸦以为是殷栖迟生活的世界太苦,于是他冒出“我本可以用某种方式让江寒鸦到我的世界来帮助我”的这种想法。
所以明知道江寒鸦是他想象出来的,并不能出现在他的世界真正帮助他,但他依旧执着。
因为这个世界太苦了,有一点虚假的希望也是好的。
卡在了那个临界点上,不算失败也不算成功。
现在事实却是,只要殷栖迟冒出一点“江寒鸦的存在是真实的”这种念头,那么他就有挣脱的趋势。
这太古怪了,江寒鸦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他决定再试探试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毕竟江寒鸦真的出现在了内境里。
于是他趁殷栖迟转身的时候,直接将桌上的一切收了起来。
殷栖迟回过头的时候,就发现桌上原本香喷喷的食物不见了。
江寒鸦平淡地说:“你既然已经吃完,我就收起来了。”
殷栖迟心想果然如此。
不知道他刚才究竟吃了些什么东西下去,希望不要太糟糕。
正好也有段时间没去维护了,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去医生那里看看。
顺带扫描一下他的数据库。
抱着这样的想法,殷栖迟收拾了一下之后出了门。
江寒鸦安静地跟着他一起走。
到了地下诊所,殷栖迟对医生打招呼:“早上好啊医生。”
医生从来不提自己的名字,所有人都只以“医生”称呼他。
“早上好。”医生抬起头,看了眼殷栖迟,“来维护?”
“是啊。”殷栖迟道:“顺便做个病毒扫描。”
他把钱转给了医生。
第二个要求奇了。
义体是硬件,程序和病毒之类的是软件,殷栖迟在后者的领域造诣颇高,基本上如果他自己检测不出来的病毒,医生就更检测不出来了。
殷栖迟也不隐瞒,爽快地道:“我有了一个男朋友,他现在就在这里呢。”
医生秒懂。
幻想出一个虚拟存在这件事不稀奇,有人幻想出对象,有人幻想出朋友,有人幻想出小孩,有人幻想出宠物……如果仅仅止步于此,不进一步发展的话,还是很安全的。
医生道:“坐。”
他也知道这方面的忌讳,就道:“能让我扫描一下你男朋友吗?”
虽然是幻想中的,但直接对大脑进行扫描,还是可以知道对方的模样的。
“不行!”殷栖迟立刻反对:“绝对不行!”
“我男朋友好看着呢。”
医生看了殷栖迟一眼。
他知道殷栖迟的意思,无非是担心扫描结果泄露,然后模型被拿去干点肮脏事。
但医生觉得真没必要担心这个。
他见的多了,有人嘴上信誓旦旦说自己幻想出来的对象好看得不行,或者自己的宠物多么多么可爱,结果扫描一看,对象的外貌无限靠近奇行种,宠物的模样无限靠近小怪兽。
因为大部分人的想象其实比较模糊的,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单拎出来看好像都不错,拼在一起就是一场灾难。
出现正常模样的概率非常非常低。
医生的目光无声地传递出了他的想法。
殷栖迟眼皮一掀,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等待,看起来非常安静耐心的江寒鸦。
他太好看了,哪怕是地下诊所略带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都莫名带着点特殊的氛围。
江寒鸦整个人跟身边的环境看起来压根就不是一个图层的,割裂感相当强,这也是为什么殷栖迟这么笃定自己得了赛博精神病。
突然遇到一个自己做梦梦见的对象,而他就像是3D建模走向人间,浑身上下一点瑕疵都没有,和周围的环境还显得格格不入。
作为一个比较理智的人,殷栖迟是不会抱有什么天真幼稚的幻想的。
医生也不强求。
说真的,他确实有点好奇殷栖迟想象出来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
但他有他的职业道德。
殷栖迟带上头盔后,他运行了扫描杀毒程序,全部扫了一遍,没发现任何问题。
“至少就我这里的扫描结果来说,没有问题。”
医生耸了耸肩。
他走到治疗躺椅旁,忽然皱了皱鼻子,“好香的味道,你吃了什么?”
殷栖迟的心猛地一跳,他故作镇定:“什么都没有啊。”
“有的。”医生肯定地点头,他眯着眼睛看着殷栖迟,然后露出一个回忆的表情:“天然的,烤肉的味道,那味道我永远也忘不了。”
江寒鸦感知到了殷栖迟挣脱的趋势在逐渐加强,然后停在了一个点上,不继续往上攀升,也没有下降。
果然,就是需要让他意识到江寒鸦是真实的。
但……这是为什么呢?
第76章
医生最终没有多问什么,地下区大部分人都拥有自己的秘密,不贸然打听是一种默契。
就比如他,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名字, 只希望大家叫他医生。
在这种默契下,殷栖迟含糊其辞,随口就糊弄过去了。
但从地下诊所离开之后, 殷栖迟格外沉默。
他几次看向江寒鸦, 欲言又止。
江寒鸦问:“怎么了?”
“没事。”殷栖迟笑了笑,眨眨眼睛,马上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嘴边挂着浅浅的微笑,面上神色一派轻松。
江寒鸦点点头, 并没追问。
这是殷栖迟在渡心魔劫, 最终还是需要靠他自己。
江寒鸦如果太过强硬的干涉, 反倒不好。
除了时间变动, 地下区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里本来就没有外界光源,全靠人工照明,所以即便是早上, 依旧是黑暗的天空,彩色的灯光。
这种环境下生活的人极易日夜颠倒,生物钟紊乱,殷栖迟就是一个例子。
一个鸡腿填不饱肚子, 他走到贩卖机前买了一份食物凝胶。
自然地对江寒鸦说:“我还是习惯吃这个。”
殷栖迟不希望江寒鸦是一个真正的, 活生生的人。
他更希望江寒鸦是一个他想象出来的存在。
原因很简单:
江寒鸦实在是太好了。
出身顶级势力,还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外貌无可挑剔,性格在殷栖迟看来更是完美无瑕。
实力更是不用多说,说上天空区就上天空区, 轻而易举的弄回了一大堆美味的食物。
如果他只是殷栖迟想象出来的存在,那殷栖迟就永远不用担心失去他。
或者说得直白一点,如果江寒鸦只是幻想人物,那殷栖迟就不会有任何竞争对手。
只有他一个,没有其他人和他竞争。
如果江寒鸦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那么,他的追求者队伍将从地下区排到天空区。
殷栖迟只是众多人选中的一个而已,而且还是不怎么出众的那个。
是,他在地下区算是不错的了,但却也不是顶级的。
说白了,如果江寒鸦是真实存在的人,那他根本配不上。
而且……
梦中的玄武大陆是一个非常好的世界。
风景美丽,和谐安宁。
而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
江寒鸦又那么执着于他的修为,如果江寒鸦是真实的,来到这个世界,一定会很痛苦吧?
所以他希望江寒鸦只是他想象出的存在,并不是真的……最好不要是真的。
周围人来人往,江寒鸦的身形依旧隐匿,其他人看不见他的存在。
这里是殷栖迟的内境,江寒鸦的状态会受到殷栖迟想法的影响。
所以江寒鸦隐形的状态也是出于殷栖迟的愿望。
江寒鸦总结了一下现在的状态:
第一:如果让殷栖迟意识到江寒鸦真实存在,那么殷栖迟就能成功渡过心魔劫
第二:殷栖迟不希望江寒鸦是真实存在的。
这两点是矛盾的,江寒鸦思考着原因。
为什么殷栖迟不希望江寒鸦真实存在?如果江寒鸦真实存在,不就能为他提供更多帮助吗?
他也不用时刻担心自己是患上了“赛博精神病”。
不论怎么看,江寒鸦如果真实存在,那对殷栖迟来说会更加有利。
如果江寒鸦一直是虚假的,那么殷栖迟除了得到一点虚假的情感上的抚慰之外,其余的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他为什么要抗拒这个想法?
江寒鸦微微皱起眉头。
殷栖迟随手把食物凝胶的包装袋丢在街边的垃圾堆上。
立刻有虎视眈眈的人一把夺过,迫不及待地割开包装,贪婪地舔舐里面新鲜的残渣。
江寒鸦看着那个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再看看周围。
有句话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在物质充足的情况下,人们解决了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才会去考虑精神方面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科技比现代玄学世界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按理来说,人们能够拥有的物质只会更加丰厚,生活应该比现代玄学世界更加幸福。
但是这里,天空区的权贵们用极致的压榨,把资源掠夺到极致,又疯狂挥霍到极致,只留下一些残羹冷炙,硬生生把大部分人逼得退化到了野兽的状态。
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思考如何才能吃饱穿暖。
什么体面,什么礼貌,什么尊严……一切的一切,都要让位于生存。
殷栖迟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会想什么?
他不希望江寒鸦是真实的,是否因为这个世界太过肮脏混乱,所以不希望江寒鸦过来?
应该有一点这方面的原因。
江寒鸦拥有绝对的实力,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直接毁掉整个天空区。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个世界已经被毁成这个样子,天道大概率残缺不全,所谓的天空区也只不过是一个能供少数人生存的地方。
世界荒芜,又无法修炼。
从江寒鸦的角度来看,他不会喜欢这里的。
那么,从殷栖迟的角度来看呢?
除了为江寒鸦着想之外,他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他们回到了殷栖迟居住的地下室。
昨晚初次见到江寒鸦太过兴奋,殷栖迟并没有过多注意其他方面。
但是现在重新回到他的藏身处,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碍眼。
此前他觉得这里是一个舒适又安全的住所,现在他的态度完全改变了。
极其狭小,连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放不下,活动区域只有床边那一条窄窄的走道,卫生间里更是连转身都痛苦不已。
堆放着的各种电子设备显得凌乱,让本来就窄小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
殷栖迟第一次以这种全新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居所。
他感到窘迫。
江寒鸦安静的站在他的身边,绣着金纹的白袍一尘不染。
殷栖迟忽然问道:“我们……我们搬家吧,你觉得怎么样?”
江寒鸦转过头来看他,眯着眼睛认真地盯了他一会。
殷栖迟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
“我觉得不好。”江寒鸦道。
他弄明白原因了。
忘记了一切的殷栖迟当然也丧失了此前本就不稳定的安全感,江寒鸦回忆过去,很快发现了端倪。
他道:“坐。”
殷栖迟坐下了。
小屋里只剩下换气扇的声音,低沉地嗡嗡响动。
江寒鸦单刀直入:“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么?”
殷栖迟听了,先是一怔,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轻松的笑容,张嘴想说两句俏皮话,幽默地给出回答,好不要显得太过难看。
然而很快他的笑容变得僵硬了,维持不下去了,目光转向一边盯着屏幕:“虽然我很看得起自己,但自信和自负还是两码事。”
殷栖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虽然他在地下区是抢手的“黄金单身汉”,不仅活着时挺能赚钱,死了留下的遗产也比较丰厚。
但他没有不自量力地觉得这在江寒鸦面前会是一个优点。
江寒鸦居高临下地看着殷栖迟。
他从小就是天才中的天才,虽然年少时候经历过一些狼狈的时光,也不过是把自己的心性打磨得更沉稳平静。
江寒鸦从来不会自卑。
和殷栖迟的关系更进一步后,江寒鸦敢于全然信任殷栖迟,因为他相信自己完全值得殷栖迟如此对待。
但殷栖迟却并不是这样的。
他看似热情大胆,实际上心里总会带着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疯狂努力,试图追上江寒鸦的脚步。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
商品物化思维已经深深嵌入他的心灵。
在殷栖迟看来,买东西总要货比三家,殷栖迟是售货机里一件不错的商品,性价比高,值得购买。
但江寒鸦不缺钱,他完全可以一掷千金,买下比殷栖迟更好更高档的商品。
商店橱窗里,那些在厚厚玻璃窗内,更昂贵也更精致更好的商品不是更香吗?
除此之外,商品总会更新换代,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有更好更新的商品冒出来,江寒鸦完全可以再买。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殷栖迟这个商品有什么压倒性的优势,或者某种不可替代性,让江寒鸦非买不可,并且选择长期持有,不再更换吗?
好像没有。
作为一个理智的人,殷栖迟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江寒鸦坚定的选择。
江寒鸦眯着眼睛看他,狭长的凤眸俯视着殷栖迟,然后毫无预兆的伸出手把殷栖迟推倒在床上。
殷栖迟猝不及防,重重陷在枕被中。
床垫的弹簧嘎吱嘎吱响。
江寒鸦的膝盖压上床沿,俯下身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江寒鸦能看清殷栖迟眼里闪过的细小的字符。
江寒鸦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因为迫近而放大的面容,所有想说的话都梗住了。
那张脸白如透光的瓷,五官昳丽,哪怕是靠得这么近,也没有任何一点瑕疵。
江寒鸦抓起殷栖迟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你感受到了吗?”
殷栖迟的大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带着点茫然地问道:“……什么?”
“我的心跳。”
隔着一层衣料,殷栖迟的掌心感受到了江寒鸦的体温,以及他体内稳定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噗通、噗通、噗通。
江寒鸦垂下眼眸,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和语气也如他的心跳声一般稳定而有力,没有带上什么充沛的感情色彩,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一颗心是属于你的,它正在为你而跳动。”
这并不是江寒鸦原创的说法,而是现代玄学世界中某个电影的台词。
江寒鸦没经历过网络时代的变迁,也不知道这句话其实被电影的观众们吐槽“好尴尬”“好油腻”。
他觉得很好,很适合,于是就用了。
毕竟他是玄武大陆的人,本身就不是那么热情洋溢,也想不出什么能够动人心弦的情话。
于是只能从外部学习。
可殷栖迟知道。
在殷栖迟的认知中,这算是非常蹩脚的情话。
而且太老掉牙了。
说出来都显得像是在开玩笑。
要是换成其他人这么跟他说,殷栖迟只会嘲笑对方,顺带让对方去更新一下数据库。
什么年代了呀。
但从江寒鸦口中说出时,却格外令人信服。
配合上他那副格外认真且严肃的表情,不像情话,像不可动摇的真理。
殷栖迟怔怔地看了江寒鸦一会,表情有点像梦游:“为什么?”
江寒鸦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把手按在殷栖迟的胸膛上,感受到底下急促泵动的心跳。
江寒鸦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也属于我,正在为我而跳动。”
“我是专程为你而来的。”
殷栖迟的心脏疯狂的鼓噪起来,江寒鸦感受到掌心下愈发急促的心跳,垂下头吻了下去。
他束起的乌黑长发随着重力垂落,轻轻拂过殷栖迟的脸侧。
殷栖迟的手痉挛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火热而柔软的唇与舌,如同生长时相交缠绕的藤蔓,垂下的长发仿佛一帘暗色的轻纱。
殷栖迟的义眼选择框中,跳出了江寒鸦的信息。
那美丽的眉与眼,完美而无可挑剔的人。
识别结果跳出:【无任何义体固件,无法入侵】
江寒鸦感觉到殷栖迟挣脱的趋势在加强,在无限接近于彻底挣脱的临界点前停住了。
胜利在望,但还需要最后一个强烈的刺激。
但江寒鸦决定暂时不管这个了。
他闭上眼睛,享受这场与恋人的亲吻。
他们在床上翻滚了几圈,紧紧地拥抱着彼此,体温交融,热烈地亲吻着。
等到终于结束时,殷栖迟颇带点傻气地叫江寒鸦的名字。
“嗯。”
江寒鸦回答。
他眉眼间还带着些情动的红,在一贯平静淡漠的脸上,显得格外活色生香。
“江寒鸦。”
殷栖迟又叫了他的名字。
江寒鸦正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嗯。”
江寒鸦用木梳梳理自己的长发,他的头发柔滑如绸缎,很快就重新整理好了。
他再重新整理自己的衣袍,将褶皱处抚平。
殷栖迟旁观着一切,看江寒鸦由先前那略微凌乱的样子重新恢复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他的幻觉,但是江寒鸦虽表情淡然,可眼尾处还有一抹红,证明了刚刚的一切的确真实发生了。
然而殷栖迟还是感觉一阵虚飘飘的。
太好了,好的不真实。
他本该对此感到疑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相信江寒鸦的话,一种厚沉沉的,仿佛土地一般的感觉莫名地涌了上来。
他感到安全,但又有点不安。
江寒鸦抬头看了眼殷栖迟,注意到他的神色,忽然问道:“你会梳头发吗?”
殷栖迟想点头,他觉得他好像会,但实际上他并不会,于是点头到一半,变成了摇头。
江寒鸦把木梳子递给他:“那你得学学了。”
这把木梳子有点沉重,散发着一种清幽的木香,哪怕殷栖迟没见过多少植物,对树木种类也没什么研究,依旧本能的知道这把看似简单的木梳价值不菲。
握在手里时,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和江寒鸦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让殷栖迟安心了下来。
他笑起来:“我学东西很快。”
“是吗?”江寒鸦挑了挑眉,一副质疑的样子,随后摘下发冠,原本已经梳理整齐的长发散了下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堆积在了白色的床单上,像是一蓬蓬黑色的云雾。
他侧了侧身,背对着殷栖迟:“试试吧。”
殷栖迟有点迟疑。
江寒鸦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正如他以往在餐桌边等待殷栖迟急匆匆奔来。
殷栖迟慢慢靠近。
他先是轻轻用手拨弄江寒鸦的黑发,触感又凉又滑,好像水,一缕一缕流动的水,从他指间穿梭而过。
木梳顺着梳下去,因为太长,后半段需要轻轻提起,才能梳到发尾。
殷栖迟本身是短发,没有处理长头发的经验,然而当他一手握着木梳,一手握着江寒鸦的长发时候,下一步该怎么做却无师自通。
他拢起江寒鸦长长的黑发,缓慢地梳成一个马尾的形状,再用发冠固定,整齐又漂亮。
殷栖迟想要说话,突然看到了江寒鸦手腕上一个绳编手链。
黑色的表面折射出五彩的光,看起来是一条龙,却像衔尾蛇一样咬着尾巴。
江寒鸦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手腕给他看,殷栖迟伸手拨弄,感到一股熟悉,下意识地道:“你还戴着?”
江寒鸦平静地回答:“它不妨碍我做事,我没理由摘下来。”
客观且冷淡,殷栖迟却觉得比什么情话都更加动听。
他要把梳子还给江寒鸦,江寒鸦并没有伸手来接,只是道:“我只有这一把梳子,你拿去吧。”
殷栖迟紧紧地攥着木梳,梳子的齿列仿佛深深咬进他的掌心里去,他赶快松开,那只没经过改造的掌心里有一排凹陷进去的小圆坑,红色的,像是某种印记。
他坐下开始工作,他本以为自己会魂不守舍,频频出错,实际上却没有。
殷栖迟的思维很稳,不知为何,他格外沉着,速度比昨晚快了不知多少倍,屏幕滚动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只能看见一行行代码模糊的残影。
破解对他来说显得容易多了,他甚至有些诧异自己昨晚的速度为什么那么慢,进度条滚动着,原本他预计大约需要半个月,但现在或许只需要两三天就能结束。
江寒鸦坐在殷栖迟的旁边看,殷栖迟没有敲键盘,全靠那根连接线。
房间里很静,换气扇的声音低低的,已经引不起注意了。
江寒鸦看着殷栖迟的侧脸。
在这个世界里,殷栖迟的长相也其他世界有些不同。
他的两边脸颊微微向内凹陷,眼睛下方常年带着青黑,显然是熬夜惯了,又营养不良。
皮肤带着些阴惨惨的白,是从出生开始就不见天日的结果,十分病态。
殷栖迟憔悴,疲惫,但神色里又带着亢奋。
他在透支自己,外界给予的能量不足,他只好透支自己的能量,但这样迟早会出问题。
天空之城的权贵们就像吸血鬼,源源不断地吸取地下区生活的人们的血,血吸完了,不够,还要吃肉,肉也吃完了,还有骨头,一点一点,把最深处的骨髓也吸出来,这才舔舔嘴唇,感到心满意足。
之后,再随意将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扫到地上喂他们的走狗,走狗吃剩下的残渣,再落到地下区。
可是谁在乎呢?
权贵们轻蔑地微笑。
江寒鸦想起那个位面交易器的任务,先是延寿丹,然后是修炼方法,再然后是神格,一步又一步,精心策划。
他冷冷一笑,人心不足蛇吞象,贪欲膨胀到极限的后果就是炸开。
等从大帝传承之地出来,他想去一趟真正的这个世界。
除了极端的厌恶之外,他还想亲自看看那个世界的天道。
殷栖迟速度很快,他成功开了锁,但里面的文件还有一层阅后即焚设置,殷栖迟不能贸然打开阅读,否则里面的文件就会消失,哪怕他能复原,也会被客户看出端倪。
然而他的直觉却让他感到不妙,殷栖迟想了想,决定将文件复制一份。
虽然这种文件具有不可复制性,但殷栖迟还是有办法,只不过会稍微麻烦一点。
很快,他将复制好的文件移动到另一个设备上,断掉网络和一切连接,点开查看。
文件内容极短,只有几行字:
【地下区居民,编号FR785167983,总耗时38.13.41,评价S+
符合实验要求,建议立即抓捕】
殷栖迟的脸冷了下去。
先前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编号FR785167983,这就是他。
殷栖迟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挑了很久,最终决定是这三个字,他不懂寓意,纯看字形漂亮,组合起来也不错。
和其他人比起来,他的名字很拗口,而且太复杂了,也不好写,但他就是喜欢这个名字,原因很简单,没人撞名。
所有地下区的居民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一件件从流水线上下来的商品没什么区别。
那些权贵们甚至连名字都吝于给他们。
哪怕他们给自己取了名字,但在所有需要用到“名字”的场合,他们的正式称呼依旧是那一串冰冷的编号。
给出的解释很好听:
名字有重合的,容易弄混,但编号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弄混的可能性。
当然了,人们照样可以自由地给自己起名字,两者又不冲突。
冠冕堂皇,听上去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看起来好像是全心全意地为他们着想一样。
殷栖迟很快粉碎掉这个文件,转头朝着江寒鸦道:“先前的预感应验了。”
他苦笑一声:“接下来,我大概要逃命了。”
“不是我。”江寒鸦道:“是我们。”
他坐在床边,弧度优美的唇微微一掀,淡淡道:“殷栖迟,你要不要赌一把?”
“赌我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你幻想出来的?”
殷栖迟从不赌,他不喜欢那种多巴胺迅速升高的感觉,那种爽快感只会弄坏他大脑的反馈机制。
但是现在,他注视着江寒鸦的双眼,笑了起来:“好啊,赌一把。”
他知道这很疯狂,甚至有点荒谬。
但其实赌输了和没赌结果差不多,都是死。
殷栖迟知道自己无法抗衡天空区派来搜捕的他的人。
但人嘛,在死之前总还是要挣扎一下的。
而且,他莫名有一种感觉:
踏实的,厚重的,靠得住的那种感觉:
他会赢。
第77章
殷栖迟调出了地图投影, 全息影像清楚地展示了地下区的地图。
打算逃跑,当然要提前规划路线。
地下区的规划很混乱,而且人越多的地方, 越是对殷栖迟不利。
殷栖迟的目光投向了废弃区。
“你知道人类清除计划吗?”殷栖迟凝视着废弃区的地图,开口问道。
江寒鸦摇摇头:“那是什么?”
殷栖迟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曾经在深网里看到过一点资料, 不知道真假, 当个故事听吧。”
他看向江寒鸦:“以前权贵们想要千秋万代, 总是不能做到,就是因为人太多了。”
“虽然权贵们很努力,愚民弱民,吸纳普通人中的佼佼者成为自己的一份子,但随着他们贪欲的上升,达到一个临界点后,普通人总会开始反抗他们,这是不可避免的。”
“但权贵们又离不开普通人,需要普通人提供服务。所以就处于一种看不起普通人,但又离不开的状态。”
“后来好了,权贵们不需要依赖普通人提供服务了, 然后他们就可以开始大展拳脚了,但也不能没有普通人, 还是需要的, 只是数量别太多就行。”
“天空区的建造当初被称为永恒伊甸计划。”殷栖迟耸耸肩:“地下区当然就是地狱喽。”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嘛,没有我们在地狱里挣扎求生,怎么能衬托出天堂的美好与安宁?”
殷栖迟看向全息地图上的废弃区,“当然了,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太傻了,偷偷地做就行了。”
“地下区的人原本还要更多, 但现在基本上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很多其他区域慢慢被废弃了,就成了废弃区。”
江寒鸦不明白:“为什么要集中在这里?”
殷栖迟回答得干脆利落:“在其他地方会饿死。”
人必须要吃饭,所以食物控制法永远有效。
种植食物自给自足吗?不可能,土壤早被污染完了,什么都种不出来,就算能培育一点顽强的植物,那也不够分。
大部分人只能靠合成食物,待在原地,算上运输成本,运输过程还可能出现意外,被抢劫什么的,最终到手的价格几乎都能买好几份了。
自己开厂?
不供应原材料,难道还能凭空生产出来吗?
于是人们慢慢往中心区域挤,几代过后,没能力离开的人和留恋故土的老人死完了,那些地方就彻底变成了废弃区。
殷栖迟面临一个两难的境地:
留下吧,中心区域人太多,又绝对处于天空区的控制之下,基本就是死。
而综上所述,去废弃区基本也活不长,否则其他人早去了。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废弃区的遗留的资源差不多都被拾荒者们搜刮完了。
没水没电没吃的。
“多活一天是一天。”殷栖迟耸耸肩:“要是能成功逃走再想办法吧。”
拟定好路线后,殷栖迟想给吉弗罗打个通讯,但他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如果有人提出抓住殷栖迟就给吉弗罗赏金的话,吉弗罗会怎么做?
在他脑子里,画面生动且形象:
吉弗罗:“你知道的,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们的关系非常好。”
“所以?”
吉弗罗:“……所以得加钱。”
不止吉弗罗,就连他的同伴们大概也会这样。
他给自己逗笑了。
作为一个金饽饽,他得自力更生。
没什么可指责的,同样的场景换成他,他估计也差不多。
江寒鸦看着殷栖迟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的消息,然后熟练地偷了一辆车。
没有车钥匙,强行打火就启动了。
“凑合一下吧。”殷栖迟略带抱歉地看着江寒鸦,踩下了油门。
这是那种不联网的老式电车,很多人都喜欢用,因为可以完全阻隔骇客的远程攻击。
技术再厉害,没联网没智能设备,怎么攻击?
就算铁了心要搞,也只能搞物理手段。
车子平稳地行驶,越是离中心区域远,地区就越荒凉,越黑暗。
江寒鸦的视野不受黑暗的阻隔,他看着车窗外的破败景象,心情有点复杂。
忽然车轮猛地一打滑,殷栖迟急刹车,然后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怎么了?”江寒鸦急切地问。
殷栖迟断断续续地道:“芯……芯片……我体内……”
他表达不清他的意思,但是江寒鸦明白了。
他出手阻断了空气中无形波动的传输,殷栖迟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殷栖迟抬起头,抹了把汗,深深看了江寒鸦一眼:“谢谢。”
江寒鸦摇摇头:“不客气。”
踩下油门,殷栖迟一边继续往前开,一边向江寒鸦解释:“是身份芯片。”
每个地下区居民体内都有身份芯片。
身份芯片内记录着他们的身份编号以及各种信息,没有身份芯片基本上寸步难行。
殷栖迟稍微有能力后就直接屏蔽控制了身份芯片,只在需要的时候才让它联网。
这一次离开前,他又加上了层层保险,本来以为不会有事,结果刚刚才发现,其实他技术能力再强也不行。
“在硬件上就留了个后门。”殷栖迟想骂脏话,但考虑到江寒鸦在旁边,他硬生生忍住了:“不管我再怎么尝试屏蔽也没用。”
“他们可以利用硬件上留的后门,直接绕过我的所有防火墙。”
江寒鸦对这些不太懂,殷栖迟举了个简单的例子:“把一座房子修建得固若金汤,外敌正面攻不进来,但他们早就挖好了地道,需要的时候用地道绕过防御,直接进家里。”
太阴毒了。
殷栖迟咬着牙:“我之前发现了程序上的漏洞,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并不是他缺乏警惕,而是他觉得,作为一个“贱民”,那些大人物大概不会对他们耗费太多精力。
留一个程序上的漏洞应该就差不多了。
没想到是双重保险。
他猛踩油门,急速往前开,七绕八绕的,“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刚刚的位置应该已经暴露了,得走远点。”
殷栖迟定时信息应该会在三天后才发送,原本他应该有更宽裕的时间,但现在才出来不到一天,就被盯上了。
他没有寻找任何同伴求助,所以消息大概率还是脑子里那枚芯片暴露的。
“殷栖迟。”江寒鸦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股能让人信服的魄力:“这些不算什么。”
他转头看向殷栖迟:“他们什么也不算。”
狭长的凤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也美的令人惊心动魄:“如果你有需要,就叫我。”
“我会解决。”
殷栖迟的心脏快速地跳动起来,原本心头的焦虑短暂散去了。
他笑了笑:“好啊,谢谢。”
殷栖迟冷静了下来,朝另一个方向开去,漆黑的环境里,只有两道惨白的车灯照亮前路。
黑暗中的光明是一个活靶子,但殷栖迟不能关掉车灯。
他的义眼里安装了夜视成像技术,但开起来费能量。
为了保存能量,他身体里大部分程序都处于未启用的状态,只留下最基础的。
而且完全断网。
而且要是有人追上来了,他们的夜视技术肯定比殷栖迟的强上不知道多少倍,开了关了其实都差不多。
但是最困扰他的问题不是这个。
事到如今,之前发生的一系列种种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导向了同一个推论:
江寒鸦是真实存在的。
但是……
但殷栖迟还有疑虑。
同样也有可能,这是他的赛博精神病加深了。
殷栖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暂时不要想太多。
毕竟终点应该不远了。
无论是成功逃离,还是最终被抓住。
他现在只想和江寒鸦一起,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多待一段时间。
===
地下区中心区域里,一辆钢铁巨兽一般的车正蛮横地在路上随意开着。
“那条野狗还挺聪明的。”其中一人道:“这么快就跑了。”
“那可不?”另一人回答:“不到四十小时就搞定了,我记得地面区第一名用了差不多一百个小时吧?”
“也难怪。”开头那一人说道,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这次又是什么永生计划?可那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那叫什么完成。”另一人同样压低了声音:“这一次据说是真正的永生。”
天空区的权贵中不乏精英,或者说基本人人都是精英。
拥有脑机接口后,他们可以轻松自如的接收他人的学习成果,但也有问题,大脑习惯了这样轻而易举地获取知识,就很难耐下心来开拓未知领域。
就是很难创新。
但精英也是需要不断进步的,耗材自然不能少。
所以有时候,地下区一些真正优秀的人才会被带到地上区,给他们提升身份等级,让他们学习知识,然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们脑子里的成果就会被复制一份,进入到其他人的脑子里。
年纪大了,就看情况处理,要么留下当老师,要么杀了。
别说这不公平,能在地上区生活已经算是得道升天了,还想怎么样?
这一次据说摸到了真正永生的边,那些权贵们都疯狂了,不计代价的推进度,他们的头儿就盯上了这边颇有名声的一个,准备抓了交上去。
测试结果也很喜人。
“让他先跑一会吧。”副驾驶上的人闲闲地道:“好不容易下来一趟,我们去玩玩?”
“不行。”有人持反对意见:“要玩什么时候不能玩,万一去得太晚,他跑了或是死了,头儿问起来,这笔账算谁身上?”
“行行行。”
车辆快速行驶,蛮横地撞开挡在前方的一切车辆或者人。
突然间,一直盯着屏幕的那个人惊叫一声:“信号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就是死了信号也不会消失。
“别慌。”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那可是S+,搞定了不奇怪,再叫点人手来,调几家飞行器,我们得在头儿从宴会回来前搞定这件事。”
“头儿去宴会就是为了这事。”沉稳的声音慢慢道:“现在不是抢功劳的时候了,我们要是让头儿违背诺言……”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但所有人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锁定了信号前的最后地点,消息放出之后,更多的飞行器和车辆都朝那边赶去。
===
殷栖迟不指望找个角落猫着躲过去。
那是旧时代的老法了,那时候科技落后,现在热成像器都是标配,扫一下清清楚楚,躲起来就是被瓮中捉鳖的下场。
只能尽量跑。
其实他没抱太大希望,但人类总要走一个挣扎的过程。
况且,万一呢?
他偷来的这辆老电车车速不快,哪怕把油门踩到底,速度也勉强。
江寒鸦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规规矩矩地系着安全带,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照亮前方的车灯也映亮了一小部分车里,斑驳的影子随着车子的前进在江寒鸦的身上流淌而过。
他的神识已经感知到了身后追逐而来的车辆,还有空中飞来的一些飞行器。
但江寒鸦并没有开口。
拥有绝对的实力,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什么也不算。
他微微侧过脸看向殷栖迟。
江寒鸦现在处于偶尔显形的状态,殷栖迟还没有发自内心的认同他真正存在。
不过很快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殷栖迟也发现了追兵。
没法不发现。
都肉眼可见了。
飞行器的声音和追来车辆的引擎声交相呼应,在寂静的黑暗中震耳欲聋。
还有他们的强光探照灯和嚣张的喊声。
殷栖迟只做听不见,他车技很好,但老式电车速度飙到极致也抵不过后方的追捕,后方的车辆逐渐逼近,飞行器也紧跟着。
这是在猫戏老鼠。
他们的速度根本不会这么慢。
殷栖迟观察四周,有一部分车和飞行器已经从另一边绕行,估计是想要堵在他前面。
他的手紧紧攥住方向盘。
没经历过改造的那只手掌心泌出冷汗。
殷栖迟双唇紧抿,在这样紧迫的时间里,他依旧保持冷静。
没可能逃走了。
他的理智这么告诉他。
除非奇迹发生。
但这世上哪有奇迹?
追着他的那些家伙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游刃有余,讨论晚餐要吃什么的声音偶尔从扩音器泄露出来。
近了,越来越近了。
强光从车顶照下,殷栖迟看到了江寒鸦平静冷淡的侧脸。
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毫不惊慌,仿佛那些追逐而来的家伙们只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不值一提。
从这个角度看去,配合上明灭不定的光影,江寒鸦的侧脸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曲线,却格外漂亮。
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江寒鸦转过脸来看向殷栖迟。
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那一瞬间,殷栖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然而他开口道:“能不能……让我的车开得比他们更快,最好还能浮空?”
他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幻想说出口。
殷栖迟在许愿。
他知道这很不切实际。
但他的神明回应了他。
江寒鸦淡淡地道:“好。”
殷栖迟没看见他做出什么特殊的动作,但他感觉到他的车飞了起来,速度也变得极快。
奇迹发生了。
殷栖迟感觉这架老式电车忽然有了生命一般,之前所有的小毛病都消失了,只要他发出指令,就会极快的响应,根本没有任何延迟。
他猛踩油门,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追逐的所有人震惊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一片寂静中,有人念出扫描结果:“就是一辆老式电车,没有任何悬浮装置,也没有任何冲刺装置。”
“内部装备也没受到过任何改装。”
这句话一出来,场面更加寂静。
飞行器和车辆的引擎感到羞愧,发出的声音小了许多。
前方的车辆越飞越远,有人如梦初醒:“追!别让他跑了!”
飞行器和地面车辆开足马力,不再像之前那样猫戏老鼠一般慢悠悠的。
但不论他们追得多快,油门踩得多实,那辆不符合常理直接起飞的老式电车依旧遥遥领先。
“见鬼了,那小子还有两把刷子。”
另一人声音带了些急促:“叫人来。”
“我就不信了。”
往外发了消息的人脸上全是受到挑衅的愤怒:“这条野狗还真能从我们手里跑出去?”
殷栖迟从没体验过这么爽快的飙车体验,他兴奋至极,完全不降速,油门死死踩到底。
江寒鸦之前告诉他说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撞到什么也没关系。
“我会解决。”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刻意彰显权威,嗓音淡淡,却带着令人不容置疑的信服感。
那一瞬间,殷栖迟仿佛从这个还略显年幼的江寒鸦身上,看到了梦中那个说一不二,不怒自威,略一抬手,就能让所有人服从的江家少主。
殷栖迟冒出了一个想法,有点迟疑,但开始开口道:“我能去撞他们吗?”
他们,指的是追在身后的那帮鹰犬,防御极高的车和飞行器。
江寒鸦平静道:“可以,去吧。”
这种无论想做什么都有人托底的感觉殷栖迟从未有过,他知道这样很疯狂,也许他只是认知错乱,彻底成为了一个赛博精神病,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猛地一个转弯,方向盘打到底,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奔着追兵去。
强烈的探照灯下,追兵们也注意到了殷栖迟的举动。
“怎么突然回来了?”
“哼,估计是觉得逃也逃不掉,不如主动投降,说不定待遇还能好点。”
无论如何,殷栖迟肯主动投降当然是件好事。
这么想着,所有人都放松了很多。
然而有人迟疑地道:“……怎么他好像没有减速的意思?”
炫技吗?
想来个刹车急停?
没人想到殷栖迟是打算玩“碰碰车”。
原因很简单,无论车辆还是飞行器,防御都厚得很,一向只有他们撞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撞他们的份。
殷栖迟的车虽然很古怪,但根据扫描结果,就是一辆老旧的小破车,别说撞了,就是被他们擦一下,都会严重受损。
“砰!轰隆!”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一辆飞行器摔落在地爆炸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错在太相信科学了。
“砰!砰!砰!”
“轰隆!轰隆!轰隆!”
破破烂烂的老旧电车在飞行器和更加庞大的车辆中来来回回,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狠狠撞向防御极高的车辆和飞行器。
小破车毫发无伤,那些号称刀枪不入的飞行器和车辆却一个接一个被撞翻,由于受损严重,还会爆炸起火,然而在某种特殊力量的包裹下,哪怕直面爆炸,也毫发无损,连一点冲击都没有。
就连挡风玻璃也没碎。
撞翻了所有飞行器和车辆,并让它们彻底损毁无法行动后,殷栖迟痛快地哈哈大笑。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苦闷,与不知道该如何诉说的郁结通通发泄出去。
江寒鸦静静地看着殷栖迟,殷栖迟身上爆发着极其浓烈的生命力,他的疯狂和发泄也是鲜活的。
此前他不知道,现在他明白了,这种极其旺盛的生命力是通过燃烧自己得来的。
既然注定活不长,就尽情的挥霍生命。
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盛大,美丽,但转瞬即逝。
不过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殷栖迟狠狠撞翻了这些追捕的车,然后他继续开车向前飞驰,这一次不是逃命,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纯粹的往前,往前,再往前。
一辆小破车撞坏了所有的高精尖代步工具,得知消息的人依旧相信科学,虽然勃然大怒,但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如果可以得到这个技术,那绝对能大赚一笔。
于是很快,更加重量级的存在出现了。
它宛如一座空中的堡垒,黑黝黝的巨大炮口对准着正奔驰过来的小破车,广播里是冰冷的命令声。
小破车缓缓停下,按照命令落在了地上。
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穿着打扮十分古怪的人。
和巨大的空中堡垒相比,他显得十分微不足道,然而透过监控看到他的人,都莫名被他身上的气势所威慑,不敢去多注意他完美的容貌。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仿佛隔着屏幕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他们呼吸一滞。
然后,就看到那人抽出腰间的佩剑,简单的隔空朝他们一划。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江寒鸦却已经转身收剑入鞘。
下一秒,空中堡垒在半空中猛然爆炸,剧烈的火光和冲击拂起了江寒鸦长长的黑发。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成了他的背景,他背对着烟火朝殷栖迟走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然的。
殷栖迟的双眼此刻只有他。
他想起之前江寒鸦让他停车,他问为什么,江寒鸦嗓音淡淡地道:“请你看烟花。”
真是……一场盛大的烟花。
殷栖迟隔着车窗望着江寒鸦,忽然笑起来:“宝贝,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周围的一切顿时淡色褪去,只有江寒鸦依旧站在那里,身上红与黑与白,对比鲜明。
记忆回归,殷栖迟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轻轻的“啧”了一声。
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做那么生动的梦。
看来《玄武至尊·限定版》里的情节还是影响到了他。
走错一步,便会形同陌路。
所以必须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后来江寒鸦出现了,梦境便消失了。
但殷栖迟还是不敢相信,他不觉得自己会被坚定的选择,应该是他努力奔赴,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求得一个机会。
所以他的梦中人怎么可能自降身份,主动来到他身边呢?
然而江寒鸦来了,他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表明,殷栖迟不必费尽心思追逐,他也会朝殷栖迟的方向走来。
殷栖迟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把木梳。
随着心魔劫的结束,这把木梳也慢慢虚化,它本来就不是真实的存在。
殷栖迟却深深将它握在掌心,直到它消失,掌心还残留着微微钝痛的感觉。
他看着周围的一切消失,笑意深深。
第78章
密不透风的船舱摇摇晃晃,江寒鸦正将之前布置好的防护阵法收起。
船舱没有自然光源,依靠光照,温暖的橙黄色光芒中, 江寒鸦的面庞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更显得不真实。
他感觉到自己的一缕头发被牵动,抬头一看,殷栖迟醒了过来。
当时殷栖迟已经醒悟过来, 心境构建出的幻境已经消失,江寒鸦的神识无法继续多待。
殷栖迟还要再过一会才会彻底醒转过来, 江寒鸦便开始收拾布置的阵法。
“你醒了?”
江寒鸦轻轻笑了笑:“恭喜。”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被殷栖迟一把抱住了。
殷栖迟抱得很紧,仿佛想要把江寒鸦揉进自己体内, 以江寒鸦的修为, 殷栖迟力气再大也伤不到他, 现在这样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共享彼此的体温。
殷栖迟松开手,但仍旧虚虚环着江寒鸦的腰背,在温暖但不算明亮的光线里,凝视着江寒鸦。
和初次见面的时候比,江寒鸦的模样有了些变化。
垂在颊边的两缕小辫子不见了, 所有的发丝都用发冠束起, 但额头最上方还有一些细短的发丝, 被风一吹就柔柔地飘动。
脸颊边微微鼓起的婴儿肥也消减了不少, 褪去了青涩,逐渐走向成熟。
他还长高了,原本略显单薄的少年人身体也开始向成熟的青年转变。
像一颗半熟未熟的果子,轻轻咬一口,带着些酸和甜。
哪怕已经把人抱在怀里,殷栖迟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有点像穷人乍富,狂喜到半夜睡不着觉,一边又一遍看着自己的财富,怀疑是在做梦,时不时掐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很喜悦。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江寒鸦身上的每一点变化都让他感到格外的欣喜,他一双眼睛在江寒鸦身上流连忘返,怎么也看不够。
他脸上明显的痴迷把江寒鸦逗笑了,殷栖迟看得怔住了,然后小心翼翼地俯身靠近。
这是亲吻的前奏,但落下的速度很慢,江寒鸦有充分的时间拒绝。
殷栖迟很少主动做这种真正亲密的接触,但他并不是抗拒。
偶尔的,江寒鸦会从他眉眼间看到一种近乎恐惧的神色,一闪而过,连殷栖迟自己也没发现。
像是曾经这种亲密举动带来了难以挽回的糟糕后果,于是本能地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江寒鸦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殷栖迟在原世界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后来穿越了,依旧没有,看待其他人之间的亲密举动时,他也泰然自若,仿佛那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
殷栖迟的唇缓缓落下,带着谨慎和小心翼翼,江寒鸦伸手环住他的肩,微微仰起头,接受了这个亲吻。
唇瓣相交的感觉很奇怪,这种纯粹的亲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单纯的吻。
江寒鸦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看到的避火图。
其他地方不知道,但在江家,小辈们在十四岁时都会统一接受那方面的教育,当然,所谓教育,其实就是偷偷在被子里塞一卷避火图让人自己体会。
隔一天早上,再由威严的长辈出马,给脸红心跳,神思不属的男男女女们泼一盆冷水。
重点说明男方如果纵欲会掏空身体,从此在武道上折戟沉沙,永无出头之日,女方如果怀孕了更是完蛋,用来练武的大好青春年华浪费了不说,过早怀孕生子还会对身体造成巨大损害,从此在武道上落后一头。
之后再列举一些反面例子,告诫如果不当回事下场会多么凄惨。
如此一番,等小辈煞白着脸心思全无的时候,再给出建议:真有想法的话,最早在玄极境。
至于玄极境之下的……修为那么低,不努力修炼想搞乱七八糟的事,好意思吗?
“当然。”长辈最后暗暗拱火:“如果确信自己一辈子也修炼不到玄极境的话,那就随意了。”
而且虽然教育时男女分开,但并不是一个一个单独来,而是同龄人站成一排,共同聆听。
十几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出于好胜心,没人愿意在同龄人面前承认自己这辈子都修炼不到玄极境,反而会彼此互相攀比修炼进度。
于是旖旎心思顿时全消,都咬着牙拼命修炼去了。
当然,江寒鸦的标准和其他人不同。
江云归给江寒鸦定的是至少玄王境。
比其他人足足多了两个大境界。
江寒鸦本人倒是对此没有意见。
江家的避火图画幅精美,连人物的表情神态都勾勒得栩栩如生,但江寒鸦不觉得那有什么趣味,随意翻看过就算,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他当时修炼都来不及,睡觉都没时间。
何况是这种无聊的事。
但是现在,和殷栖迟亲吻拥抱的感觉其实很好,并没有江寒鸦此前想象的那么无聊。
殷栖迟伸手把江寒鸦抱到自己腿上,两人拥抱亲吻了一会之后,缓缓分开。
船舱里的灯会根据时间调整亮度,现在光线昏暗,带着点入睡前的暧昧气息。
殷栖迟勾起江寒鸦的一缕长发,发丝光滑如绸缎,表面反着光。
他想起在心魔劫里江寒鸦给他的那把梳子,低声问:“能不能再给我一把梳子?”
江寒鸦跨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按着殷栖迟的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轻轻笑了,拿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木梳,递给殷栖迟:“我只有这一把梳子,你拿去吧。”
殷栖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然而还是手很稳的接过了这把木梳。
清新的木头香味若有似无。
他回答:“我梳头发的技术很好。”
“是吗?”江寒鸦嘴角弧度更深:“那我以后可得仔细看看。”
殷栖迟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被撑满得快要裂开。
小船如同一叶扁舟,在海上飘摇多日,终于抵达了大陆尽头。
靠岸后,江寒鸦下了船,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残垣断壁,还有仿佛是大帝全力出手攻击后造成的地形变化。
大陆尽头原本没有陆地,海水涛涛向天上流去,格外壮观,然而大帝们为了防止自己互相切磋战斗时候波及到其余人,硬生生制造了一块巨大的人工陆地。
平时也多居住于此修炼。
然而原本应该美轮美奂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满地残骸。
海风吹来,江寒鸦按照记忆中江云归的指引,往江家大帝的传承之地走去。
说是传承之地,其实是一座残破的宫殿,原本应该是大帝在这里的居所。
宫殿大门紧闭,设有禁制,但并不是测试血脉之类的家族传承才有的禁制,而是测试实力和境界。
虽然江云归口口声声说只有江家人才能得到江家大帝的传承,但实际上大帝的传承面向所有人,完全没有血脉和姓氏的桎梏。
用少帝境的全力一击攻击宫殿大门,通过后即可进入。
没有人数限制。
江寒鸦和殷栖迟分别攻击左右两扇大门。
在他们的全力一击之下,宫殿门也没有丝毫损毁,确认实力和境界都合格后,两扇大门缓缓打开。
江寒鸦和殷栖迟共同迈入大门。
进入宫殿后,周围的布置让江寒鸦确定这果然是大帝原本的居所。
传承究竟是什么呢?
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响起:“吾乃江常鸣。”
江常鸣,江家大帝的真正名字。
只不过自从成为大帝之后,他的名字就很少用了。
“能来此传承之地,至少也是少帝修为,资质,天赋,悟性,便不必再测。且坐在蒲团上,考验一番心性。”
大帝寥寥数语后,大殿内重归寂静,江寒鸦和殷栖迟互相看了一眼,迈步上前,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
江寒鸦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莹白的手掌,修长的五指,看似如同玉雕,实则蕴涵着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
他起身向外走。
天地间玄气浓度的降低已经十分明显,许多大帝此前都暗暗察觉。
能成为大帝的,对此方天地的感悟比低阶武者高上许多,不需要出手调查,他们就猜到了原因。
江寒鸦抵达议事厅时不早不晚,已经有先抵达的大帝落座了,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向其他大帝们颔首致意。
很快人到齐,大门重重关上。
“诸位。”很快,实力在大帝中处于上游的徐大帝开口了:“玄气浓度降低,想必大家也都有所察觉。”
徐大帝:“此方天地以不足以供养我等这许多大帝,我提议擂台比试,最末的三位大帝……”
他话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席上顿时吵了起来。
好不容易修炼到大帝境,从此寿元无限,地位至高,结果现在有人提议,为了减缓玄气浓度降低的速度,要通过擂台比试让三个大帝去死?
凭什么?
席上吵嚷了一会,冥大帝开口了:“以玄气衰退的速度,如若不做出应对,我等最终会全部陨落。”
他是年纪最大的大帝,实力也最强:“此乃为求延续的不得已之举,我玄武大陆以武为尊,那便用实力来决定谁能活命吧。”
冥大帝一锤定音,在座的其他大帝心思各异。
强大的,水平处于上游的大帝坦然自若,实力中等的大帝面容略有忐忑,实力最低的那几个大帝则满是愤懑。
然而事情已经成为定局。
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提前动手给自己谋活路。
注定有大帝会死在这里。
一共十七位大帝,哪怕是实力最弱小的大帝,在擂台上全力出手时也极为声势浩大。
这是在搏命,所有实力较低的几位大帝纷纷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招数。
江寒鸦虽是最年轻的大帝,但他实力不差,且能直接捕捉到武道韵律这一点,真要拼命起来,冥大帝也不是他的对手。
最终,实力最末的三位大帝就此陨落了。
其他大帝面露惘然,颇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
不过无论如何,大帝的数量减到十四,三位大帝陨落后,体内积攒的力量回归天地之间,玄气浓度衰退的势头止住了。
看似一切回归了正轨。
然而好景不长,玄气浓度又开始降低。
每位大帝修炼时,吸收的玄气都是巨量的,长久修炼下来,消耗的玄气几乎难以估量。
天地原本自有循环,然而大帝的修炼消耗太过巨大,导致补充不及。
和之前同样的局面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
擂台赛再度开启,又有三位大帝陨落。
大帝数量只剩下十一人。
然而还是太多了。
有大帝已经敏锐地发现了,按照现在这样的趋势,到最后说不定连一个大帝也供养不了。
于是他提出,由大帝出手,多灭除一些玄武大陆上的武者和其他生灵,让他们死亡后体内的玄气反哺天地。
“聚沙成塔。”路大帝残忍道:“只要定期灭除一些武者和生灵,再也不必有大帝陨落。”
“不可!”
他话音刚落,此前很少发表意见的江寒鸦立刻开口反对:“玄气衰竭,本就是因为大帝消耗过巨,怎能以无辜武者和生灵的性命维持我等的消耗?”
江寒鸦说完后,有将近一半的大帝开口赞同了他的想法。
路大帝看着他们,冷笑道:“不过是仗着自己实力高强,不会成为陨落的人罢了,装什么心怀天下?哪天等到自己面临生死关头,我不信你们不对这个办法动心!”
另一些实力中等或者较低的大帝沉默不语,一时间暗流涌动。
利益决定选择,沉默的大帝们自知实力不够,很可能会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已经站至巅峰的大帝?
然而在实力的绝对压制下,他们也只能被迫同意,不对普通武者和生灵们动手。
眼下玄气的浓度还没有降低,但根据之前的经验,距离下一次浓度衰退已经不远了。
不欢而散。
江寒鸦望着那些愤而离去的大帝们的背影,忽然觉得世界像是一个逐渐干涸的湖,越来越小,生活在其中的鱼为了争夺生存空间,只能自相残杀。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怒而飞……”
一段陌生的话语忽然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天空比海更辽阔。
他们这些困在湖水中的鱼,能够化成飞鸟吗?
江寒鸦仰望着往天上倒流的海水。
玄武大陆虽然辽阔,但对大帝们来说,还是太过狭小。
江寒鸦只是这样想想,但没想到有大帝是行动派,敢想敢干,直接动手了。
弄死其他武者和生灵反哺天地间的玄气这条路被堵死,一些实力较低的大帝只能另想办法。
他们不想在之后的擂台赛中死去,最后决定放手一搏。
大陆尽头是这个世界的边界,那世界之外呢?
与其被困死在这里,不如试试看能不能去世界之外闯一闯!
数位大帝联合起来,共同轰击世界壁垒较为薄弱的地方。
其中有两位实力较高的大帝,不过其他几位实力较弱的,也都是原本实力中游的大帝,真正实力低的大帝早已死去,他们的联手攻击堪称恐怖。
由于声势太过浩大,其他不知情的大帝也纷纷迅速赶来。
“你们在做什么?!”冥大帝怒吼着,立马闪身想要上前阻止。
然而立刻被一个大帝阻止。
就着短短的一瞬,世界壁垒已经被轰开了一个裂隙。
路大帝哈哈大笑:“哪怕前路未卜,也比困死在这里好!”
冥大帝怒发冲冠:“你们可知世界壁垒破损,外界虚空倒灌入世界之内,玄武大陆会生灵涂炭?!”
“那又怎样?”路大帝嗤笑道:“我可管不了那许多!”
“门已开了!”他大声道:“随我一同离开!”
共同轰击世界壁垒的大帝闻言不再恋战,纷纷穿越裂隙,前往了世界之外,不见踪影。
很快,已有外界虚空顺着世界壁垒的裂隙往内渗。
“诸位。”冥大帝深深望了眼世界壁垒的裂隙,眼中的渴望一闪而过,却被他牢牢压下。
“只有大帝能够在虚空中存活,我等须得堵住此裂隙。”
“如若不然……”
立在原地的大帝表情复杂,然而纷纷点头同意:“理应如此。”
冥大帝惆怅地笑了笑:“既如此,吾便先去了。”
想要堵上世界的裂隙,需要至强者的灵魂,弱者的灵魂无法抵御虚空的冲击,很快便会崩毁。
冥大帝散尽修为,极其浓郁的玄力瞬间逸散而出,他的灵魂化作一点灵光,极速冲向世界壁垒的裂隙之处。
随着他的行动,剩下的大帝也不用人催促,虽然心有不甘,可想到整片大陆上的生灵,最后也纷纷只得认了,不断有灵魂化作的光点瞬间冲往世界壁垒的裂隙之处。
但也有两人趁着其他大帝不备,飞速越过裂隙,消失在虚空之中,不见踪影。
很快,就只剩下江寒鸦一个了。
世界壁垒的裂隙已经变得很小,如若不去管它,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他大可以一走了之,把事情交给之后的大帝或强者应付。
江寒鸦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生于此,长于此,理应回报哺育之恩,怎可为了苟且偷生而弃故土于不顾?”
===
殷栖迟睁开眼睛,人已经在大帝宫殿外了。
两扇厚重的门在他眼前重重合上,“砰砰”两声巨响,充分地表现了不欢迎的态度。
就差把“马上滚蛋”这四个字挂门上了。
殷栖迟:“……?”
奇了,两扇门板而已,戏还挺多。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两扇门的态度放在心上。
左右环视一周,江寒鸦还没有出来。
殷栖迟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刚刚考验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大脑一片空白。
很显然,他的记忆被某种存在抹去了。
换成普通人,一般情况下也就认了,就像江云归和其他一些试图通过考验获取传承,结果失败了的人一样。
但殷栖迟不同。
他拥有科技的力量!
环顾四周,附近也没人,殷栖迟干脆直接在原地开始工作。
他很快摆了一堆电子设备出来,随后把脑电波传感器按到自己的头上。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具体的画面。
“直接变成大帝了?”殷栖迟多倍速快速播放,随口道:“这是要测试什么?”
直到一群大帝在议事厅里讨论如何解决玄气衰弱的问题时,殷栖迟脸上轻松的表情逐渐被凝重代替。
擂台赛办过两轮,殷栖迟都游刃有余地获胜了。
然而,他总觉得不耐烦,像是什么东西丢失了。
莫名失落,想要寻找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丢了什么,自然也无从寻找。
直到有一天,一个看中殷栖迟强大的实力和日常混邪作风的大帝找上门来,问他甘不甘心日后死在他人手里。
“我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屏幕里的殷栖迟懒洋洋地耷拉着眉眼,正眼也不看对方,慢悠悠把玩着手上的白瓷茶杯:“我会是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殷栖迟:“如果只剩下我一个,玄气还不够用,我就多杀点武者和生灵,像你说的那样,这个办法挺不错。”
那个姓路的大帝表情一抽,但很快又按捺住性子,道:“古籍上记载,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只要我们联手轰开一道世界裂隙,便能从这个世界抽身而出,再也不用受到任何桎梏。”
殷栖迟把玩手上茶杯的动作停住了:“去往……另外的世界?”
心中莫名的烦躁一滞。
殷栖迟眨了眨眼,挑眉慢慢笑了起来:“有意思,我参与。”
路大帝一喜,开始和殷栖迟商量详细的计划。
屏幕外,殷栖迟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表情。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满脸喜色的路大帝,心里已经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了预感。
殷栖迟已经明白这是在测什么了。
所谓的成帝机缘,不过是一颗甜美的毒药。
成为大帝的代价,就是要用灵魂去填补世界的裂隙。
江家大帝的传承,原本应该是获取这最后机缘的考验,只有通过考验,愿意牺牲自己的人,才能够得到那个所谓的机缘。
除非它被毁掉,失去了选拔方式,机缘才会通过争夺的方式得到。
而如果江寒鸦没有在一切开始之前得到那本书,并且前来寻找殷栖迟的话,那么它真的会被毁掉。
殷栖迟被赶出来,而江寒鸦还在里面。
江寒鸦的选择……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殷栖迟咬着牙,太过用力,口腔里几乎弥漫出了血腥味。
为什么……
明明前不久,他还是那么的幸福,那么期待着,憧憬着未来……
第79章
两扇大门轻柔地打开, 江寒鸦从门里走出来。
然后大门同样轻柔地关上。
和之前对待殷栖迟时完全不同。
江寒鸦迈下台阶,正打算朝殷栖迟的方向走过去,一眨眼殷栖迟就冲到了他的面前,紧紧地抱住他,仿佛获得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你……”殷栖迟勉强挤出一抹笑, 声音略带一点颤抖, 却故作幽默地道:“嗯……我猜, 梳头应该是一项终生雇佣制的工作吧?”
他抬起头和江寒鸦双眸相对,害怕看到其中的否定或者迟疑。
江寒鸦的眼底是一片深深的墨色,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往往也不会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如同一汪深深的潭水,表面看着似乎浅,实则水极深。
抬眼扫到不远处一大堆各种电子设备,江寒鸦了然。
“嗯。”他点头:“当然是。”
江寒鸦知道殷栖迟最关心什么,于是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我不会死,你放心。”
此话一出,殷栖迟长出一口气。
但他深知江寒鸦的为人。
跟殷栖迟不一样, 如果这个世界发生危机,需要江寒鸦牺牲自己, 那他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那……难道是他刚才的猜测错了?
“你既然找回了自己被抹去的试炼记忆,应该也知道为什么大帝全都消失了。”
江寒鸦轻轻拍了拍殷栖迟的肩膀以作安抚:“很久之前, 有许多大帝被困在此方世界之中, 大帝消耗过巨,天地间的玄气浓度下降,为了维持自己的性命,大帝们想了很多办法。”
主要分为两类, 一个是减少大帝数量,一个是破釜沉舟离开这个世界。
传承的考验主要就是这两种。
“此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玄武大陆的天道从不设置筛选,减少强者的数量,而是不设置任何门槛,倾尽全力的去培养至强者。”
“但现在我知道了。”
江寒鸦成功通过了考验,所以知道的更多。
世界是存在等级的,玄武大陆此前等级较低,为了自我保护,世界壁垒密不透风。
但随着至强者大帝的出现,它拥有了培养出保护自己的至强者的力量,世界等级上升,这时候就不需要密不透风的世界壁垒了。
“以鸡蛋比喻,当鸡蛋内部是蛋黄和蛋白时,鸡蛋壳就是保护,但当蛋黄和蛋白孵化成小鸡的时候,蛋壳就是必须要戳破的阻碍。”
“天道消耗所有资源培养至强者,就是为了让他们穷极生变,要么选择困死在这里,要么找个办法离开,离开就必须破坏世界壁垒。”
殷栖迟皱着眉头:“那最后那些大帝为什么还要牺牲自己?”
完全没必要啊,可以跟其他人一起走。
江寒鸦垂下眼帘:“世界壁垒被破开,外界虚空入侵,玄武大陆上会生灵涂炭。”
“虽然会有一些幸运儿活下来。但等世界构建出了一个全新的,既能阻碍虚空入侵,又能让至强者顺利离去的屏障,大陆上的生灵也许……万不存一。”
对于一个世界来说,能够成功升等,那么死去大部分生灵是值得的。
这些存在死了还能反哺玄气。
只要最强者不死,那些普通的存在死多少,都能很快补充回来。
原本所有大帝都可以直接离开或者在一旁干看着,毕竟虚空威胁不了他们。
但有一部分大帝情愿牺牲自己保护故土上的生灵。
殷栖迟懂了。
然而大帝们不知道天道的想法,只觉得放虚空进来生灵涂炭绝对不行,果断牺牲自己堵上缺口,保卫故土和家园。
江家大帝死前匆匆做好布置,将那些大帝死后散尽的,浓厚的大量玄气封锁在一个特殊空间里。
以免世界玄气浓度上升,又冒出来几个大帝,重蹈覆辙。
他设置了考验,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前往那个特殊的空间,利用极其浓厚的玄气修炼成为大帝。
如果传承被破坏,那特殊空间会直接被丢弃到虚空里。
和《玄武至尊》以及《玄武至尊·限定版》两项对照,大帝们完全是“好心办坏事”。
天道也想不到会有一部分大帝居然不走,还把之前那些大帝破开的屏障给堵上了。
还把大帝死后散尽的玄气封锁了起来。
升等过程卡住,被大帝灵魂堵住的那部分壁垒也并非自然,表现出来的就是天道有损的样子。
但也没办法,只好继续攒资源,想再养一个大帝出来,指望新养的大帝可以破开世界壁垒,继续之前中断的流程。
不破不立,升等之后,重构世界壁垒,到时候天道就能重新圆满。
发现江寒鸦居然能感应天道的时候,天道很快表现出了亲近:
这是个能沟通的大帝苗子!
太好了!不会再造成误会了!
成了大帝就破开屏障,自己好好活下去啊,其他事都不用管!我来就行!
殷栖迟沉默了一会,喃喃道:“我本来以为是大帝要死,没想到要死的另有其人。”
如果得知这一切的是殷栖迟,那他肯定直接同意啊,跟天道交易愉快。
我不死就行了,管其他人死不死呢。
反正他看热闹不嫌事大,说不定还会出手帮一把,加快进度。
但是江寒鸦肯定不愿意这样。
无论如何,只要江寒鸦不会死就行。
多绕一绕,找点迂回的办法保护玄武大陆上的生灵也不是不行。
“大殿里还有大帝分魂。”江寒鸦道:“牺牲自己,用灵魂去填补缺口后,他们逐渐知道了真相,勉强分出一缕魂魄到大殿里,大帝们希望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让世界升等,至少玄武大陆上的生灵不要死太多。”
“你……”江寒鸦看了看殷栖迟:“没有通过考验……但我和大帝的分魂们解释了你的来历,他们同意见你一面,考虑要不要让你进入特殊空间。”
留下分魂的都是那些愿意牺牲自己的大帝,看到江寒鸦的时候有多满意,看到殷栖迟的时候就有多鬼火直冒。
殷栖迟:“……”
江寒鸦把他带到门前,两扇门像是有感应一般的打开了。
从内往外吹来一股冷冷的阴风,精准覆盖殷栖迟,站在旁边的江寒鸦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殷栖迟:“……”
这不待见的态度实在太过直白,他想装感知不到都不行。
走入大殿,大帝的残魂们居高临下地看着殷栖迟,面露不善。
考验的那段幻境,基本上算是他们的真实经历。
殷栖迟在其中可谓是劣迹斑斑,作风混乱邪恶就算了,之后更是直接替换路大帝成为破坏世界壁垒的主策划。
哪怕只有残魂,大帝们的威势依旧迫人。
被这么多大帝同时怒目而视,换成其他人,就算不战战兢兢,也会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找补一二。
但殷栖迟不是正常人。
他表面上看着挺尊敬的行了礼:“各位大帝们好。”
实际上他并不走心,所有大帝都能看出来。
并非殷栖迟故意,他对这些大帝们没有任何感觉,表面上能摆出这副态度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大帝们气笑了。
江常鸣江大帝对殷栖迟尤其不满意。
江寒鸦虽然和他差了很多代,且和他的血脉关系十分稀薄,但从之前的表现来看,江常鸣非常欣赏喜欢这个后辈。
看殷栖迟也就特别的不顺眼。
殷栖迟精确接收到了这些大帝的们的不满。
他本来想直接开嘲讽,说你们其实多此一举,但想想还是算了。
要不是这些大帝舍己为人,说不定江寒鸦都不会出生。
这一念头冒出来后,殷栖迟立刻对这些大帝多了一些自发性的尊重。
他态度改变了,不过大帝们依旧不是很买账。
殷栖迟不打算和大帝们多联络感情,表情淡定地掏出了一架又一架电子设备。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殷栖迟没有给自己开脱,真面目已经露出来了,再伪装没有必要:“我承认,我确实是那种只顾自己,不管其他人死活的人。”
“但是江寒鸦不让我做的事,我都不会做。”
他开始调试设备,大大方方地:“好了,你们可以开始骂了。”
殷栖迟坦荡地承认自己不是好东西,且不以为耻,这让很多大帝无言以对。
本来想多少骂两句,现在话全被他自己一个人说完了。
地位越高,越要讲究体面,就连路大帝那种家伙,在为了保命想破开世界壁垒时,也要扯大旗,殷栖迟都已经是少帝了,居然……这么不要脸?
唯独江大帝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你和寒鸦不是朋友?”
哪怕是挚友,也不会用这种表述。
江常鸣之前没问江寒鸦和殷栖迟之间的关系,只以为自家优秀后辈不慎误交狐朋狗友。
他对自家家族很了解,江寒鸦才十八,殷栖迟都三百多岁了!
而且这个少帝境也不强,起码跟江寒鸦比起来完全不强。
一看资质就很平庸。
说是朋友已经够闹心的了,难道还有更糟糕的?
殷栖迟:“我们是男朋友的关系。”
江常鸣松了口气。
不过朋友就朋友,为什么还要特地强调一个“男”?
也许是什么地方俗语吧,殷栖迟也是小地方出来的。
短短几句,殷栖迟已经把电子设备组装完毕,开始展示他之前是如何找回被抹去的记忆。
听说不如真实看见,大帝残魂们不懂其原理,但也十分惊叹。
殷栖迟虽然人不行,但能力的确很强,确定他能连接不同世界,最差的情况下也能先转移走一部分生灵,等之后再转移回来。
大帝们心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殷栖迟真的会听江寒鸦的吗?
万一又是一个两面三刀之辈怎么办?
朋友之间反目成仇的不在少数。
殷栖迟:“我说了,我们是男朋友的关系。”
大帝们怀疑他会背叛江寒鸦,殷栖迟实在是不能忍:“我死也不会背叛他。”
这句话带着强烈的情绪,大帝们知道是真话。
江常鸣皱皱眉头,心想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朋友,男性朋友里感情最好的那个?所以特别挑出来强调一下?
那是不是还有女朋友?
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摆在面前的的确是唯一的办法。
众大帝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给殷栖迟一个机会。
江寒鸦的品行让他们都很放心,殷栖迟又会听他的话,那风险已经降到很低的地步了。
他们的残魂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如果错过,估计等不到下一个机会了。
江寒鸦在宫殿外,闭上眼睛,摒弃所有杂念,心无旁骛地感应天道。
天道原本就很重视他这个唯一能沟通的大帝苗子,很快给了回应。
江寒鸦试图传达自己的想法。
世界升等是头等大事,但眼睁睁放任大陆上绝大生灵死于灾难,江寒鸦也做不到。
对于他的想法,天道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过了一段时间,天道模糊的传来了一个回应。
江寒鸦同意了。
过了一会,殷栖迟表情平静地出来了。
他注意到江寒鸦的表情有点为难。
“怎么了?”
江寒鸦叹了口气:“我刚刚尝试和天道沟通。”
“天道同意了我的请求,但是……”
天道不在乎那些低级的生灵,因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会很快繁衍开来。
只是世界升等需要大量的玄气,如果江寒鸦想要保下那些蝼蚁,那么等他成为大帝之后,需要在世界壁垒的缺口处散尽修为,同时释放被江常鸣出手封锁起来的大量玄气。
这样勉强补足了那些死去生灵们能反哺的玄力。
但是这样,就得尽量避免玄气的消耗,最好只有一个大帝。
哪怕大帝们已经同意了让殷栖迟进入特殊空间,他最好也不要借用里面的玄力修炼成大帝。
“抱歉。”江寒鸦道:“我有点自作主张了。”
殷栖迟不悲反喜:“所以到时候你会成为普通人?”
江寒鸦点头:“如果找到帮助加快的话,世界升等大约要几年左右,我之后才能重新修炼。”
“不仅没法让你成为大帝,还要劳烦你保护我,我没有提前和你商量,直接答应了,利用了你对我的感情,对不起……”
殷栖迟喜气洋洋:“太好了!”
江寒鸦茫然地看着他。
哪里好了?
原本在武道上同行的两人,其中一人修为尽失,倒退成普通人状态,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殷栖迟压根没考虑过这个,他已经开始畅想了。
脆弱的,需要他时刻保护的江寒鸦……失去修为之后,他肯定会很不适应,会不会很伤心,需要我安慰?
力气也会变小,皮肤也会变得很娇弱,需要小心呵护……
天!想想就觉得美死了!
短短时间,殷栖迟又对未来充满了向往。
这世界得救,必须救!
他现在就是最忠诚的救世主阵营中的一员了!
谁不同意拯救世界他跟谁急!
他道:“本来我就只能选择成仙或者成为大帝,这种世界最强者和世界有一定的绑定关系,不能同时成为,我修仙的天赋很高,现在已经是大乘期巅峰了,马上就能到渡劫期。”
成仙的结果和成大帝是一样的。
殷栖迟语气甜蜜:“别担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江寒鸦从他的神色推断出了他的想法:“……”
虽然已经和殷栖迟很熟悉了,但还是经常会被他的想法所震撼到。
他有点犹豫地问:“你喜欢弱者?”
殷栖迟果断:“不喜欢。”
“我只喜欢你。”
“一想到可以照顾你,我就很高兴。”殷栖迟捡了一个光明正大的说法。
江寒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为什么他成了个拖累殷栖迟还这么高兴。
无论如何,现在总算大致有了一个办法。
江寒鸦没进入特殊空间修炼,而是打算先去寻找能够帮助加快世界升等速度的“经验”。
就是请求其他世界的天道帮忙。
可选的就是修真世界和现代玄学世界。
西幻世界自身天道不全,赛博朋克世界的天道不用接触都知道肯定已经残缺了。
第一站是修真界,那里的天道虽然威严,但曾经也给过江寒鸦一些帮助。
殷栖迟已经今非昔比,曾经是金丹期丹修,现在大乘期巅峰,也能被人称呼一声“大能”了。
彻底破解了位面交易器,现在殷栖迟可以更加自如地控制穿越的方式。
稳稳当当在他的洞府里落地。
古色古香,又带着先进的科技感,结合得十分完美。
依旧找的是现代玄幻世界大学生设计。
还是之前的那一个。
便宜又好用,而且由于学校在那里,不怕突然跑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敢跑路就得献祭毕业证。
用着很放心。
只不过这次因为工程量巨大,殷栖迟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减半再减半,开价一万。
三千块定金一付,大学生如同打了鸡血,日夜苦干不休,还以极佳的服务态度面对殷栖迟的各种奇葩要求。
总之最后双方都很满意。
他一出现,中控AI识别出生物信号,立刻开始播报这段时间的重要讯息。
最重要的讯息是:
“约有七个大势力内部的人不希望您成功渡劫飞升,其中六个是人族势力,一个是妖族势力,他们暗中决定摒弃种族之嫌,合作共赢,在您渡渡劫期雷劫时在旁埋伏等待,好了结您这个修真界祸害。”
殷栖迟:“……”
江寒鸦:“……”
他看向殷栖迟:“你干什么了?”
人族势力和妖族势力都因为你团结在一起了?
殷栖迟:“……其实也还好吧。”
作为一个赛博朋克世界原住民,殷栖迟耳濡目染,天生就知道该如何运用各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先是不计成本低价抢市场,提供各种服务,抢到了就搞垄断,几百年过去了,他修炼之余不忘经营事业,现在已经拥有了好几家垄断巨头,包揽各种业务。
修真界的人哪儿见过这个,一开始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乐呵呵地享受低价服务,等回过味儿来之后,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想反抗?
殷栖迟早就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关系网,而且他也不忘分肥,正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和他有共同利益的人非常多。
他还有数量庞大的眼线。
想弄他也弄不掉。
不过殷栖迟虽然没有底线,但考虑到江寒鸦,他对普通人提供正常的服务价格,狠狠地刮那些大势力的油水。
刮久了之后,慢慢悟出:普通人能有几个钱?都是穷光蛋。
而搞倒一个大势力一下子就能赚人家好几百年甚至好几千年的积累,猛猛吃。
从此立刻转移方向。
也就干脆对普通人更加优惠,换取好名声。
他这样做,那些大势力当然受不了了,对殷栖迟恨之入骨,现在一部分人终于团结一心,决定把这个“大祸害”彻底消灭。
殷栖迟的名声就十分两极分化。
在普通人看来,殷栖迟简直是圣人,在大势力大世家那些人上人眼里,殷栖迟就纯纯王八蛋,狗看了都嫌。
殷栖迟点开虚拟屏,很快炮制了一篇通稿,又调出一大堆他们的黑料,发出去搞舆论战,施加压力,顺便又找出那七个势力中和殷栖迟利益相同的人,勾兑一番。
毕竟势力的利益是势力的,但我的利益完全是我自己的。
为了后者抛弃前者完全可以嘛!
谈,都可以谈。
殷栖迟满意地笑了。
江寒鸦:“……”
江寒鸦:“…………”
一番忙活过后,殷栖迟带着江寒鸦外出,找到一个“完全中立”的情报机构,把自己打算在哪里渡劫的信息高价卖了。
不出一分钟,就被匿名人士买走,又大赚了一笔。
情报机构旁边是一家小茶馆,有些散修正坐在里面,愤愤不平:“那些大势力实在是太过分了,殷大能做错了什么?要是没有他的慷慨,我此前早死在一个秘境里了!”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诸多共鸣,正巧这时殷栖迟发的通稿和黑料也传播了出来,普通修士更是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哼,我就知道,那些大势力嘴上冠冕堂皇,私底下什么糟心烂肺的事都干得出来!不就是不想让我们好吗?!”
江寒鸦无言地看向殷栖迟:“你……”
他说不出话来,沉默了。
殷栖迟帮忙补上后半句:“我很棒,对吧?”
江寒鸦:“……”
心情复杂。
搞成这个样子,修真界的天道真的愿意帮忙吗?
第80章
事实证明, 祂愿意。
大势力内部的人总归是少数,普通修士才是修真世界的绝大多数。
殷栖迟的操作虽然抽象,但他也确实帮助了许多普通修士, 让被各大势力基本把控的修真界变得更有活力。
资源和信息被大势力们把控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修真界的最强者质量都不高。
在殷栖迟的操作下, 更多修士有能力卷, 无数草根强者涌现而出, 强中更有强中手,质量明显拔高了一截。
基数越大, 顶尖强者的质量越高。
百里挑一和万里挑一可不是一个概念。
天道可以从容筛选。
至强者质量越高, 对世界越有好处,可以帮助修真世界提升世界等级。
前往高等级世界拼杀的至强者如果够强, 有余力时, 还会回馈母世界, 带来巨额的好处。
总之, 祂很满意。
江寒鸦:“……”
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
面对江寒鸦的请求,修真世界的天道很慷慨。
如果没有江寒鸦, 殷栖迟就会一视同仁,把大势力和普通修士们一起当韭菜割, 导致强者质量再度下降。
祂给予了江寒鸦有关世界升等的奥秘, 只要江寒鸦回到原世界和天道沟通, 奥秘就会传递给玄武大陆的天道。
江寒鸦睁开眼睛, 徐徐吐出一口气。
修真世界给予的奥秘是对玄武大陆的天道都有帮助的,江寒鸦悟性再强也只是一个人,自然不可能参透。
但他并没有放弃,能稍微了解一些皮毛, 对他都有莫大的好处。
修真世界江寒鸦无法修炼,正好能全身心投入,静静参悟。
江寒鸦努力提升自己时,殷栖迟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多线程工作,每天都外出布置一些什么东西。
两人都很忙。
他渡劫的地点和大致时间已经传到那些打算埋伏围攻他的人手中。
暗室里。
十二人围桌而坐,制定周密计划。
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七个势力,此刻摒弃前嫌,互相合作。
“此前传出的消息只是我等身后的势力会对他不利。”指尖轻点桌面,一个蓝袍修士道:“但那厮阴险狡诈,或许已经猜到我们的计划。”
“的确。”另一人接过话茬:“我动用了埋了许久的钉子,殷栖迟极为狡猾,为了掩人耳目,他还乔装打扮,散播假消息,暗地里悄悄更改了渡劫地点,选择了荒凉的雪岭。”
“哼,这一次必定不能放过他!”一修士狠狠把拳头砸向桌面,“可怜我银域阁千年的积累,全都毁在了他手里。”
一些修士接过话茬,共同控诉,一些修士保持沉默,银域阁倒了之后他们也从中分了一杯羹,此刻不好开口。
这十二人的种种情态表现都清清楚楚,在大屏幕上纤毫毕现。
“这个人我记得。”殷栖迟点评:
“萧束融,银域阁少阁主,弄倒银域阁还得谢谢他,他为了维持天才之名,长期掳掠高天赋散修,逼对方当他的炉鼎,帮他修行,用废了就处理掉,曝光之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真是把人往死里用,光是祸害死的高天赋散修就有一百多个,其中有十几个天赋特别高,要是顺利长起来说不定能成仙的。”
弄倒大势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好在这些大势力都有一大堆见不得人的阴私烂账。
时间久了,利益勾连,内斗还严重。
炒作舆论煽动情绪引起共怒,策反或提前打击其最高战力,渗透内部拉拢带路党,再许诺其他势力共同利益,最后发动广大散修行动。
门下弟子有廉耻心的纷纷选择离开,甚至调转枪头,最高战力没了,剩下一堆低中级修士,无法抵挡这汹涌而来的怒火,屹立千年的庞然大物就此崩塌。
看起来是对方自寻死路,多行不义必自毙,实则每一步都有殷栖迟的影子。
一开始没人发觉,只好自认倒霉,但类似的事情多了,纸包不住火。
种种线索都指向同一人:
殷栖迟。
这十二个人中有小一半都是类似银域阁少阁主的存在,虽然加入了新势力,依旧对殷栖迟恨之入骨。
殷栖迟逐一介绍过去。
细究一下,每个人本质上算是迎来了自己的报应。
他一边说,一边列出这些人的详细信息。
好坏都是比出来的,和这些人一比,殷栖迟瞬间成了清纯无辜小白花,为民除害的正义使者。
江寒鸦叹了口气,有点哭笑不得:“你呀……”
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表情带着纵容。
殷栖迟却敏锐地发现了。
他顿感幸福。
殷栖迟知道江寒鸦比较正派,但不是那种烂好心的人,所以只要不踩到那条红线,江寒鸦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因此他牢牢收敛,谨记底线。
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个月后,极北之境。
这里常年被冰雪覆盖,四处望去全是一片茫茫的白。
寒风呼啸而过。
这里常年人迹罕至,然而忽然间,一道闷雷声轰隆响起。
有人在渡劫。
头顶乌云聚集,深紫色的雷电从云层中悍然劈下,声势浩大,令人心中一颤。
“折了三个钉子,才探听到真实的信息。”
银域阁少阁主,也就是萧束融冷冷地道:“这次一定要了结这个祸害。”
他们探听消息的过程并不容易,最后才获得了一个笼统的位置。
不过越艰难,他们越对自己探听到的消息深信不疑。
远处,殷栖迟正在渡雷劫。
修士渡雷劫时其他人不得干扰,否则会一起被雷劈,十二人隐匿身形,远远观望着。
乌云中,雷劫一道接着一道,看起来毫无停歇的样子,十分恐怖,殷栖迟渡的是九九雷劫。
一般能渡九九雷劫的修士,基本上算是被天道认可了,不出意外都能成仙。
即便他们非常厌恶殷栖迟,依旧不得不承认对方天赋确实高。
这十二人虽然都是渡劫期,但基本上成仙的希望都很渺茫,很可能死在最后那场雷劫里。
眼看着殷栖迟未来一片光明。
原本就恨,现在更是叠加上了眼红嫉妒。
“为了不走漏风声,他没告诉任何人。”蓝衣修士道:“这倒便宜了我们。”
他们瞒着所有人秘密行动,要是最后能够成功杀了殷栖迟,那么殷栖迟庞大的遗产会瞬间让他们成为功臣。
不仅能报仇,还能带来难以想象的利益。
所以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远处,雷劫终于结束。
成功渡过九九雷劫,天地会降下馈赠,修士能得到莫大的好处,此时也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他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殷栖迟果然感到惊讶。
“哎呀呀,十二个渡劫期,围攻我一个刚刚升上渡劫的,啧啧啧,真是一群废物,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吗?”
哪怕看着是必死局,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样子,精准对每个人弱点击破:“这不是银域阁阁主吗?萧什么来着?反正不重要。”
“不能再强抢炉鼎之后,你就这样止步原地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啊。”
“哦,这位是黄什么什么的?在别人手底下当狗的感觉怎么样?”
“还有这位……”
他说话气死人,配合上表情语气和肢体语言,成功让这十二个人猩红着眼朝他扑过去:“竖子尔敢!吾今日就要将你碎尸万段!”
殷栖迟:“别嫉妒了,嫉妒没用,再过不久我就要成仙了,你们就留在这里老死,然后发烂发臭吧,嘻嘻。”
“……”
“……该死的畜生!”
在怒气的加持下,他们逐渐爆发出了超越自己水平的实力。
殷栖迟从游刃有余到逐渐落入下风,唇边渐渐泌出鲜血。
招架得也越来越有心无力,白色的衣袍逐渐被血染红。
围攻他的人十分快意:“之前不是还很嚣张吗?贱种,现在怎么不叫了?”
殷栖迟露出凄惶的表情:“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他重重吐出一口鲜血:“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为什么不反省,反而来杀我?”
“哼!”自认胜券在握,萧束融狞笑着道:“你毁我银域阁,还想成仙,做梦!”
殷栖迟寡不敌众,转身开始逃窜,十二人紧紧追了上去。
然后殷栖迟速度逐渐变慢,看似是体力不支。
“跑啊,怎么不跑了?”
然而他们没等到殷栖迟的回应,就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如同碎玉轻撞,冷淡而悦耳:“好了吗?”
“好了。”
殷栖迟笑嘻嘻地从嘴里吐出了一个残留着鲜血的透明袋子,“时间差不多了,该拍的镜头也都拍完了。”
这一古怪的变故让追击着殷栖迟的十二人都感到不妙。
他们顺着另一道声源看去,还没看清对方的模样,一抹银亮的剑光袭来,瞬时就有一人重伤。
“中计了!”萧束融大喊,立即想转身逃跑。
一只手掌轻轻拍在他的脊背,萧束融顿时猛吐一口鲜血,重重倒地。
几乎是一眨眼,十二个原本趾高气昂来围杀殷栖迟的渡劫期大能就通通重伤倒地,气若游丝。
殷栖迟掀起外袍,逐一把挂在里面的血袋卸下来。
他准备充足,虽然大部分血袋都被划破了,但还有一两袋完好无损,殷栖迟随手抛一袋到距离最近的那个人面前。
血袋落地炸开,猩红的血溅了那人满头满脸。
殷栖迟:“鸡血好闻吗?”
“你……”
那人又惊又怒,夹杂着无与伦比的屈辱,硬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
殷栖迟:“哇,你的血没鸡血红诶,你居然连一只鸡都不如!啧啧啧。”
那人:“……畜生!你……哇!”
又喷出一口血。
殷栖迟:“别喷了,再喷也不红啊,老东西认命吧,不行就是不行。”
“行了,来杀我可不是没有代价的,储物戒都交出来!”
江寒鸦:“……”
怪不得要特意往鸡血里加颜料,原来用处在这里。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江寒鸦看着他那副嚣张恣意,又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彻底明白了殷栖迟的名声在《玄武至尊》里为什么会那么两极分化。
真的……有点贱贱的。
但是又莫名有点可爱。
十二人重伤倒地,但江寒鸦和殷栖迟都没去补刀。
倒不是仁慈,纯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这些人留着差不多也废了,没有威胁性。
“等等。”殷栖迟看了看录像,有点不满意:“我再补拍几个镜头。”
在追踪摄影机镜头前,殷栖迟一秒变脸,一副撑着伤势逃命的样子,直到逐渐消失在远处。
殷栖迟道:“我们回去吧?”
江寒鸦欣然应允。
临走前,殷栖迟把地上的空血袋都收起来,践行不乱丢垃圾的美德。
十二人过了很长时间,才一瘸一拐地站起来。
储物戒被夺,他们也没办法养伤。
那陌生的白衣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留下的陌生力量在体内根本无法清除,让他们持续虚弱。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被殷栖迟杀死的准备了,结果对方居然没有下杀手。
看起来是一件好事,但实际上几人心里都忐忑不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殷栖迟根本不是会心慈手软的人!
而且之后殷栖迟莫名其妙的话,什么补拍,什么镜头的,他们虽然不太懂,但直觉认为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无论如何,起码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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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批留影石开始在修真界流传。
《惊!殷大能渡劫时竟然……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
标题看着就让人很有购买欲望。
殷栖迟一向是修真界的话题中心,而且贩卖留影石的观影楼虽然起名浮夸,但爆出的料一向都很劲爆。
他们背后有非常强硬的靠山,不论什么势力的黑料都爆,此前也爆过不少殷栖迟的黑料,在他们的努力下,殷栖迟的名声毁誉参半。
然而不论是殷栖迟还是其它势力,似乎都拿观影楼毫无办法。
只能任其猖狂。
看殷栖迟不顺眼的买了留影石,准备抓住把柄大肆耻笑一番。
殷栖迟的拥趸也买了留影石,准备仔细观察好给偶像洗白。
对殷栖迟无感的路人也买了留影石,纯吃瓜。
影像播放,先是殷栖迟在渡劫,距离很远,但还是能清楚的看到殷栖迟渡得是九九雷劫。
修真界都知道,渡九九雷劫的一般都能成仙。
整个渡劫过程没什么问题,直到雷劫结束,殷栖迟接受天地馈赠时异变突生。
用留影石录像的人显然也没预料到,精神一振,悄悄靠得更近了点。
十二个渡劫期大能埋伏已久,此刻开始围攻殷栖迟。
殷栖迟寡不敌众,坚持撑了一会,还是落入下风,浑身是血,一看就收了重伤。
“为什么……”他表情迷茫又凄惶:“我做错了什么?”
“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
追杀他的一人冷笑道:“你毁我银域阁,还想成仙,做梦!”
镜头语言也是一门学问,看似是在偷拍,实际上通过各种角度巧妙地展示了追杀者的凶横和被追杀者的无助悲凉。
最后,殷栖迟爆发出所有的潜力,远远逃遁。
“银域阁?!他们竟然跟银域阁有勾连!”
渡劫期大能人数不算多,留影石中的这些也不是隐世潜修的那批,身份很好认。
银域阁的名声早就臭完了,提起来都会被人狠狠唾弃。
尤其是那个少阁主萧束融,后来不知去向,原来是在这里!
剩下十一个人属于哪各势力也都很清晰。
就在这时,拍摄留影石的人压低声音道:“没想到这十二个人都是一伙的,他们是想给银域阁报仇!
众所周知,银域阁最喜欢掳掠高天赋的散修,逼其成为炉鼎利用修炼,然后伪造天才之名。
除了萧束融之外,剩下十一人分别属于七个大势力,他们究竟是不是互相勾结?他们势力里那些所谓的天才,究竟是不是真的呢?还是说,啧,我听说隔一 段时间就有散修莫名失踪……各位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 ”
“这帮黑心烂肺的渣碴!”
如果只是单单找殷栖迟寻仇,那除了殷栖迟的拥趸,其他散修基本上也就看过就算,顶多义愤填膺一下或者当个谈资。
可现在居然牵扯到了银域阁……
散修们就格外愤怒了!
修真者与天争命,散修们失踪也是常有的事,说不定是死在某个秘境里,也或许是被人暗害,还可能命丧妖兽之口。
但现在,在散修们的联想下,事情就变了一番味道。
有人喃喃自语:“我之前认识一个人,他天赋很高,不到二十的金丹期,后来加入了青羽宗,不到半年就陨落了……”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一起头脑风暴,想象力和众怒一起被激发,狼狈负伤逃走的殷栖迟在他们看来也是和自己同一边的,格外同情。
长得好,渡九九雷劫,被人偷袭负重伤逃走。
美强惨三个字全占了。
随着留影石的传播,那七个势力的名声也都逐渐臭了。
势力内部急的团团转,正在此时,有人正义凛然地道:“我们断断不可与银域阁扯上关系,还是将他们逐出宗门,划清界限为好!”
渡劫期大能原本在哪里都是香饽饽,之前名声臭了的萧束融也都被人暗暗收留,然而现在情况危急,如果再不应对,就要面临人人喊打的境地。
势力里那些天才也觉得很冤枉,明明是靠自己修炼,凭什么要遭受这种异样的眼光,也都纷纷推动。
那些无根无萍的高天赋弟子更是人心惶惶,有些甚至直接逃窜。
情况到了这种地步,由不得他们不作为。
于是七大势力纷纷宣布和那十二个渡劫期划清界限。
殷栖迟哼着歌,在电子屏上,写了一篇自己的黑料,非常有煽动性,看了让人有很强的附和或者反驳欲望。
江寒鸦:“……为何要抹黑自己?”
殷栖迟:“维持话题度,让这件事继续吵下去。”
随后他拿出传音玉筒,捏着嗓子,用重伤的语气道:“我知道……贵派不会做出那种事……这必定是他们自作主张,我可以出面帮忙澄清,但是……”
开始狮子大开口。
全程看下来,江寒鸦清楚地看到殷栖迟的手段有多么可怕。
简直是颠倒黑白,玩弄人心的高手。
如果是一开始,江寒鸦会对他相当忌惮。
但是现在,看着殷栖迟饶有兴致干坏事的样子,只觉得有点啼笑皆非。
江寒鸦知道殷栖迟已经为他收敛了许多,哪怕看起来再花样百出,依旧守住了那个底线。
他没说,但江寒鸦看在眼里。
殷栖迟并不是改邪归正了,只是碍于江寒鸦,他收敛了很多。
“还记得《玄武至尊》里的结局吗?”
殷栖迟突然说:“宝贝,你要活着,或者你死之前把我杀了,我们一起死。”
他放下传音玉筒,脸上依旧是微笑着的表情:“要不然我会恨你的。”
殷栖迟眨了眨眼:“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恨你,我只是会做一些很糟糕的事情。”
江寒鸦看他一眼,唇角轻轻勾起:“是吗?看来我得负起责任来,好好的把你看住了。”
殷栖迟笑了起来。
有人岁月静好,就有人在负重前行。
身受重伤的渡劫期修士们好不容易离开了极北之境,重新回到了城池里。
立刻分开,各走各的。
萧束融习惯性易容。
其他人纷纷联系自己所归属的势力,要求来接应。
然而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路边的酒肆里人声嘈杂,偶尔听了一耳朵,发现全是对他们的怒斥。
仔细一查,天塌了。
名声变得臭不可闻不说,还被各势力当众宣布逐出,划清界限,各种恶意的猜测都往他们身上扑来。
这还不是最糟的。
修真界以武为尊,只要他们还是强者,就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放肆。
但问题是,那个陌生的白衣人留在他们身体里的陌生力量十分狂暴,不断破坏他们的经脉,令他们逐渐变得虚弱,却无法解决。
原本伤势就重,现在越来越重。
本打算回到势力后,请高级丹修出手,结果现在后路被堵死。
钱被抢空,被逐出势力,实力还被不断削弱,重伤无法恢复,再不治很有可能越来越糟,名声还极臭,亲朋好友都纷纷宣布划清界限,有渡劫期的散修都被惊动了,说要替天行道。
有的人还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萧束融又气又急,想戳穿殷栖迟那家伙可恶的谎言,不料气急攻心,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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