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木屋为中心,我们目前应该位于西南方。”俞朗在虚空划出一条线:“不管怎么样,向北走总是对的。”
“指南针失灵了。”陆哲放下手机,仰头望向簌簌摇摆的树木:“听说植物枝叶茂盛的一面是南。”
俞朗闻言同样抬起头:“你能看出哪面茂盛吗?”
“不能。”
“……”他暗暗撇撇嘴,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我们的目的是探索,既然暂时回不去,就在附近逛逛吧,天亮后总能找到路。”
陆哲没有异议,于是两个人漫无目的地继续在树林中穿行。他们原本带着一个手电,可之前乍然看到陈琪的尸体,慌乱中不小心遗落了,眼下只能借着幽微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四周只有风声和枯叶被踩碎的“咔嚓”声。俞朗闷头走了一会儿,身边一成不变的景象十分无聊,他走马观花地扫过一片片树木,刻意放慢速度与陆哲并肩。
“你觉得陈琪会在哪里复生?”
“海边。”陆哲回答得毫不犹豫,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洛晚曾说这里是平行时空,那么即便死亡也无法回到阳世的片场。”
“灵媒虽然有感知能力,但并不能保证准确。”
“我相信她。”
俞朗额角微跳,假笑着问:“你们都是锦安人,认识很久了吧?”
“我们大学以后才认识。”陆哲看他一眼,略微停顿后补充道:“但我高中就知道她。”
“哦?”
“洛晚成绩很好,一直是年级第一名。”
想象着她少女时期的模样,俞朗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没想到她会选择京城大学。”
“的确,据我所知,她本想留在省内,但高三那年和姥姥吵架,一气之下去了京城。”
“洛晚竟然会吵架?”俞朗意外地扬起眉:“没记错的话,姥姥是她唯一的亲人吧?”
“是的。我不清楚具体原因,不过听说她姥姥希望她能尽快结婚生子。”
“看来是观念不合。”俞朗遗憾地感慨:“许多人的想法都很陈腐,没想到她姥姥也不能免俗。”
“可那位老人看上去很睿智。”陆哲回忆着与洛晚姥姥唯一的一次见面,不自觉地皱起眉:“而且她不喜欢我。”
“嗯?”
“高中时我在1班,洛晚在2班。有一次我们被老师留下,天黑之后才离开,她姥姥在学校门口等她,我也去打了一声招呼。”
他至今依然记得对方隐含厌恶的震惊眼神——仿佛是看到了某个不该存在的邪恶之物。
“是你当时图谋不轨吧?”俞朗不怀好意地猜测:“说不定被老人家看出来了。”
陆哲唇角微抽,懒得与他争辩。俞朗见他不出声,反而更想追根究底:“后来你没问过洛晚吗?”
“问什么?”
“她姥姥为什么不喜欢你。”
“即使是情侣,也不是什么都能问的,更何况我们的关系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陆哲无奈地叹口气:“我还以为你有过很多女朋友。”
“注意你的用词,‘女性朋友’和‘女朋友’的区别很大。”
“好吧,洛晚应该不喜欢‘女性朋友’太多的人。”陆哲耸耸肩,“而且你看起来也并不喜欢交朋友。”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俞朗条件反射地反驳:“不要无凭无据地乱猜。”
“抱歉,那祝你的朋友越来越多。”
俞朗不快地抿紧唇瓣,他盯着脚下崎岖的土路,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我从不认为自己能离开黄泉。”
陆哲微微侧目,然而周围实在太黑,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假如注定要死的话,如果有更多人喜欢我,是不是就会有更多人记得我?”
“那又能怎样?”
陆哲望着漆黑的夜空,阴暗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树丛零星漏下:“就算他们全记得你,又能怎么样?像莱尔迪一样成为传说?”
“活在别人的回忆里,至少能证明我存在过。”
“可大部分感情都无法跨越生与死的距离。回忆终将褪色,我们迟早会被遗忘。”
“起码能多存在几天。”俞朗睨他一眼:“你可真扫兴。”
“我没你那么贪心,只希望重要的人记得我。”
“重要的人……呵,你指黄海心?”
“她也算是其中之一。”
陆哲收回视线,面容平静:“我希望能为重要的人达成心愿,成为他们未来的一部分。这样即便日后我不在,仿佛也有人在替我生活。”
俞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上去好像很有意义。”
——洛晚的心愿是什么呢?
仿佛窥探到了他的想法,陆哲接口道:“洛晚希望能活下去。”
“你怎么知道?”
“无意中问过。”回忆起洛晚说到“活下去”时的坚定,陆哲微微出神:“毕竟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而我绝对会倾尽所能,努力让她活下去。
两个人低着头往前走,风声逐渐止歇,幽暗的月光被大片流云遮蔽。
走到某一点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猛地停下来。
前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圆形深坑。
深坑的直径约有10米,下方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俞朗捡了块石头丢下去,半晌都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它就像嵌在地面上一样,若是我们刚刚直接迈过去……”
陆哲下意识后退两步,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眼前的深坑好似黑洞,它比黑夜更幽深,隐隐有哭声从中传出。
深坑中央横着一条不足一米宽的窄桥,此时它正轻飘飘地随风摇晃。陆哲环目四顾,提议道:“我们绕过去吧。”
“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们绕着圆坑向前走,然而深坑却好似活物,随着他们的前进不断延伸。为了辨别方向,俞朗在沿途的大树上系了布条,二人走了许久,却依然没走到深坑的另一端。
望着身边招展的白布,陆哲的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看来只能过桥了。”
俞朗调转方向来到窄桥前。他试探着踩了踩,下一秒却倏地收回脚,“软绵绵的。”
“什么?”
“这座桥是软的。”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我以为它是木头搭的,没想到是某种动物的皮。”
“某种……动物?”
陆哲狐疑地蹲到他身边,同样伸手捻了捻:“嗯……确实。”
——毕竟,人也是高级动物。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俞朗望着面前摇摇晃晃的人皮桥:“谁先走?”
“我吧。”陆哲起身走到桥头:“你的保命手段更多,先在后方观察情况,免得我们全军覆没。”
“我没意见。”俞朗无所谓地摊摊手:“不过我可没逼你,这是你自己要求的,万一发生意外不要怪我。”
“当然不会,我的安危与你无关。”
人皮桥的两侧串着简易栏杆,陆哲小心翼翼地迈上桥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的皮肤柔软而富有弹性,踩在上面轻飘飘的,难以着力。深坑上的夜风格外猛烈,随着前进,人皮桥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喂,你快点儿!”俞朗的喊声从桥头传来:“一鼓作气跑过去!”
陆哲专心盯着前路,丝毫不敢分神。他控制着力道匀速往前走,生怕人皮桥不堪重负,被狂风掀翻。
深坑中黑暗无光,横穿而过时,下方呜呜的哭声愈发凄厉。他捏紧栏杆朝下望,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在注视着他,一道神秘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过来,快过来。
想要了解这个世界最大的奥秘吗?
过来,你会知道的……
“陆哲,你在发什么呆!”
就在他的意识渐渐涣散时,俞朗急切的声音远远被风吹来,“走,快走啊!”
陆哲闻声一惊,恍然回神。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俯低了身子,此刻正趴在栏杆上,大半个身体已经悬空,几乎要坠下窄桥!
阴冷的夜风迎面拂来,陆哲瞳孔微缩,额上渗出一层冷汗。他后怕地想要退开,哪知脚下忽然一空,人皮桥骤然断裂,带着他轻飘飘地落入深坑——
“陆哲——!”
俞朗大惊失色,他趴到坑边伸出手,正要发动道具,可黑漆漆的深坑却蓦地消失,眼前的地面一片平坦。
“喂,陆哲、陆哲!——该死的!”
他狠狠捶了一下地面,爬起来四处寻找,可吞掉了一个人的深坑却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
洛晚捂着肩膀,拖着沉重的身体朝前走。
她不知道俞朗三人在哪里,他们留下的白布条在那幢类似寺庙的建筑前消失了。想必他们也在那里遭遇意外,仓皇之下匆匆逃离,不愿把危险带回木屋,所以跑进了树林里。
夜风冷得刺骨,肩上的伤口痛到麻木,她咬紧牙关往前挪,努力观察周围的特点。
她已经做好了复生的准备,可在死亡来临前,至少要记住更多情报——
“嘶!”
脚底突然一疼,洛晚皱起眉蹲下身,借着幽暗的月光,她看到湿软的泥土中竖着一截灰白色尖刺。
——这是什么?
她试着往外拽了拽,然而尖刺牢牢地扎在土地里,纹丝不动,
洛晚捡了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一点点将泥土往外挖。随着挖掘,灰白色尖刺越来越长,裸露的部分也越来越多……
夜风贴地卷过,头顶的树叶随风摇晃。阴冷的寒意窜上小腿,她猛地扔开石块,后退半步跌坐到地上。
她终于挖出了这个东西——
在惨淡的月光下,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暴露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2章
阴暗的月光下,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深深地扎在泥土中。它五指大张,仿佛要抓住什么,刚刚踩到的正是它的中指。
洛晚定定神,顺着手指的方向仰起头,只见离地面最近的树杈上套着一个绳圈,正随着夜风前后摇晃。
她抿紧唇瓣,心中生出了一些猜测。犹豫一瞬后,她握住白骨,用尽余力发动[回溯],时光倒流,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惨事再次重现——
“怦怦”“怦怦”“怦怦”!
如雷的心跳响在耳畔,洛晚回到过去,成为了一名正在树林中逃命的女人。
她的灵魂困在女人的躯壳里,感受着她的惊恐与绝望,重复着女人死前的经历。
“砰!”
枪声在身后炸响,左腿骤然一痛,她狼狈地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棵树下。
“咔嚓”“咔嚓”“咔嚓”……
枯叶被踩碎,脚步声慢慢逼近,一双腿悠闲地踱到视野中:“跑啊,你接着跑啊!”
轻慢的男声从头顶响起,洛晚想抬头,然而却无法操纵身体,只能随女人低着脑袋,蜷缩在树下瑟瑟发抖。
“放、放过我……”她的牙齿咯咯摩擦,语调发颤,词不成句:“我、我决不透露你们的秘密……”
“你以为我们会怕这种威胁?”男人嘲讽地轻笑一声,扯着头发把她拖入一个土坑里:“愚蠢的垃圾,能为真神献上生命是你的荣幸!”
头皮一阵生疼,头发被硬生生地拽掉一大把,洛晚痛苦地皱起脸,不受控地连连求饶:“不要,拜托,我求求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救命……啊啊啊啊!”
她被一脚踹入土坑,浑身散架般地疼。大片泥土填入深坑,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还差几个?”
“差不多了……”
“接下来只要自杀,就能……”
下落的泥土越来越多,女人挣扎着坐起来,身下却软绵绵的。她仓皇地回过头,通过她的双眼,洛晚看到深坑内密密麻麻地堆叠着无数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啊啊啊啊——”
泥土迅速填满深坑,女人很快窒息而亡。[回溯]结束,洛晚满头冷汗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真神”,又是真神!
这个时空中也有鬼王的信徒吗?
她抬起头盯着绳圈,似乎看到了信徒们虔诚地奔赴死亡。他们献祭无数生命后,坚信能够见到真神,因此全部自缢在这座岛上。
可为什么是这座岛呢?
难道他们认为这座岛屿通往黄泉?
还是说……他们把这里误认成了谢菲尔顿的城堡所在的空间重叠之处?
洛晚眉头紧锁,无数猜测涌上心头。她想起身离开,可裤腿却被牢牢抓住——
泥土中不知何时伸出了无数只惨白的手!它们争先恐后地不断乱抓,紧紧攥着她的衣服,企图把她拖入地下!
“呜呜呜呜……呜呜呜……”
幽怨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洛晚挣扎着要站起来,然而发动[回溯]耗尽了体力,只能任由鬼魂将她拉入地底,眨眼就消失在绳圈下……
……
“——洛晚?!”
视线一片模糊,陆哲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洛晚拄着地面想要起身,可左肩传来阵阵剧痛,身体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慢一点,别着急。”
看出她的虚弱,陆哲扶着她坐起来:“这里是木屋后院,我也刚刚复生。”
她闻言按住太阳穴,“木屋后院?我以为会复生在海滩上……难怪当初池野来得那么快。”
“池野和多丽丝呢?”陆哲担忧地皱起眉:“你遇到了什么?你们走散了?”
“池野死掉了,多丽丝去海边找木筏,我来找你们。”洛晚捂着左肩站起身:“你怎么会死?俞朗呢?”
陆哲将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俞朗现在八成还在西南方,陈琪先一步复生……”
“不,她可能彻底死掉了。”
洛晚环顾四周,只见木屋里开着灯,明亮的灯光从窗口泻出,温暖了阴冷的黑夜。他们轻手轻脚地绕到前方,看到大门虚掩着,似乎有人进去后忘了关。
陆哲望向她的肩膀:“你受伤了?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洛晚神情凝重地摇摇头,拉着他悄悄离开。两个人冲入西南方,直到将木屋远远抛在身后,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木屋不对劲!”洛晚靠在树边,满头冷汗:“你是不是以为其他人在里面?”
陆哲犹疑地点点头:“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会以为室内的是陈琪或你们……我本想去木屋里裁开几条床单做路标。”
“多丽丝先前也是这么想……”洛晚将不久前的遭遇讲了出来:“假如我们走散,记得一定不要贸然进入木屋。”
“知道了。”陆哲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肩头:“你的肩膀受伤了?复生后没有痊愈吗?”
“这个空间与阳世联通,复生并不会恢复体力,我的伤口不再流血已经很好了。”
“在与阳世联通的空间内死去,复生后不会恢复体力?”他若有所思:“这是隐藏规则吗?”
“你不知道?”洛晚惊讶地看着他:“不仅如此,在委托开始的瞬间,我们就扣除了300年阳寿,这是未来可能留在阳世需要付出的代价。”
“300年……”
陆哲微微色变,但周围太暗,洛晚没有察觉,她继续道:“而且我们只有一次复生机会,在与阳世联通的所有空间中都是这样。”
“也就是说,假如再次死亡……”
“就是真正的死亡。”
陆哲下意识攥紧双手,他沉默片刻,若无其事地问:“接下来怎么办,要去找俞朗吗?”
“去。”洛晚回答得毫不犹豫:“多丽丝正在寻找木筏,顺利的话差不多到海滩了。如果她乘坐木筏离开后拍摄结束,委托成功,我们自然能回到阳世;而如果她离开后拍摄依然继续,说明我的思路不对。到时除非她能回来,否则……”
她顿了顿,艰涩道:“女主角死去,委托失败,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
夜风簌簌地拂过树梢,月光斑驳地洒落,陆哲沉静地望着她,眼底倒映着忽明忽暗的月色:“假如可以完成委托,你会留在阳世吗?”
“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首先我们要活下去。”
洛晚环视身边的树林,然而光线实在太暗,周围又没参照物,她完全辨不清方向:“难道只能靠运气么……”
“先去最高的地方吧。”陆哲指向密林中露出的一角山顶:“那边正好是西南方,到上面去看看地形,说不定俞朗也会过去。”
她捂住疼痛的左肩,无奈地叹口气:“走吧。”
……
这座岛不大,岛上分布着数座低矮的小山。洛晚和陆哲在树林里艰难地穿行,中途休息了4次,终于在凌晨爬上了西南方的最高点。
弯月被层叠的阴云遮蔽,黎明之前最黑暗。他们站在这座小丘上,狂猛的夜风贴着面颊刮过,下方的树木如同浪潮,一层层地随风摇摆。
洛晚极目远眺,只见远处海天相接,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微光。视线平移,在起伏的树丛间,时不时地露出一角鲜红色尖顶。
“那就是我们进入过的奇怪建筑。”陆哲伸手一指,“接着一直向北走……没错,俞朗一定会过来。”
他望向半空中的血色倒计时,暗暗计算了一下时间:“这里明显离木屋更近,我们到得肯定比俞朗早。不要担心,稍微等一会儿吧。”
洛晚头重脚轻地靠着岩石,目光有些涣散。尽管左肩不再流血,但却传来阵阵刺痛,这种疼痛一直在消耗体力,她现在冷得发抖,但却感到皮肤在发烫。
额上突然多出一只冰冷的手,她慢半拍地抬起头:“怎么了?”
“你在发烧。”陆哲眉头紧皱,环目四顾:“这里的温度比树林中低,早知道就不上来了……那边有个山洞!走,我送你过去休息!”
“不行。”洛晚虚弱地摇摇头:“多丽丝,俞朗……”
“你先去休息,我在外面等俞朗,与他会和后立刻来找你。”
洛晚望着他,下意识点点头。她反应了几秒,狠狠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弱了,看来这次回去后要加强锻炼。”
陆哲抿紧唇瓣,心头沉沉地压着一团阴云。黄泉中普遍认为和鬼魂共生的灵媒没有好下场,随着深入,他们体内的阴阳失衡,渐渐会被鬼魂控制,最终被吞噬。
香取裕美、塔伦、姜妍和陈雪茹在成为灵媒后,性格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化,唯有洛晚,虽然她似乎没被鬼魂影响,身体却逐渐变差……
这也是成为灵媒的副作用吗?
陆哲忧心忡忡,却没表现出来。他将洛晚带入不远处背风的山洞,约好十分钟过来一次后,继续去外面等俞朗。
夜风被挡在外面,四周静悄悄的。洛晚难受地拧紧眉,她张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石壁,指腹却摸到一些奇怪的纹路。
迟滞的大脑中警铃大作,她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强打精神观察周围。
这个嵌在矮丘上的石洞颇为幽深,前方曲折深邃,一眼望不到头。石壁的表面十分光滑,上面刻着一些图画,洛晚凑近细看,忽然惊讶地睁大眼:“咦?这些……”
——这不是她曾经在黄泉4层中尸容村山上的石洞里见过的简笔画吗?
作者有话说:
前期尸容村的石洞,见199章。
第333章
洛晚站起身,慢慢摩挲着石壁。她记得在尸容村中,刻有简笔画的石洞是禁地,村民们全以“那里”代称,没有人敢擅自闯入。
她和俞朗曾经进过石洞,并在里面得到了道具[木鱼]。石洞里刻着女娲造人的图画,可惜大部分被岁月侵蚀,模糊不清。
洛晚将手机调到最亮,借着荧荧的冷光,她凑近石壁,一幅一幅看过来。
与记忆中的画面一样,首先是盘古开天辟地,接下来是女娲抟土造人;天灾突降,山崩地裂,女娲炼石补天,然而由于大地塌陷,困于黄泉的鬼魂纷纷涌入阳世,生灵对阴魂束手无策,规则之力日渐衰微。
尸容村中的石画到此为止,不过,这里的画面仍在继续。洛晚深吸一口气,用力攥了一下手,不知为什么,她隐隐觉得接下来的内容与自己有关。
“滴答”。
石洞深处传来微弱的滴水声,她紧张地抿住唇瓣,举着手机慢慢往里走。
光滑的石壁上潦草地雕刻着巨大的简笔画。人头蛇身的女娲娘娘发现有鬼魂残杀生灵,企图用五色石填补地裂,奈何数量不够,鬼魂依然从大地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生灵面对鬼魂束手无策,只能残忍地被虐杀,女娲娘娘见状面露悲戚。她从手臂上割下一块肉,把它捏成了一个小人,而后以身补天,彻底消陨。
被她用血肉捏出的小人奔走在大地上的各道裂缝间。与其他生灵不同,他拥有封印的力量。封印完所有鬼魂后,大家一起填补地裂,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大地上最终只剩西方的一道裂痕。
这道裂缝更宽更深,无法用泥土填补,缝隙深处直达黄泉,地底源源不断地涌出鬼魂。小人对此束手无策,他回到最初诞生的地方,围着篝火手舞足蹈,通过意念接收到上天的指示后,再度回到西方的地裂前。
他重新炼制五色石,用这些石头做了一口棺材,接着背负棺材跳入裂痕。地裂中终于不再涌出鬼魂,众人纷纷对着裂缝叩拜,他们用泥土填好缝隙,至此总算安宁下来。
洛晚的心脏怦怦乱撞,她仔细盯着小人做的棺材,可石壁上的线条实在太简陋,除了大体轮廓外,完全无法辨认细节。
——它究竟是不是黄泉中船票背面的那口棺材?
石画里展现的故事会是黄泉的由来吗?
某些猜测喷薄欲出,她握紧拳,不死心地贴近石壁——
“喂,”肩膀忽地被人拍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洛晚被吓一跳,她猛地转过身,只见俞朗和陆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俞朗抬起手机照向石壁:“连环画?”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暗暗呼出一口气:“嗯,上面的内容很有意思。”
“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陆哲关切地望着她:“我正要来找你时,碰巧遇见他爬上来。”
“你们会和得比我想的快。”洛晚回身继续观察石壁:“不知谁在这里刻了简笔画,看着很有趣。”
“我们是不是看到过?”俞朗迅速扫过石壁,皱紧眉头努力回忆:“好像也是这种环境……”
“尸容村,山上的禁地。”
“——对!”他双眼一亮,疑惑道:“可这里怎么也有?难道它们是同一个石洞?”
“不是,但这里的石画更完整,讲述了一个神话传说。”
俞朗和陆哲闻言从头看起,陆哲抬手摸向洞壁:“刻痕有点硌手,看来遗留时间不算久,风化侵蚀得不严重。”
“这座海岛荒无人烟,谁会特地来这儿搞艺术?”俞朗随口嘀咕:“总不会是之前的委托者吧?”
洛晚的脑中灵光一闪,前进的脚步蓦地顿住。她想起了不归岛上未来的洛晚通过[还魂镜]给自己留言,谢菲尔顿也靠预知能力给后人留下了短信……
那么,这些石画可不可能是其他委托者留下的?
“喂,你怎么了?”见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俞朗碰碰她的胳膊:“发什么呆呢?”
洛晚摇摇头,压下纷乱的思绪,重新把注意投向石壁——
小人背负棺材跳入裂缝后,阳世总算安宁下来,他的后人继承了封印能力,成为了族群中备受尊崇的巫师。时光流逝,王朝更迭,富有神秘色彩的巫师逐渐退出大众的视线,但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前往先祖在西方的牺牲处,唱唱跳跳地祭祀一番。
洛晚盯着石画,不知不觉地深入洞穴。就在她想继续往里走时,却被俞朗拦住了:“我们出去吧。”
“这个山洞嵌在一个石丘上,从外表看,它不该有这么深。”陆哲在后方接口:“这里不对劲,再往前恐怕不安全。”
洛晚释放感知向前查探,然而只能确认前方没有危险:“石画快结束了,我想看完,我感觉它很重要……不然你们先出去,我看完后马上来。”
俞朗举起手机照了照:“走到这里仍然望不到头……一定要看么?”
洛晚迟疑一瞬,点点头:“这或许就是黄泉的来历。”
“你居然信了?”他诧异地扬起眉,“好吧,那我陪你留下来。”语毕,他转身问陆哲:“你……”
“我和你们一起。”陆哲若有所思:“假如图画是真的,黄泉是远古时的一道地裂,那么应该已经被封印了。”
“谁知道呢?”俞朗漫不经心地耸耸肩,他看向半空中的倒计时:“顺利的话,多丽丝已经到达海滩,委托快要结束了。”
洛晚听闻加快脚步,她怕委托结束突然回到片场,看不到石画的结尾。
阳世的秩序重建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的地裂中散逸出丝丝黑雾。黑雾选定了一些人,他们经历了重重艰险,根据指引来到西方的最后一条地裂前。此时封印失效,地裂再度出现,他们纷纷跳入裂缝,来到了一艘大船上。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三人全都明白了其中的暗示。沉默片刻后,陆哲出声道,“所以,黄泉其实是一道地裂?因为封印松动,我们才被逃逸的鬼魂选中,完成5个委托后来到这里?”
“看上去是这样。”俞朗沉思着抚过石壁,不动声色地瞄向洛晚,“画中那个女娲用血肉捏出的特殊存在,他的后人继承了封印能力,理论上能够封印黄泉。”
洛晚指尖微颤,下意识攥紧双手。她不死心地往后看,然后石壁上空空如也,横生着一片潮湿的苔藓。
“滴答”。
细微的水声再次响起,阴冷的湿气一阵阵扑来。洛晚抬起手机照向前方,目之所及只有无边的黑暗。
“出去吧。”俞朗从后面拉住她:“这个空间与阳世有关,我们只能复生一次。安全第一。”
洛晚不甘地抿住唇瓣,却知道他担心得有道理。她刚转过身,“滴答”——
又一滴水声从后方传来。
她好奇地扭过头,余光瞄见身后有一片反光,“等等,那里好像有个水潭!”
俞朗被她扯回来,举高手机朝前照:“水潭怎么了?你想看的话黄泉就……咦?”
幽深的石洞里,在屏幕散发的微弱冷光中,前方卧着一汪水潭。
小潭平静无波,安静地反射着荧荧的光;旁边竖着一个漆黑的条状物,乍看像极了一口……竖放的棺材。
俞朗盯着不远处眼熟的景象,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他无声地走到水潭边,下意识抬起手,但又谨慎地顿住了。
竖立的条状物果然是口棺材。它约有2米高,呈深灰色,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直挺挺地矗立在水潭边。他凑近细看,半晌后神情凝重道:“和船上的一模一样。”
洛晚上前来到棺材边,“没有这么巧的事,看来石画很可能是真的。”
“但它们是谁留下的?”陆哲也狐疑地凑过来,“难道真是前人在暗示我们去找身怀封印能力的人?”
洛晚眸光闪烁,沉默不语。她盯着身前的石棺,思考片刻后抬起手,拼尽体力发动[回溯],想要看看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时光倒流,月落日升,石洞内却是一成不变的黑暗。悠长的时光铺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洛晚站在起点,两侧黑漆漆的,无论时间回退多远,面前的石棺都毫无变化。
——怎么会这样?
[回溯]是她获得的第一个异能,从阳世用到黄泉,洛晚对它最熟练。按理说发动[回溯]后,往事会形成一块块时光碎片,可这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洛晚惊疑地皱紧眉,她令时光不断回退,眼见棺材一动不动,正打算放弃时,“吱呀”——
紧闭的棺盖忽然慢慢打开!
周围温度骤降,阴森的冷意渗入骨髓。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洛晚后退几步,正要结束[回溯],一只血红的眼睛突然从黑漆漆的棺材里睁开,直勾勾地望过来!
同一时间——
夜风倏然停止,浪花消弭于海面,岛上一瞬间静下来。
俞朗若有所感地回过身,在他的视线不及之处,一扇漆黑的大门凭空出现。
门扉无声地打开,无数道黑影交叠着涌出,直直向山洞奔来!
石洞里,陆哲不自觉地锁紧眉,周身泛起一股微妙的冷意。他不安地频频朝后望,“风好像停了。”
“太静了。”俞朗警觉地盯着洞口,“海岛就像突然死去一样,不太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按住石棺的洛晚猛然后退几步,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祂看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4章
“谁看到你了?”俞朗一把扶住她:“别怕,一切已经过去了……你用[回溯]看到了什么?”
洛晚脱力地靠在他怀里,面孔雪白,神色惊惶:“棺材,棺材里……”
面前的水潭反射着手机微弱的光,望着一旁矗立的石棺,她狠狠咬住舌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我看到……”
话说一半,她猛地扭过头,瞳孔骤然缩紧:“鬼影!”
“什么?”
“岛上突然多出很多鬼影,和半山疗养院中鬼王的分身一样……祂果然看到我了!”
“鬼王的分身?你确定?”俞朗心里一沉,神情凝重地望向洞口,“能感觉到具体在哪儿吗?”
“附近。”洛晚小心翼翼地释放感知,心脏狂跳不止,“越来越近了,很多个……全在朝这边来!”
俞朗闻言转过身,当机立断地向里走:“异能和道具对分身无效,正面相遇绝对没活路……希望这里能有另一个出口。”
——否则……
他心头沉甸甸的,抑制不住地感到绝望。陆哲跟在他们身后,皱紧眉头开口问:“你们口中的‘鬼王’是传言里黄泉18层内封印的存在吗?祂是真的?”
“宁可信其有。”俞朗拖着洛晚,不断祈祷前方有出口,“鬼王的本体在黄泉18层,是生灵无法触碰的禁忌。分身等同于本体,通常在黄泉15-17层出现。”
“遇到分身后怎么办,只能逃么?”
“嗯。正因为黄泉15层中有分身,大部分人才有去无回。”
陆哲垂眸沉思一瞬,越过他们到前面探路:“万一没有其他出口呢?”
俞朗盯着脚下,没有作答。
他们所处的石洞黝黑深邃,越往里走越宽敞。手机屏幕散发的冷光宛如渺小的浮萍,在无尽的黑暗里飘荡。洛晚枪伤未愈,体力不支,眼前一阵阵发黑,然而身后满怀恶意的注视如影随形,她身体僵硬,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
“它们进来了。”
她低低地提醒,发颤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内回响。
几乎是同时,前方的陆哲忽然顿住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下来。
“怎么了?”俞朗抬起手机照过去,一堵石壁迎面闯入眼帘——
山洞已经到了尽头。
他的祈祷落了空,石洞内没有第二个出口,他们无路可逃。
“我再发动一次[回溯],将时间回退到山洞出现前。”洛晚咬紧牙摸向衣兜,可却掏了个空:“你们有兴奋剂吗?”
她的体力早已耗尽,必须靠兴奋剂激发潜能,不然无法发动异能。
“戴上VR眼罩后,我们同时来到这里,个人物品全没了。”俞朗不死心地摸着石壁:“这里隐藏着重要秘密,总该有机关、暗道吧?我不信只有一个出口……该死的!”
他狠狠捶了一下石壁,迅速在脑中思考对策。感受到鬼影们飞快地逼近,洛晚自责不已,她问俞朗:“你复生过吗?”
俞朗刚要回答,只听她继续道:“这座岛和阳世有关,我和陆哲都复生过,不能再出事了。”
正欲出口的答案噎在喉咙,他唇瓣微动,沉默下来。
“你想让他去引开鬼影?”陆哲望向颓丧的俞朗:“恐怕不行,刚刚他是从木屋方向过来的。”
这说明俞朗也复生过,同他们一样,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洛晚的大脑空白一瞬,整个人几乎被绝望淹没。她上前按住石壁,强行发动[回溯],可虚弱的身体再无余力,面前的石壁毫无反应。
暗处仿佛有人在窥视,阴森的冷意微妙地袭来,即便不问洛晚,俞朗和陆哲也能感受到鬼影们正在飞速靠近。两个人沉沉地对视一眼,俞朗果断道:“我去引走它们,你趁机带洛晚逃。”
说着他伸出左手,在手机幽蓝的冷光下,血色生命线突兀地横在掌心:“我在黄泉15层中了诅咒,本来就活不长,即便不是今天,也会在近期死去。”
洛晚霍然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陆哲打量着二人的神色,沉静地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带走她,活下去。”俞朗表情决然:“出去后我朝右拐,你们向左跑,不要回头,一口气去海边。如果多丽丝在那里,就和她乘坐木筏一起走;如果她不在……那就听天由命吧。”
语毕他抬步往外走,却被洛晚一把拉住:“你要去送死么?”
“这是当前的最优解。”
“不!”她急促地喘息着,惊怒交加之下,一时头晕目眩:“都怪我,要不是我坚持看壁画,也不会被困在这里……让我去引开它们,正好我逃不动了。”
就在他们争论间,似乎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黑影前进得愈发快。俞朗拂开她的手,不容置疑道:“我的异能和道具最多,生还的希望最大。放心,我不是主动求死的人,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洛晚一径摇着头,再度抓住他的手臂:“我完全没力气了,连异能都无法发动,即便出去也跑不远。一切全怪我,我不能拖累你们,你们逃吧!”
“跑不远也要跑。想想林肆、江楼,想想你父亲,想想那些为你牺牲的人,想想‘破晓’里仰仗你庇护的普通人,你真的甘心倒在这里吗?”
洛晚闻言一顿,无意识地松开了手。
“你是灵媒,更有价值,活下去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况且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的存在有特殊意义。”
洛晚唇瓣微颤,她盯着俞朗的侧脸,但却无话反驳。
——“你真的甘心倒在这里吗?”
她甘心吗?
洛晚慢慢地放下手,或许是预知到了垂死挣扎后的结局,也或许是悲伤太过浓烈,她神情麻木,复杂的情绪纠缠发酵,最后被理智尽数压下:“异能和道具对分身无用,你要怎么自保?”
“我准备把能力用在自己身上。”俞朗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可是黄泉中活得最久的,保命手段一流!”
鬼影们此刻已经越过水潭,离他们不足百米远。洛晚深深地凝望着他,将感知外放延伸:“那你……嘶!”
如触须般伸展的感知无意间触碰到黑影,她的大脑立刻一阵刺痛,整个人如同被冻住。洛晚难受地按住额角,还没来得及示警,脑中又是一疼,顿时失去意识——
“喂!”俞朗大骇,一把托住她,“醒醒,洛晚,洛晚!”
陆哲一直在研究四周的石壁,听到他的喊声回过头:“马上带她走。”
“你以为我不想?”俞朗压下焦躁,抱住洛晚递给他:“我最多能拖2分钟,虽然生机渺茫,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2分钟连山洞都出不去,至少我带着她办不到。”
“你想表达什么?”
“你办法多,你带她走。”陆哲敲敲石壁:“我可以用异能炸开它,你们抓紧时间逃。”
“你会死的。”俞朗盯着他,谨慎地提醒:“你不会再复生,也不会回到黄泉。你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知道。”
“那为什么……”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陆哲平静地打断他,按住石壁准备发动[爆炸]。这是他意外获得的,不过非常鸡肋,只能炸开物理障碍,对鬼魂毫无伤害,没想到如今会成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能力发动的前一瞬,陆哲忍不住偏过脸,他望着洛晚,自言自语地感慨:“我们已经认识6年了。”
“砰——”
“砰——”
“砰——”
爆炸声骤然响起,接连不断,石壁眨眼间变成飞灰,腾起一阵呛人的烟。俞朗捂住洛晚的口鼻,自己被呛得不停咳嗽,他双眼通红地寻找陆哲,只听对方的声音从浓烟中传来:“快走!”
清冷的夜风吹散烟气,丝丝缕缕地扑过来,俞朗背着洛晚跑出山洞,又犹豫地停住脚步:“你……”
“快走!”
“……你坚持一下,我会回来救你的!”
俞朗压下复杂的情绪,发动[疾奔]跑下山。[疾奔]能让作用对象以最快速度持续奔跑5分钟,代价是透支体力。他背着洛晚憋了一口气,5分钟后已经下山冲入树林,远远能听到海面上起伏的波浪声。
[疾奔]结束后,俞朗双腿一软,险些扑倒在地。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大树,另一手绕到背后固定洛晚,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喉间泛着浓重的血腥味。
体力透支的后果开始显现,俞朗的视线有些模糊。想到石洞里的陆哲和紧追不舍的鬼影,他牙关紧咬,凭借毅力坚持往前走。不知过去多久,就在他双腿麻木、意识混沌,打算找个地方先躲躲时,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面前倏地一亮,反射着粼粼微光的大海出现在眼前。
俞朗怔怔地站在原地,几秒后才慢半拍地睁大眼。他抖着腿放下洛晚,筋疲力尽地倒在沙滩上,数秒后又强迫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陆哲,陆哲还在山洞里……
他答应过会回去,只要没看到他的尸体,他就要回去找他!
凭着一股救人的信念,俞朗摸索着穿过树林。奈何他体力不支,走到半路时一头栽倒,足足歇了一刻钟,方才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
夜色渐渐褪去,朝阳从海面升起。在万道红霞中,俞朗终于摸回了炸掉一半的石洞。
鬼影早已散去,洞内一片狼藉。地上蜿蜒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站在洞口,心脏直直地沉了下去。
俞朗深吸一口气,顺着血痕向里走,走到半路停住了。
前方吊着一个用人拗成的正方体。
他的身体被折断,硬生生地拼成了四边形,倒吊在顶壁凸起的石块上。俞朗小心地绕到正面,才发现他的肚子被剖开,肠子被粗暴地扯出来,充当吊绳悬挂身体,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陆哲?!”
俞朗的瞳孔微微缩紧,声音隐隐发颤。他抬起手想做点什么,然而却为难地顿在半空。
听到他的喊声,陆哲眉头微皱,虚弱地睁开了眼。
他的头被拗进膝弯里,俞朗没想到他还活着。眼见对方有反应,他立刻准备发动[治愈]:“你别动,别说话,我马上就把你治好!”
陆哲艰难地呼吸着,多活的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看着手忙脚乱的俞朗,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杀……杀……”
“你等等!”俞朗努力发动[治愈],可他的体力早已耗尽,无论怎样都用不出异能:“相信我,我绝对能治好你,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不……”
陆哲的唇瓣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声音:“杀了……我……”
俞朗紧紧捏住拳,他盯着陆哲,眼圈泛红:“再忍一下,就一下……难得我找到了你,你又活着,我怎么能对你下手!”
“杀……了,我……”
陆哲无力地闭上眼,浑身痛到麻木。冷风从洞口呼啸着灌入,吹到身上刀剐一样疼,他条件反射地颤抖着,脸上一片死灰。
俞朗看着他痛苦的模样,不忍地别开脸。懊悔与自责铺天盖地地涌来,他无法再让同伴忍下去:“……好。”
陆哲欣慰地扯扯嘴角,艰难地吐出一句“谢谢”。
“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洛晚、黄海心,或者其他人?”
陆哲思考了几秒,艰声道:“活,下,去。”
——你让别人活下去,自己却打算去赴死?
俞朗望着他生机渐弱的脸,狠下心肠抽出短刀。他做好心理建设正要动手,陆哲却示意他靠过来:
“碰碰我。”
俞朗不明所以,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他腿上,“怎么了?”
陆哲摇摇头,没答话。俞朗看着他,福至心灵:“你要把异能赠予我?”
“嗯。”
简单地做好交接后,陆哲冲他点点头。
此时朝阳初升,俞朗迎着光眯起眼,屏住呼吸狠狠将匕首往前送。大概是霞光太刺目,他眼眶发酸,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陆哲的头靠在小腿上,他盯着不远处的天空,眼中的光彩迅速流逝。
——总算结束了。
他这一生死过两次,第一次是为了保护洛晚,眼下依然希望她能活下去。
他曾说过不会与她分开,然而后来食言了;分手时他们约定互不打扰,可他还是在添麻烦。
他从小就背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可惜一切全是假象;他想让所爱之人获得幸福,但却只会给她带来灾厄。
好在,这失败的一生,现在总算要结束了。
能为她的未来贡献力量,他感到十分幸福。
作者有话说:
最近没啥手感,下章结束副本。
关于陆哲要不要死,我犹豫了很久,按照预想是必死的,但他如果不死,我可以省略接下来的很多副本,直接接副本18。18会揭露主线的奥秘,18-22其实不算副本,是收尾,只是我把收尾分成了5部分,副本22结束就是全文完.
虽然我特别想完结,不过都写到这了,纠结一下还是决定写完整,外传都写了,也不差这一部分……可惜最近实在没手感,陆哲的死写的干巴巴的。稍后会再修一下。
第335章
锦安第一高中二年一班内,15:30,日光斜斜地漏进教室,将雪白的墙壁染成金黄。
陆哲坐在窗边,写完最后一道题目后,安静地放下了笔。
选择自习的同学不多,教室里几乎没有人。他扭过头朝外望,依稀在老地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诶,阿哲!”门口有人喊他:“一起来打球啊!”
“不了,你们去吧。”陆哲下意识翻开练习册:“我还要再做几道奥赛题。”
“对了,下周就是奥赛了!今年还是你和那个……”
“洛晚。”
“对对对,洛晚!”男生们勾肩搭背,抱着篮球嘻嘻哈哈地离开:“没办法,她的存在感太低,我到现在都对不上脸。”
“不会吧,她是隔壁班最漂亮的……”
说话声迅速远去,教室里恢复了安静。陆哲侧过头,在斜前方的楼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冬季日短,此刻的阳光与楼顶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夹角。女生环抱双膝坐在日光的顶点,头颅微垂,不知在看什么。
——她就是洛晚。
陆哲观察她很久了。升入高二后,在更换教室挑选座位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靠窗,至少要能看到不远处的明德楼。
周四下午是高一、高二的自由活动时间,他经常待在教室里,而洛晚也固定地前往顶楼。尽管从没打过招呼,但陆哲已经习惯抬头寻找她,偶尔他会生出一种二人相识已久的错觉。
洛晚在看些什么?
顶楼的风景真有那么好吗?
陆哲的眼中倒映着窗外的夕阳,光芒的中心坐着女孩的身影。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懒散地生出了一丝好奇,却不打算深究。
保持着目前这种抬起头能看到的距离就可以。
意外发生在3小时后,他和洛晚被留下,新来的教导主任单独给他们布置奥赛作业,还安排了课后补习。
他们所在的重点高中升学率极高,却不主攻竞赛,校领导不主张将精力浪费在竞赛上。陆哲和洛晚去年代表学校参加奥赛,不但没接受过相关训练,甚至没有指定老师带他们前往赛场。两个人各走各的,从头至尾没有说过话。
新来的教导主任显然和大部分校领导的想法不同,听说他之前带出过数位奥赛获奖者。勉励了二人一番后,教导主任扔过来几张卷子,并约定将每周四的自由活动改为考前培训。
两个人均无异议,一切很快敲定。走出教学楼时夜幕低垂,弯月悬在天边,操场上冷冷清清,唯有高三楼里密密麻麻地透出亮光。
洛晚眼睫低垂,没有开口的意思;陆哲凝望着她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高处的风景有什么不同?”
洛晚侧眸看向他,后者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冒昧地问了蠢话。他正想找个话题扯过去,洛晚却恍然地点点头,“原来是你。”
“嗯?”
她扭过脸望向楼顶,那里正托着一轮月牙:“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看我,原来不是错觉。”
“……抱歉。”陆哲尴尬地轻咳一声:“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
他伸手比了比:“教室里从我座位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你。”
“没关系。”洛晚冲他笑了笑:“被关注总比无人在意要好。”
“是么?”
“这至少能体现价值。”
晚风贴地卷过,带起一阵旷野般的寂寥。陆哲盯着不远处的校门,在这种寂寞的氛围中,往日刻意压抑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价值不需要靠别人体现。如果它与‘被关注’‘被期待’联系在一起,只能说明你是别人达到目的的工具。”
洛晚闻言思考了一会儿,“当工具也没什么不好。用惯的工具突然消失,大家起码会有一段时间不习惯,可有些人如果忽然不在……就算默默死掉,恐怕也不会有人发觉。”
“这样不好吗?”
“这样很好吗?”
想象着没人发现自己消失的情景,陆哲默默把“好”吞了回去。此时他们恰巧迈出校门,一位老婆婆正在马路对面等人,他知道那是洛晚的姥姥,正要过去打个招呼,无意间瞄到他的老人却猛地皱起眉,眼中流露出深重的嫌弃与骇然。
陆哲被这眼神钉在原地,他转头朝四面张望,然而除了洛晚外,周围再无其他人。
他疑惑地皱起眉,再度望向对街的老人,然而后者已经带着洛晚走远,刚刚那一眼仿佛是幻觉。
他不明所以地摸摸脸——他长得很令人憎恶吗?
不等想清楚,轿车从街角缓缓驶来,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今天有点晚,我们快回去吧。”
陆哲收束心神,沉默地坐进车内,径直回到庄园。
……
陆氏庄园占地20亩,是先祖显赫时斥巨资建造的,没想到之后人丁凋零,一代代落魄,传承至今几乎断绝。
陆哲独自走向日常居住的四合院。前方静悄悄的,客厅的窗子上闪烁着昏黄的光,看上去分外诡异。他不自觉地顿住脚步,莫名生出一股胆怯与反感。
脑中忽地一阵刺痛,陆哲难受地按住太阳穴。
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感情理应深厚,可不知为什么,在某些瞬间,他却会毫无缘由地感到违和。
就是这股直觉般的违和,令他始终无法与母亲亲近……
“站在这里做什么?”荣伯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夫人一直在等你。”
陆哲被他吓了一跳,他暗暗地吐出一口气,回身面向花园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干瘪老人:“都这个时间了,您怎么还在外面?”
“再检查一下。”荣伯慢吞吞地走过来,“今晚不太安静,你也不要乱走。”
“大概是风声吧,今天的风很大。”陆哲不以为意。他和荣伯一前一后地走入客厅,只见母亲陈茹端坐在桌前,笑眯眯地望着身侧的空气。桌上摆着丰盛的晚餐和3副餐具,四根蜡烛分别立在桌角,闪烁着明明暗暗的光。
“阿哲,你回来了。”听到走动声,陈茹温和地扭过头,慈爱的面孔在幽暗的烛火下怪异惊悚:“我们等你很久了,快来吃饭吧!”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就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她大部分时间都很正常,但有时记忆会错乱,忘掉父亲死去的事实,比如现在——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陈茹笑着招招手,“快过来呀!”
“噼啪”!
燃烧的蜡烛爆出一朵火花,她的影子印在墙壁上,被火光扭曲、拉长。陆哲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连声音都谨慎地放轻,他盯着母亲,礼貌道:“我和同学被留下补习,已经在学校吃过了。”
“那太可惜了。”陈茹失望地垂下眼,埋怨地伸手挽住虚空:“我早说过不用等他,来,我们吃吧……”
陆哲见状汗毛倒竖,即便看过了无数次,可他依然感到惊恐。他为自己居然害怕亲人而愧疚,借口要做奥赛题,匆匆上楼回到房间。
然而刚一打开门,他就察觉到不对——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陆哲警觉地退出去,刚要扭头叫人,衣领忽而一紧,整个人狼狈地被拽入室内。
“安静。”陌生又熟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我保证不伤害你,但如果你不听话……”
感受到腰间抵着的冰冷硬物,他紧张地举起双手,“我保证听话。”
“少爷,你在和谁讲话?”
他的话音还没落,荣伯突然在门外问:“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陆哲急中生智,胡诌道:“我正在看视频。”
“啪嗒”。
与此同时,身边的女人大胆地打开了灯。明亮的光线挤过虚掩的房门,在走廊上投下一块光斑,陆哲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在地上,乍看给人一种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的错觉。
陆哲不适地眯起眼,条件反射地扭过头,然而在看清女人的面孔后,他却诧异地缩紧瞳孔——
“好吧,那我回去了,请早点休息。”
门外,荣伯道别后再无声息。女人屏息贴在门边,确认他真的离开后,翻转手腕收起枪,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陆哲迟疑地望着她,犹豫几秒后锁好门:“你是谁?”
“与你无关。”
“你和洛晚是什么关系?”
“你认识我?”女人惊讶地挑起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是谁?”
注意到她说的是“你认识我”,陆哲心中的奇怪更甚。他警惕地退到窗边,与女人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是我家,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先回答我。”女人神情平静,不慌不忙:“我们见过吗?”
“……没有,但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同学,她叫洛晚。”
女人闻言皱起眉,她垂眸思考了一会儿,又来到窗边朝下望:“不会这么巧吧……这里是锦安?陆氏庄园?”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不可置信地微微瞠目:“现在是几几年?你是陆哲?”
“是的。”陆哲狐疑地盯着她,“你认识我?”
“你就住在这儿……对了,这是陆氏庄园,原来如此……”
女人好似想通了什么,再度望向他时饱含怜悯:“谢谢你刚才帮我遮掩。作为报答,我劝你尽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的家人早就死去了。”
“……你说什么?”
“你的父亲、母亲、管家……除了外围的佣人们外,你的所有家人全部死去了。”
陆哲盯着她,唇瓣不停颤动。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双眼渐渐失去焦距,可竟并不感到惊讶。
女人观察着他的神色,意外地感叹:“看来你早就有所觉察,很少有人能这么敏锐。”
陆哲下意识舔舔唇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女人抬眸望向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没时间多解释了,随你信不信——我是来自未来的洛晚,高中时与你同校,在你隔壁的二班。我卷入了一桩超自然事件,每月必须要完成委托。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陆哲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某一瞬间觉得当真的自己像个傻瓜。然而母亲和荣伯往日的异样点点滴滴地浮现在脑中,此刻无比清晰,他难以接受这种荒谬的事,但更加无法欺骗自己——
母亲和荣伯其实在当年的意外中和父亲一起死去了。
他一直和鬼魂们住在一起。
他见到的,全是假象。
——“有些人如果忽然不在……就算默默死掉,恐怕也不会有人发觉。”
傍晚时洛晚的感慨突然在脑中重现。陆哲盯着面前的女人,她的脸孔逐渐与他所认识的女生重叠。
而未来的洛晚丝毫没给他缓冲时间,稀松平常地继续道:“没想到这一次会回到阳世,我的运气真不错……可惜了。”
眼见她打开窗准备跳出去,陆哲恍然回神:“喂,这里是2楼!”
“2楼而已。”女人抬手按住左臂,他这才发现她的手臂上一圈圈地缠着布条,此时深色布条湿漉漉的,血腥味正是由此飘出。
“等等——”
他上前两步,想问更多细节,可女人却不耐地转过身:“不要得寸进尺。”
“我……”陆哲顿了顿,脱口问:“既然你来自未来,那未来的我是什么样?”
“不知道。”女人耸耸肩:“我们不熟,听说你去了京城大学,后来……好像死了。”
“……拜托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没必要开玩笑。”女人抛下鹰抓勾,警惕地朝下望了望:“你在高中是风云人物,突然死掉那几天,同学群里都在议论。不过我们不认识,我没太关注,只记得是因为意外。”
——他居然会早亡?!
陆哲手足冰冷,感到有些晕眩:“那我要怎么避免?假如不去京城……换个大学读呢?”
女人抓紧鹰抓勾,敏捷地跳到窗台上。她回身望向陆哲,正要安慰他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转念想到不该存在于此的鬼魂,却顿住了。
这里是阳世,按照规则,绝不该出现鬼魂,更何况陆氏庄园不是委托地点,可这幢鬼屋却堂而皇之地矗立着,没有被规则抹杀……
这只能说明,一切是祂安排的。
作为庄园中唯一活着的主人,陆哲的命运是既定的,几乎无法改变。
这些念头转瞬即过,女人的面上分毫不露,她自然地微笑道:“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最重要的是把握当下,总之……记得离开这个鬼地方。”
“喂——”
眼见她撑臂翻出窗,陆哲惊得跑上前,却见女人蹭蹭几下跳到一楼,飞快地穿过花园,钻入树丛不见了。
他怔怔地朝下望,数秒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抖着手背好书包又揣了些钱,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打算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母亲和荣伯确实蹊跷,他要找个地方理清思绪,那个自称未来洛晚的家伙最好是在撒谎……
“少爷,你想去哪里?”
荣伯的声音突然从前方响起,陆哲猛然顿住脚步,惊骇地连连后退。
走廊上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荣伯无声地立在黑暗中,隐约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哲的心脏怦怦跳动,他定定神,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荣伯,我、我……”
“撒谎的坏孩子,哼。”
两只冰冷的手一左一右地按住他的肩,陆哲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女人的脸就低低地垂到面前。
母亲陈茹站在他背后,她的脖子没骨头般无限伸长,软绵绵地耷拉着,倒吊的脸孔正好与他的视线齐平。
“一家人,早晚要整整齐齐……”
陆哲惊惧地睁大眼,呼吸几乎停滞。他想挣开母亲,可脑中却忽地传来一阵嗡鸣——
哭声、尖叫、杂沓的脚步声、混乱的吵嚷如潮水般呼啸着涌来,时光回溯,他仿佛回到了幼年,供桌上摆放着一排遗照,父母、荣伯,他的所有亲人,全在那场意外中去世了……
是的,所有人……
“砰!”
大脑一阵阵刺痛,层层迷雾重新笼住真相,陆哲栽倒在地,身边空无一人。
惨白的月光渐渐褪去,红日东升,新的一天拉开帷幕。
“嘶……”
他迷茫地睁开眼,捂着额头坐起身,还没搞清状况,荣伯就提着书包走过来:
“少爷,该上学了。”
“噢……”
种种疑点在命运的操纵下被轻易忽略,陆哲愣愣地接过书包,直到坐入教室,才终于生出一点实感。
昨晚放学后……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丢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是错觉么?
恍恍惚惚地过了几天后,又逢周四,两位奥赛选手一起补习。
他和洛晚一前一后地坐在教室里,在老师来之前,陆哲用笔帽戳戳她:“诶,你大学想去哪?”
“京城大学。”洛晚不假思索道,顿了顿又改口:“但我要照顾姥姥,应该会在省内选。”
“京城大学……”陆哲下意识皱起眉:“为什么是这一所?”
“因为聪明人都在那里。”
毫不迟疑地吐出这个答案后,洛晚愣了愣,尴尬地按住额角:“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
——她怎么会条件反射地说出这种无礼的回答?
“京城大学的确不错。”陆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换个地方读大学,似乎是个好主意。
此刻他们想不到,在命运的安排下,原本在省内读书的洛晚意外去了京城,两个没有交集的人由此熟识,共同走向冥冥中预设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调整了半个月,继续更新,预祝大家元旦快乐。
全文一共3个番外,陆哲的是其中之一。原本想写写他和洛晚的大学故事,在设定里他和洛晚有深厚的感情基础,不过我实在不太擅长写校园言情以及深刻的感情,思考后决定把他的番外变成补全世界观,给前文打打补丁,另外某些细节会与正文剧情对应,在此就不剧透了。
跳订番外不影响订阅率,下章副本结束,之后是多丽丝的番外,同样可跳订~
第336章
俞朗回到海边时,天光已经大亮,温度逐渐攀升,树叶蔫蔫地垂挂在枝头,岛上一片死寂。
哗啦啦的海浪声越来越近,他停在原地用力拍拍脸,调整出担忧、疲惫的表情,这才走出树荫来到阳光下。
返回山洞前,他将洛晚藏到了一块礁石后。然而此时顺着记忆找过去,看着空无一人的沙滩,俞朗却瞬间慌了神。
——人呢?
洛晚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难道她被带走了?
“洛晚,洛晚——”
俞朗环目四顾,放声高喊。身前是一望无垠的大海,身后是茂密杂乱的树林,目之所及空无一人,他却觉得处处藏着秘密。
“洛晚,你在哪里?洛晚——”
“这边!”
远处隐隐有女声回应,俞朗猛地扭过头,大步跑向声源,终于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找到了洛晚。
“我醒来后没看到你们,又感觉到鬼魂在靠近,所以爬起来……”
“你没事就好。”
俞朗倾身抱住她,声音沙哑哽咽。洛晚被他紧紧按在怀里,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吓到你了吗?抱歉……你刚刚去哪儿了?之前我突然失去意识,我们是怎么逃走的?陆哲呢?”
“我们走散了。”俞朗平复好情绪,拿出了一早准备的说辞:“陆哲用异能炸开山洞,我们分两路逃。把你藏好后,我回去找他,结果没找到。”
“……这么顺利?”洛晚狐疑地挑起眉。她用力按住太阳穴,可记忆却似蒙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别想了,我们回海边吧,应该很快会有结果。”俞朗拉着她站起来:“你和我母亲是半夜分开的,至今已经过去小半天,沙滩上的木筏也不见了。”
“这说明多丽丝成功了。”洛晚语气沉重,背上好似压着一座山:“她是听从我的建议离开的,如果委托中午还没结束……”
“这不能说明什么。”俞朗攥住她的手,目光沉静而坚定:“人可以在海上不吃不喝地漂荡半个月,即便18小时后委托结束时她仍然没消息,也不能证明她遭遇了不测。”
心知他在安慰自己,洛晚的愧疚愈发浓重,“对不起。”
“我母亲是一位清醒独立的成年人。她一生都在追求自由,至少在决定前往海滩时,她遵从的是自己的意志,或许参考了你的话,但你绝对不是决定性因素。”
俞朗拉着她走回礁石后,双腿忽然一软,虚弱地倒在地上。
“喂,你怎么了!”洛晚被他带倒,受伤的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她惊惶地去看俞朗的脸,在刺目的日光下,只见他面孔惨白,双颊发青,唇瓣几乎没有血色。
“俞朗!”
洛晚握紧他冰冷的手,探向他的额头,感到掌心的温度烫得灼人。
体力透支、过度紧张外加突逢大悲,俞朗这场高烧来势汹汹,若不及时退热,说不定会留下后遗症。
洛晚望着面前的大海,不可抑制地流露出绝望。她强行压下负面情绪,一遍遍从记忆中翻找,恍惚想起木屋内的急救箱中好像保存着退烧药。
她捂着肩膀站起身,头重脚轻地走向树林。
假如委托不幸失败,他们将永远滞留在这个时空,俞朗很可能无法得到医治,她要做好最坏打算。
对洛晚来说,在意之人的安危远比自己更重要。在责任感的支撑下,她一口气穿过树林,越走越高,误打误撞地回到了先前差点送命的山洞前。
坚硬的石壁果然被炸开,她站在破碎的洞口,隐隐能望见另一头透入的微弱亮光。地上蜿蜒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洛晚呼吸一滞,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攥紧双手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进入山洞,顺着血痕往前走,行至中途停下来。
血迹在这里断掉了。
洛晚下意识仰起头,在上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现一圈干涸的血渍。
想到失踪的陆哲,她的心脏怦怦狂跳,脸色霎时变得雪白。站在原地定定神,她弯下腰专注地搜索,很快找到一条明显的拖痕。
——阿哲,这是你留给我的线索吗?
洛晚抿紧唇瓣,她死死盯着面前的拖痕,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连呼吸都失去了温度。
胸口一阵抽痛,她深呼吸几次做好心理准备,鼓起勇气顺着拖痕向前走——
……
俞朗迷迷糊糊地醒来时,日光西斜,沙滩被晒得烫手。他出了一身虚汗,撑着双臂想起身,眼前却一阵晕眩,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洛晚……”
他急促地喘息着,焦急地四处扫视,直到望见不远处环膝抱坐的身影,方才安定下来。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洛晚扭过头,凝视他半晌后,起身坐过来。
“总算退烧了。”她伸手摸向俞朗的额头,弯起唇角露出笑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俞朗躺在礁石下,怔怔地望着一碧如洗的蓝天:“现在是……”
“委托快结束了。”洛晚平淡地扭过头,继续眺望海面:“这里没有食物和水,如果滞留在岛上,我们要尽快做个木筏。”
俞朗安静地仰望天空,内心出乎意料地平和。
“高中时我常常这样坐在楼顶,看着大家在下面打闹,想象着数年后的自己在同样的时刻会看到什么。”洛晚回忆着平凡孤独的少女时期,宛如在旁观其他人的人生:“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彼时彼刻完全无法预料此时此刻。”
“在预设的无数种可能里,我也从没想过会英年早逝。”俞朗抬手遮住眼睛,生命线几乎全部变红:“其实我还想……”
他停顿了几秒,再度开口时已经恢复平静:“但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
“怎么说得像是必死无疑一样?”望着半空中的血色倒计时,洛晚轻轻笑了笑:“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吗?”
“当然记得。”俞朗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塔伦那个笨蛋委托失败,滞留在异时空,虽然拜托香取裕美指明了方位,可我其实不觉得能找到他,跑那一趟纯粹是为了安心。”
“没想到最后不但找到朋友,还意外地救了我,站在你的角度真是皆大欢喜。”洛晚接口:“不过我从没把你当成纯粹的救命恩人。”
“嗯?”
“你发现了我灵媒的天赋,既色-诱又威慑,关键时刻还逼我觉醒了第2个异能。假如当时觉醒失败,你一定会抛下我独自逃跑吧?”
交谈的走向微妙地偏移,俞朗隐隐觉得不对,连忙支着手肘坐起来:“我……”
“我理解你的立场和做法,换作是我,决不会做得更好,只是有时忍不住会想,假如当时没有遇到你,假如没有被诅咒,假如直接让我死在那里,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俞朗唇瓣微启,他凝望着洛晚的侧脸,最终黯然地垂下头:“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像我一样,为一些相遇感到庆幸。”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但我确实不敢信任你。”洛晚转眸看着他:“你总是有那么多秘密,每句谎话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知道你有不得不隐瞒的苦衷,可我实在不想猜来猜去,思忖你每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不妙的预感萦绕在心头,俞朗不明白话题怎么会拐到这一步:“我不是故意骗你,更没想过伤害你……”
“我知道。”洛晚的神情冷静到冷淡:“我允许你欺骗我,也没对此深究过,但我是有底线的,尤其事关身边的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世界突然扭曲坍塌,两个人警觉地抬起头,短暂的晕眩后,头上忽地一重,双眼被什么挡住了。
洛晚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一把扯开VR眼罩,熟悉的绿幕再度出现。
清晰地感觉到黄泉之门就在不远处,她惊喜地转向俞朗:“多丽丝成功了,委托结束了!”
俞朗难掩激动地站起身,想到母亲的冒险和陆哲的牺牲,心中百感交集。他下意识看向四周,却没找到陆哲、陈琪和池野,偌大的片场只有他们二人,其他工作人员也不见了。
洛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脱险的兴奋立即褪去。视线之内空无一人,她收敛笑容皱起眉:“执行导演呢?还有你母亲……”
“别管他们,你先走。”俞朗当机立断:“黄泉之门应该就在片场外,你先回去,我要找母亲说几句话。”
“不,我们一起……”
“你先走。”他坚持道:“你和我不同,难得离开VR世界,决不能在这里发生意外,而且我想单独和母亲聊聊。”
“走吧,我还要再观察一下。”洛晚冲前方扬扬下巴“这里是阳世,所有微小的改变都可能会引发蝴蝶效应,更何况爱德华·威廉姆斯是世界级名导,我怀疑剧组出了事……我必须要搞清我们带来的后果。”
见她主意坚定,俞朗不再多言。他们放轻脚步走出摄影棚,洛晚绕到执行导演控制的电脑后,只见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电影开拍后的景象。
7位演员戴着眼罩呆呆地立在原地,如果不是进度条在前移,她甚至会以为这是静止画面。正当洛晚要开启倍速时,画面忽然“滋啦”“滋啦”地闪了闪,当重新恢复正常后,绿幕前只剩了6个人。
“那个白人群演不见了。”俞朗环抱双臂站在一旁:“VR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基本一致。他刚到岛上就被吊死,正好屏幕模糊了几秒。”
洛晚抿紧唇瓣,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她狠狠咬住舌尖,拖动进度条往下看,果然,在画面第二次闪烁后,陈琪消失了。
“看来这对应着死亡顺序。”
她的声音低而笃定,继续拖动进度条,在池野消失后停下来。
此时的屏幕里,绿幕前只剩她、俞朗、多丽丝和陆哲4个人。
“不要再看了。”俞朗忽然按住她的手:“消失未必意味着死去,他们或许……或许只是进入了其他空间。”
他心虚地扭开脸,连自己都无法被这种谎言说服。洛晚轻轻挣开他,表情平静而麻木:“让我看。我已经送走了很多人,就算多加一个陆哲……就算加上阿哲也没关系。”
俞朗下意识攥紧她的手,一瞬后又颓然地松开。他沉默地盯着屏幕,眼睁睁地看着画面再度模糊,之后陆哲消失,绿幕前只剩3个人。
“啪!”
洛晚猛地敲击键盘中止视频。她脸色煞白,几秒后哑声道:“你说的没错,消失未必意味着死去,他们、他们……”
“他们只是去了其它空间。”俞朗夺过鼠标,将进度条拉到最后,发现多丽丝一直没消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快走吧!”他再次催促:“阳世的变化可以慢慢观察,别忘了,鬼影还不知在哪里。”
“……嗯。”
洛晚面白如纸,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木然地转过身,凭借本能寻找黄泉之门,却被一道紧锁的铁门拦住去路。
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包围着露天片场的临时大门紧紧锁住。光滑的铁皮高约三米,表面无处着力,周围没有树木,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我来。”
俞朗上前按住锁头,试着发动异能[钥匙]。也许是回到阳世后体力恢复,异能发动得很轻松,铜锁“咔哒”一下松开,大门缓缓开启一条缝。
“走吧。”他拽下锁头去拉洛晚,却被后者侧身避开。
俞朗不解地望着她:“你怎么……”
话说一半,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猛然顿住,脸色逐渐变白。
“是异能[钥匙]吗?”洛晚冷淡地审视着他:“能够打开所有的锁?”
“……是。”
“我记得它是陆哲的能力。”
“……是的。”俞朗艰难地开口:“我……”
“你抢了他的能力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7章
洛晚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死别。陆哲与她情谊深厚,俞朗不想看到她为旧友悲伤,因此隐瞒了陆哲死亡的消息。
他设想过许多谎言被戳破的场景,然而从没预料到,一切会以质问开始——
见他怔怔地盯着自己,洛晚重复道:“[钥匙]是陆哲的能力,怎么会出现在你身上?你抢了他的能力?”
“……我在你心里原来是这种人?”俞朗不可置信,气极反笑:“这个鸡肋的能力……你觉得我会去抢陆哲的东西?”
“我不知道。”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满身秘密,谎话连篇。”洛晚一把推开铁门,冷漠得仿佛在看陌生人:“我们仅仅认识不到半年,其实我并不了解你。”
俞朗闻言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的心中涌出无数种念头,然而却不知从何说起:“……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不然呢?”洛晚扯扯嘴角,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我再问你一次,陆哲在哪里?”
俞朗的唇瓣无措地开合几次,最终他黯然地垂下眼:“陆哲用异能炸开石壁后,留在洞穴里死去了。”
——果然。
最糟糕的猜测终于得到确认,洛晚下意识捂住胸口,呼吸有些困难。
“你没事吧?”俞朗担忧地扶住她:“听话,先回黄泉……”
“然后呢?”洛晚侧身避开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她坚持地问:“陆哲的尸体呢?你把他埋了?”
“嗯。”事已至此,俞朗没必要再隐瞒,他老实道:“把你安顿在海滩后,我返回去找陆哲,但只见到了他的尸体……我没办法把他带走,于是在附近选了个位置,把他埋好后立了一块碑,希望他能在异时空安眠。”
洛晚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倔强又脆弱:“那异能呢?人在死后不能传递异能吧?”
“异能……是他赠予的。”俞朗不得不硬着头皮改口:“其实我找到他时,他还残留着一口气,死前他将异能赠予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失在洛晚冰冷的目光下。后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神情嘲讽而悲伤:“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骗我吗?”
“我……”
“算了,反正我也无从考证。”洛晚扭开脸,声音微微哽咽:“但我无法接受你连这种事都撒谎。”
俞朗愣愣地看着她,心跳停了一拍,他听到自己哑声问,“‘无法接受’……是什么意思?”
“我的忍耐是有底线的。”洛晚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几秒后淡漠地转过头:“我能忍受你对我个人的利用与欺骗,可你不该拿这种事撒谎。”
“我的本意不是欺骗,而是……是想让你心存希望,不要太伤心……”
“所以我就只配听到虚假的谎言吗?”洛晚厉声打断他:“我最恨别人把我当傻子骗!”
刻意忽略的往事一桩桩浮上心头,她攥紧双拳,眼神愈发冷:“从相识到现在,你利用过我多少次、对我说过几句真话?连陆哲的死都撒谎,这就是你的情意吗?”
“我……对不起。”俞朗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后者狠狠甩开:“我以前确实利用过你,但那时我们还不熟,我不敢轻信……”
“那现在呢?”洛晚截断他的辩解:“现在我们够熟了吧,你能保证不再对我撒谎么?”
俞朗唇瓣微颤,数秒后颓丧地垂下头:“……对不起。”
“不必道歉,大家各有苦衷。”洛晚扭开脸,声音恢复了冷静:“可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个谎话连篇的人。”
俞朗猛然抬起头,定定地盯着她毫无表情的侧脸。
“我无法再与你交往……”
“不要!”他慌乱地扬高声音,语速飞快地解释:“我找到陆哲时,他确实没死,但状态很差,整个人非常痛苦。他求我给他一个痛快,我……”
俞朗难受地闭上眼,调整好情绪,继续道:“他死前将异能全部赠予了我,事实上我当时根本没考虑到这方面……[钥匙]就是这样获得的。尽管我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去欺负一位将死之人,更何况他是陆哲!”
洛晚点点头,眼中毫无波澜:“谢谢你肯告诉我真相。”
“拜托……不要这样。”俞朗的脸上隐隐带着哀求:“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这件事,可我真的没有其他心思……”
“嗯,是的,一切都是为我好,你总是在为我好。”
长久压抑的不满与怀疑喷薄而出,单薄的好感如雾气般在阳光下消散。心知二人的关系已近冰点,洛晚的心中既难过,又带着一股扯下假面的快意:“我第一讨厌欺骗,第二讨厌别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控制我!俞朗,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低级的谎言吗?要我细数你一共骗过我多少次吗?”
“……对不起。”
俞朗手足无措地望着她,他清晰地感觉到他们间的默契正在碎裂,可却不知该如何修复,只能一遍遍地不停道歉:“除了初次见面不熟外,我从没想要欺骗你,但确实有不得不说谎的理由……对不起,我以后……”
“够了,没有以后了。”洛晚语气决然:“我不想再探究你言辞的真伪,也对你的秘密不好奇了。”
她径自迈出铁皮门,走了几步后又顿住:“而且每每看到你,我都会想起惨死的家人。假如当初没有相遇,我没在半山疗养院中被诅咒……”
她克制地抿住唇,数秒之后冷淡道:“我知道这不该怪你,但我暂时不想见到你。抱歉。”
……
《永夜惊魂》的片场空无一人,俞朗如游魂般四处闲逛,先后看见了执行导演、助理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的尸体。
仿佛被重锤狠敲一击,所有伤感瞬间烟消云散,他提心吊胆地不断祈祷,逐个房间一一寻找,总算在化妆室里发现了晕倒的母亲。
多丽丝倒在门边,浅色连衣裙上沾着点点暗红的血迹。俞朗迅速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只是晕倒、并没受伤后,悬着的心总算回落,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不远处掉落着一把手枪。
——难道有人闯入片场,袭击了现场人员?
但怎么可能……这可是现实中的好莱乌,如果当真发生这种惨案,绝对能震惊世界!
“嘶……”
就在他疑窦丛生时,多丽丝呻吟着皱起眉,慢慢地睁开眼:“好疼啊,艾米……咦?”
看清眼前放大的面孔后,她惊愕地坐起身,“俞朗?天哪,我没看错吧!”
俞朗谨慎地观察着她,见状意外地挑起眉:“你怎么表现得像是很久没见我一样?”
“废话,臭小子,你自己算算,我们都多久没见了!”多丽丝狠狠拍了他两下,接着疑惑地扭动手腕:“好疼啊,奇怪……我怎么会躺在地上?艾米呢?”
“艾米是谁?”
“我的助理,他会陪我留在《永夜惊魂》剧组拍摄。”
俞朗打量着母亲的神色,见她一脸茫然,不似作伪,脑中的猜测逐渐成型:“你不记得了吗?《永夜惊魂》已经拍完了。”
“哈?”多丽丝以为他在开玩笑:“你比我这个女主角更懂电影么?”
“真的。我是这部电影的群演,刚和你在VR世界里拍完一个片段。”
“你怎么会成为群演?”
“这不重要。你还记得哪些事?”俞朗瞥了眼悬在半空的倒计时:“拜托,仔细回忆一下,这对我很重要。”
“我只记得要来这里拍戏。”多丽丝拄着地面爬起来:“艾米替我回家取东西,所以我独自来摄影棚,然后就没了。”
“也就是说,你完全不记得拍戏的过程?”
“我真的拍过?”多丽丝用力敲敲脑袋:“不会吧,我好像还没到痴呆的年纪……嘶,该死,我头上莫名起了一个包!”
此刻距离委托结束只剩8分钟,俞朗捡起枪,郑重地对母亲道:“没时间了,我必须马上离开。《永夜惊魂》的片场人员刚刚遭遇枪击,全部死亡,趁着其他人还没发现,你也快走吧。”
“什么?!”
“这部号称掌握了最新技术的VR电影有问题,爱德华·威廉姆斯也不是好人,你绝对、绝对不能再与他来往,算我求你——”
多丽丝最讨厌被人干涉,不过眼下望着儿子恳切的脸,她最终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只为你破例这一次,但究竟发生了什么?”
“做好最坏的准备,你可能杀了人。”俞朗指指她身上的血迹:“但我相信你能摆平这些。”
“我?杀人?”
“没时间解释了,你千万要保重。再见。”
“等等,你要去哪儿?”
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开门出去,多丽丝刚想去追,手机却“嗡——”地震动起来。
她不耐地扭过头,却在屏幕上看到一个意外的名字。
她惊讶地接起电话:“喂?”
“怎么了?”
“……你打我电话,然后问我怎么了?”
“是你先发消息的。”另一头的男人语气沉静,“7分钟前你给我发‘我杀了《永夜惊魂》剧组的所有人,俞朗有危险’,不记得了么?你的愚蠢已经蔓延到这种程度了?”
“……抱歉,不小心蠢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多丽丝恼恨地磨磨牙:“我发生了一点意外,确实忘了刚刚的所有事。告诉我,现在我该怎么做?”
“出去,立刻离开。”男人不疾不徐道:“我安排了人在摄影棚外接应,稍后会有私人飞机带走你。你必须来见我一次,我最近也有一些发现,和俞朗有关,或许也与你今天奇异的经历有关……”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没打算把这章算在副本里,不过写完以后觉得算在副本里更合适
第338章
昏暗的黄泉一望无际,黑色巨轮在水面上缓缓前行。俞朗回到船上时,甲板上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眼尖地看到了正坐在二楼喝茶的塔伦。
“噢,该死的……我就知道躲不过。”
见他大步跑上来,塔伦嘀咕着站起身,不等发问便抢先道:“洛晚说她需要休息,暂时不想看到你。”
“她住在哪一间?”
“我不知……”
“我建议你想好再答。”俞朗威胁地盯着他:“再来一次——她住在哪一间?”
“……我只瞄到在3楼。”塔伦忍气吞声道:“你可以挨间去问问,祝你成功。”
目送着对方转身下楼,他嘟嘟囔囔地坐回去:“性格这么恶劣,难怪被讨厌……”
哪知话音还没落,俞朗又垂头丧气地折返,径自坐到他身边。
“咳,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塔伦话锋一转,立即改口,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俞朗:“到底发生了什么?黄泉8层的委托不顺利吗?”
“幸运的是我和洛晚都活着。”俞朗惨淡地扯扯嘴角:“但陆哲……他为了救我们,牺牲了。”
“噢,不!”塔伦倒抽一口冷气:“他的阳寿用尽了?”
俞朗失落地摇摇头:“黄泉8层凑巧是阳世,你知道的,我们在阳世只能复生1次。”
“又是阳世?”塔伦下意识皱起眉:“上个月的黄泉3层也是阳世,可惜委托者们全军覆没,没人知道具体情况。”
“还有我母亲,她也卷了进来。”俞朗疲惫地捂住脸,“我们完成委托后,她莫名其妙地失忆了,我……”
他顿住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全是巧合,这不能怪你。”塔伦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普通人见鬼后失忆很正常,这说明她回归了普通,可以继续当普通人。”
“我只怕她太好奇。”
“呃,你母亲的话……至少她可以自保。”
俞朗摇摇头,他拿开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算了,不说这些。你确定洛晚回来了,对么?”
“嗯,我是看着她走入船舱的。”
“那就好。”他黯然地垂下眼:“只要她安全我就放心了。”
“你们吵架了?”塔伦八卦道,“洛晚的脾气那么好,你竟然能和她吵架?让我猜猜……难道陆哲的死与你有关?”
“你怎么会这么想?”俞朗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我在你们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卑鄙小人吗?”
“抱歉。”塔伦尴尬地举起双手:“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但……如果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或许你该考虑一下自身原因。”
“自身原因……”俞朗颓然地靠到椅子上,“我做人很差劲么?”
“谈不上差劲,但也不算好。”
“什么是‘好’?”
“对50分的人来说,70分就是好,可在90分的人眼里,85分都算差。”
“懂了。”俞朗苦笑着耸耸肩:“我是50分,而洛晚是100分。”
“没那么夸张,不过差不多。你和她本来就不一样,要不是情况特殊,你们在现实中恐怕不会有交集。”
“是啊,我卑鄙阴险、谎话连篇,怎么会与她一样呢?”俞朗自暴自弃地窝进椅子里:“陆哲的死只是导火索,即便没有这件事,我们迟早也会吵架。毕竟在她心里,我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龌龊。”
“虽然我很认同你的自我剖析,但洛晚应该不会这么刻薄。”塔伦好奇地探问:“你们究竟为什么吵架?”
“陆哲死前把异能赠予了我,她怀疑是我抢的。”俞朗停顿片刻,低声补充:“为了不让她伤心,我隐瞒了陆哲的死讯……总之在一系列误会后,她不再相信我了。”
“真的只是误会吗?你不是第一次骗她了吧?”
“我也不想的。”俞朗厌弃地撑住额角:“我的人生寡淡无趣,有什么秘密值得隐藏?之所以不告诉她……”
他疲倦地闭上眼:“有些事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带入棺材,永远深埋。”
“唉,我们情况特殊嘛。”塔伦忧郁地叹口气:“既然这么难过,为什么不去解释?”
“她对我心怀偏见,把我看作无耻之徒,还有什么好说的?”俞朗冷笑着扭开脸:“我又不是非她不可!”
“你不是吗?”塔伦探究地挑起眉:“那太好了,我不必担心你被甩后伤心欲绝了。”
“……更何况,你怎么知道我没解释?”
“哈?”
想到洛晚冷漠离开的身影,俞朗丢开自尊,沮丧道:“我解释了,我说异能是陆哲赠予的。我不停道歉,可她无动于衷,还说再也不想辨别我言辞的真伪……”
“你到底对她撒过多少谎?”塔伦忍不住吐槽:“老实讲,我也讨厌撒谎精……我没有贬损你的意思,抱歉。”
“没关系,我不关心你的评价。”俞朗怏怏地瞥他一眼:“我承认最初对她心存利用,但早就不是了……她从没对此抱怨过,我还以为她不在意。”
“没有谁是活该被利用的。也许正是积怨已久,所以她才决定和你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俞朗拧紧眉:“喂,不要乱用这种可怕的词。”
塔伦暗暗地翻个白眼:“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摊开手,只见掌心的生命线几乎完全变红:“其实我早就该去黄泉15层了,但一直怕回不来,所以一拖再拖——”
“天呐!”塔伦扑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怎么蔓延的这么快!姜妍的[抑制]没用了吗?”
“我很久没去找过她了。”
“为什么?你不要命了?”
“听说她和洛晚的关系不好。”
“就因为这?”塔伦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仿佛在看一个傻瓜:“你是小学生吗?因为洛晚不和姜妍好,所以你也不和她好?”
“这样能表明我的态度。”俞朗嫌弃地甩开他:“听上去确实很幼稚,可扪心自问,难道你不希望身边的朋友与讨厌的家伙绝交么?”
“当然希望,可我们不是小孩子……”
“正是因为成年人提出这种要求很可笑,所以只能克制情绪,把喜恶压在心底。可我希望洛晚能够更坦诚,至少在我面前自由些——既然她不习惯倾吐心事,我就更要主动点。”
“我明白了。”塔伦思考了一会儿,受教地点头,“所以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你撒了许多谎。”
“……你可真机灵。”俞朗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当初居然没有死在半山疗养院,你真是命大呢!”
“……”
……
洛晚独自来到了501室。
这是陆哲最后住过的房间,此刻已经布置成了灵堂。他被卷入委托后,花费大量财力在阳世建立了一个救助组织,无偿提供各种资源,号召委托者们团结一致,互相帮助。许多人都曾受他恩惠,眼下惊闻噩耗,大家陆陆续续地前来吊唁。
黄海心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宛如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既不开口,也不流泪。众人见状心生恻隐,不忍打扰,轻手轻脚地送上一束花就无声地离开。
洛晚沉默地站在遗照前,她望着面前陆哲含笑的脸,仿佛穿越了生死,再度回到从前——
“这次委托只有你和俞朗幸存。”
黄海心突然扭过头,嗓音沙哑虚弱:“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是为了我们。对不起。”
洛晚把拼凑出的真相告诉她,做好了被骂甚至被打的准备,可黄海心这一次却格外平静,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事实。
她站在陆哲的遗像前,痴痴地凝望着照片中的人:“和我在一起时,他从没这样放松过……你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洛晚安静地望着她,黄海心自顾自地继续道:“大三那年的暑假,听说陆哲有了女朋友,我丢下毕业设计匆匆回国,在锦安扑空后转道京城,站在京城大学门口的树荫下,正要走进校园时,恰巧看到你们并肩走过。
“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和他自小相识,但从没见他这样轻松、快乐过。那一刻我忘了来意,情不自禁地拍下这张照片。我看着你们一同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目送着你们消失后,默默地离开了。”
洛晚闻言微微瞠目。在她的记忆中,二人于毕业典礼上初次相见,黄海心丝毫没有掩饰厌恶,她对这位高傲的大小姐一向敬而远之。
万千思绪涌入喉间,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重复:“对不起。”
“你不必对我道歉。”黄海心依旧凝视着照片,“陆哲绝对不会后悔。能为你去死,他应该感到十分幸福,所以不要道歉。”
她闭上眼,声音轻如呢喃:“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洛晚垂眸,平淡地反问:“只因为你觉得我被喜欢吗?”
“不光是陆哲,还有老师、同学、同事,你周围的所有人,甚至是爷爷……你总能轻易地得到很多好感。
“我讨厌你,不光因为陆哲,还因为你总是能够得偿所愿,获得想要的一切。你就是我理想中的模样,每每面对你,我都觉得自己失败至极……如果彼此身份互换,你决不会沦落到我现在的境地。”
“我们现在又有什么不同?难道我很成功么?”洛晚意兴阑珊:“如果你身边无人依靠,说不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或许吧。”黄海心侧过身,难得平和地问:“我从第一眼见到后就开始讨厌你,对你从无好脸色,做过许多过分的事,爷爷更是害得你陷入危险……你一定很讨厌我们吧?”
洛晚抿紧唇瓣,半晌后轻轻地摇摇头:“‘讨厌’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我已经没有余力消耗了。”
略微停顿了几秒,她抬起眼,坦白道:“不过我确实不喜欢你。”
“这很正常,我本来就不是个讨喜的人。”
“不是这样的。”洛晚罕见地吐露真心:“我讨厌麻烦和复杂的纠葛,而你身份特殊,非同寻常,本身就是大麻烦。这与性格无关,你不必为曾经幼稚的言行道歉。”
黄海心愣了愣:“你不介意我先前总去找陆哲,故意在他面前说你坏话?”
“这是你和他的事。我没有24小时盯人的习惯,如果每个追求陆哲的女生都要介意,那我干脆去当他的保镖算了。
“在我看来,你只是顺风顺水,从没有过求而不得,一时间无法放弃而已。我从未把你视为敌人。”
黄海心怔怔地看着她,她听到洛晚诚恳地道谢:“当初在遭遇车祸后,陆哲昏迷不醒,我忙于委托自顾不暇,多亏你常去医院照顾,我一直欠你一声谢谢。”
“可是……”黄海心嘴唇嗫嚅:“你是因为爷爷才卷入委托……”
“你爷爷和你是2个人,我相信你什么也不知道。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我没必要念念不忘。完成阳世的5次委托后,我看到了自己的寿命,即便没有你爷爷……”
洛晚停顿了几秒,叹息道:“我也分不清是早亡好,还是现在这样好。”
——“你爷爷和你是2个人,我相信你什么也不知道。”
最隐秘的心结毫无预兆地被解开,黄海心感到双眼发酸。她不愿在洛晚面前流露出脆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然而后者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明天再见,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困难就来找我,不要客气。”
“……嗯。”
“咔哒。”
洛晚轻手轻脚地退出,顺便关紧了房门。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和遗照相对而立。
黄海心深吸一口气,朝着黑白照露出笑容:
“阿哲,你看到了吗?我和洛晚相处得很好,她不怪我诶!我以后再也不耍脾气了,你不是一直希望这样么?”
遗照中的陆哲含笑望着镜头,温和的目光似乎穿越时空,如阳光般笼在她身上。
黄海心的肩膀不断耸动,视线逐渐变得模糊,“阿哲,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她一点点滑坐到地,压抑的哭声渐渐放大,然而那个沉默地守在她身边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与此同时,1015室。
一个长发凌乱的精瘦男人伏在桌案上,画完了漫画的最后一笔。
“死了,全死了,他们永远也无法逃脱……就像我们一样!”
他癫狂地自言自语,挂着黑眼圈的双眼深深凹陷。满意地检查完结尾后,他将刚刚画好的漫画涂花,接着打开窗,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身边的小伙伴都休息了,而我还在上班,并且要上到最后一天T^T
第339章
洛晚又做了同样的梦。
在漫天幽蓝的光点中,她撑着湖面坐起身,循着直觉向前走,很快就找到了那口封印于湖水尽头的棺材。
被注视的感觉空前强烈,代表亡者的红点密密麻麻地挤在水面下,不祥的红光交缠缭绕,四周仿佛腾起了一片血雾。洛晚盯着不远处竖放的棺材,心脏“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她攥紧双手,鼓起勇气颤声问:“这里是黄泉18层,而你是被封印的鬼王吧?”
黑色巨棺沉沉地立在她面前,棺材盖半掀半掩,阴森的冷意从中逸出,黑暗深处好似藏着一只眼睛。
黑影无声地在水下蔓延,洛晚毫无所觉,继续道:“你是一切的源头。你利用羊皮纸将生灵骗入黄泉,我们每前进一层,你的封印就松动一分。所有人都认为完成黄泉18层的委托就能回到阳世,可实际上……啊啊啊啊!”
双脚忽地被抓住,她被一股巨力扯入水底。洛晚明显感到湖水在排斥自己,她挥舞手臂想要保持平衡,然而却抓不到着力点,整个人被硬生生地向下拖,眨眼就被拽入水下!
难言的阴森瞬间渗入骨髓,重叠的暗影向她拥来。这一刹似乎被无限拉长,混乱的记忆齐齐挤入脑海,洛晚猝不及防地经历了无数段惨死——
“好疼,我的脸……救命!谁能来灭火!”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挖我的心……”
“咕噜咕噜咕噜……救、救命咳咳……”
“嗡——”
她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地盯着虚空。枕边的手机不停震动,确认自己正躺在床上后,洛晚惊魂未定地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无力地坐起身,无精打采地接通电话:“喂……”
“我在门外。”江楼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开门。”
洛晚愣了愣,依言打开房门,果然见他提着水果站在外面。
“虽然船上不缺这种东西,但空着手探望朋友总不太好。”江楼将水果向上提了提:“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了,”洛晚侧过身:“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抱歉,我知道不该这时打扰你,但你马上要去进行黄泉10层的委托,不能再拖了。”
“时间真快啊。”洛晚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上一次委托好像还在昨天,居然就要准备这一次的了。”
“对你来说确实仓促,毕竟你只休息了不到4天。”江楼把水果放到桌子上,接着反客为主地倒了两杯牛奶:“我听说了陆哲的死讯……请节哀。”
“一切都过去了。”洛晚靠进沙发里:“他不是我身边第一个死去的朋友,不必担心,我已经调整好了。”
“人总要向前看,你能想通再好不过。”江楼坐到她对面,开门见山道:“你和俞朗上次去了好莱乌吧?”
“嗯,还参演了爱德华·威廉姆斯的《永夜惊魂》,女主角正是俞朗的母亲多丽丝。”
“你应该意识到了,那些全是阳世正在进行、真实发生的事。”
“是的。”洛晚下意识锁紧眉。自打回到黄泉后,她一直龟缩在房间里,并没留意后续:“委托结束时,剧组所有人都死掉了,威廉姆斯导演从始至终没露过面,多丽丝也不知所踪。”
“事实上,爱德华·威廉姆斯在半个月前自杀了。有人伪装他给其他人发邮件,多丽丝就是这样被骗到片场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目前我也不太清楚,但这桩惨案登了报,阳世已经炸开了锅。”江楼愁眉苦脸地叹口气:“再这样下去,我真怕委托的秘密曝光。”
“放心,人们会自发地忽略灵异事件。警方有没有查出威廉姆斯导演为什么自杀,伪装他的又是谁?还有,多丽丝呢?”
“多丽丝是唯一的幸存者,不过她受惊后失忆了,只记得要前往剧组拍戏。”
“人活着就好。”洛晚暗暗地松口气:“那项传得神乎其神的VR技术其实是一种异能,发动后能将人送入异空间。排查一下近几年机缘巧合离开黄泉的人,应该会有发现。”
“克隆博小姐和罗贝尔公爵正在查,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
“阳世出现了长生教。”她沉声接口:“更准确地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阳世多了一批魔鬼的信徒。”
江楼面色沉重地点点头,:“《永夜惊魂》的执行导演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没有他的指挥,剧组也不可能如常运转。”
“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大张旗鼓地宣传这项VR技术……难道真要利用异能去拍电影?拍摄真正的鬼魂?”
“很可能是这样。”
“什么意思?”
“昨天公爵组织了一次会议。根据现有线索推断,邪教徒们八成打算利用异能拍摄真正的灵异电影,向世人揭露有鬼的事实,借机宣传鬼魂的强大,以此招募更多信徒。”
“这么说来,《永夜惊魂》被搞砸反而成了好事?”洛晚若有所思:“假如没有上一次委托,电影正常拍摄上映,见识到真正的恐怖后,在有心人的鼓吹下,说不定真会有人走上歧途……”
“是的。最重要的是,黄泉的秘密如果暴露,阳世绝对会大乱。”
“这我倒是无所谓,反正已经没有亲朋活着了。”洛晚玩笑般地耸耸肩,“邪教徒们的计划确实不错,偏偏在最后一步撞上委托,这或许就是命运。
“人类在鬼魂面前何其渺小,想要战胜它们犹如蚍蜉撼树,可即便如此,冥冥中依然存在一股力量,让我们及时出现在能够影响未来的关键节点,指引我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再说下去,我就要相信存在神仙了。”见她情绪稳定,江楼终于放了心:“我不知道黄泉10层什么样,大部分人都没去过那么远……我们十分担心你。”
“我不敢放言一定能回来,但只要还剩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洛晚认真地向他保证,而后又诚恳道:“我们合作成立‘破晓’后,一直都是你在忙,你付出的心力远比我要多得多。我很庆幸能认识你,这几个月真的非常谢谢你。”
“干嘛忽然说这些?”江楼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黄泉中从来不缺有才干的人,可只有你能让大家知道,原来只靠自己的普通人也能如公爵、香取小姐、克隆博小姐等人一样熠熠生辉。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下去……只要坚持活下去,就能让许多人看到希望。能够幸运地被你选中,我才应该说谢谢。”
洛晚闻言垂下眼,平复好情绪后站起身:“拜托帮我关照一下黄海心。陆哲是我的朋友,又为救我而死,我有义务照顾好他唯一的家人。”
“没问题,你不提醒我也会留意。”
“再关注一下阳世对《永夜惊魂》以及威廉姆斯导演自杀的猜测,信奉鬼魂的邪教究竟有没有暴露?官方对此有解释吗?”
“M国认定这是恐怖袭击。”江楼跟着她走出房间:“经确认,威廉姆斯导演确实是自杀,官方推断以制片人为首的恐怖分子们在好莱乌蛰伏多年,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选中了这个剧组。他们有周密的计划,从立项选角起就……咳,咳咳咳咳!”
此时二人刚好来到电梯前,洛晚奇怪地偏过头,“你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太敏感,她觉得江楼咳得有些做作。
“呃……没什么,不小心呛到了。”江楼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总之,阳世的现有论断全是猜测,暂时没人往灵异事件和邪教方面想。”
洛晚沉思着点点头。电梯门“叮”地滑开,她走入轿厢,江楼朝转角瞄了一眼,犹豫一瞬后,若无其事地跟了进去。
金属门缓缓闭合,红色数字一级级跳跃。不远处的转角后,塔伦急得抓耳挠腮,不断将身边人往外推:“喂,你搞什么!不是要来探望洛晚吗?难得她出来!”
俞朗盯着电梯降到1楼,双手微微握拢,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算了。”他抱起双臂,转身靠到墙上:“她马上要前往黄泉10层,我这个时候去添堵,万一影响她的状态怎么办?”
“至少可以说句‘再见’吧?”塔伦恨铁不成钢:“如果逃避能让你开心的话,OK,你满意了吗?”
“……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俞朗抿紧唇瓣,眉眼间流露出几分不甘:“为什么一定是我来找她?就算见了面,我又能说什么?难道要继续道歉吗?”
“你在问谁?问我么?”塔伦无语地指着自己:“我是看你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才陪你过来的,不负责出谋划策!”
俞朗嫌弃地瞥他一眼,又沮丧地垂下头:“我这辈子加起来都没道过这么多的歉。”
“也许是你这辈子太短了呢!”塔伦阴阳怪气地翻个白眼:“好了,人都走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偷偷摸摸地躲在墙角,像个变态一样……”
“可不道歉的话,又该说什么?”
俞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丝毫没在意好友的不满:“假如道歉有用,也不至于僵持到这一步……虽然我的确利用过她,但上一次撒谎确实是出于好意,为什么要心虚呢?”
语毕,他又摇摇头:“因为她讨厌谎言……”
“你真是够了!”塔伦越过他往外走:“万一洛晚这次回不来,你就等着后悔吧!”
“胡说什么!”俞朗面色微变,抬腿踢了他一脚:“她是灵媒,寿命又多,怎么会有事!你以为她像你一样蠢吗?”
塔伦猝不及防,险些扑倒在地,他气急败坏地扭过头:“不要自欺欺人了,就算是最简单的黄泉1层,死亡率也不低吧?你能保证活着从黄泉1层回来吗?更何况洛晚要去的是黄泉10层!”
俞朗唇瓣微颤,被冷落的苦闷、被误解的不甘、对曾经的自己的懊恼、对洛晚说放手就放手的难过与埋怨,种种复杂的情感尽数被恐慌压下——
如果洛晚回不来,如果她不幸死在委托中,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别告诉我你没想到,你只是不敢假设这种结果而已!”塔伦在一旁愤怒地指责:“假如洛晚这次真的没回来……”
“没有这种假如!”
俞朗严厉地盯他一眼,转身快步跑下楼。他一口气冲到一楼来到甲板上,可黄泉10层的委托者们已经下船,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中。
“当!”
俞朗狠狠捶了一下栏杆,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身边,刚送走朋友的林肆侧过头:“你是要找洛晚吗?”
他垂下脑袋埋在双臂间,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们……”思及陆哲的死以及从塔伦处听到的八卦,林肆苦恼地拧起眉:“算了。你们这些聪明人,估计不用我出馊主意。”
俞朗沉默地拄着栏杆,周身散发的颓丧气息如有实质。林肆犹豫了几秒,最终生疏地拍拍他的肩:“准备一下吧,2小时后到达黄泉11层,我们也该下船了。”
“我们?”俞朗微微扬高脸,抬起一只眼睛望向他:“你也要去黄泉11层?”
“嗯,去找一个人。”
想到即将要去做的事,林肆难得地露出愁容:“如果有读心术就好了。”
——当浅薄苍白的语言无法表达复杂深沉的情感时,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传达出真正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0章
2023年4月3日,巨轮在黄泉10层缓缓停靠。3月31日才完成黄泉8层委托的洛晚不得不再次下船,在汹涌的浪涛中穿过独木桥,随其他人一起走向黄泉之门。
此次选择黄泉10层的共有9人,除她之外,还有罗岳、苏雨岚、夏尔、黛莎、韦格、晏离等老熟人。尽管早已恢复了体力,可心理上的疲倦仍未消散,洛晚恹恹地垂着头,神色十分憔悴。
“嗨,你没事吧?”右臂忽然被挽住,苏雨岚关切地凑过来:“你的脸色好差啊,这几天没休息好吗?”
“嗯,有点。”洛晚打起精神,客气地冲她微笑:“好巧,我们又要合作了。”
“Nonono,这可不算巧合~”苏雨岚伸出食指摇了摇:“我们是奉命来保护你的。”
洛晚意外地扬起眉:“你们?奉命?”
“听说你在上周痛失挚友,大家都很担心。”罗岳在前方侧过身:“下船前,公爵让我和岚岚多多关照你,务必要顺利完成委托。”
“居然还有这回事……”洛晚微微瞠目,接着懊悔地按住额角:“抱歉,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必客气。你是灵媒,价值远比我们更高,之后要请你帮忙的地方还多,一切都是应该的。”
洛晚抿住唇瓣,默默接受了他的好意。眼见黄泉之门就在不远处,苏雨岚不自觉地挽紧她:“如果门后也有锁魂使就好了。”
“锁魂使?”
“噢,是漫画里的一种职业……”
“你还是看了那本漫画?”罗岳闻言皱起眉:“我不是让你离那东西远点吗?”
苏雨岚心虚地缩缩脖子,“有什么关系嘛,船上又不会出现鬼魂……我昨晚就看完了,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你们在说什么漫画?”洛晚好奇地插嘴:“有人订购了漫画吗?”
苏雨岚摇摇头,不答反问:“你知道山本凉幸么?”
“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一位著名的漫画家,擅长恐怖题材,风格奇诡。在上个月进入黄泉后,他连夜画出一部短篇漫画,而后开窗跳河,自杀了。”
苏雨岚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呶,就是这个。”
洛晚伸手接过,只听她遗憾地叹息:“船上有不少他的粉丝,每天都有人去签名合影。山本凉幸的精神一直很差,大家还劝他来日方长,不要太拼命,没想到……”
手中的是个用订书机简单装订的粗糙复印本。洛晚小心地翻开,一张极具冲击力的鬼脸立即闯入眼帘。
漫画的名字是《在你背后》,或许因为只是随笔,山本凉幸画得非常潦草。复印本只有十几页,故事很简单:在临终关怀护理院内工作的主角大雄莫名招惹了一个鬼魂。狰狞的恶鬼时时贴在他背后,然而他却看不见。
每晚循环同样的噩梦、宿舍内的活物全部死亡、护理对象总是惊恐地望向他背后、独处时清晰地感觉到了其他存在……种种不可忽视的细节全在暗示生活偏离了正轨,可大雄却找不到源头。他慢慢变得疑神疑鬼,精神极度紧绷,整个人敏感暴躁,终日瑟缩在房间里,尤其害怕黑夜——
“没有结尾?”不知不觉间看到最后,洛晚不死心地又翻了几遍:“山本凉幸只画了一半?”
“其实是有结尾的,但不知为什么,他把结尾涂花了,所以那几页没复印。”
洛晚下意识皱紧眉,还想问点什么,黄泉之门却已经开启,众人依次迈入,很快就轮到了她们。
罗岳停住脚步,转身朝苏雨岚伸出手:“过来。”
苏雨岚望着他,心中的不安瞬间消散。她笑眯眯地弯起眼睛,猛地扑上去抱住罗岳:“说实话,你怕不怕?”
“怕。”
“嘻嘻,我也是~”她在他怀里蹭了蹭:“万一委托开始后,我们不在一起怎么办?”
“我会去找你。”
“我相信了哦……”
目送着二人消失在门后,洛晚不禁感叹:“没想到罗岳还有这样温情的时刻。”
“毕竟这段感情不该存在,他当然要珍惜。”夏尔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评价:“人总会给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添加一层美化滤镜,因此在通过不道德的手段卑鄙地窃取后,容易获得一股异乎寻常的虚假的满足。”
——“不该存在”“不道德的”……
想到他对苏雨岚毫不掩饰的厌恶,洛晚心念一动,“罗岳在阳世结过婚?”
“你不知道?”夏尔诧异地看她一眼:“罗岳的妻子是他的同学,婚后得了不治之症,他正是为了给妻子延寿才选择进入黄泉的。”
为了妻子甘愿冒险的男人偏偏在拯救爱人的过程中出了轨,洛晚满心唏嘘。不过法律在黄泉中本就不具效力,杀人都不算什么,感情纠纷更是不值一提。她收束思绪,调整好心情,深吸一口气,举步跨入黄泉之门——
明亮的阳光洒在脸上,洛晚眯起眼,晕眩几秒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整洁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自带卫浴,朝南的窗下并排摆着2张床,以一个方形小柜相隔。墙壁、柜子、床单、地面……目之所及一片惨白。她掀开被子走下床,看到原身穿着一套白色休闲装。
衣柜里零星挂着几件衣服,隔壁床上明显残留着休息痕迹。洛晚环顾四周,很快被房门后张贴的告知书吸引了。
这是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以红色加粗的宋体打印着[安息关怀所工作守则]:
1.每晚22:30巡视3楼病房。除查房外,天黑后不许离开宿舍。
2.登记在册的病人只有死后才能出院。病人死亡后,必须在关怀所内停留24小时才能离开。
3.病人们必须听从医生的话。如有病人逃离、反抗,请等待身穿红衣的工作人员到来。
4.除宿舍外,不许在任意房间停留超过一刻钟。
以上规则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洛晚将这4条规则默默记在心里,想要用手机拍下来,一掏衣兜却摸了个空。
宿舍里没有电视、电话、电灯等电子设备,墙壁上固定着几个烛台。想到可能已与同伴失联,洛晚眉头紧锁,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走廊上安静得落针可闻,细小的冷风丝丝缕缕地扑来。她顺着天光往前走,伏在栏杆上向外望,只见整幢关怀所呈“口”字,围出了一片露天而封闭的活动区域。她正置身于顶层4楼,下面有不少人在散步。
似乎发觉了她的注视,有人敏锐地抬起头,洛晚还没来得及躲避,就看到几张熟悉的脸。
韦格和晏离凑在一起,悄悄地冲她眨眨眼。洛晚会意,顺着楼梯跑下来,3分钟后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里没电梯。”她微微气喘,努力平复着呼吸:“我在阳世的最后一次委托也是在类似的疗养院里,当时差点死掉……我讨厌疗养院。”
“我也讨厌。”韦格厌恶地皱皱鼻子:“不清楚目前是什么年代,但我特地检查过,室内没有电线和接口,天黑后恐怕很不方便。”
“更重要的是,我们难以联系。”洛晚环目四顾,企图找到其他委托者:“这次共有9个人,其余6人在哪里?他们是否也在关怀所中?大家的委托一样吗?”
“至少黛莎也在。”韦格笃定道:“大概是双胞胎间真的存在心灵感应,我们从小就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位置。她离我不远,绝对在这幢建筑内。”
“待会儿再去其他楼层找一找。”洛晚冷静地安排:“我的身份是职工,权限更大,你们如果遇到无法涉足的区域,就来4楼找我,我住在4楼唯一的职工宿舍里。”
“明白。”韦格点头:“我住在3楼301,晏离在205,正好可以负责2楼和3楼——嘿,伙计,你在发什么呆?”
慢半拍地意识到对方在说自己,晏离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嗯,我没意见。”
洛晚多看了他几眼:“在寻找过程中,注意不要违反规则……对了,你们看到规则了吗?”
“什么规则?”
“看到了。”
两个人同时回应,答案却截然不同。静默一瞬后,韦格狐疑地挑起眉:“我们自委托开始起就在这里,你从哪里看到的规则?”
“我以前来过。”
晏离四处环视,确认道:“这个空间曾经是黄泉4层,我来完成过委托,但地点不在这里。”
洛晚精神一振:“外面是几几年?”
“没有刻意调查过,但电还未普及,大部分地区只能以蜡烛照明。”
“既然你没在这里进行委托,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关怀所?”
“那次来到黄泉4层的共有13人。除了我和罗岳外,其他人的委托都在这里。”
“罗岳也来过?”韦格愕然。
“是的。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委托结束前进入这间关怀所,将濒死的妻子送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口”或“回”字型的楼,那种内部中空的……
这个副本也在疗养院里。上一个在疗养院中的副本设计的过长过繁琐,没太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但意外血腥),再加上一时没想到其他场景,所以再来一个疗养院。
不过确切地讲,这是临终关怀院。
这个副本会敲定很多配角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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