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苏雨岚警觉地环顾四周,轻手轻脚地穿过阴暗的长廊。


    她在一个朝北的房间中醒来,室内空无一人,隔壁床上被褥整齐,没有丝毫人迹。读完安息关怀所的4条生存守则后,她出来寻找其他人,哪知外面却空寂幽静,连刻意放轻的呼吸都显得粗重冒昧。


    苏雨岚用力咬紧下唇,微微的刺痛压下了心头莫名的惊悸。她攥紧双手,克制住扭头逃跑的冲动,鼓足勇气扬声问:“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回音在周围一圈圈震荡,不远处的房门明显开了一条缝。


    “谁?”苏雨岚快步赶到门前。她伸手按住门板,谨慎地再次询问:“有人吗?我要进来了——”


    门内静悄悄的,她竖起耳朵,却只有低低的风声。


    ——是风吹开门的么?


    委托刚开始,不会这么快就出状况吧……


    苏雨岚犹疑地盯着门板,手臂抬起又放下。她纠结了数秒终于下定决心,正打算一鼓作气推开门时——


    “砰!”


    房间内忽地有什么撞击门板,接着骨碌碌地滚开了。


    ——是……球?


    里面住着小孩子?在玩球?


    苏雨岚屏息静气,侧耳倾听,可室内再度归于沉寂,好半晌都没有声息。


    “打扰一下,我要进来了——”


    扬声给自己壮胆后,她把心一横推开门,一个圆圆的东西立即滚到脚边。


    窗帘紧紧地闭合,房间里几乎没有光,苏雨岚不适地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习惯黑暗。她蹲下身在脚边摸索,果然捡到一个毛茸茸的球状物:“你好,这是你掉的吗?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长廊上的天光斜斜漏入,一张双颊凹陷的女人面孔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苏雨岚猛地扔开人头,尖叫着连连朝后退,她一屁股跌到地上,狼狈地蹭出房间。


    “噗”。


    极轻微的笑声从室内响起,伴随着划亮火柴的“刺啦”碎响,橙黄的火苗幽幽闪烁,一个女人举着蜡烛走出来。


    “被吓到了吗?”她声音温柔,弯下腰冲苏雨岚伸出手:“抱歉,我正在陪小佑玩。”


    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在火光与日光的交融中,女人的左半边脸精致妩媚,右半边脸上却布满红斑,凸起的肉块连绵重叠,恶心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瞧清她的长相后,苏雨岚条件反射地转开视线。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双腿发软地爬起来:“你说的球,是那个……人头一样的东西吗?你确定那是球?”


    “请等一下。”


    女人安抚地冲她笑笑,回到室内找了一圈,而后拎着一个球走出来:“你指的是这个吧?”


    苏雨岚下意识退后几步,背脊紧紧地贴着墙壁。她定睛细看,只见女人正提着一颗人头皮球。死者的长发被粗暴地抓起,她双颊凹陷,面色惨白,暴凸的双眼中布满血丝,唇瓣被黑线粗糙地缝合,扭曲的脸上满是恨意。


    苏雨岚咽咽口水,嗓子发干:“这、这是你们玩的球?”


    “嗯。”女人笑着点点头:“逼真么?是我特地依照小佑母亲的尸体定做的。虽然他是瞎子,从没见过自己被杀的母亲,但我认为‘母亲’值得铭记,不应该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她的声音十分轻缓,表情甚至称得上温柔,可苏雨岚盯着她含笑的脸,脚底却窜上一股寒意。


    这个女人……她真的是人吗?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突然传来,两个人扭头望向楼梯,看到走来的男人后,苏雨岚惊喜地睁大眼,不假思索地跑过去:“罗哥!”


    罗岳站定在楼梯口,正想如往常一般张开双臂,余光却扫到了提着人头立在后方的女人——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猛地僵住:“阿燕……你怎么会在这里?!”


    ……


    夏尔和小田杏子并肩往上走,很快来到了顶层4楼。


    小田杏子也是“互济会”的成员,但表现非常平庸。夏尔之前没有与她接触过,不了解她的性情,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


    冷风顺着长廊呜呜地卷过,小田杏子趴在栏杆上朝下望:“咦,那好像是洛晚和韦格!”


    夏尔闻言探出头,提起的心暗暗放下一半:“没错,是他们。”


    很好,洛晚也在这间关怀所里。有灵媒在身边示警,他们的安全至少多了点保障。


    “我们下去找他们吧!”


    “先看看这一层的大概情况。”夏尔迅速扫视四周:“无法逃脱的高层很危险,但委托开始时一般比较安全。机不可失,先抓紧时间转一圈。”这也是他选择上楼的原因。


    小田杏子没有异议,二人放轻脚步穿过长廊。不知是不是错觉,夏尔总觉得身后有人,他猛地站定脚步回过头,然而背后却空空如也。


    “怎么了?”小田杏子紧张地望着他:“有哪里不对吗?”


    “……抱歉,可能是我有点神经质。”夏尔压下不安,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过分谨慎就会疑神疑鬼,像我这样。”


    “如果有什么不对劲,请一定要告诉我。”小田杏子忧心忡忡地不断朝后望,“我很迟钝,总是无法第一时间感知到危险……”


    “别担心,起码现在是安全的。”见她因为自己情绪紧绷,夏尔心生愧疚,主动转移话题:“我曾经是一名侦探,你也许听说过我的名字。你呢?我先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家庭主妇。”小田杏子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和丈夫进入黄泉后,一直是他在保护我,可惜他在上个月死掉了……”


    “请节哀。”


    “大家早晚要死的,我已经想开了。”她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容,“我是悲观主义者,从不认为能够活着离开。”


    “但总要努力活下去。”


    由于没有灯,走过露天的中庭后,长廊上有些昏暗。夏尔细心地数了两遍,发现房间数与楼下的相同:“看来每层都有10间病房、1间职工宿舍、1间杂物室和3间治疗室。整条走廊呈‘口’字,明面上有2条楼梯,两侧是公共洗手间。”


    小田杏子若有所思:“我们在楼下特地看过,如果每间职工宿舍都住着2个人,那么2-4层最多也只有6个人。对比病人数目,职工未免有点太少了。”


    “或许病房没有住满,一楼应该有入住名单,待会儿再去找找看。”


    这一层看上去很正常,夏尔和小田杏子简单转了转,正打算下楼与洛晚几人会合,隔壁的房间中突然传来一阵惨叫:


    “啊啊啊啊——”


    二人一愣,扭头看去,小田杏子满脸惊惧:“那很像是黛莎的声音!”


    夏尔唇瓣紧抿,犹豫几秒后走过去,警惕地停在传出尖叫的房间前:“黛莎,是你吗?”


    门内毫无回应,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之后趴到地上,凑近门缝往里看——


    室内的自然光不算暗,在朦胧的灰色光线里,一双脚正站在对面。


    这双脚的脚跟紧贴门板,仿佛是察觉到了门外的窥视,它慢慢偏转,脚尖向前,从背对房门变成了正对房门。


    夏尔瞳孔微缩,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他手脚并用地朝后躲,只见一双眼睛猛然贴上来!


    门后的人大头向下,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直勾勾地往外看。夏尔在她大睁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煞白的脸。


    一门之隔的室内,女人卷曲的棕发乱糟糟地垂落,她的脸上凝固着深刻的惊悚,鲜血一缕缕顺着脸颊滑入发顶。


    是黛莎……房间里的人是黛莎!


    夏尔倒抽一口冷气,刚要起身撞门,“咔嚓”——


    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脆响,黛莎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远,一片鲜血缓缓地渗出门缝。


    “天哪!”小田杏子在一旁惊恐地捂住嘴:“怎么回事……是黛莎吗?”


    “……嗯。”


    夏尔双手微颤,如堕冰窟。委托刚开始就罕见地出现死亡,更何况黛莎不是蠢货……看来这里出乎他意料地凶险!


    他爬起来快速往下冲:“立刻去找洛晚,和她交换情报,我们一定要更小心!”


    ……


    “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委托结束前进入这间关怀所,将濒死的妻子送了过来。”


    安息关怀所一楼的草坪边,晏离语气平淡地投下了重磅炸弹,“他的妻子如果还活着,应该也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罗岳把一个与委托完全无关的活人送入了平行时空?”韦格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这怎么可能……他是怎么做到的?”


    “拜托了很多人,用了很多异能。”晏离简单地解释一句,接着就闭上了嘴。


    “什么叫‘用了很多异能’?在同一个委托中,我们最多不是只能发动3次异能吗?”


    “晏离的意思是他找了很多人,拜托这些人用不同的异能一步步将妻子转移。”洛晚沉思道:“比如A能将活人带入异时空,B能让她免受鬼魂侵害,C能让她留在关怀所里……”


    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韦格尴尬地摸摸鼻子:“抱歉,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我太惊讶了……可他妻子不是‘濒死’么,难道送到这里就能延寿?”


    “虽然尚未证实,但许多人认为阳世的活人进入平行时空后,身上的时光会停滞,就像我们完成委托回到黄泉后,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瞬间愈合,并且恢复体力一样。假设黄泉是静止的,只会保留我们最完美的生理状态,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以他妻子可以保持濒死……但这也太可怜了,活得一点质量也没有,更别提还在这个鬼地方。”韦格啧啧地摇着头:“换做是我的话,恨不得在阳世干脆地死掉。”


    “人和人的追求不同。”洛晚耸耸肩:“若是他妻子依然活着,肯定知道很多信息,只要找到她……”


    她的话音还没落,韦格忽地看向角落,下一秒黛莎就凭空出现!


    ——这是什么异能吗?


    不,不对……


    洛晚的大脑飞速运转,某个可怕的猜测渐渐成型。她微微瞠目,不自觉地扬高声音,“你复生了?”


    看清面前的景象后,黛莎徐徐地吐出一口气。她走到弟弟身边飞快打量了一番,确认后者安全完好,这才哑声回答:“是的。”


    “——这么快?!”韦格失声惊呼:“不可能,你又不是我……”


    “我违反了规则。”黛莎平静地打断他。尽管出师不利,她的情绪却相当稳定:“每扇房门后都贴着安息关怀所的生存规则。职工有职工的规则,病人也有病人的规则。


    “我在病房里醒来,实际上却是职工。我没有原身的记忆,以为自己是一位病人,不小心在房间里停留超过了一刻钟,之后被鬼魂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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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2章


    几人对视一眼,洛晚总结道:“看来这些规则不是故弄玄虚,想要活下去必须遵守它们。”


    “你们说的究竟是什么规则?”韦格急躁地拧紧眉:“我只知道自己住在301,要怎么确定是病人还是职工?仅凭这身病号服吗?”


    “衣领上有名字和房间号。”黛莎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翻出衣领给众人看:“呶,这里绣着黛莎·罗素,404,说明我住在顶层的404室。据我观察,每一层的4号都是职工宿舍。”


    “你住404?”洛晚一愣:“我就是在那里醒来的。”


    黛莎闻言望过去,却见她穿着白色运动服,并没有披白大褂。


    “在那儿醒来不等于住在那里,你最好再确认一下。”


    说话间,韦格和晏离先后脱下上衣找到了名字,“没错,确实是我们的,301、205……所以我们是病人?”


    黛莎下意识皱起眉,她检查过弟弟的衣领后,垂下眼睫面露深思。


    “身份应该与委托有关,职工和病人的肯定不同。”洛晚望向半空中的血色倒计时:“比起这个,更要紧的是……”


    “无限时间?”韦格跟着抬起头,“原来你也这样!我还以为自己出了问题。”


    ——是的,无限时间。


    这一次的委托没有时限,倒计时是∞:∞:∞,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完成,他们将一直被困在这里。


    “罗岳当初是怎么离开的?”韦格烦恼地抓抓头发:“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们需要长久地停留,总不能只在这间关怀所里吧?”


    “无所谓,反正我没心情闲逛。”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黛莎转眸盯着他:“我的委托是[遵守并维护安息关怀所的规则]。”


    韦格的神情瞬间僵住。他惊愕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果然。


    黛莎胸口一沉,心脏直直地往下坠。尽管他什么都没讲,她却清楚,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也一样。”洛晚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心中了然:“从某方面来说,病人被职工管理,‘职工’和‘病人’是相对的。我们各自角色不同,委托很可能存在对立。


    “但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作为外来者,大家拥有相同的目的。我希望彼此能坦诚相告,至少不要互相伤害。”


    “我的委托是[离开安息关怀所]。”晏离毫不犹豫道。


    “……我的也是。”韦格努力调整表情,僵硬地挤出一丝笑脸,他心怀侥幸地问:“抓捕逃跑的病人不会是职工需要遵守的规则之一吧?”


    黛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很遗憾,是的。”


    “……真的么?”他不死心地追问,又向洛晚求证:“你们会不会理解错了?”


    “不会。”洛晚无声地叹口气。最糟糕的猜测被证实,她心情沉重地闭了一下眼:“我记得第3条规则是‘病人们必须听从医生的话。如有病人逃离、反抗,请等待身穿红衣的工作人员到来。’”


    “红衣?”韦格转向姐姐:“你是白衣。”


    “穿红衣的或许不是人。”想到不久前的惨死,黛莎面色微白,她强迫自己回忆每个细节:


    “刚刚在房间里被杀时,我确定室内只有我一个,可在超过一刻钟后,忽然冒出一个红衣鬼魂。它的速度太快,我几乎立刻就没了意识,但不会错的……它穿着一身红衣。这里只有它穿红衣。”


    几人闻言打量四周,果然,目之所及的不是病号服就是一身白,此外居然没有其他颜色。


    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木讷的病人们或坐或卧,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除了细碎的脚步声和沙沙的风声外,周围再无声息,安静得有些压抑。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韦格低声咒骂了一句,不自觉地退到楼梯口:“我们先四处看看吧,摸清各层的布局再说。接下来2个人一组,每组负责检查2层,天黑前回到这里集合,怎么样?”


    眼见其余三人没有异议,他向洛晚发出邀请:“我们一组,好吗?”


    一旁的黛莎额角微跳,洛晚也惊讶地扬起眉:“和我?”


    “是的。你是灵媒,决不能发生意外,而我是在场人中最强壮的,正好可以保护你。”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和晏离更熟悉。”洛晚说着看向晏离,后者沉默地点点头。


    “这样啊……那好吧。”韦格耸耸肩:“你们想要探索哪两层?”


    “楼上,我还要去找工作服。”


    “那么,祝你们好运。”他侧过身,“希望我们都能有收获。”


    “谢谢。”


    目送他们并肩走上楼,直至消失在视野中,韦格方才收回目光:“我们要分头行动吗?”


    “一起。”黛莎冲长廊扬扬下巴,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二人轻手轻脚地拐入建筑内,走过半开放的中庭后,周围失去了自然光,眼前立刻暗下来。


    一楼没有病房和职工宿舍,只有2间紧锁的办公室;拐过转角是4间档案室,连接着空旷冰冷的大厅。正中和两侧分别设有前台及咨询处,几个女人正坐在那里。


    落地门外阳光明媚,但因为大厅太深太广,室内显得十分阴森。听到脚步声后,一个女人扭过头,看到是他们立即站起身:“你好,罗素先生、罗素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黛莎望向落地门,只见外面是大片的草坪,百米外围着高墙和铁门。室外没有一棵树,如果贸然出去,除非能隐身,否则无处可藏。


    “我们要出去。”她镇定道:“家里出了意外,必须回去一趟。”


    “抱歉,小姐,根据入职时签订的协议,在安息关怀所存续期间,你们不能离开。”


    黛莎与韦格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冷声道:“把协议给我们看看。”


    “抱歉,协议的等级是绝密,封存在第三档案室里,不能随意调取。”


    “那好吧。”黛莎故作失望地垂下头:“我有机会等到这里倒闭么?”


    女人微笑地看着他们,并不回答。


    在灰白的光线中,她的双眼直勾勾的,漆黑的眼球仿佛是玩偶脸上毫无生机的玻璃珠。她唇角上翘的弧度标准对称,宛如预设好的程序,只要没有其他指令,就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黛莎专注地和女人对视,她紧盯着对方的嘴角,微微眯起了眼。


    或许是太过阴暗的缘故,她看不到女人皮肤的纹路,尤其是嘴角,在肌肉提起时本该堆叠形成褶皱,可她的面孔却过于光滑,就好像……就好像整张脸是一块有弹性的胶皮……


    “喂。”见姐姐怔怔地盯着女人,韦格撞撞她的手臂:“不太对劲。”


    黛莎眨眨眼,慢半拍地回过神。她快速扫视一圈,发现大家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所有人都扬高脖子盯着他们。尽管长相不同,可一张张面孔上如出一辙的刻板表情却如复制粘贴,越看越惊悚。


    她无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既然这样……好吧,那我们回去了。”


    察觉到姐姐的恐惧,韦格揽住她的肩,仓促道别后拐进长廊,避开了身后渗人的目光。


    绕过两个转角后,黛莎的脸颊终于恢复一点血色。她脱力地靠到墙上,胸脯剧烈起伏,深深地呼吸几次后,总算忍住惊悸镇定下来。


    “你没事吧?”韦格关心地凑到她面前。


    “没事……只是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经历。”黛莎偏过脸,将自己难看的面色隐入昏暗,“抱歉,差点连累你陷入危险。”


    “和我怎么还讲这种话!”韦格失笑地摇摇头。他知道姐姐自尊心极强,于是故意大步走开,转移话题道:“除了锁着的房间外,一楼差不多逛完了,走,我们上楼吧。”


    黛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此时天色已晚,夕阳沉沉地坠在天边,她踩着弟弟斜斜拉长的影子,望着他远比自己高大的背影,突然轻声呢喃:“换作是洛晚,决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换作是洛晚……就算她刚复生,无暇平复心中残存的恐惧,也决不会愚蠢地再次陷入危险。


    “嗯?”韦格耳尖微动,他顿住上楼的脚步,疑惑地回过身,“你说什么?”


    没料到低语会被听见,黛莎抿紧唇,几秒后抬起头,微笑着上前走到他身边:“最近感觉怎么样,还有奇怪的耳鸣吗?”


    “偶尔会有。”韦格揉揉耳朵,追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黛莎侧眸凝望着他:“为什么会想和洛晚一组?”


    韦格一愣,没想到姐姐竟会在意这种小事。


    “你喜欢她吗?”见他不回答,黛莎自顾自地猜测:“确实,洛晚清纯美丽,你喜欢她很正常。不过和俞朗抢人有点难,但只要你想……我一定会帮你的。”


    “……你在说什么啊!”韦格愕然,“我和洛晚……我对她完全没有那种感情。我怕她遭遇危险,只是想保护她而已,真的!”


    “嗯?那是……愧疚?你依然对洛瑶的死耿耿于怀?”


    最隐秘的心思被说中,韦格唇瓣微张,条件反射地想要辩解,但他最终垂下头,默认了姐姐的话。


    “我们也是被迫的。”黛莎的声音轻柔和缓。在“哒”“哒”的脚步声中,她语调平稳,仿佛谈论的只是一只不小心被踩死的蚂蚁:“在那种状况下,如果她不死,我们会很为难。”


    “不,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没有那么严重’?”黛莎不容置疑地打断他:“你口中的不严重,指的是大哥死去、负债累累、人丁凋零,家族即将覆灭吗?”


    韦格的唇瓣不断嚅动,数秒后难堪地垂下头:“对不起,都怪我。是我太没用。”


    “我们全是被迫的。”黛莎转开视线,背着光的侧脸毫无表情。她盯着前方,目光逐渐恢复冷硬:“害得洛晚孤家寡人,我同样很抱歉,可既然仇恨已经结下……就不要再做无意义的事了。”


    “她不会知道的。”韦格天真道:“我们确实有罪,罪无可恕,所以……”


    “你觉得洛晚是傻瓜吗?”黛莎可笑地扯起嘴角:“这个世界复杂神秘,一切瞬息万变,你又怎么能确定,洛晚不会得到一面能够说出真相的镜子,不会回到过去亲眼看着我们杀死她的妹妹呢?”


    “不会吧……”韦格的神情呆呆的,显然从没这样假设过:“黄泉中有那么多道具、那么多异能,怎么会这么巧……”


    “没有不见光的秘密,更何况还有陈雪茹这个知情者。”黛莎的面容非常平静,笃定得好似预知了未来:“我从不认为洛晚会永远不知道。她绝对会在某一天发现真相,然后狠狠地报复——


    “她绝对会杀死我们,一次次地不停动手,直到我们彻底死去。”


    也许是她把“死”说得太轻易,韦格指尖微颤,忽地生出一股巨大的惶恐。他有勇气面对鬼魂,能够坦然地走上末路,但若是对象换成洛晚……


    只是想一想都无法接受。


    仿佛她比鬼魂更可怕。


    他失魂落魄地盯着台阶,日光渐渐西移,明亮的瓷砖变得暗淡,又在昏黑中显出一种刺目的惨白:“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呢?”


    黛莎轻声重复,面孔隐在幽暗中,神情难辨。


    此刻太阳完全落山,他们也走完楼梯来到了2层。韦格被黑暗沉沉包围,正浸在恐慌与忧虑中,冰冷的右手忽而被姐姐握住:“不要再想了,顺其自然吧。先渡过眼前的困境,其他事总会有办法的。”


    ——比如,提前解决掉未来的隐患。


    韦格怏怏地“嗯”了声,徐徐地吐出一口气。他回握住姐姐的手,几秒之后低低道:“假如洛晚真要报复,我会承担所有责任。是我动的手,是我和陈雪茹合谋的,所有事都是我做的,一切与你无关。”


    黛莎闻言侧过头,她望着弟弟坚毅的轮廓,眼底罕见地流淌出暖意。


    ——她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呢?


    他是她最珍贵的宝物,别说杀一个人,就算要杀死十个人、一百人、一千人,只要能让他安稳地活下去,即便要毁灭世界,她也决不会犹豫。


    “走吧。”黛莎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笑:“抓紧时间,天黑后就要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加了700多字,左改右改,终于改好了~


    这个副本会确定很多配角的关系,嗯!


    第343章


    洛晚和晏离并肩走上楼,离开了韦格的视线范围后,前者暗暗地松口气。


    “抱歉,没和你商量就选了高层,害你不得不陪我冒险。”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和罗素姐弟不太熟,点头之交而已,可罗素先生刚刚太热情了……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但在身份不同的情况下,所有异常都值得警惕。”


    晏离闻言偏过脸,微微挑起眉,尽管没出声,洛晚却读懂了他的疑问:“我知道你也是病人,不过比起他,我当然更相信你。”


    说话间二人来到3楼,洛晚的脚步停顿一瞬:“分头行动吧。你留在这里,我去4楼。”


    眼见晏离不赞同地皱起眉,她补充:“你的委托是逃出去,而我的职责是抓你回来。这种时候恐怕很难信任彼此,还是分开比较好。”


    晏离摇摇头,正要说话,另一侧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蹬蹬”的跑动和粗重的喘息,2道人影拐过转角,惊惶地向这边奔逃——


    “夏尔?!”看清来人后,洛晚惊讶地睁大眼:“怎么了?”


    夏尔来不及回答,抬手比了个“下楼”的姿势。虽然并没感应到鬼魂,洛晚却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四人迅速冲下去,回到了不久前和罗素姐弟分别的地方。


    洛晚打量着他们的穿着,判断两个人都是职工,“你们遇见了什么?”


    小田杏子茫然地看向夏尔,事实上她什么也没看到,完全是跟着对方行动的。


    夏尔慌张地环顾四周,确定这里没有危险后,迫不及待地问:“你感觉到了吗?”


    洛晚很少见他如此狼狈,她发散感知仔细查探,片刻后疑惑地摇摇头:“没有。”


    “怎么会!”夏尔狠狠捶了一下墙壁。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笃定道:“不会错的,我背后绝对跟着什么……我从镜子里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洛晚狐疑地扬起眉。以夏尔的性格和经历,即便撞鬼也不该如此失态。


    “……我看到了鬼魂。”迟疑几秒后,夏尔偏过脸,声音艰涩地重复:“总之,309室有问题。”


    洛晚沉思片刻,追问道:“请再想一想,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是什么让你觉得身后有鬼?”


    夏尔不解地望着她,只听洛晚分析道:“如果把大脑比作处理器,那么眼、耳、口、鼻、皮肤等就是我们了解外部的工具。处理器需要获得外部信息才能反馈结论,你决不会无缘无故地认定身后有鬼。


    “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摸到了什么?当时你正在做什么?发现异常后,你确认过吗?周围真的只有你一个吗?”


    夏尔努力回忆,然而恐慌却让本就不清晰的记忆更加模糊,他烦躁地捂住脸:“我看到了,在镜子里……”


    沉默数秒后,就在洛晚以为他不会再想起什么时,夏尔却低低道:


    “在镜子里,我看到身后悬停着一件衣服。”


    同一时间,黄泉11层。


    俞朗、林肆、陈雪茹、莫梨、西索、洛红花等人来到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村子里。


    所有人的委托都一样:[在捉鬼游戏中获胜至少一次。]


    “捉鬼游戏是什么啊……听上去就很阴森。”洛红花抱紧双臂,小声抱怨:“按照字面意思,如果今天赢了游戏,那今天就能离开咯?”


    “是的。”西索抬眸张望一圈,脑中迅速有了计划,“问清捉鬼游戏的内容,接着快速进行一次。游戏必然有输有赢,看看获胜者是不是真的能回黄泉,输掉会不会有惩罚。”


    众人没有异议,于是大家散开,各自去打探消息。林肆本想去找莫梨,可一眨眼对方就没了踪影,他茫然地扫视身周,只能随意选个方向,刚要抬步离开,衣领却被从后拽住——


    “你跟我走。”


    讨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不满地挣开钳制:“你要干嘛?”


    “两个人结伴更安全。”俞朗借助身高优势,不容分说地揽住他:“走,陪我。”


    “把手放下,拉拉扯扯的好恶心!”林肆嫌恶地走开几步,离他足有2米远:“你不敢单独行动?”


    “那倒不是。”俞朗散漫地耸耸肩:“我只是认为该保护你,不能再有人死去了。”


    ——“再”……


    他语焉不详,林肆却罕见地敏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抿住唇瓣,犹豫后坚决地站定脚步:“我会保护好自己,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和你同行。”


    “要去找莫莉?”


    林肆闻言惊讶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如果连你都看不穿,我就可以去死了。”俞朗暗暗地翻个白眼:“想去朝她要回[瘟疫]?”


    林肆沉默地点点头。


    “……你竟然真这么想?”俞朗满脸稀奇,仿佛在观赏某种神奇生物:“你以为她会乖乖交还?哦,不,连‘交还’都谈不上,毕竟你当初是自愿赠予的。”


    “她不同意也没关系。”林肆忍不住反驳:“我相信她,她一定不会轻易引发灾难!”


    “真相信就不会多此一举了。”俞朗嘲讽地轻嗤一声,转而严肃道:“不要去找她,不要横生枝节。虽然我不是什么好心人,不过既然凑巧遇到了你,就有义务把你带回去。应付鬼魂已经够麻烦了,我可不想再面对一些乱七八糟的纠葛。”


    林肆固执地站在原地,浑身透露出“我要去”“不和你走”“少管我”的倔强气息。俞朗见状头疼地按住额角,语气更加严厉:“你了解莫莉·克隆博这个人吗?你才与她认识多久?你以为她对你笑一笑,你们就是朋友了吗?


    “你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吗?你知道她杀过多少人吗?贸然跑去索要异能,万一她认为这是洛晚指使的呢?你想为洛晚增加一个敌人吗?”


    “不会的……”


    “不会?”俞朗的目光锐利逼人:“你凭什么替她保证呢?”


    林肆下意识握紧双手,唇瓣绷成了一条线。他和俞朗僵持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喂——”


    俞朗瞪着他的背影低骂一句,想要袖手离开,然而却到底不放心,只能不情不愿地追上去……


    ……


    洛晚4人再次来到了3楼。


    压下起伏的心绪后,夏尔对刚刚的失态十分窘迫,于是主动提出带路,再去309室看一看。


    4人来到3楼的楼梯口,洛晚对晏离和小田杏子道:“这层可能有危险,我建议你们去楼上,最好能摸清各个房间的布局,不过安全第一。”


    小田杏子看向晏离,见他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安排,便也顺从地点点头,“好,我一定会尽力的。”


    简单地道别后,双方分开,她跟在晏离身后,一路沉默地爬上了楼。


    与爱热闹的洛红花不同,晏离从不社交,虽然进入黄泉的时间不短,却有很多人都没见过他。小田杏子凝望着他的背影,沉思片刻后扬起笑脸,快跑上前与他并肩:“呐,你是洛晚的朋友吗?我看你们好像很熟,真羡慕啊!”


    晏离垂眸盯着台阶,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洛晚和夏尔是朋友,你和洛晚又是朋友,大家都那么厉害,只有我……”


    “我去那边。”


    晏离打断她,伸手向左指,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地走开了。


    小田杏子尴尬地站在原地,胸脯剧烈地起伏。她阴鸷地眯起眼,用力攥紧拳,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带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刺痛。


    ——为什么要瞧不起她?


    那个瞧不起她的人明明已经死掉了,可为什么仍然有人瞧不起她?!


    夕阳沉没,日光渐暗,在灰白的光线中,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晏离消失的方向,半晌后忽而提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远处,已经拐过转角的晏离猛地回过头,警觉地环视四周。或许是神经太紧绷,他突然莫名地感到惊悚,似乎有双眼睛正满怀恶意地注视着他……


    ——是错觉吧?


    他放慢脚步定定神,来到长廊尽头后,推开了手边虚掩的门。


    除一楼外,每一层都有10间病房、1间职工宿舍、1间杂物室和3间治疗室,另外还有2个公共洗手间。晏离走进房间,只见靠墙立着一面四层铁架,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正是4楼的杂物室。


    室内没有窗,目之所及昏黑蒙眬。他摸索着往前走,勉强能看清周围物体的轮廓。


    铁架上空荡荡的,狭小的房间里杂物不多,确认没有异常后,晏离正要出去,身边忽然有东西闪烁一下。


    ——那是什么?


    他弯下身仔细摸索,捡到了一块小圆镜。晏离带着它走出来,迎着光举高手臂,只见巴掌大的镜面上灰扑扑的,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影子。


    想到几秒前看到的光点,他疑惑地皱起眉,正打算再进杂物室找一找,镜子中却忽地多出一抹鲜红——


    一个没有头的红衣人突然从他背后冒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4章


    306号病房内,昏黄的烛火幽幽闪烁,罗岳、苏雨岚和徐燕面对面地坐在病床边。


    人头皮球安静地躺在床下,徐燕身后的被子微微隆起,聋哑儿童小佑正缩在里面。


    罗岳定定地凝望着妻子,心头百感交集,担忧、愧疚、恐惧、羞惭,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好久不见了,阿岳。”徐燕笑眯眯地歪歪头,布满红斑的右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狰狞:“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又有委托了吗?”


    没料到她知道得这么多,苏雨岚惊讶地抬起眼,又扭头去看罗岳。


    “……是的。”罗岳喉结微动,嗓音沙哑:“现在我和你一样是病人,必须活着逃出去。”


    “出不去呢?会死吗?”


    “不会,但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那不是很好么?”徐燕弯起眼睛,笑容扩大:“我们永远在一起,每分每秒,每日每夜,直到化成白骨也不分离,难道你不愿意吗?”


    她的双眼反射着烛光,看上去明亮又妖异。罗岳下意识侧过脸,莫名不敢与妻子对视:“可你需要阳寿活下去。”


    “把你的分我一半呀。”徐燕理所当然道:“这里无聊又乏味,没必要活那么久,让我想想……一年,不,半年,再花半年感受一下这个世界,我们就可以去死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苏雨岚忍不住反驳:“为了活下去,我们如履薄冰,担惊受怕,好不容易走到现在,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如果现在去死,之前捱过的那些苦又算什么?”


    徐燕一眨不眨地盯着罗岳,仿佛其他人不存在。眼见罗岳不出声,她温柔地催促:“你是怎么想的呢,阿岳?”


    “我……”


    罗岳闭了一下眼,硬起心肠果决道:“抱歉,我不能留下来陪你。我必须要出去,我还想让我们继续活下去。”


    “这样啊……”徐燕失落地垂下头,她抿住唇瓣,忽然问:“你了解插管治疗吗?”


    罗岳一愣:“什么?”


    “人在死前往往处于脱水状态,呼吸衰竭,肌肉松弛,家属为了延长生命,不得不为病人插管。


    “无法吞咽食物,就将长长的鼻饲管捅入咽喉,穿过食道,插进胃里;无法呼吸,就将气管导管插入喉咙,过程中可能会打落牙齿,导致黏膜出血;无法小便,就将导尿管插进膀胱深处,还要注射生理盐水进行固定,另外还有深静脉输液、引流管、动脉置管……


    “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吗?”


    “噼啪!”


    蜡烛爆出了一捧火花,烛光受惊地摇曳,周围瞬间暗下来。


    徐燕缓缓牵起唇角,她神情温和,语调轻柔得宛如叹息:“这里住着许多濒死之人,我恰巧旁观过几次抢救,看到了他们痛苦的模样。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假如我有那一天,绝对会希望立刻死去。”


    她望着跳跃的烛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可现在的我,和被迫插管维生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罗岳唇瓣微颤,眼中蕴藏着深重的悲伤。他胸口沉甸甸的,自责与绝望如潮水般上涌,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几乎让他无法喘息。


    “阿燕……”


    “啊啊啊啊!”


    外面忽地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罗岳下意识站起身,优柔的愁绪立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惊恐。


    “是男人的声音。”苏雨岚如同惊弓之鸟,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还有跑动声……他下去了!”


    罗岳侧耳倾听,大步走到门边,“咔嚓”一声扭开了锁。


    在即将踏出房间时,他好似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担忧地望向徐燕。


    后者依旧安稳地坐在床边,丝毫没被惊叫影响,罗岳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


    “快走呀!”见他堵在门口发呆,苏雨岚焦急地推了他一把:“这层不安全,我们赶紧下去!”


    罗岳张了一下嘴,犹豫一瞬后又闭上。他下定决心扭过脸,一言不发地冲出去,眨眼就消失在长廊上。


    灰暗的天光从门缝漏入,斜斜拉出了一条长影,徐燕直勾勾地盯着房门,上翘的嘴角慢慢垂落。


    “阿岳——”


    她轻声呼唤,又像在自言自语:“你不愿被困在这儿,为什么会觉得我想待在这里?”


    她身后的被子动了动,一只枯瘦冰冷的小手从内伸出,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


    “放心,我不会轻易离开的。”徐燕握住那只手,面无表情地沉思道:“我得好好想一想……”


    ……


    时光回退,7分钟前。


    目送晏离二人上楼后,洛晚和夏尔分头行动,洛晚独自去了309室。


    这是一间空病房,窗帘半掩,光线阴暗。点燃室内的蜡烛后,她立刻去找门板上的规则——


    [安息关怀所入住守则]:


    1.每晚22:00后不能离开房间。


    2.登记在册的病人只有死后才能出院。


    3.病人们必须听从医生的话。如果逃离、反抗,必将受到惩罚。


    与职工守则比,病人的规则明显简洁许多,洛晚一边思考这种不同,一边举着烛台四处探寻。


    自从成为灵媒后,她的感知能力日渐强大,虽然有时会慢半拍,但却极少出现偏差。夏尔刚刚的惊惶绝非作假,他也没有撒谎的必要,可比起对方模糊的记忆,洛晚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或许是鬼魂并无恶意,或许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利用一些小机关,完全能让衣服飘到半空,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恐吓?威慑?暗示他们不要深究这里的秘密?


    无数猜测划过脑海,洛晚打开衣柜,果然在里面找到一件白大褂。她放下烛台,翻出衣领,只见上面绣着“洛晚,404”。


    ——居然凑巧是她的衣服。


    总算确定了身份和宿舍,洛晚暗暗地松口气。她又在室内转了几圈,特地去卫生间照了镜子,这才披上外衣走出去。


    夏尔正站在楼梯口,看到她后急切地迎上来:“怎么样,找到了么?”


    “嗯,就是这件衣服,正好是我的。”洛晚指指白大褂,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此外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吗?”夏尔失魂落魄地后退几步。他无力地靠在栏杆上,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沮丧:“看来是我的问题,是我看错了,是我……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洛晚摇摇头,纠结几秒后试探着问:“你真的只看到了一件衣服吗?”


    夏尔额角微跳,颇为警惕地望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无意冒犯,只是觉得以你的经历和性格,刚才有些反应过度。”


    夏尔闻言转过身,对着虚空吐出一口气。洛晚凝望着他的侧脸,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出声、打算再次道歉时,只听他语声落寞地道:“是的,你没猜错……其实我还看到了我的妻子。”


    ——夏尔的妻子?


    洛晚一怔,不自觉地皱起眉。


    尽管没见过这位夫人,她却对她印象深刻。如果她没死,夏尔就不会悲伤地前往阳世,不会在遇到林肆后遗失卷轴;如果林肆没有打开卷轴,就会因为心脏病死在那天凌晨,也不会阴差阳错地成为[替身]。


    夏尔不清楚她的想法,既然已经吐露了真相,他干脆和盘托出:“我妻子死在黄泉6层,为了让她安眠,我将她放入了[永生石棺],这样她就不会变成鬼魂。”


    “[永生石棺]?”洛晚被这个道具吸引了注意:“它的作用是什么?防止人死后变成鬼吗?”


    “不,它能使时间静止,通常被用来拯救濒死之人。只要睡进这口石棺,生物的状态就会停滞,就算只剩半口气也能吊住,直到再次被唤醒。”


    夏尔说着悲哀地叹口气:“我把妻子的尸体放到里面,至少能保证她暂时不会变成邪恶的存在。若是我在未来死去,[永生石棺]失去主人……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洛晚由衷地感叹。人死如灯灭,一旦死掉就像烧尽的残烛,失去了价值。大部分人都不会把珍贵的道具用在死人身上,毕竟那没有任何意义。


    “可惜我太没用了,只能在她死后这样做。”夏尔苦笑着摇摇头,“所以,你能理解吗?突然在镜子里看到她的心情……”


    “我懂。”洛晚垂下眼,眸光黯淡。假如她猝不及防地见到爸爸,见到弟弟、妹妹……和陆哲,大概也是同样的反应吧?


    “我没办法接受她变成鬼魂,所以没在第一时间说出真相,以至于给你带来了麻烦……”


    “没关系。”洛晚打起精神,望向楼上:“晏离和小田杏子怎么还没下来?”


    “确实有点久。”夏尔闻言跟着仰起头,“在与你们会合前,我和小田小姐进行过简单的搜查。我从2楼醒来后往上走,在3楼遇见了她,一路摸到4楼,听到惨叫后透过门缝看到了罗素小姐的惨死,惊慌失措地朝下逃;结果小田小姐一脚踩空,狠狠地摔到缓台上,于是不得不躲入楼梯口虚掩着门的309室。


    “我们趴在门口倾听,外面却完全没声音。你知道的,委托者死后会有短暂的‘安全期’,所以我在室内转了转,毫不设防地走进洗手间,结果在镜子里看到……”


    “啊啊啊啊!”


    短促的尖叫忽而响起,伴随着“蹬蹬蹬”的跑步声,晏离白着脸冲下来!


    几乎在同时,洛晚的瞳孔骤然缩紧,猛地仰头朝上望。


    “怎么了?”夏尔警觉地直起身子:“这么快又出状况了?!”


    “快跑!”


    晏离迅速掠过他们,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夏尔和洛晚条件反射地跟着跑。然而在跑下几级台阶后,洛晚忽地顿住脚步,她扬声高喊:“小田杏子!小田杏子,你在哪里?快跑——”


    尖锐的叫声层层回荡,在这幢“回”形建筑内重重叠叠。洛晚没有等来小田杏子,反而看见罗岳和苏雨岚从另一头冲出。


    “快走!”


    罗岳一把拉住她。尽管不了解缘由,但眼下显然有危险,他才不关心什么小田杏子,灵媒的安全更重要。


    几人仓皇地逃下楼,很快消失在楼道里。而在某间幽暗的病房内,被记挂的小田杏子神情庄重地跪坐着,虔诚地割破手腕,看着鲜血一滴滴滑落,“啪嗒”“啪嗒”地打在镜子上。


    椭圆形铜镜十分古朴,四周雕着繁复怪异的花纹。鲜血落向镜面后尽数被吸收,一缕黑烟随之逸出,凝成了一道人形剪影。


    小田杏子恭敬地垂下头,低眉顺目,隐含疯狂:“大人,我遇到洛晚了。我们被关在同一幢建筑里,不完成委托就无法离开。”


    人影低低地“嗯”了声,并没多言。


    “接下来要怎么做?”她难掩激动地抬起头:“要动手吗?什么时候?您很想要她的命吧,现在正是好时机!我保证……”


    “你在安排我做事吗?”


    熟悉的声音冷酷地打断她,小田杏子敬畏地闭上嘴,“对不起,大人,是我太不稳重了,我真该死!”


    人影微不可察地扭了一下头,像是在不屑地睥睨她,又像在考虑后续方案。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围彻底沉入黑暗。不知过去多久,就在小田杏子按捺不住,鼓起勇气想要悄悄窥探时,头顶终于再度传来命令:


    “继续观察,不要心急。没我的允许不准动手,务必要保证万无一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5章


    黄泉11层,不知名的闭塞村落内。


    由于时间流速不同,黄泉10层只过去几小时,这里却已经到了午夜。


    经过调查,俞朗等人发现整个村落呈圆形,中央是座鼓起的土丘,上面覆着一层茂密的树林。树林未经开发,罕有人迹,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如同连绵的深色巨伞,在夜色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捉鬼游戏”正是在此举行。


    “你们确定要参加吗?”组织游戏的村长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烛火将他苍老的面孔映照得沟壑纵横。


    俞朗、林肆、莫梨和陈雪茹对视一眼:“是的,我们参加。”


    “好,那我再复述一遍规则——”


    村长说着侧过身,举高灯笼照向背后的密林:


    “‘捉鬼游戏’每次需要10人,其中的1人充当‘鬼’。‘鬼’要捧着这个坛子,坛子里有10个布袋,9个中装着白菊花,剩下1个布袋里是1根骨头。


    “游戏开始后,所有人都要披上长袍,戴好鬼面具,整个过程中不许讲话,也不准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当鬼的玩家先进入树林,‘鬼’要在10分钟后再进去。每当有2个人相遇,必须击掌后才能继续前进;若是凑巧遇到‘鬼’,则要从坛子里摸个布袋,如果选中了骨头,就要接过坛子成为新的‘鬼’,并把骨头重新放回去。”


    俞朗闻言望向他脚边的坛子,只见坛身黑乎乎的,差不多有半米高;坛口仅能伸进一只拳头,很难作弊看清里面的东西。


    ——只能凭运气选布袋吗?


    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大脑飞速运转。一旁的村长缓缓扫过几人,牵起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就这样不断偶遇、不断拿出布袋,据说在过程中会混入真正的鬼魂。如果真正的鬼魂选中骨头,游戏立刻结束,鬼魂获胜;如果最后白菊都被选走,则算10名参与者胜。”


    林肆拧起眉,掰着指头数了数:“所以,参与游戏的是11人?”


    “确切地讲,是10个人和1个鬼。”村长放下灯笼,费力地弯腰抱起坛子:“好了,你们快点决定一下,由谁来做‘鬼’?”


    几人对视一眼,一位凑数的村民提议:“手心手背吧,这样公平点。”


    由于是首次进行游戏,大家都很谨慎。经过几轮筛选后,最终确认由莫梨当“鬼”,其余9人分散到不同方向,等待村长宣布开始。


    年迈的村长背光而立,如同一道漆黑的剪影。静立数秒后,他“啪”“啪”地拍了两下手,清脆的击掌声划破深夜,幽幽地回荡在树林间。


    众人无声地披好斗篷,戴上了狰狞的鬼面具。木质面具沉甸甸地遮住了视线,俞朗仔细调整好角度,提起灯笼转眸望向西索。


    后者冲他郑重地点头:“外面就交给我吧。”


    ——为了了解情况,避免全军覆没,商讨后决定第一轮游戏由智囊俞朗、身体素质最好的林肆、武力值最高的莫梨和灵媒陈雪茹参加。捉鬼游戏的重点是“鬼”,此轮游戏的目的是摸清鬼魂出现的规律,输赢反倒不重要。


    在游戏期间,西索、洛红花与其他人分散在树林外,监视各处异常,判断整个村庄与鬼魂的关系。


    “咔嚓。”


    枯叶被踩断,发出细碎的哀鸣,俞朗放轻脚步走入树林,沉思片刻后扔开灯笼,悄悄躲到了大树后。


    不存在只凭运气的事,选布袋时绝对有猫腻,只是他还没想到。


    究竟是什么呢……


    ……


    同一时间,黄泉10层。


    洛晚几人先后冲到外面,正好遇上了罗素姐弟。


    看到他们狼狈的模样,韦格立刻紧张地左顾右盼:“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这里有危险吗?”


    “我在顶楼捡到一面镜子,从镜子里看到一个红衣人。”晏离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脸上依然残存着恐惧。


    “我也感到顶楼不对劲。”洛晚担忧地仰起头:“但小田杏子还在那里……”


    黛莎闻言扫视一圈:“要么她没死,要么复生在了其他地方。”


    “小田女士自称是家庭妇女,在黄泉中颇为低调,我认为她如果直面鬼魂,侥幸脱逃的概率不高。”想到与对方短暂的相处,夏尔严谨地补充:“当然,不排除她拥有厉害的异能或道具。”


    “她的死活不重要,你们的委托都是什么?”罗岳环视众人,敏锐地发现大家分别穿着白大褂和病号服:“身份是医生和病人?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的——”


    黛莎简单为他说明情况,顺便分享了刚刚的发现:“所有职工入职前都签过协议,在安息关怀所存续期间不能离开。协议的等级是绝密,封存在第三档案室里,我和韦格没有权限调取。”


    “谢谢,你们辛苦了,明天我和其他职工会再去试一试。”洛晚回忆着委托开始后发生的种种,提醒道:“根据大家的经历,接下来尽量不要违反规则,另外注意红衣人。”


    “那我们的委托怎么办?”苏雨岚焦躁地皱起眉:“虽然拥有无限时间,可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只要一想到徐燕,想到和她同处在一幢建筑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她就浑身不自在。


    “关于委托……”洛晚沉吟一瞬,保守道:“目前我还没什么想法,恐怕要再观察几天。”


    众人面面相觑,黛莎意有所指地看向罗岳,“职工需要维护规则,这看上去很简单,实际却遥遥无期;病人必须逃出这里,似乎比职工危险得多,其实却更容易成功。”


    ——只要有人肯去试一试。


    听懂了她的潜台词,洛晚的目光在罗岳、韦格和晏离身上转了一圈:“情况未明前,我还是建议三思而后行。另外,安息关怀所中只有我们8位吗?”


    这次来到黄泉10层的一共9个人,除他们外,还有亚当不知所踪。


    同为西索·罗贝尔效力,罗岳与亚当的关系不错:“亚当在阳世是FBI探员,个人能力非常强,很受公爵器重。他生性谨慎,从不轻易行动,可能正潜伏在某间病房中。”


    “他若是也在,最好明天能碰个头。”


    此刻夕阳早已沉没,夜幕降临,病人们陆续回了病房。长廊上偶尔有职工路过,行色匆匆地回到宿舍。


    “回”形建筑四面合围,把天空切割成狭窄的暗块。黑暗沉沉地铺开,整间关怀所慢慢陷入沉睡,只剩他们还在外面。


    “我们也回去吧。”韦格的汗毛微妙地竖起,他下意识环抱双臂:“22:00后不许离开病房吧?这里没有表,也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顶楼尽头有个巨大的座钟。”夏尔抬手朝上指,“你们没听到钟声吗?不久前才敲过8下……”


    “当”“当”“当”……


    他的话还没说完,低沉的钟声再次响起。不知是不是错觉,洛晚觉得它越敲越急,无端令人心烦。


    “9点?我没听错吧?”钟声停止后,韦格惊讶地望向姐姐:“太阳刚落多久,怎么就9点了……”


    “我们最好马上回去。”黛莎严肃地打断他:“假如这里的时间以钟声为准,流速很可能与外界不同,一小时或许比我们以为的要短!”


    ——“假如这里的时间以钟声为准”……


    洛晚的脑中灵光一闪,有什么迅速从心头划过,然而她无暇细究,匆匆约定明日再会后,几人便飞快回到各自的房间。


    洛晚和黛莎住在一起,二人一前一后地回了404室。反复读过门上的规则后,黛莎眉头微蹙:“22:30我们还要去查房。”


    “可以趁机看看病人们的情况。”


    “你认为会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洛晚耸耸肩。她揉着额角靠在床头,尽管委托刚开始不久,她却感到格外疲惫。


    为了驱散睡意,她主动挑起话题:“你了解关怀所的职能么?”


    “应该和医院差不多,不过服务更细致。”黛莎随口回应。她沉思着坐到床边,仍在思考规则背后隐藏的深意。


    “说起来,委托前我看过一本漫画,是山本凉幸自杀前的遗作,名字是《在你背后》,背景也是在关怀所。主角背后跟着恶鬼,可他自己看不到,其他人似乎有所察觉,不过漫画中没有明示。经历过种种怪诞后,主角慢慢变得疑神疑鬼,可惜这个故事没有结尾,我很好奇山本先生会怎么画。”


    “估计是突然获得圣器,然后主角大杀四方吧,男生喜欢的都是这种东西。”黛莎漫不经心道。她见洛晚脸色苍白,眉眼疲倦,忍不住劝说:“你先睡一会儿吧,22:30我喊你,别把身体拖垮了。”


    “嗯?我看起来很差么?”洛晚不好意思地摸摸脸:“抱歉,害你担心了,其实没事的……那我就先休息一下,待会儿再换你。”


    “嗯。”


    见她毫无防备地闭上眼,想到弟弟必须逃出这里的委托,黛莎暗暗握紧拳,不笑的面孔有些冰冷。


    ——职工必须要遵守规则,抓捕逃跑的病人,那么……假如他们全部消失,是不是就没人再管了?


    弟弟是不是就能顺利逃离,完成委托回到黄泉?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善,洛晚眼睫微颤,眉头不安地皱紧。黛莎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压下杀掉她的冲动,徐徐吐出一口气。


    再等等,不能急,洛晚的阳寿很足,光死一次必定不够,她要好好计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6章


    就在洛晚抓紧时间休息时,黄泉11层中,“捉鬼游戏”已经开始,林肆老老实实地提着灯笼,在树林里四处闲逛。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所幸也没人对他抱有希望。他不在意游戏的输赢,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咔嚓”“咔嚓”……


    枯叶被踩断的碎响重叠交错,在昏黄的光晕中,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迎面走来。


    ——这么快就遇见其他人了?


    林肆诧异地睁大眼,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他仔细回忆着老者的话,想到对面的可能真是鬼魂,不禁紧张地屏住呼吸。


    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幽暗的天光零星漏入。林肆眯起眼抬高灯笼,然而此刻疾风骤起,火苗“扑啦”“扑啦”地闪烁几下,映照得身边树影幢幢,反倒愈加阴森。


    对面人显然也很警惕,同样抬高灯笼企图确认他的身份。双方站在原地对峙了一会儿,林肆深吸一口气,率先抬步走过去。


    “咔嚓”“咔嚓”“咔嚓”……


    由于一直无人清理,泥土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如同陷入沼泽。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随着靠近,对面人的身影逐渐清晰,绘有暗红色花纹的恶鬼面具在摇曳的烛光中格外狰狞。


    对方沉默地盯着他,半晌后谨慎地伸出手。林肆注意到他指节粗大,皮肤黑黄,配上高壮雄伟的身材,明显是个男人。


    同行的俞朗双手修长,高挑白皙,那么……这是被拉来凑数的村民?


    “啪!”


    他抬手与对方相击,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道击掌声似乎格外大,仿佛传遍了整个树林,宛如惊雷般劈在心头。


    林肆指尖微颤,汗毛微妙地竖起,猛然生出一股位置暴露、被某个恐怖存在发现的错觉。


    双方擦肩而过,各自继续前进。他紧紧地攥着灯笼,呼出的冷气扑在面具上,凝成水雾黏着皮肤,耳畔全是放大的心跳和喘息。


    不知过去多久,惊悚稍褪,林肆换另一只手提灯笼,这才发觉掌心发潮,满是冷汗。


    “捉鬼游戏”,果然邪门……


    ……


    “洛晚,该起床了,我们还要去海洋公园呢!”


    ——是谁?


    洛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出神。身上盖着馨香柔软的薄被,可爱的卧室里洒满阳光,她茫然地坐起身,怔怔地打量精心布置的卧室,感到陌生又熟悉。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肩膀被嗔怪地轻拍几下,一个女人笑眯眯地展开一件连衣裙:“呶,之前逛街时你一直盯着它,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


    女人将裙子扔给她,忙忙碌碌地整理房间,接着催促她起床吃饭。洛晚懵懂地换好衣服,循着食物的香气来到厨房,看到一个男人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煎牛排。


    听到脚步声,男人回头冲她一笑:“稍等几分钟,你先去餐桌边坐好……对了,帮我把水果拿过去。”


    ——洛城。


    洛晚的脑中忽地闪出这个名字。


    她呆呆地盯着男人,喉头微哽,眼眶发酸。机械地端着水果找到餐桌,正在桌边闲聊的少年少女微笑着对她打招呼:“早上好,姐姐。”


    “洛飞,洛瑶……”


    洛晚的唇瓣不停颤抖,忽而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气。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眼眶,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


    因为这正是她从未有过、梦想之中求而不得的家。


    “……喂,醒醒,洛晚,醒醒!”


    胳膊被人用力掐了一把,洛晚迷蒙地睁开眼,昏黄的烛火瞬间映入眼帘。


    阳光、床铺、家人尽数消失,她头痛欲裂,扶着额角坐起身,发觉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冷汗。


    “你怎么了?”黛莎探究地望着她:“我喊了你很久都没反应,于是只好狠狠掐你……做噩梦了么?”


    “噩梦?不……是难得的美梦。”


    洛晚压下起伏的心绪,故作轻松地扯起嘴角:“偶然梦到了一些我以为自己不在意的旧事。现在大概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很久吗?”


    “差不多快一小时……”


    黛莎的话音还没落,顶楼的巨钟再次敲响,“当”“当”“当”……


    整整响了10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果然是22:00。”


    “可要怎么确定22:30?”黛莎忧虑地皱起眉:“这里没有表,楼上的座钟又只有整点才报时……难道靠数秒?”


    “应该会有更准确的提示。”洛晚下床倒了一杯冷水,坐到桌边慢慢啜饮。她徐徐地吐出一口气,纷杂的心思渐渐沉淀:“比起时间,我更好奇这一次的委托——你觉得要怎么做才算完成?”


    “如果按照字面意思遵守规则,恐怕到死也完不成。”黛莎坐到她对面,秀美的面容在火光下毫无表情:“我进入黄泉的时间不算久,没遇见过无限倒计时,你呢?”


    “倒计时只是烟雾弹,不会对结果产生任何影响,对此我已经有想法了。”


    洛晚眉眼镇定,丝毫看不出刚刚的脆弱。黛莎闻言挑高眉,惊疑不定地望着她:“什么叫‘倒计时只是烟雾弹’?你想到什么了?”


    她们一直在一起,她怎么不知道这家伙发现了什么?


    “总之时间不重要,回归到委托本身——仅仅靠[遵守并维护安息关怀所的规则],我们要怎样才能结束?”


    “我不知道。”黛莎烦躁地扭开脸:“或许……偷偷溜出去?既然病人能逃,我们作为职工自然也可以!”


    “可我不觉得逃跑会成功……”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尖利的怪笑突然炸响,洛晚和黛莎猛地站起身,绷紧神经环顾四周。


    “嘎嘎嘎嘎,该工作了,该工作了!”


    “什么啊……”黛莎眉头紧锁,无意间瞟向墙壁,被上方的怪东西吓了一跳:“你看那里!”


    洛晚顺着她的手指抬起头,只见墙壁上弹出一只暗色的鸟,此时正扑扇着翅膀哇哇乱叫,“嘎嘎嘎嘎,该工作了!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她举高蜡烛想要细看,然而烛火实在微弱,只能勉强看清怪鸟的轮廓。它的双眼由宝石镶嵌,无数截面反射着跳跃的火光,妖异得好似一件活物。


    黛莎不愿多看这只不祥的鸟。她走到门边扭开锁,哪知“咔嚓”一声后,尖锐的笑声戛然而止,怪鸟收起翅膀缩回墙壁,室内再次归于沉寂。


    “看来是个半点机关,专门用来提醒我们的。”洛晚端起烛台跟在她身后:“不过,十点整的钟声刚过,半小时没有这么短吧?这里的时间流速果然不对,我们要尽快适应。”


    黛莎沉默地点点头,望着眼前漆黑的长廊,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一起走还是分头行动?”


    尽管不愿与洛晚同行,可为了安全,她不得不装出依赖的模样:“当然是一起,万一出意外也好照应。”


    洛晚闻言主动上前带路,发散感知仔细查探。除了职工宿舍外,2-4楼每层都有10间病房、1间杂物室和3间治疗室。晏离曾在杂物室中遇到过危险,因此她特地选了远离杂物室的一边。


    或许因为是顶楼,大部分病房空置着,只有2间住了人,其中的407室房门虚掩。礼貌地打过招呼后,洛晚推门迈进去,黛莎紧紧跟在她身后。


    室内没拉窗帘,阴暗的天光大片漫入,将一切勾勒得影影绰绰。住院登记表上显示这里住着2位老人,一个拉高被子蒙着头,另一个则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双目无神地盯着虚空,不知在看些什么。


    “——你好?”


    洛晚来到发呆的老人身边,弯下腰轻轻地碰碰他:“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老人直勾勾地仰着脖子,好半天后才转动眼珠,缓慢地朝她看过来。


    他的面孔极其苍老,酱色皮肤紧紧裹着骨头,活像是一具会动的骷髅。随着脖颈的转动,老人的青筋夸张地凸起,他双眼浑浊地望过来,灰暗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眼窝深深凹陷,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


    就在洛晚以为他要发出声音时,老人却忽地闭上嘴,惊恐地望向她身后。


    洛晚猛地回过身,黛莎也举高蜡烛照过来,然而视野中空空如也,只有一面雪白的墙壁。


    “他在看什么啊?”黛莎小声嘀咕,莫名打了个寒颤:“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洛晚神情凝重地摇摇头,复又回身去看老人,只见后者依旧恐惧地望向她身后,唇瓣不断颤抖,浑身止不住地开始哆嗦。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洛晚再次狐疑地回过身,忽然觉得这幕有些熟悉。她举着烛台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后,又回到了病床边,“抱歉,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人突然颤巍巍地伸出手,直直地指向她身后!他的双瞳恐惧地缩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叫,猛然掀开被子扑到床上,用力把自己裹了进去!


    “喂,请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拜托……”


    无论洛晚说什么,老人都瑟缩着不出声。二人拿他没办法,只好来到另一张病床前。


    白色薄被平铺在床上,凸起一个干瘦的人形轮廓。黛莎小心翼翼地拉低被子,活像在检查新死的尸体。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具尸体。


    床上的老头双眼暴凸,嘴巴张成大大的“O”,四肢冰冷僵硬,不知什么时候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7章


    同一时间,黄泉11层。


    “啪!”


    林肆与第2位偶遇的玩家击掌后,双方错身而过,他心头疑窦丛生。


    这片树林非常大,10个人漫无目的地乱走,相遇的概率绝对不高,可他却在短时间内连遇2人……


    夜风贴地卷过,枝叶簌簌乱响,昏黄的灯笼飘摇闪烁,渺小得如同深海中的蜉蝣。林肆行进得十分艰难,每一步都深深陷在腐烂的枯叶中,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即便体力超群,也不禁微微气喘。


    “呜呜呜……”


    密林深处传来阵阵呜咽,不知是风声还是动物的吼叫。林肆举高灯笼循声张望,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忽然毫无征兆地卷起狂风,枯叶打着旋儿飞上树梢,脆弱的纸灯笼上下翻飞,终于“刺啦”一下被刮坏,白烛闪了闪,熄灭了。


    四周立刻沉入更深重的黑暗。


    林肆没有火柴,无法点燃蜡烛,他犹豫片刻后扔开灯笼,正要继续向前走,却发现前方多出了3条路!


    树林不知何时变得稀疏,阴暗的夜光幽幽洒落。脚下不再软烂泥泞,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土路,呈十字在面前延伸,通往3个不同方向。


    林肆惊疑地转过身,只见后方依旧是幢幢树影,望不到出口。他警惕地扭回头,赫然发现前面3条路上迎面走来了3道影子。


    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十字路口,4位玩家狭路相逢。


    即便林肆反应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谨慎地后退半步,隔着沉甸甸的鬼面具,仔细打量另外3个人。


    离他最近的左侧身影高挑细瘦,黑袍下仿佛支着一根木棍。他同样没提灯笼,身披夜色缓缓而来,轻盈得好似在往前飘,完全没有脚步声。


    林肆紧盯着他的下半身,可惜黑袍长及地面,只能看到下摆有节奏地拂动,根本无法确定其中有没有双腿。他遗憾地转开视线,将目光定在正对面,唯一提着灯笼的人影上。


    “沙沙——”“沙沙——”


    这个人或许是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行动间拖出长长的摩擦音。他提着灯笼的手很稳,烛光自下而上照亮鬼面具,暗红色花纹随着火苗的跳跃,宛如活物一般扭曲蜿蜒。


    林肆被火苗晃得眼花,低下头想要揉眼睛,指节却“梆”地敲在面具上。他用力眨了几下眼,定睛再看,对面人的面具却恢复了正常,刚刚那一刹好似错觉。


    他警觉地又退半步,拉开距离后去端详最右的黑袍人。对方的身高与他相仿,斗篷之下空荡荡的,袖口处隐隐露出一截指尖。


    林肆抽抽鼻子,双眼一亮,他大步上前拦住右侧的黑袍人,热切地冲她伸出了手。


    “……”


    黑袍人沉默地望着他,面具后的双眼流露出淡淡的疑惑。见她许久没有动作,林肆拎起她的手臂强行击掌,而后猛地扯住她,拔腿就跑!


    “靠,这算什么……违规啊!”


    最左的黑袍人瞪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吐槽。话音刚落,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通过声音暴露身份,进而违规,他又胆怯地闭上嘴,转眸望向身边人。


    那两个家伙跑走了,按照规则,他不得不与这个跛子击掌。


    不过……村子里有人跛脚吗?


    一边朝对方伸出手,他一边盘点着此次参与捉鬼游戏的兄弟——眼前人到底是谁呢?


    下午有群外乡人闯进村,非要来玩捉鬼游戏。他们正要像往常一样提要求,村长却一口答应下来,于是他和阿旺、蔡叔、大牛几人不得不来填补空缺。


    可参加游戏的这些人中,有谁是跛脚吗?


    “啪。”


    掌心忽地触到一片冰冷的肌肤,他条件反射地缩回手,冷意顺着背脊微妙地上窜。


    在清脆的巴掌声中,对方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宛如黑夜中最深浓的剪影。


    前来凑数的村民吞吞口水,莫名生出一股惊惧。他本能地退开几步想要逃离,可身边的剪影却猛然拉长,化作绳索将他牢牢捆住,兜帽凑巧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呃……”


    村民惊恐地睁大眼,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单音。他看到一颗头颅伸出兜帽,惨白的脸上只有一张血红的嘴,冲着他怪异地咧开,越张越大,撑破了嘴角,鲜血淋漓……


    “啊啊啊啊——”


    ……


    黄泉10层,安息关怀所内。


    安置好死去的老人后,洛晚和黛莎走进了另一间病房。


    除了407室外,410室还住着一名小男孩。他正独自坐在窗台上,安静地盯着夜空发呆。


    “你好啊,小朋友。”洛晚来到窗边扬起笑容,黛莎则趁机悄悄搜索:“今天感觉怎么样?”


    男孩听到她的声音毫无反应,依旧直直地望着夜空。洛晚在一旁耐心等待,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没有表情地扭过脸,撑起窗台似乎想要跳下去。


    但在他目光掠过自己那瞬,洛晚清晰地看到他瞳孔微缩,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怎么了?”她迅速扭过头,可身后依旧空无一人:“你看到了什么?”


    男孩惊恐地连连摇头,不断将身体往后缩。他直勾勾地盯着虚空,洛晚极力释放感知,然而依旧什么也没察觉。


    ——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的背后到底有什么!


    “看着我的眼睛——”洛晚一把按住男孩,将他固定在窗台上:“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男孩挣扎了几下,惧怕地转开视线;他的唇瓣不断颤抖,许久后低声吐出3个字:


    “锁魂使。”


    ……


    黄泉11层的闭塞村落中,捉鬼游戏仍在进行。


    “啊啊啊啊——”


    凄惨的尖叫响彻树林,带起层层叠叠的回音。林肆的脚步停顿一瞬,下意识将黑袍人扯得更紧。


    后者忍了一路终于按捺不住,她一把挣开钳制,双眼亮得好像在喷火,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


    “我知道你是谁。”生怕她直接开枪干掉自己,林肆赶紧开口。他环顾四周,将对方拉到一棵大树后,“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你,我找你有重要的事。”


    他说着摘下面具,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你在躲我。”


    黑袍人狠狠盯着他,双方对峙了一会儿,数秒后她也扯开面具:“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林肆老实道:“这里只有你比我矮。”


    “……上一个嘲讽我的人,已经在过周年忌日了。”莫梨克制地攥紧拳,努力压抑着蓬勃的怒气:“找我做什么?”


    林肆沉默地望着她,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截麻绳。莫梨疑惑地拧紧眉,还没摸清他的想法,忽地感到双手一紧,居然被大喇喇地绑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她惊愕地睁大眼,一时忘了挣扎:“你认为这条绳子能困住我?”


    “困得住。这是我特地换取的道具,只要简单打一个结,就能钳制你的所有行动。”


    莫梨闻言锁紧眉,扭动双手挣了挣——果然,她感觉像被扣在无形的罩子里,肢体被迫蜷曲,难以发力。


    该死的,大意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应该没有过节吧?”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可你本来就在躲我,万一被你逃掉……”


    “少废话!”


    “我希望你能归还[瘟疫]。”林肆认真地望着她,“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可它实在太特殊,能够瞬间毁掉一座城,它原本不该被带走……既然是我把它带入了黄泉,就有义务保管好。”


    “是洛晚指使你的?”莫梨冷哼一声:“她的手未免伸得太长。”


    “不,和洛晚无关。当时情况紧急,我不得不将[瘟疫]送给你,可现在……”林肆窘迫地垂下头,感觉出尔反尔的自己非常无耻:“如果你不愿白白归还,我会额外送你500年寿命。”


    “500年?你才有几个500年?你认为我缺你这500年?”


    莫梨奋力挣扎着,哪知绳子却越绑越紧。她恼恨地咬紧牙,看着林肆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的无名火更盛:“你是洛晚的狗吗,她说什么你都听?如果她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要去?”


    “是的,我应该会去。洛晚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我相信她不会平白让我送死。”


    “……”莫梨难得哽了哽,恨不得用眼神敲开他的脑袋:“所以你赌上性命,冒险选择黄泉11层,就是为了这个?”


    “这只是一方面原因,还有……”林肆停顿片刻,下意识握紧双手:“我想结束这一切。”


    因为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他一直心安理得地躲在其他人背后,希望精英们去冲锋陷阵,为大家争取到一线生机。


    然而精英也是人,他们同样会死、会受伤、会难过、会绝望。


    他们其实不必回应任何期待,更没义务承担这种艰巨的责任——


    想到洛城和陆哲的死,想到洛晚强撑出的笑颜,想到她日渐憔悴的脸,林肆的心中无限懊悔,而这些懊悔又迅速化为了源源不绝的勇气与力量。


    他执拗地盯着莫梨,“我想保护其他人,我必须对[瘟疫]负责,拜托你把它还给我。”


    莫梨凝望着他坚定的眉眼,想到他曾经的青涩稚嫩,一瞬间百感交集。她强迫自己压下复杂的情感,眼神逐渐转冷:“要是我拒绝……”


    “违规者,出局。”


    冰冷的声音突然插入,二人猛地闭上嘴,绷紧神经环顾四周。


    星光、夜光齐齐消失,周围不知何时彻底沉入了黑暗。林肆和莫梨后背相抵,他们企图寻找退路,视野内却毫无光亮。


    “蠢货,赶紧把我解开!”莫梨的心脏怦怦狂跳,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她清晰地感知到危险正在降临:“马上发动能够驱鬼的……”


    脚下的泥土骤然翻滚,隆隆的闷响盖住了她的声音。地面如旋涡般飞速下陷,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双双被卷入泥土中——


    百米之外的树林里。


    “刺啦!”


    烛火被夜风压得歪倒,纸质灯笼破了一个大洞。陈雪茹一手护着蜡烛,另一手小心地抱着坛子,作为抽中了骨头的“鬼”,她必须去偶遇其他人,直至游戏结束。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坛底凭空多出2个布袋,里面装着2朵新鲜的白菊花……


    ……


    同一时间,安息关怀所内。


    洛晚和黛莎结束查房,满头雾水地回了宿舍。


    “‘锁魂使’是什么?”黛莎狐疑地望向她身后:“你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难道只有普通人才看得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8章


    洛晚下意识向后摸:“至少我没感应到鬼魂。”


    “不会是你的感知出问题了吧?”黛莎怀疑地挑高眉:“我听说曾有灵媒突然失去能力,最后变成了普通人。”


    “……我不知道。”


    “真希望你不会那样。”她打着呵欠爬上床:“我困了,先睡了。既然规则不让我们离开宿舍,好像也只能休息了。”


    “嗯,晚安,你睡吧。”


    看着她沉沉地闭上眼,呼吸迅速变得均匀,洛晚揉着额角来到窗边,眺望着粼粼的水面出神。


    这间关怀所四面被水包围,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幽暗的夜光洒在水上,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眨。


    她一遍遍回忆着病人的神态,最终确认他们没有撒谎,可“锁魂使”……


    是这里的特殊职业吗?


    她好像听说过这个词,但到底在哪里、是谁告诉她的?


    阴冷的风顺着窗缝溜入,洛晚思考无果,头脑发胀。她举着蜡烛拐入洗手间,怔怔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一会儿,鞠起冷水洗了把脸。


    不知何处刮来的风吹得烛火摇晃闪烁,伴随着杂质噼啪燃烧的碎响,洛晚无意间瞄向镜面,却见自己背后多出一抹鲜红!


    她猛地扭过头,鼻尖险些撞上墙壁。卫生间不大,唯一能藏人的洗浴区和外间以布帘相隔,她一把拉开布帘,隐约瞧见木桶里站起一道黑影。


    “谁?!”


    洛晚伸手向前一抓,却只握住了一捧空气。黛莎难得的美梦被打断,气闷地端着烛台走过来:“怎么了?”


    “除了我们外,这里还有第三个人!”洛晚抬手比划着,消瘦的面孔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癫狂:“绝对有谁藏在这里,但他现在不见了!”


    “呃……你确定吗?”黛莎忧虑地望着她,特地朝她背后照了照:“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休息一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我真的非常担心你。”


    所谓“灵媒”,就是将鬼魂纳入体内,与之共生的特殊人群。他们的灵魂与鬼魂相伴,性情往往变得阴郁暴躁,直至躯壳被鬼魂占据,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洛晚在阳世就成了灵媒,至今已有不短的时间,如今这样疑神疑鬼,不会是体内的鬼魂作祟吧?


    黛莎将她扶到床边,看着她闭上眼睡着后,面露遗憾地摇摇头。


    如果连灵媒都无法胜任,那就彻底失去价值了呢……


    ……


    在明媚的阳光中,洛晚和家人一起来到了海洋公园。


    她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握着妹妹,心中异常满足,可又奇异地空虚。


    海底隧道幽长浪漫,鱼群从头顶缓缓游过,她愣愣地仰着头,莫名觉得自己正在被窥视,海水背后仿佛隐藏着一只眼睛。


    “爸爸,妈妈,我……”洛晚不安地抿紧唇,她纠结地站在隧道口,凝望着前方的4个人。


    “你这孩子,又怎么了?”妈妈温柔地冲她微笑,脸孔却似蒙着一层迷雾,无论怎样都难以看清:“快走呀,你不是一直想来玩吗?”


    “是啊,姐姐,来嘛来嘛~”洛瑶笑着冲她伸出手:“我们是最爱你的人,我们一直在等你呢!”


    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洛晚的视线渐渐模糊。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要往前走,掌心却忽地一疼——


    项坠的棱角狠狠硌了她一下。


    这是一个复古的金属坠,黄铜色外壳上雕刻着精细的蔷薇花。洛晚抖着手翻开盖子,一张脸孔被划烂的全家福出现在眼前……


    洛晚猛然睁开眼,额上冷汗涔涔。她虚弱地坐起身,发现外面天光大亮,而隔壁床的黛莎还在熟睡。


    ——又是梦吗?


    右手不知何时紧攥着金属吊坠,她珍惜地将它戴到胸前,压下复杂的心绪后,摇摇晃晃地下了床。


    这里似乎能够吞噬生机,虽然仅仅过去一夜,她却觉得格外疲惫。洛晚哑声喊了几次“黛莎”,然而后者毫无反应,她不得不用力摇晃对方的身体,良久后,黛莎长睫微颤,终于恋恋不舍地睁开眼:


    “韦格,我……”


    看清周围的摆设后,黛莎猛地闭上嘴,眸光瞬间变得清明。她难受地捂住脸,皱紧眉头坐起身:“怎么回事?我从不会睡得这么沉,而且比昨晚更累了!”


    “你也做梦了?”


    “梦?”黛莎微怔,颇为抗拒地扭开脸:“抱歉,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我要先去找韦格,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眼见她生硬地转移话题,洛晚只好默默吞回警告,“我计划去档案室,搞清这里的历史,最好能调出入职协议。”


    “好,那么稍后档案室见。”


    ……


    就在黄泉10层开始新的一天时,黄泉11层中,第一轮捉鬼游戏也到了尾声。


    俞朗抱着坛子走在树林间,他有八成把握确定,此时这里只剩自己和真正的鬼魂。


    ——怎么办?


    如果正面与鬼魂相遇,该怎样阻止它选中骨头?


    虽然坛子里的菊花更多,可不知为什么,俞朗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不安。就在他打算躲起来,想好再继续前进时,“沙沙——”“沙沙——”


    伴随着长长的拖行声,一道人影缓缓从对面走来。


    夜风突然止歇,世界刹那间一片死寂。俞朗紧盯着前方的身影,掌心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对面人或许是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提着灯笼的手很稳,烛光自下而上地照亮鬼面具,暗红色花纹随着火苗跳跃,宛如活物般蜿蜒扭曲。


    俞朗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心脏“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眼看对方一步步靠近,他果断地发动道具[洋娃娃],一个粉色娃娃立即凭空出现,拦在他和对面人的中间。


    [洋娃娃]是一件稀有的诅咒道具,能够诅咒面前的一切物体。它紧盯着不远处的黑袍人,血色唇瓣开开合合,令人难受的低音一阵阵传出,黑袍人的脚步果然慢下来。


    ——有效果!


    俞朗双眼一亮,抓紧时间转身准备逃。然而他刚迈出半步,冰冷的声音猝然响起:


    “违规者,出局。”


    ——违规者……指的是他么?


    坛子里忽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俞朗终于想出了获胜之法,然而却迟了——


    “啪”“啪”。


    老村长在树林外拍了两下手。第一轮“捉鬼游戏”结束,全军覆没,鬼魂胜。


    ……


    第四档案室中,洛晚独自坐在桌边翻看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和罗素姐弟描述的一样,她没有权限调取入职协议,只能前往第四档案室,这里保存着安息关怀所的发展史,详细记录了它每代主人的生平。


    安息关怀所建于13世纪,很长一段时期内用于埋葬尸体,它的原身是一所教堂,据说曾经显露过神迹。然而疫病忽然爆发,人们认为这是上帝的惩罚,为了平息神明的怒火,他们将罪人的尸体拉至此处,日夜祷告以求宽恕。


    随着医学发展以及隔离制度的推行,肆虐的瘟疫终于有所收敛,上帝再次选择了宽宥。为了纪念逝者,罪人们被埋葬在教堂下,这里也改建成了具有神学色彩的关怀所,专门供临终之人忏悔、祷告。


    时光荏苒,桑海桑田,在信仰缺失的时代,关怀所的神性一步步被削弱,逐渐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但洛晚在意的不是这些——


    她死死盯着文档,在泛黄的纸面上,有一个姓氏格外刺眼。


    那是安息关怀所历任主人中最传奇的一位:亚历山大·罗素。


    ……


    洛晚离开档案室时日光西斜,黛莎和韦格并没如约出现。她在一楼逛了逛,想到背后尾随的神秘幽灵,脚步一转去了公共洗手间。


    女厕所中正好挂着一面大镜子,洛晚在镜子前不停转动,偶尔在余光瞄见镜面的刹那,依稀能瞧见背后贴着一道虚影。


    ——那是鬼魂吗?


    因为暂时没有恶意,所以她感受不到?


    可为什么只在她背后有?为什么病人也看得到?


    难道这是进入关怀所后觉醒的特殊能力么?


    “嘻嘻嘻嘻~”


    身后忽地响起一阵满怀恶意的轻笑,洛晚警觉地转过身,感知如触角般迅速铺开,然而却仍旧一无所获。


    “外来者,去死,嘻嘻嘻嘻~外来者,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孩童的笑声本该天真纯粹,可此时伴着诅咒重叠响起,却比嚎哭更渗人。洛晚攥紧双拳鼓足勇气,她必须要搞清楚,究竟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还是她真的失去了感知能力!


    镜子对面横着4个坑位,除了第2间敞着门外,其余3间全部虚掩着门。在忽远忽近的恶毒诅咒中,洛晚屏住呼吸来到第1个坑位前,她紧张地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就在她推门的瞬间,层叠的笑声戛然而止。风呜咽着拍打窗扇,愈发显得这里阴冷寂静。


    洛晚走过第2个坑位,又推开了第3间的门。里面依旧没有人,她的目光不由落到最后一扇门上……


    “啊啊啊啊——”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尖叫,是小田杏子的声音。洛晚神情一凛,跑到门口时又顿住,不死心地折回来,用力去推最后一扇门——


    与其他3扇门不同,这扇薄薄的门板纹丝不动,好似有人正在另一侧与她作对。


    洛晚环顾四周,企图找个称手的工具,小田杏子的尖叫却再度传来:


    “啊啊啊啊——”


    这声叫喊无比凄惨,洛晚的指尖条件反射地轻颤。对同伴的担忧最终占据上风,她不甘地望了门板一眼,飞快地循着叫声跑出去——


    厕所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长久的静默后,确定她不会再回返,第4个隔间被推开,一名穿着病号服的女孩走出来。


    她脸色发白,后怕地咒骂着“该死的闯入者”,悄悄溜回了204室。


    可就在她踏入病房的瞬间,明亮的空间立即被遮蔽,黑暗降临,一只眼球邪恶地在半空睁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噢……真神!我唯一的真神!”


    女孩疯狂虔诚地跪地下拜:“我遵从您的命令,狠狠吓唬了那些外来者,可……啊啊啊啊啊!”


    内脏突然一阵剧痛,好似有只巨手在血肉间翻搅,她蜷缩着一头栽倒,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偏偏还无法昏迷:


    “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在倒抽冷气的间隙,她忍着疼痛断断续续地哀求:“我、我错了,我决不再用这种小儿科的手段,求您……”


    然而女孩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如蜡烛般开始融化,眨眼就成为一滩血水,消失在不见底的黑暗中。


    隔壁的205室内,晏离屏息缩在被子里,他惊悚地张大眼,浑身抖如筛糠……


    作者有话说:


    稍微修了一下347和348,尤其是上章,林肆与莫梨的对峙更细腻,但内容不变。


    昨天写的太仓促,修文远比写文累……


    这个副本快结束了


    第349章


    洛晚冲出洗手间,循着尖叫跑向露天中庭,很快在楼梯口找到了瘫坐在地的小田杏子。


    后者面容苍白,神情惊惧;她的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浅色唇瓣上渗出一圈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怎么了?”洛晚发散感知,用力将她架到一旁的长椅上:“受伤了吗?”


    小田杏子呆呆地盯着虚空,浑身不停颤抖,“我、我……”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好半天后双眼才慢慢聚焦,“我看到一个红衣人,他、他从我身边飘上楼……消失了。”


    “红衣人?”洛晚立即想到了背后的幽灵,她追问道:“他什么模样、是男是女?他没伤害你么?”


    “没……”小田杏子不断深呼吸,激烈的情绪总算渐渐稳定。她垂下头伸出手,只见白皙的双掌不知在哪儿蹭到一层浮灰:“丈夫死前将异能和道具全部赠予了我,我刚刚烧了[冥币]贿赂……大概是这样才没被攻击。”


    “你是说,你发动了道具?”


    “是的。”


    “喔……”洛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又打量小田杏子几眼,“你确定红衣人上楼了?”


    “嗯……反正他在楼梯上不见了。”


    “我上去看看。”她说着站起身,却被小田杏子拉住了:“请等等……我、我要回宿舍,拜托请陪我一起走,我不敢再独自行动了!”


    ……


    小田杏子的身份是职工,住在304室,室友是苏雨岚。洛晚送她回去时,苏雨岚不在,她猜对方正和罗岳在一起。


    “你一个人可以吗?”她不放心地追问,“要不要我多陪你一会儿?”


    “这怎么好意思,我已经给你增添很多麻烦了。”小田杏子疲倦地靠到床头,抱歉地冲她笑了笑:“回到黄泉后我一定重金酬谢,但现在我有点累……”


    洛晚立即会意:“那你好好休息,我再去找找看。”


    “请务必要小心。”


    目送她关门离开后,小田杏子卸下所有表情,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她踮起脚尖挪到门边,贴在门板上侧耳细听,确认洛晚真的离开了,这才放心地坐回床边。


    ——很好。


    脑中忽然冒出这样一道意念,仿佛有谁正在颅内与她对话。被窥探的感觉强烈得不容忽视,小田杏子却并不慌张,反而虔诚地跪到床上,狂热地在脑内喋喋不休:


    “真神,天哪,真的是您吗?我竟然有幸直面您……您是我世界中唯一的光,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愿意为您付出生命!


    “我刚刚引开洛晚帮到您了吗?放心吧,她没对我产生怀疑,她相信了我的话,去找那个不存在的红衣人了!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您突然出现在我的意念中……”


    体内忽地涌出一股磅礴的力量,脏腑如灼烧般剧烈抽痛,小田杏子的脸色蓦然一白,她捂住肚子深深吸气,下一刻便感到自己多出2个异能:


    [业火:能够烧毁世间万物,包括所有道具。]


    [虚妄之瞳:能够制造幻象,化为囚笼。]


    剧痛自肺腑迅速上移,最终凝聚在右眼内,小田杏子痛苦地捂住眼睛,她的眼球似乎正被灼烧,甚至隐约飘出了皮肉被烤焦的腥气。


    不知过去多久,疼痛终于褪去,她满身冷汗地倒在床上,很久后才虚弱地撑起身体。


    被窥探的感觉早已消失,真神如突然出现一般无声地离去,但小田杏子依然虔诚地跪拜叩首,她知道这2个异能是神明赐予的奖励。


    祂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人类无法与祂对抗,注定只能被征服。


    ——协助其他人完成委托,然后杀掉他们。


    反复念诵着真神最后下达的命令,小田杏子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同时升起一股隐秘的疑惑——


    为什么要协助那群家伙完成委托?


    ……


    罗岳一大早就去找妻子,却在306室扑了个空。


    他清楚地记得妻子昨天和一个不见踪影的聋哑儿坐在306室与他们说话,可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房间时,里面却静悄悄的,只有靠门的床边隆起一小团被子。


    ——是那个名叫“小佑”的么?


    他不会从昨天起就一直这样没动过吧?


    窗帘依旧紧闭,室内一片昏黑,微妙的惊悚袭上心头,罗岳不自觉地绷紧身体。


    他依次打开所有柜子,接着又一一拉开抽屉。病人的物品极少,大部分储物空间闲置着,而通过有限的几件衣物,明显能看出主人是个儿童。


    这里并没成年女人的用品。


    ——难道阿燕不住在这儿?


    罗岳狐疑地皱起眉,再次望向床上隆起的一小团。他不愿与病人们打交道,然而现实却不容他退缩。


    他抿紧唇瓣,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缩在被子里的男孩。


    男孩的身形非常瘦小,只占了床边的一小块。罗岳一眨不眨地盯着被子,却没看到他的呼吸起伏。


    仿佛被子下的不是人,又仿佛……他没有气息。


    罗岳紧张地咽咽口水,屏住呼吸弯下腰,他的指尖刚刚触及被单,身后忽地凭空响起一道女声:


    “你在干什么?”


    罗岳动作一僵,猛然回头,只见徐燕背着光立在门口,“你想对小佑做什么?”


    “……我在找你。”他暗暗地松口气:“你去哪儿了?”


    徐燕盯着他,不答反问:“找我干什么?”


    “了解情况。”罗岳顺势走出去:“找个地方聊聊吧。”


    “跟我来。”


    徐燕在前方带路,她越过304室,径直推开了302室的门:“进来。”


    “这里是……”


    “我的房间。”


    “你住在这里?”罗岳愕然:“可昨天……我还以为你住在306。”


    “我一直都住在这里。”徐燕请他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花茶。洁白的茉莉清淡优雅,在水汽的蒸腾中,香味渐渐转浓,馥郁得有些刺鼻:“关怀所中每周分发一次物资,这些花茶是我特地申请的。”


    她微笑着坐到丈夫身边,亲密地挨着他的胳膊:“我记得你最爱花茶,所以每周都会准备,好在你来看我时沏给你喝。”


    尽管曾经是熟悉的爱侣,可在长久的分别后,罗岳早已不习惯她的触碰。他尴尬地挪开手臂,自以为隐秘地扭开身体:“对于安息关怀所,你都知道什么?”


    徐燕侧眸凝望着他,唇瓣的笑意温柔如常:“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生死攸关,现在不是谈论其他的时候。”罗岳转开脸,难得感到一丝心虚:“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但只要坚持活下去,一切就有希望。”


    “你口中的‘活下去’,是指除了喘气外,哪里也去不了么?”


    “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可到底要多久呢?”


    罗岳眉头微皱,心中十分不耐,他压下焦躁随口敷衍:“一年吧,一年后我就接你出去。”


    “真的?”


    “嗯,我保证。”


    徐燕弯着眼睛笑起来,长发挡住了她的侧脸,露出的半边脸颊精致妩媚,“我相信你,阿岳,你是我在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拜托千万不要骗我。”


    “当然不会了,你放心——现在可以说了吗?对于安息关怀所,你都知道什么?”


    “抱歉,我可能帮不上忙,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


    “不会吧?”罗岳不满地拧紧眉:“再好好想想,你们每天都做什么?这里一共有多少职工?门后的规则是怎么回事?你见过所长吗?”


    “病人们很自由,只要健康允许,做什么都不被禁止;不过这里没什么娱乐,你也看到了,我们顶多下楼散散步。至于职工……他们很少出现,只会在每晚巡视一圈,确保没有病人逃跑。”


    “规则呢?门后的规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徐燕遗憾地耸耸肩:“比起我这个随时会死的普通人,当初将我送进来的你应该知道得更多吧?”


    ——“当初”?


    刻意深埋的记忆再度浮现,罗岳抬手按住眉心,片刻后不死心地向她确认:“所长呢,你也没见过?”


    “没有,我从没听说有所长存在。他也住在这里么?”


    “……可能吧。”


    见她确实不知情,罗岳失望地站起身:“我再去找找其他线索,你好好休息。”


    “逃不出去就要留下来?”徐燕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那我先替你选好床位,就在我旁边……”


    “我不会失败。”


    罗岳在门口停顿下来。他背对着徐燕,态度坚决得堪称冷酷:“我绝对会离开这里,除非是死——”


    “咔嚓!”


    房门被他反手关闭,门锁自动扣紧。徐燕站在房间里,长发被门板划过时带起的劲风吹乱,如同瓷杯中浮沉的茉莉,失去沸水的托举后,又徐徐地沉回杯底。


    ——“我绝对会离开这里,除非是死。”


    唇角的笑容再次垮掉,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门板,仿佛在盯着爱人冷漠的脸。


    “阿岳……”


    你强行把我送入这里,让我的世界中只有你,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抽身离去?


    即便只是一个濒死的普通人,她也要紧紧握住自己的太阳。


    是时候做点什么了,她不能被抛弃第二次……绝对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0章


    苏雨岚醒来时,小田杏子不知去了哪里。她到310室找罗岳,结果扑了个空。


    ——他一定正在妻子身边吧?


    她漫不经心地靠到窗边,随手点燃了一支烟。白色烟气丝丝缕缕地散逸,她想满不在乎地扭头离开,却可悲地做不到。


    分别了这么久难得团聚,他们会做些什么?拥抱、亲吻、哭泣、做爱?罗岳会温柔地安抚她吗?他会将徐燕搂进怀里,承诺一切会变好,就像对待自己一样吗?


    苏雨岚吐出一串烟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拇指按住太阳穴,与罗岳的相识相处情不自禁地浮出脑海。


    进入黄泉时她大学还没毕业,身体不够强壮,头脑也不算聪明。靠着出众的美貌和幸运,她在男人们的庇护下有惊无险地完成了5次委托,可在得知只能活到31岁后,即便知道前方更危险,她依然决定继续冒险。


    这个世界属于勇敢者,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她的优点不是敏捷伶俐、智慧超群,而是年轻美艳、乖巧听话。这听上去很鸡肋,但只要运用得当,一样能成为利器。


    打从踏上巨轮的那一刻,苏雨岚就决心找一个靠山。她要找一个可以长久保护她,同时拥有身份与地位的人,与他确定牢固亲密的关系。


    西索·罗贝尔清高自守,俞朗狡猾善变,许卓神秘冷酷,塔伦·罗素愚蠢天真……这些人通通不合适。


    虽然罗岳也不太符合要求,但她没得选。


    勾引的过程出乎意料地艰难,她本以为会手到擒来,没想到罗岳对她的频频示好视而不见,最后甚至戴上了婚戒,隐晦地暗示她适可而止。


    ——他们是怎样在一起的呢?


    苏雨岚弯起唇角,情不自禁地在阳光下绽出笑容。


    屡屡失手后她终于放弃,在恐惧与绝望中酗酒度日,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不再筹划未来与明天。可在隐秘的暗处,一群烂人观察了许久,确定她没有靠山后,在一个午夜将她骗出房间,企图抓她做禁脔。


    这种事在黄泉很常见,漂亮的女人和寿命、道具一样,是可以掠夺的资源。弱者活该被欺辱,没有人会多管闲事,自找麻烦,可罗岳却救了她——


    苏雨岚不记得他从何而来,也不清楚他深夜为什么会凑巧出现在那里。她那天实在喝了太多酒,记忆断断续续,只知道最后被罗岳带走,她好像哭着对他大喊大叫,质问他为什么不接受她,责怪他不肯爱她……


    不知误打误撞地连通了哪个关窍,之后罗岳居然真的不再拒绝。他们像夫妻一样住在一起,罗岳监督她读书、锻炼,抽丝剥茧地教她分析,模拟谜题让她勘破,不知不觉间她变得独立,竟然真的感觉自己越来越聪明。


    可蠢货就是蠢货,否则她怎么会忘记,罗岳正是为了妻子才选择进入黄泉?


    熟悉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苏雨岚压下飘飞的思绪,转眸望向房门。


    果然,下一刻罗岳就推门而入。


    似乎没料到室内有人,他在门口停顿一瞬,接着迅速扫视长廊,侧身闪入房间,“咔嚓”一声关门锁紧。


    苏雨岚见状失笑道:“你在做贼吗?”


    罗岳沉着面孔,并没理会她的玩笑,“不是说好最近不见面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久前。”苏雨岚不在意地耸耸肩,她想再吸一口烟,却被对方一把夺走:“这里是供病人疗养的关怀所,内部禁烟。你注意点,不要莫名其妙地被记恨。”


    “不是还有你嘛!”她笑眯眯地伸出双臂,想如往常一般去拥抱,罗岳却伸手挡住她:“非常时期,端正一点。”


    “……什么嘛!”苏雨岚悻悻地垂下头,耷拉着脑袋握紧双手:“是因为徐燕吗?”


    “阿燕?我的确去找过她,可惜她什么也不知道。”罗岳头疼地拧紧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待会儿我去档案室转转,必须尽快完成委托,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用去陪妻子吗?”苏雨岚讥讽地扯起嘴角,阴阳怪气道:“毕竟是拼上性命保护的人,难得在这里相见,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呢!”


    “你在说什么?”罗岳无奈地捂住额角:“生死关头,你脑子里塞的就是这些?”


    “是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一直都是这种蠢货!”她理直气壮地扬高声音,宛如穷途末路的困兽:“如果马上就要死,干嘛不让自己更快乐?我想见你,所以来找你;看到你们夫妻卿卿我我的不爽,所以要让你……”


    “够了!”


    罗岳出声打断她,神情失望又疲惫:“我让你读书,教你辨人,训练你的逻辑思维,监督你控制坏脾气……最终就是这种成果吗?”


    他懊悔的表情犹如利箭,裹挟着冰霜正中红心,苏雨岚的身体猛然僵住,强撑的嚣张瞬间被击散。她宁可罗岳与她吵架,指责、叱骂甚至殴打,也不愿看到他这副失望的模样——


    “你后悔了吗?后悔当初帮助我,和我在一起了吗?”


    “……你究竟在想什么?”罗岳懒得废话,直接下了逐客令,“出去,回到房间想清楚。我不指望你帮忙,但至少不要添麻烦,委托结束前不要再来了。”


    苏雨岚抿紧唇瓣扭过身,强行把泪水逼回眼眶。她憋着一口气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忽然问:“你的委托是逃出这里吧?”


    罗岳面无表情地挑高眉,以表情道:那又怎么样?


    “我的身份是职工,需要遵守的规则包括抓捕不听话的病人。你最好小心点,我不会对你放水的!”


    罗岳轻嗤一声:“行,你加油。若是被你抓住,我也不用回去了。”


    ……


    苏雨岚没有回304室,而是气冲冲地去了档案室。


    她穿过长廊和大厅,眼见职工们没抬头,立即屏住呼吸踮起脚尖,猫着腰飞快地掠向另一侧。


    黛莎说入职协议上注明了职工在安息关怀所存续期间不能离开,而入职协议保存在第三档案室。蹑手蹑脚地摸到目的地,苏雨岚正要试图撬锁,却见房门虚掩着,档案室的门没锁。


    ——有人先一步进来了?


    她悄悄地探头四处打量,只见里面不大,窗扇朝北;室内立着几排上锁的铁皮柜,窗边设有一张长桌,桌上摊放着几张文件,不大的空间一目了然。


    难得没有人,苏雨岚心中一喜,立即闪身进入。她一边竖起耳朵倾听脚步声,一边努力去撬铁柜,可惜这些铁锁实在太复杂,忙碌无果后,她泄气地来到桌边,不抱希望地翻看起散落在外的文件。


    这是几张潦草的手写笔记,她一目十行地迅速阅读:


    “和我猜测的一样,这里果然藏着一些了不得的东西……上帝啊,我该怎么办?这决不是我一个普通人能解决的,可我又能去找谁?罗贝尔家的混蛋们吗?”


    ——“罗贝尔家”?


    苏雨岚没想到这间关怀所竟与公爵的家族有关。久闻罗素与罗贝尔家族是传承百年的驱魔世家,她一直以为这是营销的噱头,可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


    不,也或许是其他碰巧姓罗贝尔的人……


    她好奇地翻到下一页,纸上依旧只有寥寥数语:


    “没有人能帮助我,没有人能指引我。神啊……不,神明真的存在吗?伟大的祖先令我承担了驱魔的重任,可为什么没赐予我同等的力量?[聆听],让我[聆听]鬼魂的声音……”


    “找到了,我找到了!它果然在这里,就藏在这片土地上!上帝啊……我该怎么办?首先,决不能让它被发现……对了,规则,我要制定严苛的规则,但凡进入这里必须遵守规则,我会用性命诅咒违规者……”


    ——原来这就是规则的由来!


    苏雨岚的心脏怦怦狂跳,她压下发现重要情报的惊喜,翻过这页继续往下看,可后面却是一沓白纸,笔记至此似乎戛然而止。


    “靠,不会吧!”


    她低骂了一句,不死心地逐页翻看,终于在最后一张纸上再度发现字迹。但与之前的潦草不同,这张纸上的文字如同打印般整洁,仿佛不是为了记录,而是特地供闯入者浏览:


    “违反规则会怎么样呢?


    “病人轻易逃跑要受死,胆敢忤逆职工也要死。这里只接收最特殊的病人,除了黑暗,他们无处可去。


    “职工不准乱跑乱看,只要签下协议,他们就永远属于黑暗。他们不准探索任何秘密,不准在宿舍之外的房间长久地停留,不准留恋阳世,不准生出忤逆之心。他们既被囚禁,也是枷锁,一旦心生不臣,立即会被红衣幽灵锁定。”


    不知是不是错觉,读到这里时,苏雨岚忽地感到一束隐秘的窥探。冷意自脚底盘旋而上,她小心地扭过头,尽管背后没有其他人,可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深。


    ——先前到底是谁在这里?离开得未免太久了吧!


    这里可是存放绝密资料的档案室!就这样大喇喇地开着门,好像……好像在故意引人进入……


    苏雨岚抿紧唇瓣,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她匆匆翻到最后一页,打算读完后立即离开,哪知却看到了自己的画像!


    “哗啦啦——”


    纸张纷纷扬扬地脱手落下,苏雨岚毫无防备,险些尖叫出声。她站在原地定定神,手忙脚乱地捡笔记,偏偏最后一页掉到了桌子与墙壁的夹角里,她不得不钻到桌下伸手去掏……


    “哒”“哒”“哒”……


    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音突然从长廊上传来,苏雨岚紧张地缩在桌下,攥着刚取出的笔记不敢发声。


    她死死咬着唇瓣,酸麻的双腿不受控地颤抖;她不断祈祷对方赶快离开,然而事与愿违,来人经过第三档案室时忽然停住,无声地将门推得更开。


    苏雨岚紧张地捂住嘴,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门被推开,却看不到门外的景象。


    “苏雨岚?你在这里吗?”


    洛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苏雨岚,苏雨岚?”


    “诶,我在!”


    紧绷的神经蓦然放松,苏雨岚长出一口气,手脚发软地爬出桌底:“原来是你,我还以为……”


    ——等等……洛晚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还有,她的声音好像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且洛晚也没穿高跟鞋……


    “苏雨岚,你在这里呀!嘻嘻,你果然在~”


    洛晚的声音仍在继续,可门外却黑黢黢的,长廊上空无一人!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苏雨岚僵硬地低下头,循着女声望向来源——


    在她手中,最后一页笔记上清晰地画着她的脸。此刻这张脸上眉头高耸,神情得意又恶毒;它咧开嘴,唇瓣一张一合,“洛晚”的声音随之传出:


    “违规者会被惩罚哦~苏雨岚,你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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