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糖浆


    山溪边, 宋茜茸戴着一双浆洗过的手套,正在双手翻飞地摘金樱子。


    金樱子小小的一颗,外面覆了层毛刺, 密密匝匝挂在枝条上, 黄灿灿一片, 光看着, 心里就漫上了一丝丰收的喜悦。


    当初刚分到地,宋茜茸便移栽了不少金樱子和枸杞这类带刺的灌木在界限上,没成活的她便拔了再补种, 现在终于是到了收获期。


    张瑶在一旁帮忙,脚边的竹筐也快满了。宋茜茸照例教她金樱子的用途和做法。


    “阿姐,既然它叫糖罐子,是不是能当糖吃?”张瑶用手套搓掉金樱子表皮上的毛刺,咬开后去掉籽,便丢进了嘴里,“甜的。”


    宋茜茸怔了一下, 她怎么忘记了, 金樱子可以拿来熬糖浆啊!这年头糖贵, 想吃点甜的并不容易。


    想到就做, 宋茜茸背着满筐收获回了家,把金樱子处理干净后,放到石臼中捣碎。这活儿枯燥无趣,幸好有张瑶在一旁帮手,两人说说话,干干活,倒也不难熬。


    捣碎的果肉和汁水都需放入水中慢慢熬,中途宋茜茸还往里加了点饴糖, 这样口感会更好。一直到水分都熬干,糖浆粘稠到能粘住筷子,宋茜茸才把它们存入无油无水的干净陶罐中。


    她拿着竹铲在陶锅内壁上使劲儿刮,直到再也刮不出糖浆了,才罢休。


    当然,竹铲是不可能把糖浆全刮干净的,她往陶锅里添了水,一边煮一边用竹铲快速搅动,直到把内壁涮洗干净,才把水倒到碗里,和张瑶分着喝了。


    宋茜茸前世的某个朝代风靡一种叫做“渴水”的饮料,实际就是浓缩水果汁冲水。她熬了林檎、葡萄、五味子三种水果糖浆,打算下一次大集时试着卖一卖。


    之前酿过樱桃酒,宋茜茸如法炮制,又酿了一坛山梨酒。这回她往酒里头加了糖浆,听说口感会更好。


    秋风起,几片落叶打着转儿飘到了院子里。


    宋家的屋檐下吊着一串串柿子,阴干的果子渐渐失了水分,若用手捏一捏,便能发现果肉已变得软糯,柿饼已初见雏形。


    院里的草席上铺着厚厚一层柿子皮,也已晒蔫儿了。檐下的柿子彻底风干后,就得一层柿子一层皮地铺好,密封到缸里,放阴凉处捂霜。这是做柿饼最关键的一步。


    柿子果挂满枝头,好似一盏盏黄灿灿的小灯笼。宋茜茸自家山地里的柿子树就够她一个人吃的,除了做成柿子干、柿饼外,她还专门酿了一缸柿子醋。


    家里的调味料实在太少,若能添一种,菜里便能多一种风味。


    晒架上的竹匾几乎没空过,各种果干和药材轮流晒着,家里的容器都不大够,宋茜茸不得不找平素素买了数个新麻袋。


    这段时间,院门时常被敲响,来的都是沙河村里的妇人。可能是吴妮儿私下做了宣传,来找她看妇科的人不少。


    妇人的病症五花八门,有的是劳累过度引发的,有的是月子里未调养好,有的是情绪压抑造成的,有的是因为不注意卫生清洁。


    宋茜茸一一把脉辩证后,给她们都开了相应的药。


    考虑到村里人的经济条件,她尽量选择本地易得、价格低廉的药。尤其是用作熏洗坐浴的药材,多用艾草、蒲公英这种野地里就能采到的。


    这个时代的人卫生观念普遍不强,没有勤换贴身衣物勤洗澡的概念。夏天还好,天气炎热,大多数人一两日会洗一次。


    随着天气渐渐转凉,洗澡的频率就大大降低了。许多人一周,甚至一个月才洗一回。整个冬季不洗澡的也大有人在,隔老远都能闻着他们头上散发的油螨味儿。


    也不能怪村里这些人邋遢。这个时代没有暖风设备,洗澡极易受寒,而生病对农家人来说是大事。


    其次,挑水砍柴都费时费力,热水供应实在不便,洗澡自然成了一件麻烦事儿。


    宋茜茸只能多叮嘱,即便不方便洗澡,也要勤洗私隐部位。她还特别强调,家里的男人同样需要注意保持卫生。这番话太过出格,让不少妇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很快,她擅妇人病的事儿还是在村里传播开来,甚至邻村的人也悄悄寻了过来。期间,宋茜茸遇到最棘手的一位病人,是隔壁白水村的柳阿婶。


    她前后总共生了九个孩子,只不过前五个都夭折了。这对一个母亲而言,是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打击。


    宋茜茸见到柳阿婶时,都不敢相信她才四十多岁,她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不止。


    柳阿婶又瘦又矮,身形佝偻,头发已斑白,眼睛里都没多少光亮。被问到身体状况时,她红着脸说:“躺着时还好,站着、走路或是干活时,腰背格外酸痛,那里…也常有东西掉出来。”


    宋茜茸瞳孔一缩,经过仔细询问,她确定柳阿婶属于重度子宫脱垂。在现代,这种病可以通过手术得到治疗,但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痊愈。


    频繁的怀孕和分娩极大地耗损了柳阿婶的身体,她需要内服补中益气的汤药。但宋茜茸所知的几个方子里都有一味人参,以柳阿婶的家境,根本支付不起。


    食补也做不到,饭都吃不饱,更别提吃什么黄芪炖鸡这类补气药膳了。宋茜茸只得建议她多吃粟米、山药和红枣,这三种好歹自家地里有产,山中也能找到。


    繁重的劳作加重了病情,可柳阿婶没法儿静卧休息。地里的活要做,家务也不少。孩子都还小,她不干活,家里就少了一份劳动力,粮食从哪里来呢?


    柳阿婶麻木地听着宋茜茸一条一条的建议,呆呆盯着自己的手瞧。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布满老茧,关节粗大,指节变形。


    最后,什么都没说,蹒跚着一步步走远。


    “柳阿婶,”宋茜茸追上来,把五个鸡蛋塞回她手里,“您留着自己吃,补补身子。”


    “谢谢你。”柳阿婶怔了怔,接过鸡蛋,朝宋茜茸点点头,慢慢走下山去。


    宋茜茸站在院门口望了很久,秋风掀动她的裙摆,带起阵阵凉意。


    自这日之后,宋茜茸更是发狠了研读宋大夫留下的医书与脉案,原身受父亲影响颇深,从小耳濡目染,基础打得很牢。


    加上宋茜茸前世学的现代医学,两厢对照,互相印证,对许多病症的理解也愈发深刻。


    八月底,卖皮货的孟掌柜递来了信,萧家商队到丰田县了,宋茜茸在林青禾的陪同下,立即赶往县城。


    萧砺带着自家弟弟萧硕一起接待了宋林二人,萧砺爽朗,萧硕风趣,四人谈得宾主尽欢。


    药材收购的事情谈妥后,宋茜茸递过去一个陶罐,笑着说:“萧东家,这是儿新制的黄金茶,能清热解毒,静心安神,更能固本培元,扶正气以御时疫。”


    “哦,”萧砺打开罐子,闻了闻,“似有药香。”


    宋茜茸笑着说:“是。这黄金茶口感也不错,镇上不少老爷都爱喝。”


    萧砺叫来长随,命他去冲泡一壶黄金茶过来,这才转头问:“宋娘子是何意?”


    宋茜茸说:“南地气候炎热潮湿,多有瘴疠,百姓常受湿热之苦。而这黄金茶性凉解郁,正合清热祛湿之要。若在南地推广,既可解民生疾苦,亦合天时地利,事半功倍。”


    说着,她抬眼望向萧砺:“不知萧东家对这单生意,可有兴趣?”


    此时,长随端着托盘过来,为四人奉上茶后,又悄然退下。


    萧砺端起茶盏,金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格外澄澈漂亮,他忍不住嗅了嗅,轻轻呷了一口,说:“初品微涩,继而回甘绵延,倒是好茶。”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宋茜茸:“只是此茶既未显扬于世,娘又何以确信能打开销路呢?”


    宋茜茸从袖带中掏出一个小册子递过去,笑道:“萧东家先看看这个。”


    萧砺接过册子,看到封面上的字挑挑眉:“《黄金茶方书》?”


    这个册子里,开篇介绍了黄金茶的功效,以及各种饮用搭配,如:配蜂蜜润肺,配陈皮理气。通过不同搭配,满足不同人的需求。


    接下来写了市场分析,为什么在南地会受到欢迎,除了气候湿热这些因素外,还与当地人爱喝中药熬制的凉茶习惯有关。


    还有竞争对手分析,南地名茶的优势与劣势,强调饮黄金茶非为风雅,而在康健,直接将此茶定位成旅途必需、瘴地常备、疹热家用的保健茶。


    最后写了传播渠道,针对不同层次的人群做了不同的方案。比如,策划一场品茶会,邀请文人墨客与歌姬名妓,在雅集上奉上黄金茶,请某位才子为其赋诗。


    比如,在重要节日推出黄金茶活动,编撰脍炙人口的广告词,“七夕黄金茶,乞巧亦乞安”,使人自然而然地将黄金茶与节日联系起来。


    若是有个现代人在这,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份标准的产品推广方案。但这个时代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萧砺细细读完,抚掌而笑:“娘子心思之巧,某拜服。”


    宋茜茸唇角带笑:“萧东家过誉,儿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说罢,再次郑重发问:“如何,萧东家可有兴趣合作?”


    第27章 食肆


    丰田县很热闹, 铺子里客流如云,挑担小贩穿梭在街头巷尾,一幅盛世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


    从北市出来后, 宋茜茸唇角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萧砺看完《黄金茶方书》后, 展现出了极大兴趣, 与宋茜茸细细探讨过推广方案, 决定先带五十斤去试试,若是市场反响好,明年再大量订购。


    宋茜茸手头原本也只大几十斤茶叶, 因此爽快答应,以二十五文一斤的价格卖与萧家商队,明天便将药材和茶叶一起送来。


    林青禾见她心情这样好,也忍不住翘起唇角,他看了看天色,说:“时间尚早,不如去街上逛逛?”


    “好。”宋茜茸满口答应。


    左右无事, 两人便往最繁华的吉祥大街那一带走。逛街嘛, 自然要去城市CBD。


    主街上铺着青石砖, 许是日日打扫, 踩在上头都不会扬起灰尘。两旁尽是二层小楼,酒楼食肆林立,客人衣着光鲜,悠闲从容。


    “吃板栗嘞,新鲜好吃的糖炒栗子哎——”


    宋茜茸循声望过去,在主街后巷,有个小贩推着板车,边走边吆喝。主街不允许摊贩停留, 因此他们多在巷子里走动。


    “想吃?”林青禾问。


    “嗯。”宋茜茸点头,抬步往那摊子走去。她前世就很喜欢吃糖炒栗子,穿过来后,因着糖太贵,捡了板栗后也没舍得炒。


    “救命啊,快来救命啊!”一声惊呼,街头一阵骚动,不少人围了过去。


    两人闻言也赶紧往那边跑,就见人群中心,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满面惊惶,她怀里那个两三岁的孩童脸憋得通红,掐着脖子正剧烈咳嗽。


    宋茜茸脸色一变,立即拨开人群挤到妇人身旁,蹙眉道:“孩子喉咙卡住了,必须立刻把异物弄出来,否则会窒息的。”


    “是是,正吃着酥饼,不知怎的就被呛住了。”妇人慌乱点头,面带希冀望着宋茜茸,“小娘子有办法?”


    “儿试试。”宋茜茸伸手接过孩子,让他面朝下趴在自己左臂上,右手稳稳地拍击他的背心。随机将孩子翻转过来,小心地进行胸外按压。


    她动作连贯而沉稳,不过片刻,孩子猛一声咳嗽,从喉中吐出一颗完整的榛子。


    宋茜茸把孩子交还给妇人,郑重地叮嘱:“阿婶,孩子这么小,这类带着整颗干果的酥饼,可不能再让他自己拿着吃。”


    “是是是,以后再不敢了。”妇人抱着孩子连声道谢,说着便要躬身行礼,“多谢小娘子救了老身孙儿一命。”


    宋茜茸忙侧过身避开,温声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阿婶不必客气。”


    话毕,她朝妇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人群。


    林青禾走在她身旁,忽然开口:“那酥饼,许是在陆家从食店买的。”


    宋茜茸怔了怔,回头定睛一看,人群尚未完散尽的地方,正是一家铺子门口。那铺子上方悬着一块匾额,赫然写着“陆家从食店”几个大字。


    这是陆窈娘的店?


    此时,从食店二楼,陆窈娘正垂首而立。她面前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身形提拔,临窗而立。


    郎君淡声问:“方才那位,便是卖果冻方子的宋娘子?”


    陆窈娘恭敬应答:“是的,少东家。”


    “嗯。”年轻郎君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窗外,不再出声。陆窈娘会意,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下得楼来,店里女伙计凑到陆窈娘身旁,压低声音说:“多亏那小娘子帮救了那孩子,不然那老妪闹起事来,岂非要惊动少东家?他难得来一趟铺子里呢。”


    陆窈娘瞥她一眼,淡淡地问:“这么闲?”


    女伙计缩了缩脖子,忙赔笑退开,快步回到柜台后去了。


    宋茜茸并不知陆家从食店对她的议论,和林青禾在县城逛了一圈,便回了沙河村。林青禾帮着她把药材和连翘茶打包好,先运到了林家。


    新房盖好后,这还是宋茜茸头一回来。夯土围了高高的院墙,比起之前的竹篱笆,私密性和安全性都有了极大的保障。


    旧屋都翻修过,屋顶的茅草一看就是新的。新盖的两间土屋宽敞明亮,屋内一应家具都很齐全。


    宋茜茸打量了一圈,笑着说:“林二哥,你家这屋子修得很是不错。”


    林青禾嘴角也带上了丝笑意,说:“你喜欢就好。”


    翌日,两人再次前往县城,萧家商队检查过药材和连翘茶后,全都收了,很爽快地付了十五两银子。


    宋茜茸默默计算着自家的家当,原本还有二十七两多,这一下入账这么多,她躺平五六年都够了。


    当然,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走,咱们去酒楼吃一顿。”走在街上,宋茜茸豪气地说。


    林青禾忍俊不禁:“赚钱了,想请客?”


    “对,今儿咱们吃顿好的!”


    两人就近挑了家食肆,信步走了进去。店里的客人大多衣着光鲜,他们这一身粗麻布衣夹杂其间,不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店小二是个有眼力见的,面上并未流露丝毫异色,笑吟吟地领着他们到角落一张桌子前坐下,又殷勤地奉上热茶。


    宋茜茸点了山煮羊、炙鹅和紫苏虾,末了,又要了份大名鼎鼎的滴酥鲍螺。那是用酥油制成的甜点,类似现代的奶油裱花。


    前世读《金瓶梅》时,宋茜茸就对李瓶儿擅长制作的这道甜品颇感兴趣,还特地跟着网上的教程,亲手试做过几回。


    如今既来到这个时空,自然想亲口尝一尝,看古今手艺之间,是否真是一脉相承。


    待店小二离开,林青禾蹙眉问:“是否太过破费了?”


    宋茜茸摆摆手,笑着说:“钱赚来不就是为了花的嘛。吃得高兴,这钱就没白花。且我平日里也没什么大开销,偶尔犒劳自己一顿也没什么。”


    林青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滴酥鲍螺名不虚传,入口即化,乳香清润。


    林青禾只略略尝了一口,就把盘子推到宋茜茸面前,表示自己不喜甜食。宋茜茸也不客气,一勺接一勺,吃得眉眼弯弯,尽是藏不住的满足。


    这顿饭两人吃得都很满意,不过花费也不低,一共三百八十文。对宋茜茸来说,这需要她摆两三次摊才能挣回来。


    翌日便是望津河畔大集,于娘子前来买黄金茶,顺便邀请宋茜茸再去布庄一趟,说是想请她看诊。


    宋茜茸疑惑:“莫非是疹子复发了?”


    于娘子的湿疹早在第二次复诊时便已痊愈,距今不到一个月,按理不该复发得这样频繁。


    “不,不是,是另有事情想请教宋娘子。”于娘子说得含含糊糊,“不知明日可方便?”


    宋茜茸想了想,自己确实没别的安排,便应下了。直到踏进布庄,她才知晓,于娘子此次是为求子。


    于娘子今年二十有三,成亲第二年便诞下一子,如今孩子已四岁了。当年产子时因胎儿过大,生得艰难,她将将养了一年有余,身子才逐渐恢复过来。


    如今见儿子日渐长大,她起了再要一个孩子的念头,可备孕近一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宋娘子,不瞒你说,自从头胎产后体虚,这几年儿一直在服用滋补药物调理身子。”于娘子眉眼间尽是愁绪,“儿担心,往后都无法再怀上孩子了。”


    宋茜茸仔细诊过脉,又观察了她的舌苔,心中已有判断,这才开口:“于娘子,您这不是虚,而是堵了。”


    “堵了?何处堵了?”于娘子紧张地攥住宋茜茸的衣袖,眼里满是惶惑。


    宋茜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头胎生产艰难,胞宫与经络难免受损,以至气血运行不畅,形成淤湿内停之象。这就好比沃土变成了淤泥,又如何能孕育新生命呢?”


    “那…可还有治?”


    “自是可治。娘子年岁尚轻,根基未损,只是通路不畅。”宋茜茸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娘子先前所患的藓疥,原也是体内瘀湿外发之象。儿继续为娘子清热除湿,化瘀通络,将泥潭重新变为良田。”


    说罢,她提笔写下药方,递与于娘子:“此方先服七日,水煎,早晚各一次。七日后复诊,儿再根据娘子身体变化调整用药。”


    于娘子连连点头。


    宋茜茸又细细叮嘱:“娘子务必忌食生冷、瓜果以及油腻甜糯之物,这些都会助长湿邪。另外,儿教您一套艾灸之法,每日沐浴后灸小腹两刻钟。”


    她从药箱里取出自制的艾条,点燃后亲自示范,并指导于娘子与其婢女操作,直到确认她们完全掌握,方才才熄灭艾条。


    末了,她补充建议:“睡前可用热水泡脚,平日多走动,这两件事皆以身上微微出汗为度,有助于气血流通。”


    每说一条,于娘子都细细记下,并郑重地向宋茜茸福了一礼:“多谢宋娘子,儿必遵医嘱。”


    宋茜茸含笑还礼,温言道:“儿与娘子相识已久,何须如此客气。调理之道贵在坚持,急不得。娘子也需放开心绪,莫要多思多愁。娘子这样年轻,定能如愿的。”


    两人相视一笑。


    第28章 酸枣


    沙河村, 成片的粟田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拂过,掀起层层波浪。村民们正弯着腰, 忙着收割和捆扎。


    山上, 收割回来的大豆铺在院里, 宋茜茸正用连枷反复拍打, 豆粒纷纷从豆荚中蹦出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这些豆子能生长得这么好,还得感谢蜜豆与晨风两位守护者。


    蜜豆俨然把那五亩山地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野兔、黄鼠狼之类的小东西都被它赶得远远的。而自从晨风在林子里安家后,虫害少了许多,鸟雀也不敢随意来偷食。


    没了鸟兽祸害庄稼,加上宋茜茸又舍得下肥,这些豆子自然一天比一天壮实。到了收获季,累累垂挂,豆荚饱满。


    这年头, 大豆还是主粮之一, 寻常农家人并不能顿顿吃得起米面, 豆饭才是餐桌上的常客。


    君不见大文豪苏东坡还专门写过一首《豆粥》, 其中“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瓶煮豆软如酥”,读来令人神往。然而诗句写得再好,也遮掩不了豆粥入口粗糙的事实。


    宋茜茸并不爱吃豆饭,但山地能种的作物有限,豆类耐旱、耐瘠,始终是首选。


    一晃到了九月中,宋茜茸提着自己蒸的豆糕去了张家。喜服已经做好, 她得去试试合不合身。


    张猎户今日在家,打过招呼后,他便自去外头干活了,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三个女娘。


    平素素给宋茜茸盛了一碗软豆腐,又端出一小筐酸枣,连同豆糕一起放到了桌上。张瑶捏着一块豆糕放入嘴里,眼神亮了,惊喜地说:“好甜!”


    宋茜茸也笑:“嗯,放了糖。”实际是放了自己熬的糖浆。


    平素素点了点张瑶的鼻头,笑着摇摇头:“九岁了,还这么贪嘴。”


    试过喜服,大小合身,宋茜茸很满意。平素素拿出一包边角布料地给她:“这料子好,你拾掇拾掇,平常做根发带什么的正合适。”


    宋茜茸从中抽出几条比较完整的布带,交到平素素手上,说:“阿婶,这料子颜色正,您拿着做两朵花,阿瑶和您都能戴。”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平素素嘴上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没有推辞,伸手把布带子接了过去。她一家和宋茜茸之间,早已已无需这些虚礼客套。


    宋茜茸捏了颗酸枣,轻轻咬了一口,脸一瞬就皱了起来。见平素素似乎毫无所觉,一口一个不停歇,她忍不住问:“阿婶,您不觉得酸?”


    平素素笑着摇头:“不酸呀,很好吃。”


    宋茜茸目瞪口呆,看了她半晌,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阿婶,您是不是……”


    平素素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


    宋茜茸更惊讶了,讷讷地问:“您……多久了?”


    平素素捂着脸说:“一个多月了。”这边的风俗是,怀孕三个月内都不能和别人说,怕孩子被吓跑。


    “这是好事儿呀,您盼了这么多年,这下终于如愿了。”宋茜茸笑着说,又恍然大悟,“难怪这回大集您都没去。”


    “怕胎不稳,没敢下山。”平素素说,“这把年纪还怀了身子,老蚌生珠,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宋茜茸一脸正色:“阿婶,可不能这样说。您才三十出头,正是生育的好年岁,别人羡慕都来不及,怎会笑话?”


    平素素这段时间害喜严重,闻不得油腥味,吃不下东西。难受的时候,只能吃几颗酸枣压一压那恶心反胃的感觉。


    她替平素素把了脉,所幸胎象稳固,没什么大问题。欢欢喜喜聊了好一阵,察觉到平素素精神不济,这才告辞回家。


    到家也没歇着,宋茜茸背着竹筐,喊了一声十七和蜜豆,便锁了院门往外走。


    经过竹林时,十七朝林子里吠叫几声,便听到晨风“啾啁”的回应。没多久,一只健硕的红隼挥着有力的翅膀,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又往高处飞去。


    宋茜茸循着记忆,找到了一片酸枣树。成熟的酸枣早已掉了一地,她只需把完好的枣子捡进筐里即可。


    酸枣小小的一颗,黄色的,肉薄核大,又酸涩异常,一般人也就捡着吃几颗尝尝鲜,没人把它当做个正经吃食。


    酸枣核倒是可以入药,只是不知药店收不收。


    宋茜茸来捡它们,是因为想起前世,和外婆住在村里时,有个阿姨害喜严重,老人便做酸枣糕给她吃,说是能缓解孕吐。


    酸枣富含维生素B,不仅对皮肤好,还能开胃健脾,补中益气,孕妇也能吃。


    捡了一筐,宋茜茸叫上三只便往回走。这边离家不算近,回去大概得走一个小时。天阴沉沉的,凉风刮起地上的落叶,不多时,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宋茜茸就近找了个矮矮的山洞钻了进去,与三只挤在一起躲雨。一丛密实的树藤遮住了大半洞口,也把大雨挡在了外面。


    暴雨如注,林子里很快就积起了一个个水洼。宋茜茸一手搂着一只毛茸茸,心下犯愁,喃喃道:“也不知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去。”


    十七和蜜豆趴在她身旁,哼哼了两声。晨风待不住,在山洞里扑腾了一圈,便跳到了树藤上,探着脑袋朝外看,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清鸣。


    在山中行走,这样的意外时有发生。判断天气是个很重要的技能,但天有不测风云,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就像今天,上午还艳阳高照,谁能想到下午会风云骤变,忽降暴雨呢?


    除天气之外,山中潜藏的危险也不少。深山有猛兽,宋茜茸其实只敢在近山一带活动。但即便是近山,也并非始终安全无虞。


    宋茜茸曾误入一片林子,十七老远就开始狂吠,蜜豆也异常兴奋,她这才发现前头十多米的树上,盘着几条五彩斑斓的长蛇,正悠悠地吐着信子。


    她瞬间毛骨悚然,叫住两只转身就跑,待停下来时,才发现自己衣衫全被冷汗浸湿了。


    也碰到过毒蚂蚁,当时她在摘黑木耳,刚掀开旁边的朽木,一群黑蚂蚁倾巢而出。它们个头比一般的蚂蚁大许多,凶悍至极,吓得她连连后退。


    那次她还是被蜇了一口,手背当即就肿了起来,又麻又痒,敷了两天草药才好。幸好绑腿腰带都扎得紧,蚂蚁没爬进衣服里头去。


    还有一次,她被马蜂追着跑,没成想脚下被石头绊倒,滚到了坡下,反而逃过一劫,只是筐子里的东西全洒了。


    山路难行,摔倒磕碰更是常事。有时走得远了,若非有狗跟着,可能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村里人总羡慕林青禾常能打到猎物换钱,眼红顾云岭能挖到珍惜药材,却并不知道他们承担了多大的风险。


    宋茜茸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天依然黑沉沉的,宋茜茸瞧着外头只是毛毛细雨,怕耽搁太久回不去,便准备叫三只出去。


    岂料,十七突然跃起,伏低身形朝洞外狂吠。蜜豆也蓦地蹿了出去,速度快得让宋茜茸都没反应过来。她抬眼朝外望去,登时脸色一白。


    树藤外,一条手腕粗的乌鳞扁颈蛇正竖着上半身,口吐红信,一对竖瞳冷冷地盯着这边。


    腥风骤起,黑蛇弹射而来,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响声。宋茜茸畏蛇,早已浑身僵硬。


    随着尖利的“嘎嘎”声响起,蜜豆与扁颈蛇缠斗到了一起。扁颈蛇冷酷,蜜獾凶猛,一时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十七始终守在宋茜茸身旁,蓄势待发,随时等待上前支援蜜豆。而晨风早已飞上高空,时不时俯冲下来,利爪挠向扁颈蛇身体。


    很快,扁颈蛇缠上了蜜豆的身体,而蜜豆已经一口咬上蛇的七寸。最终扁颈蛇不敌,瘫软了身体。


    蜜豆用利爪压着蛇身,扭头朝宋茜茸欢快地叫了声,然后低下头,大口吞食蛇肉。宋茜茸笑了笑,还没开口,就见蜜豆身体一僵,倒在了地上。


    “蜜豆!”宋茜茸大惊失色,带着十七跑出山洞,用一根枯枝把蛇远远挑开,又去检查蜜豆。它心跳和呼吸微弱,腿上有两个血洞,应该是扁颈蛇咬的。


    宋茜茸将血洞里的毒血挤出来,又敷上自制的解蛇毒的药,给蜜豆包扎好。正思考着要怎么把蜜豆带回家,就听见它“嘤”了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低头看了看腿上包扎好的伤口,黑色的豆豆眼直直盯着宋茜茸。


    宋茜茸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着说:“你打败了蛇,很厉害。还能走动吗?”


    蜜豆拿脑袋蹭了蹭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四处张望了下,跑过去把蛇叼了过来,放到了宋茜茸面前。


    “你自己吃,我不要。”宋茜茸移开目光,想起以前看过一个关于蜜獾的纪录片,它们体内有一种特殊蛋白质,可以有效抑制毒液。


    一人三只在晚食前终于赶到了家,宋茜茸换掉了湿衣服后,在堂屋点了火盆,叫三只把身上的水烤干。


    蜜豆吃了蛇,很是满足,蜷在火盆边直接睡了。十七懒洋洋地在一旁趴着,晨风老实停在它背上没捣乱。


    宋茜茸笑了笑,自去了灶房——


    作者有话说:注:扁颈蛇是眼镜蛇的古称


    第29章 嫁妆


    翌日雨歇, 但天空仍然阴云密布。山下不少人家的庄稼没有及时抢收,正望着一堆还没晒干的粟谷叹气,只盼着早点天晴。


    宋茜茸倒没这个烦恼, 她的黄豆早就晒干收好了。此时她正在灶房煮酸枣, 见到枣皮裂开, 才用笊篱把它们捞起, 沥在筲箕中控干水分。


    待枣子凉下来,她便坐下来耐心地剥去枣皮,把果肉放进木盆。果肉软绵绵的, 轻轻一掐,就从枣核上脱落下来。


    她取出一束竹筷,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搅拌,让果肉和枣核慢慢分离。酸枣核她也没扔,打算晒干后拿到医馆问问收不收。


    十斤酸枣才能得两斤果肉,满满一筐酸枣,也不过得了一小盆酸枣肉。


    宋茜茸甩了甩酸胀的手, 往果肉中倒入糖浆, 细细搅拌均匀后, 用筷子蘸起一些尝了尝, 酸甜适口,这才满意。


    家里有个小竹匾,正好可以架在灶膛上。她便把搅拌好的酸枣肉均匀铺在小竹匾上,用灶台余温慢慢烘干。


    做好的酸枣糕是晶莹剔透的棕红色,宋茜茸把它们切成薄片。尝一口,软糯酸甜,料想平素素一定爱吃。


    宋茜茸把酸枣糕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着自己当零嘴, 一份送去张家,还有一份准备拿给林家。


    农忙时节,村里人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但镇子上的人依旧如常,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这日,宋茜茸来到镇上给于娘子复诊时,发现室内还有一位年轻妇人,和于娘子年纪差不多。


    那妇人见宋茜茸把脉细致,医理清晰,药方上的字迹端正秀气,便悄悄给于娘子递了个眼色。


    于娘子心领神会,拉起宋茜茸的手笑道:“宋娘子,儿给介绍一下,这是铁匠家二郎的媳妇秦娘子,是儿的好友。”


    互相见过礼,于娘子才说:“秦娘子身上有些不好,得知儿有你这个女神医在料理,羡慕得紧,这才求了儿这边来,想请你也帮着看看。”


    秦娘子微笑着说:“有劳宋娘子了。”她身形纤瘦,面目温婉,细声细气温柔得很。


    宋茜茸也含笑着说:“秦娘子客气了。”便细细询问她的身体。


    秦娘子面露羞赧,静默片刻才说:“是月事不顺。月信刚结束四五天,便又见红,一个月里,身上没几日爽利的。”


    “这是经间期出血。”宋茜茸说,“小腹可痛?”


    秦娘子说:“确有坠胀之感,倒也不似经期那般疼痛。”


    宋茜茸观察她的面色和舌苔,又请她将手腕放到脉枕上仔细听脉,才道:“肝气郁结,气血不畅,此乃气滞血瘀之象。”


    她提笔写下药方,递交给秦娘子,嘱咐道:“按此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服药期间,注意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


    秦娘子接过药方,连连道谢。


    一番客套后,两人一同将宋茜茸送出门。返回内室时,秦娘子轻叹:“若镇上能有一家女医馆,只怕门槛早被踏破了。”


    于娘子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许多妇人病症,实在不便向男医细说。”


    两人在这头感慨,宋茜茸却已直奔镇上铺子,买了不少米面和调料。这些山中都无法采收,必须定期购买。


    时至九月中,沙河村各家陆续完成了秋收。粟谷归了仓,冬小麦也已下了种,村民们终于得了空闲。


    宋茜茸与林青禾的婚期将至,林家上下一派忙碌。林青禾双亲俱已不再,一切事宜全由林福荣夫妇张罗,里里外外都要操心。好在林家族人不少,帮忙的人多。


    纪桂英和一帮妯娌将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院里各处挂上了红绸,处处透着喜庆。


    林月明和几个嫂嫂姐妹聚在一起,忙着打络子,编如意结。这些饰物要挂在门窗上,添一份吉祥祈愿。


    男人们也没闲着。


    林福荣带着林青松和林青秀在山溪深处捞鱼摸螺,这边人少,鱼虾格外丰足。三人截住一段溪流,用醉鱼草迷晕一大片,最后捉到了三十多条大鱼,还捞了两筐青皮虾。


    林青禾则带着林青枫与另外两个堂弟往深山里走了一趟,带回来二十多只雉鸡、十几只绿头鸭,又刨了几个兔子洞,把幼兔放了,留下了十多只大肥兔。


    乡下人办宴席,讲究的是物尽其用。能自家张罗的食材,就尽量不去买。庄稼人挣钱不容易,自是要省着点花。


    九月十九,正是成亲礼的前一日。林福荣夫妇忙着与承办席面的大厨钱娘子清点食材。这次宴请的亲朋好友算下来约莫有十五桌,各样蔬菜肉品得提前备好。


    依照本地习俗,成亲当天得备三顿席面。朝食比较简单,主要招待一早过来帮忙的邻里乡亲,午食则是用来款待新郎的亲友。晚食是正式婚宴,人最齐全,且新娘的娘家亲友将坐上席,须得十个菜。


    菜单是一早就定好的。朝食馒头配米汤即可,中午有蒸鱼干、干豆角烧肉、辣炒螺肉、清炒黄瓜、红烧茄子、凉拌马齿苋、炒扁豆、地皮菜鸡蛋汤。


    晚宴是重头戏,定的是红烧鱼块、麻辣兔肉、蒜苗炒鸡、菌菇蒸排骨、梅菜扣肉、四喜丸子、水煮虾、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再加一个清炖鸭汤。


    宴席上能有这么多荤菜,这在乡下是难得的丰盛。


    正忙活着,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方如玉那穿透性极强的嗓门传了过来:“哎呀呀,吉时到,福星照,新人未到妆先到哟!林府大喜,快准备接喜哟!”


    众人忙到门口相迎,原来是张猎户一家,随媒婆方如玉一起送嫁妆来了。身后的青壮汉子或挑或抬,个个喜气洋洋。


    林福荣夫妇忙将人请进屋,随着汉子们将一件件嫁妆抬进去,方如玉像唱礼一样,对这些箱笼、被褥、家具等物件逐一赞美。


    打送妆队伍入村时,村里人就听到了动静,都跑来看热闹。每听到方如玉念一句,就在外头叫声好。


    当所有嫁妆都搬进新房,林家人便回避了。方如玉站在院中唱:“铺房铺房,喜气满堂!女家带来金山银山,男家接住福海寿山。”


    纪桂英搀着一位老婆婆进屋,笑着说:“四阿奶,劳您帮着新人挂账。”


    四阿奶是林家辈分最高的人,已过了花甲之年,福寿双全,四世同堂,儿孙孝顺,是真正的“全福人”。


    纪桂英和几个交好的妇人,同四阿奶一道布置新房,只听方如玉继续在唱:“左边摆箱,右边置柜,中间留给新人成双对!”


    “唱得好!”村民们围在院门口,忍不住鼓掌叫好。


    方如玉朝众人一笑,接着唱:“铺床铺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后生女郎!”


    林青禾与其他林家人一起暂避在厢房,听到这句时,眉心微微一动,目光不由看向窗外。媒婆喜庆的唱礼声,围观村民的吆喝声,仿佛都飘远了。


    “大嫂,你看二哥那呆样。”林月圆跟刘顺儿悄悄咬耳朵。


    刘顺儿朝林青禾看去,不由噗嗤笑出声。她记起第一次看到林青禾时,他才八岁,皮得很,带着村里一群小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个消停。


    那时候镇上建了学堂,二叔送他去读,结果夫子在上头讲课,他在下面编草蝈,不晓得被打了多少次手板心。


    但他聪明,学得快,书背得好,夫子不无遗憾地说,但凡林青禾多用上三分心,指不定能考上个秀才。


    可惜二婶过世得早,林青禾不再去学堂,跟着二叔进山打猎了。婆母问他,为何要去吃那份苦?


    他怎么回答来着?他说:“我不能让阿爹一个人在山上,他伤心了。”婆母听了,当时眼泪就没忍住。


    这些年下来,她看着这个堂弟长大成人,撑起一个家,知道他有多不容易。现在,他要成婚了,她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对于二弟妇,刘顺儿并没有正式打过交道,但在镇外的大集上也远远看过几回。那小娘子站在摊子后面,言笑晏晏,吆喝的词儿说出花来。


    是个不错的女娘呢!


    林青禾并不知道自家大嫂想什么,他思绪翻飞,念头不知道转了多少道弯,蓦地被林福荣打断:“二青,发什么呆?该去暖房了。”


    林家人早已收拾了一桌席面,请送嫁的人一起吃。席间,林福荣夫妇带着林家兄弟一起,向媒婆方如玉以及张猎户一家敬酒,这便是“暖房”。


    民间很重视这个仪式,自此两家人正式结为亲家,合该和睦融洽。


    而此时的宋茜茸,正准备“浴兰汤”。四阿奶的儿媳与孙媳正在她家帮着煮兰草水,为新妇除尘。


    四阿爷是林青禾爷爷的弟弟,对兄长一向敬仰,因此对林青禾几兄弟也颇多照拂。这次来宋家帮忙,也是应林青禾之请。


    他的长媳姓宋,叫宋香芝,是个热心的妇人。她对宋茜茸说:“咱俩是本家,以后啊,你就把三婶这儿当娘家走动。”


    宋茜茸忍不住直笑。


    第30章 成亲


    是夜, 宋茜茸辗转反侧难入眠,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明天就要成亲了,虽说是假成亲走个仪式, 可也是件大事。


    九月二十, 宜嫁娶。


    午食过后, 宋香芝和儿媳赵玉霜帮着宋茜茸上妆, 描眉涂腮点绛唇,又戴上耳珰、项圈和手镯,最后换上嫁衣。


    四阿奶看着眼前明艳的美人, 笑着说:“二青好福气啊。”


    宋茜茸笑:“还是阿奶最有福气呢。”


    四阿拿过木梳,笑着说:“好,就让我这个有福气的老婆子来给你梳头吧。”


    宋茜茸发髻还没盘,一头墨发垂在身后。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四阿奶一下一下, 轻柔地将木梳从头顶刮到底。


    “再梳梳到尾, 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 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 永结同心佩。”缎子般的长发被梳得服服帖帖,四阿奶继续说,“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阿奶盼着你呀,平安顺遂,与郎君白头到老。”


    宋茜茸眼眶蓦地湿了。


    赵玉霜接过阿奶手里的梳子,帮宋茜茸盘起了头发,髻前簪上一串小小的红色绢花, 髻后插上两支凤头钗。


    宋香芝在一旁看着,不住地夸:“这是仙女下凡了吧,也太美了。”


    赵玉霜也跟着打趣:“哎哟,保准让二青移不开眼。”


    宋茜茸心里尴尬,只得故作羞窘,转移了话题。


    申时中,院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方如玉高喊:“新郎官来接新妇咯!”


    外头哄笑声不断,张猎户和顾云岭带着一帮子人拦在门口。林青枫身为伎郎,立刻掏出红封,笑嘻嘻地散给众人。


    “不够不够。”有围观的汉子在喊。


    林青秀上前,把挎篮里的糖果子撒向人群,众人忙伸手去接,一帮小孩子欢呼起来,钻到人群里捡地上掉落的。


    顾云岭挡在院门前,笑嘻嘻地说:“听说林二郎身手矫健,不如耍一段拳给大家伙开开眼界?”


    “好好好,耍一段!”众人起哄。


    屋里,宋茜茸很想扶额,林青禾委实牺牲太多。


    赵玉霜笑道:“拦门这一关,且要费些时间呢,咱们只管等着。”


    外头似乎已打过拳,林青禾又被要求背诗。他倒是识字,但于诗文一道实在不擅长,拉着林家几兄弟绞尽脑汁地在想诗句,惹得围观的村民哄堂大笑。


    宋香芝听了一会,摇头失笑:“这些人也忒促狭了些,咱们泥腿子哪会念诗啊,得亏二青兄弟几个都念过几年私塾。”


    宋茜茸倒是有点惊讶,在这个以文盲为主的时代,十个人里头挑不出一个识字的,林家兄弟竟然都念过书。


    喧哗声忽然近了,迎亲的人显然已突破了“拦门”这关,进了院门,直往堂屋而来。平素素带着张瑶早已等着了。


    林青禾按照媒婆提点,洗手净面,献上一对大雁。


    一群人闹哄哄的,宋茜茸都没听清外头在干什么。宋香芝靠在门边侧耳听着,忽然喊:“阿娘,快给宋娘子盖上红盖头。”


    卧房外铺着几张草席,宋茜茸脚刚踏上去,就听到方如玉高唱:“新人踏毡,一步一莲。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每走完一张草席,林家几个小辈便会把草席传到前方,循环往复,直到花轿前,新娘的脚都不能沾地。


    宋香芝和赵玉霜扶着宋茜茸,向张猎户和平素素行了一礼。


    被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宋茜茸看不到外头光景,只低头看着脚下。却见一角红袍靠近,是林青禾过来了,他将一条红绸塞进自己手里。


    宋茜茸便随着红绸的牵引朝外走。


    方如玉始终跟在一侧,喜气洋洋地唱礼:“一席传,二席连,三席四席到轿前。接子接孙,福寿绵延。”


    到了轿子前,宋茜茸站定,方如玉端起米斗,抓起一把谷豆,边向路前方撒去,边高声唱念:“撒东路,东路遇着紫微星。吉星高照,邪祟不侵,三煞避开哟!”


    宋香芝和赵玉霜忙扶着宋茜茸坐进轿子。


    方如玉将谷豆朝轿子周边撒去:“撒花轿,轿里坐的玉佳人。五谷丰登,金银满仓,福气临门哟!”


    最后一把,她向四周撒去:“撒豆成兵,撒金成山,撒米生福,撒谷延年。一路平安,早生贵子!新人起身,大吉大利!”


    “新人起轿!”随着四个轿夫的吆喝,鼓乐齐鸣,林青禾走在前头,冷硬的面庞上是遮掩不住的喜气。


    林家兄弟个个都一身新衣,在花轿后边跟着,一路撒糖撒果干,村里的小孩跟在后面笑嘻嘻地捡,好不热闹。


    宋茜茸端坐在轿子里,感觉到轿夫们正一颠一颠地往山下走。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下了山,穿过沙河村,终于到达林家院门。村民们都出门看热闹,跟在花轿后走,热烈讨论着这个迎亲礼的隆重与正式。


    林青禾拨开轿帘,拉过宋茜茸的手腕,将红绸一端塞进她的手里,牵着她出来。林家兄弟立即从怀中掏出铜板朝四周撒去,这叫鲤鱼撒子,是添丁添福的意头。


    围观的人一阵哄抢,不少孩童也抢到了几枚铜板,兴高采烈地跟人炫耀。


    下了花轿,宋茜茸低头一看,眼前赫然是个马鞍,宋香芝和赵玉霜扶着她往前跨,方如玉的唱念声响起:“新人跨马鞍,福禄保平安。跨过这金鞍,岁岁都平安。”


    林家院里已有不少人,桌上摆着茶水糕点,亲友们都坐着闲谈聊天。


    “吉时到。”随着村长孙桐生一声高喊,两位新人被簇拥到堂屋,供桌上摆着林福全和沈灵芝的灵位,林福荣和纪桂英穿着簇新的衣裳坐在供桌下首。


    孙桐生今日担任礼官,也穿得喜庆,满面笑容。


    “一拜天地!”


    两位新人一起面向门口跪下。


    “二拜高堂!”


    宋茜茸随着林青禾先跪拜双亲灵位,又朝喜笑颜开的林福荣两口子拜礼。


    “夫妻对拜!”


    旁边过来一个人,扶着宋茜茸朝向林青禾,两人一齐弯腰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在不绝于耳的欢笑声中,宋茜茸抓着红绸,被林青禾引进正房,端坐在床上。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屋里点上了油灯。


    宋茜茸掀开红盖头,打量了一圈屋子。火光摇曳中,她看到了崭新的衣柜箱笼,这些都是她委托喻木匠打制的嫁妆。


    大红被褥上撒了不少桂圆红枣,桌上还有一壶酒,两只酒杯。


    外头已开了席,宋茜茸听到林青禾在敬酒。


    林月圆端了饭菜进来,见她把红盖头掀开了,也没惊讶,笑嘻嘻地说:“二嫂,你先吃饭。这会儿大家正起哄灌二哥酒呢,不定什么时候能结束。”


    宋茜茸确实饿了,便走到桌前坐下。饭菜很丰盛,有菜有肉,还有一碗汤。


    她笑着问:“阿圆,要一起吃点吗?”


    “不用不用,”林月圆连忙摆手,“二嫂你吃,我不饿。”


    宋茜茸点点头,认真地吃起饭来。不料一抬头,就见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咽下口里的食物,她问:“要不还是吃点儿?”


    林月圆笑眯眯地说:“真不用,二嫂,你真好看啊,吃饭也这么斯文。”


    宋茜茸忍俊不禁。


    待她吃完,林月圆收好碗筷,悄悄地说:“大哥刚刚给二哥的酒里掺水了,他今晚不会喝醉的。”


    宋茜茸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说:“好,我知道了。”


    林月圆出去了,宋茜茸坐回床上,无聊地发呆。以前她只在古装剧里看过成亲的场景,没想到这一朝穿越,竟亲身体会了一把。


    体验感倒是新鲜,就是忒累,那轿子坐得腰酸。


    外头早已开宴,依稀闻得杯盏交错的声音。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林青禾站在门外,“宋娘子,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林青禾一进门就愣住了,眼里的惊艳遮掩不住。


    面前的女娘穿着大红的交领内衫,罩着对襟直领大袖袍,与他身上的是同款,都绣着比翼双飞的图样。上了妆,整个人明艳逼人。


    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他的新妇。


    宋茜茸歪头看他:“怎了?”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顿了半晌才说:“外头起哄想看看新妇,你……要不要去敬杯酒?”


    宋茜茸没犹豫,陪着林青禾出了门。林青禾这么配合她,这样的面子她自然得给。


    两位新人的出现,将宴席推向了最高潮。众人纷纷夸赞新妇貌美贤淑,恭喜林青禾好福气。林青禾一一道谢,宋茜茸全程微笑。


    之后,宋茜茸回到卧房枯坐,林青禾继续招待宾客。直闹到戌时过了,外面的人声才渐渐散去。


    纪桂英和同村几个妇人在收拾碗碟,许多都是借了邻居家的,做了标记,洗净后要还回去。


    林青松兄弟在归置桌椅板凳,也是从邻居家借的,要清点好,一一归还。


    林青禾原本要帮忙,被兄弟几个哄笑着赶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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