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婚


    林家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宋茜茸半靠在炕头昏昏欲睡, 见林青禾推门进来,带着点迷糊问:“几时了?”


    林青禾许是喝了酒,嗓音有些哑:“已过亥时。”


    十点多了, 宋茜茸心道, 平常这个点儿早睡了。想起还没洗漱, 便问:“有热水盥洗吗?”


    林青禾瞧她眼尾泛红, 眸中带着水意,忙撇开视线:“我去端来。”


    这年头没有卸妆油,宋茜茸只能用澡豆搓脸, 洗去妆容,再擦上面脂,这才觉得轻松不少。


    林青禾在外头洗漱完进来,从箱笼里抱出一床被褥,铺到窗前的榻上说:“我今晚睡这。”


    这张榻是宋茜茸的嫁妆,尺寸比寻常的大,林青禾睡在上头也不觉局促。


    宋茜茸原以为在一个陌生地方, 身旁又有个不算太熟的男人, 今晚应该睡不着。可不知是不是折腾一整天实在太累, 她几乎沾枕就沉入黑甜乡。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 宋茜茸如常睁眼,林青禾已不在屋里。外头传来动静,她推开窗去瞧,这样凉的清晨,林青禾正穿着单衫在打拳,一招一式颇有章法。


    昨夜的喧嚣归于沉寂,只红绸和络子还挂着,不时有鸟雀从屋顶飞过。


    林青秀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 看到林青禾还嘟囔了句:“刚成亲,咋不多睡会儿?”


    宋茜茸换了身红色对襟襦裙出门,成亲三日都是好日子,新妇须得着红裳。


    林青禾一套拳正好打完,回过身看到人,怔了怔。明明是艳极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只显清丽。


    “早。”宋茜茸主动打招呼,走进灶房,“朝食吃什么?”


    林青禾跟进来,打开橱柜,里头没剩什么东西。村里人不常吃肉,在席上吃得猛,每桌的碗碟都很干净,基本不会给主家剩菜。


    而灶房里剩的那些菜,都让昨日留下帮忙的妇人们分了带回家去。这是村里做席的规矩,家家如此。


    宋茜茸真心实意地说:“挺好的,不用吃剩菜。”


    林青禾将米面粮油这些一一指给宋茜茸看,无奈地说:“你看着做点吧,吃什么都行。”


    他额发尽湿,浑身散发着热意,杵在身前像个火炉。


    宋茜茸说:“去换身衣裳,别受凉了。”


    蒸笼里还有一屉馒头,宋茜茸淘米入锅,添上水,架上蒸笼,热馒头时正好熬米汤。又切了颗菘菜,和肉丁一起炒了。


    她手脚麻利,很快做好朝食,招呼林青禾兄弟端菜上桌。


    林青秀看着平常狼吞虎咽的二哥,此刻竟似变了个人,不仅细嚼慢咽,还只吃了四个馒头。二哥饭量大,往常一顿起码要吃六个的!


    再看一眼斯斯文文的二嫂,林青秀心下暗笑。


    饭后,林青秀刷碗,宋茜茸在院子前后转悠。林青禾亦步亦趋跟着,不时介绍一下各处屋子。


    农家小院的格局都差不多,前头几间正房,后院有茅房、柴房、草棚和牲口棚。


    宋茜茸指着后院一片空地问:“这块地做什么用的?”


    林青禾瞅了眼说:“阿娘还在时,种了些菜,后来就荒了。”


    “那咱们拾掇一下,抢种一茬菠菜和蒜,沿墙根这块地再埋些韭菜根。”宋茜茸拿根木柴在地上画线,“届时在根部覆一层稻草,应不至于冻坏。”


    “成,我一会儿就挖地。”林青禾叫来林青秀,“阿秀,你去找伯娘要些菜秧。”


    林青秀早听到了哥嫂的话,在前院“哎”了声,就跑了出去。没多会儿,纪桂英和他一块过来了,她是种菜的老把式,几番指点,菜很快就种上了。


    纪桂英感叹:“家里果然得有妇人主事,明春再抱一窝鸡鸭,这日子就过起来了。”


    几条狼犬趴在草棚门口晒太阳,时不时甩动尾巴,惬意得很。


    晚食在纪桂英家吃的,饭后,宋茜茸拿出一包香囊,挨个送给家里人。众人看着上头的花色,皆面露惊喜。


    林福荣的香囊上绣了“福”字,纪桂英的绣了桂花,林月明的是众星捧月,而祥云圆月则给了林月圆。林青枫的是枫叶,林青秀的则是几枝苍竹。


    林青松在镇上开了杂货铺,生意不能耽搁,一早就回去了。因此宋茜茸给他们一家的香囊交给了纪桂英,请她代为转交。


    这些香囊是宋茜茸画了图样,请于娘子家里的绣娘绣的。


    “哎哟,这心思真是巧。”纪桂英已经把香囊系到了腰上,“这里头还有药材呢!”


    宋茜茸颔首:“药草是我在山上挖的,可驱虫防蚊。”


    纪桂英笑得开怀:“好,我日日戴着。”


    之后,纪桂英带着宋茜茸去村里串门,往后长打交道,得认认门。不少妇人在她这看过病,对她格外热情。


    到了四阿奶家,宋茜茸给每位女眷送了张帕子,也是在于娘子那买的,不过没有额外画花样,就挑了喜上眉梢、鲤鱼撒子这类常见的样式。


    新婚第三日,该回门了,宋茜茸和林青禾一道上了山。他们已和林家人说好,因着两人一个打猎,一个采药,住山上更方便,因此不会日日下山。


    两人刚到院门口,只听“啾啁”一声鸟鸣,晨风从高空俯冲而下,停到了院墙上。蜜豆已经急不可耐地蹿过来,脑袋在宋茜茸的腿上蹭啊蹭,嘤嘤撒娇。


    好几天没见了,宋茜茸也有些想念两个小家伙,便朝晨风挥了挥手,又狠狠捋了一把蜜豆油亮顺滑的皮毛。


    院里没什么变化,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林青禾挑着担子进了灶房,他有五亩地,秋收后交完粮税,剩下的没有卖,全留给自家吃了。今儿挑上来一石粟谷,够两人吃俩月。


    宋茜茸去次卧铺被褥,前几日刚晒过,这会儿闻着还有股阳光的味道。正忙活着,林青禾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往后你就睡这间,炕头那箱子给你用。”宋茜茸说着,拿出两个五两的银锭放到炕上,“这是你家给的聘金,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林青禾面色不太好,蹙着眉说:“你拿着。”自觉语气不太好,又补了一句:“往后我住在这里也要花销。”


    “行。”宋茜茸也没多纠结,“日常花销咱俩平分,我会记好账。”


    “秋天野物肥,正是打猎的好时候,我明天打算进趟深山。”林青禾说,“估计得半个月后回来。”


    “成,我给你备干粮。”宋茜茸行动力强,转身就去了灶房,揉面剁馅儿蒸包子,又烤了耐放的干饼子。


    林青禾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产生奇异的满足感。


    宋茜茸问:“你夜宿山林,夜里盖什么?”


    “会带件厚衣裳。”


    宋茜茸停住手,思索片刻:“山里温度低,衣裳不抗冻。你有什么皮子没?我给你缝件皮毛大氅,暖和又轻软。”


    林青禾低声说:“有兔皮,我去拿给你。”


    即便有原身的肌肉记忆加持,宋茜茸的针线活仍做的不算好,不过缝一张大氅还是足够了。花了一整天时间,终于在晚食前做好。


    林青禾接过大氅,喉结滚了滚:“多谢。”


    “不必。”宋茜茸摆摆手,“咱俩搭伙过日子,自是希望你健康安全。”


    日头还没出来,林青禾踏着朦胧微光出了门。张猎户在前头等着,待他走近,鼻子翕动,笑道:“阿茸给你准备了啥好吃的?老远就闻到香味儿了。”


    “包子。”林青禾嘴角翘起,带着点隐秘的炫耀,“有三种馅儿,回头阿叔您也尝尝。”


    “哈哈,好。”


    山路上留下串串爽朗的笑声,两个身影越走越远。


    宋茜茸的日子没什么变化,依旧进山采药,下山摆摊,又给于娘子和秦娘子复诊,调整药方。忙忙碌碌,已经过了七天。


    这日,宋茜茸从集上回来,去了林家,把没卖完的饮子让林青秀拿去分了。


    没多久,林月明走进来,边帮着洗盆盆罐罐边说:“阿娘叫我来说一声,晚食去我家吃。”


    “行,劳烦伯娘了。”宋茜茸也没推辞,“正好还剩几块翡翠冻,晚上添个菜。”


    她看出林月明脸色不虞,便问:“阿姐,可是有烦忧事?”


    林月明叹了口气:“还是你细心。我和离回来,无田无宅,又无一技之长。爹娘不曾说什么,但村里人闲话多,明里暗里戳我脊梁骨。”


    “这些话,阿姐不必入耳,更不该入心。”


    林明月说:“旁的倒无所谓,就怕大嫂心里…万一有点什么,我岂不成了家宅不安的祸端?阿娘正在张罗三青的亲事,往后新弟妹过门,也不知是什么性情。”


    明明在之前的婚事中林月明是受害者,和离之后,她却成了恶意最大的承受者。


    宋茜茸问:“阿姐有什么打算呢?”


    林月明摇摇头,神色黯然:“能有什么打算?也不知到时官媒会配个什么样的郎君。”


    三十岁以下的妇人,和离后两年内须得再嫁。为了人口增长,官府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人权?不存在的。


    正说着话,虚掩的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惶急:“二青呢?快叫他去救人呐!”


    第32章 三凤


    来人是姜秋菊。


    宋茜茸先前与姜秋菊打过几次交道。在她的印象里, 这位妇人虽算不上衣着光鲜,却也干净体面,衣裳上头连补丁都没有。


    可面前的姜秋菊形容狼狈, 头发散乱, 衣衫不整, 外衫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姜秋菊一进门就扑跪在地, 一把攥住宋茜茸裤腿,涕泪横流:“快,快叫二青去救人。”


    “姜阿婶, 这是怎了?”林月明赶忙上前搀扶,“您先起来,慢慢说。”


    一群村民闻声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一通解释,宋茜茸才弄清楚事情原委。


    原来,再过两天便是王三凤成亲的日子, 按规矩, 新娘明日得沐浴兰汤。于是今日一早, 娘俩便上山, 去溪边挖兰草。


    那片兰草生长地离张猎户家不远,素日都很安全。但采完兰草,姜秋菊看筐子还有空余,便想着顺道再去捡些板栗。


    母女俩进栗子林没多久,就撞上了四个胡子拉碴的壮汉,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不是善茬。


    一碰面,四个大汉的目光便黏在了王三凤身上, 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把母女俩吓得全身僵硬,转身就想跑。


    然而还没跑两步,王三凤就被一个大汉从后面抱住,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那几个壮汉却只嘿嘿笑着,捂住她的嘴就往林子深处拖。


    姜秋菊护女心切,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大汉的腿,口中祈求:“求求几位郎君放过我女儿……”


    话未说完,她就被那大汉狠狠甩了出去。姜秋菊哪能眼睁睁看着幺女被人掳走,再次扑上前去抢人,却被一个汉子揪住衣领掼到地上,胸腹、头部各挨了几脚,剧痛传来,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待她悠悠醒转,林中早没了那伙歹人和王三凤的踪影。姜秋菊强忍痛楚,连滚带爬跑下山,回家把事儿一说,王有田忙带着她直奔村长孙桐生家。


    听着姜秋菊一通哭诉,孙桐生也不敢怠慢,立刻召集了青壮村民,跟着姜秋菊重返那片板栗林。搜索了大半日,线索进了深山便断了。


    传闻深山常有猛兽出没,村民们面露难色,终究是没人再敢往里深入。


    这时有人开口:“咱们这一群泥腿子贸然闯入深山,也只是给猛兽送菜,恐怕还得请猎户带队了。”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附和。姜秋菊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往林家跑,因而才有了开头这一出。


    “姜阿婶,二青和张阿叔一块进山七八天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宋茜茸说,“您要不去县城报案,请衙役们帮忙找寻?”


    宋茜茸穿越过来近一年,已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但骨子里仍留有现代思维惯性。一听说人被绑架,她下意识就觉得该报警。


    但这个时代自有一套生存法则,姜秋菊一听到说报案,立刻横眉竖眼,怒道:“你一点活路都不肯给我王家留吗?”


    在这个世道,女子贞洁被视作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一人失贞,满门蒙羞,轻则自身被家族弃如敝履,重则累及家中所有待嫁姐妹。


    姜秋菊之所以不愿意报案,便是不愿意事情闹大,只希望尽快把人找回来,早早把人嫁出去才算安心。


    宋茜茸很想怒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名声真就比性命更要紧吗?她攥紧拳头,愤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满腔不甘咽下去。


    王有田把姜秋菊带走了,院子复归平静。宋茜茸站在深秋的凉风中,明明日头高悬于顶,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出了这样的事儿,林家人都不放心宋茜茸独自住在山上,她便住在了林家。青枫青秀兄弟陪她回去收拾了衣物药箱,又把几只雉鸡都带下了山,倒也不影响什么。


    林青禾一去就是半个月,到家时正好是晚霞漫天之时。宋茜茸看着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野人,一时没敢认。


    “宋……”林青禾看了看一旁的林青秀,改口道,“阿茸,我回来了。”


    “二哥!”林青秀欢呼着跑过去,接过林青禾手里的麻绳,“好大的羊!”


    麻绳那头拴着一头全黑的羊,身形健硕,羊角高高竖起,羊蹄在地上暴躁地刨地。林青禾提醒:“这黑山羊凶得很,你注意点。”


    “好嘞!”林青秀乐颠颠跑后院去了。


    宋茜茸看林青禾腰上挂了几只雉鸡,背上的竹筐里还传来窸窣声响,便说:“你赶紧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我去做饭,你吃完再洗个澡。”


    林青禾自是应好。待宋茜茸进了灶房,他忍不住嗅了嗅胳膊,也没闻着什么臭味。回来前他特意洗了澡,但回程走了三天山路,身上又脏了。


    吃饭时,林青禾才知道王三凤被掳的事儿,也才明白为何宋茜茸会住在山下。


    宋茜茸叹气:“王家请了别村的猎户进山去找,没找着人。这么多天了,只怕……唉!”


    林青秀悄悄说:“王三娘原本都要成亲了,那卢家知晓了这事儿,说即便人找了回来,怕也不是清白之身,当场就退了婚。王家现在都不打算再找人了。”


    宋茜茸说:“若放任这样危险的人在村子附近活动,只怕以后还会出事。”


    见两人神色都不好,林青禾沉吟半晌说:“晚点我去找村长问问这事儿,看还有没有法子能救人。”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孙桐生带着王有田过来了。


    孙桐生说:“别村猎户鲜少在咱这一带山里行走,对林子不熟,所以还得请你和张猎户走一趟。”


    林青禾点头:“本也打算晚一点去找您的。劳您召集一下村里的青壮小伙,明儿卯时一道上山。”


    村长连连道谢,而王有田脸上只剩麻木。


    林青禾与张猎户带着村里十几个青壮汉子,在山里跑了三天,终于把人带回来了。四个歹人也被绑了,孙桐生直接把人送去了县衙。


    见到王三凤时,宋茜茸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曾经那样明艳骄傲的少女,此时奄奄一息地趴伏在王有田背上,身上裹着件男子外衫,脸颊高高肿起,一只眼睛充血,一条腿不正常地扭着。


    姜秋菊已经哭晕过去。


    王三凤的屋里光线充足,崭新的铺盖箱笼上还贴着大红“囍”字。她定然满心欢喜,期盼着佳期到来。谁料就几日的光景,一切已是天翻地覆。


    宋茜茸替王三凤做完全身检查,只觉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在脑海中翻涌,她好想将那几名恶徒千刀万剐。


    王三凤遭到了残忍的凌虐,左腿骨折,肋骨骨裂,身下的伤势更是触目惊心。宋茜茸根本无法想象,那几日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这样重的伤,怕是得要大半年才能养好。


    王三凤还昏迷着,沙河村各家主事的人都聚在村长家,打算就此事商量个章程出来。


    孙桐生说:“歹徒已送至县衙,县遵大人很重视此事。各家女眷日后进山,也须得万分小心。”


    何铁民家女儿多,还都未出嫁,闻言便急着问:“那歹人什么来头?可有同伙?”


    孙桐生只能摇头:“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同伙,还须县尊大人那边审讯。我们只能自己谨慎。”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从村长家回来后,林青禾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见宋茜茸一直盯着自己,他抿了抿唇,低声说:“那四人是山匪,和当初追杀你的应是同一伙人。”


    宋茜茸一惊:“何以见得?”


    林青禾说:“你还记得当初追杀你的山匪么?实际有四人,咱们合力斩杀了三个,隐藏在后的第四人逃了。”


    宋茜茸想了想:“那疤脸汉子?掳走王三凤的人里有他?”


    林青禾点头:“是。”


    宋茜茸蹙眉:“上月我收到章管家的信,说贾府举人老爷亲自拜访县尊大人,剿了那匪窝,为老太爷报了仇。这几个山匪,大约是匪窝里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兴许不止这四个,”林青禾神色郑重,“日后你不要一个人进山了。”


    宋茜茸笑了笑,不置可否。


    而那边王三凤自噩梦中惊醒时,已是次日下午。炼狱中那几日始终困扰她的疼痛和寒冷消失了,她感受到了被窝的温软。睁开双目,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醒了?”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传来,温热的手覆在额上,“退热了,是好事。”


    王三凤动了动,只觉浑身无力,起不来身。那手按住她,手指搭在腕间:“不要乱动,我在为你治疗。”


    她眯眼想了想,试探着问:“宋娘子?”


    “是我,你现在安全了,不要怕。”宋茜茸把人扶起,靠坐在炕头,起身推门,“姜阿婶,把粥端进来吧。”


    姜秋菊仿佛老了十岁,整个人木木的,端着个木托盘进来。看到王三凤的模样,两眼一酸,又落下泪来。她抹掉眼泪,强笑着说:“阿凤,阿娘喂你吃点东西。”


    “阿娘,我看不见。”


    第33章 带徒


    蜜环菌的褐色菌丝在培养基木上缠绕生长, 料理了大半年,终于可以分坑了。


    竹林里原本就生长了一片天麻,成熟的剑麻自是被挖走炮制成药材, 半大的白头麻和小小的米麻则用来作种, 继续繁育。


    宋茜茸将种麻埋在基木的两端和鱼鳞口旁, 好让其与蜜环菌充分接触。用土填埋后, 为防天冷冻伤种麻,她又在上方覆了一层树叶。


    若是这一茬天麻真能种成,那她就能年复一年获得收成啦。


    “阿茸, 先歇会儿吧。”林月明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尽管天气寒冷,但两人挖了大半天的地,身上出了层薄汗。


    “种完这些吧,”宋茜茸直起身,取过一旁的竹筒喝了口水,指着畚箕里十几颗米麻,“只剩这么点儿了。”


    “行, 我先回去做饭。”林月明扛起锄头往竹林外走, “下午还得去王家看看三凤。”


    “知道了。”宋茜茸点点头, 继续忙活。


    救出王三凤后, 宋茜茸在山下住了半个月,直到王三凤伤势稳定,才搬回山上。她问过林月明,又征得林福荣夫妇的首肯,把林月明带上了山。


    她担心,再在沙河村继续听那些闲言碎语,林月明会抑郁。次卧便给了林月明,林青禾则搬到主卧, 睡在竹床上。不过他在家时间少,也不影响什么。


    林月明二十一岁,比宋茜茸大不了多少。她性格爽快,做事利索,像极了纪桂英,宋茜茸对她很有好感。


    两人熟识后,林月明有次看到宋茜茸在读医术,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教她识字。宋茜茸欣然答应,拿出宋赭石的《三字经》,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这样难得的机会,林月明非常珍惜,干活时都在默背“人之初,性本善”,有空便拿着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


    这样,一个认真教,一个用心学,不过半个月,林月明就能把《三字经》一字不落背下来。她心下激动,几乎落下泪来。


    下午两人带着十七去了沙河村,王三凤的外伤已结痂,脸也消肿了。遗憾的是,她的左眼受损严重,几近失明,原本潋滟的桃花眼失去了光芒。


    由于遭受多次侵犯,她的生殖与泌尿系统均严重受损,时常出现大小便失禁的情况。这对一个花季少女来说,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难以言说的屈辱难堪。


    宋茜茸检查完,温声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半个月,我来给你拆腿上的夹板。”


    王三凤眼下一片乌青,宋茜茸知晓她定是没能睡好,恐怕夜夜噩梦。遇到这样的事儿,心理创伤比身体伤害更严重,更持久。


    宋茜茸忍不住安轻拍她的手:“三凤,你现在非常安全,不要怕,以后都会好的。”


    王三凤只木木地点头。


    再多的安慰也苍白无力,有些坎儿只能自己一个人迈过去。宋茜茸满怀心事地离开王家,与林月明一道回家。


    虽与王三凤有过数次龃龉,但见到人沦落成这样,林月明也心下不忍。她压低声音说:“王家因为三凤这事儿,闹得挺凶。”


    宋茜茸侧过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林月明说:“王家其他族人,嫌三凤失了名节,要姜阿婶一家把她赶到静远庵去。”


    “静远庵?”


    林月明左右张望,确认周边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说:“有些犯了大错的女娘,会被家里人送去庵里,日日舂米做苦力。”


    “什么叫犯了大错?”宋茜茸皱眉,“王三凤是受害者,何错之有?”


    林月明闻言看她一眼,神色不明:“失贞,原本就是最大的错。”


    宋茜茸转头看林月明:“阿姐,你也这样想?”


    “我……我不知。”林月明抿了抿唇,“但大家都这样说。”


    宋茜茸不说话,定定看着林月明。


    在她的目光里,林月明的头垂得越来越低,讷讷说:“阿茸,明明我按长辈教导的,操持家务,侍奉婆母。尽心尽力,不敢有一丝违拗,可牛家人还是不满意。他们打我骂我,好不容易和离了,大家却都说是我的错,可我想不明白我究竟错在哪了。”


    宋茜茸神色缓和下来,温和地说:“阿姐,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世人说妻以夫为纲,何为纲?丈夫若不能养家糊口,爱护妻儿,妻子又凭什么以他为纲?”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何况纲常本就由男人所定,自然维护男人的利益。既然它在制定之初就有失公允,又怎能断言这纲常就完全正确呢?”


    这话可谓是惊世骇俗,林月明睁大双眼,惊恐地四下张望,见周围确实无人,才松了口气,道:“阿茸,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在外头说了。”


    宋茜茸心知这后世女权思想,难以被生活在封建时代的林月明所理解,便不再多言,转移话题:“阿姐似乎对种药颇有兴趣?”


    林月明赧然一笑:“是,原本我就会种地,家里的菜地都是我打理的。跟着你种天麻,感觉很是新奇。”


    宋茜茸含笑道:“那日后我教阿姐种药吧。”


    林月明眸子瞬间亮了,问:“真的?”


    宋茜茸颔首:“真的。明儿带你到我那五亩山地里转转,你也认认常见的药材。”


    自此,宋茜茸身后又多了个学徒。


    张瑶作为入门大弟子,自觉该担起大师姐的职责。宋茜茸没空时,她会教林月明识字,讲解药材特性。小小的人儿,讲得也有模有样。


    已经过了霜降,经霜的桑叶在传统医学中有着极重要的地位,中医认为经过霜打之后,原本寒凉的桑叶寒性会有所缓和,有效成分积累更足,肃降肺气的能力也更强。


    宋茜茸带着林月明和张瑶趁着还未落叶,采摘了不少桑叶回家,手把手教她俩制作桑叶茶。方法和连翘茶一样。


    林月明学得尤其用心,她深知,女娘有机会学习一门技艺是多不容易。家中父母兴许会咬牙送儿子去学手艺,但对女儿,绝难做到这一步。


    宋茜茸说:“医书上有记载,桑叶汁煎代茗,能止消渴。”消渴症大致相当于现代的糖尿病。


    她前世看过一则新闻,有位院士研发了“三桑小方”药剂,用于糖尿病治疗。所谓三桑,就是桑叶、桑枝、桑白皮。


    见林月明和张瑶用心在听,宋茜茸补充道“桑叶虽好,但脾胃虚寒者、孕妇和经期女娘和气血不足之人皆不可饮用。”


    张瑶用力点头,心道绝不能把桑叶茶带回家,万一阿娘误饮了可如何是好。


    宋茜茸又将桑叶的经典配伍和功效讲给两人听,比如桑叶加菊花疏风散热,桑叶和麦冬清肺润燥,桑叶与黑芝麻清肝明目。


    见两人努力记忆的样子,宋茜茸笑道:“赶紧多认字。等日后会写字了,把我讲的这些记下来,也好时常温顾。”


    张瑶骄傲地说:“阿姐,《三字经》我已经全会认啦,《千字文》和《百家姓》也认识了多半。”


    宋茜茸夸她:“阿瑶脑子好使,又勤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张瑶顿时高兴起来,圆圆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她看了一眼身旁默不作声的林月明,说:“阿明姐也很厉害,《三字经》都快认全啦。”


    宋茜茸连连颔首:“是呢,阿姐非常刻苦,又聪明,定能学得好。”


    林月明有多努力,宋茜茸是看在眼里的。那是连种地都不忘背书,进山歇脚都要拿树枝在地上练字的发奋。


    但她并没有劝阻。这个时代的女娘若想有出路,注定要比男子付出更多的汗水。


    柿子树的叶子已然落尽,满树都是红澄澄的小灯笼。这个时候的柿子被称作“烘柿”,口感极甜。


    宋茜茸熬了柿子膏,也就是浓缩柿浆,打算将它作为下次大集上的新品推出去。


    这个时节的石榴已经裂开了口,籽儿粒粒鲜红,捻一粒放嘴里,酸甜可口。宋茜茸原想如法炮制,再做些石榴糖蜜。可惜剥石榴籽、捣碎出汁这个过程太麻烦,只能作罢。


    此时山里还有一种果子也正当季,那便是山楂。


    采摘的时候,林月明说:“我小时候跟阿娘去集上,见到有卖糖葫芦的,眼馋得很。可那会儿穷,阿娘舍不得买。回来后去山里摘了山楂给我吃,说糖葫芦就是这个做的,酸的哟!”


    她啧啧两声,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


    张瑶从地上捡起一颗山楂,擦掉表面的浮灰,咬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她说:“我小时候不爱吃饭,阿娘还拿这个给我开胃呢。”


    宋茜茸瞧她酸得直眯眼,却仍不舍得扔掉那颗山楂,忍不住笑出声。


    张瑶冲她扮了个鬼脸,又凑近问:“阿姐,我阿娘能吃这个吗?她最近没胃口。”


    宋茜茸摇摇头:“山楂虽有消食化积、健脾开胃之效,可也能活血化瘀,阿婶现在不宜食用。”


    张瑶失望地“哦”了声,嘀咕:“我阿娘不吃饭可怎么办呢?”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晚一点阿姐去瞧瞧,总能想到办法的。”


    但还没来得及去张家,林福荣和纪桂英背着林月圆匆匆上山来找她了——


    作者有话说:注1:桑叶汁煎代茗,能止消渴。出自《本草纲目》


    注2:三桑小方,致敬仝小林院士。


    第34章 痢疾


    林月圆浑身滚烫, 双眼紧闭,无意识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显见极为难受。


    纪桂英焦急地说:“上午还好好的, 谁知午时后突然蔫儿了, 一直喊冷。我一摸额头, 才知她发了热。原以为是吹风受寒, 便熬了姜汤散寒。她喝完后说困倦得很,便去睡了。”


    说到这,纪桂英哽咽了下, 继续说:“不成想,到下午时,阿圆开始腹泻,一个时辰泻了四五回,大便里竟带着血。她痛得紧,捂着肚子直哭。我们这才赶紧上来找你了。”


    宋茜茸神色凝重起来,仔细询问:“阿圆可曾呕吐和抽搐?”


    纪桂英赶紧答:“没有呕吐, 但手指有时会抽动。”


    宋茜茸凝神细看, 林月圆面色赤红, 呼吸急促。因着腹泻, 身上散发着一股腥臭。她捏开林月圆的嘴,只见舌质红绛,舌苔黄燥。


    诊过脉后,她边提笔写方边说:“大伯,伯娘,阿圆这是患了痢疾。时间紧急,就以我手头现有的药材开方。”


    白头翁汤和芍药汤是治痢疾的经典名方,但林月圆情况比较紧急, 宋茜茸便以马齿苋替代黄连、黄柏,辅以白头翁、黄岑等,清热解毒,活血止痢。


    她将药方交给林月明:“阿姐,你按方子去拣药,立刻煎上。”


    宋茜茸神情严肃地问:“村里还有其他人有类似症状吗?”


    林福荣一怔:“阿茸,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村里发了疫毒痢。大伯,须得尽快把消息告诉村长。”


    林福荣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正要出去,宋茜茸叫住他:“大伯,您再上来时带些生石灰。”


    “要石灰作甚?”


    宋茜茸解释道:“疫毒痢具有传染性,阿圆的排泄物和衣物必须谨慎处理,以便杀灭病气。”


    她详细说了防疫方法,比如排泄物要用生石灰覆盖消毒,衣物被褥须沸水杀菌,餐具与饮食也要专人专用,不可与别人混用。


    林福荣一一记下,转身就朝山下奔去。


    纪桂英坐在炕头守着林月圆,惶急地问:“阿圆不会有事吧?”


    宋茜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道:“伯娘放心,我会尽全力让阿圆平安无事。这几日就先不要挪动她了,让她在山上休养吧。”


    有纪桂英照料林月圆,宋茜茸便未在房间久留,带着林月明一同去炒制山楂炭。


    中医素有“炭药止血”之说,把山楂炒成炭后,能增强其收敛、吸附之效,常用于止泻、止血。此时正是山楂繁盛之季,取材方便。


    炮制方法也简单,将洗净晾干的山楂切片,置于热锅中不停翻炒,直到山楂表面呈现深褐色,并散发阵阵焦香。


    此时立即离火,用锅里的余温再翻炒片刻,最后倒入竹匾中晾凉即可。


    林月圆在第二天晚上退了烧,这让大家都松了口气。她人清醒了过来,只是还很虚弱,躺在炕上,软软地喊“二嫂”。


    宋茜茸给她把完脉,笑着摸摸她的头安抚:“阿圆很勇敢,最难的关头已经熬过去了。接下来只要好好养休养,很快就能好起来。”


    又吩咐林月明:“阿圆腹泻多次,容易脱水,盐糖水还得继续喂。我去熬些山药粥给她吃。”


    农谚说 “春收蒿,秋收芩,秋冬挖得山药精”,今春宋茜茸在自家山地里种了不少山药,如今正是采挖的黄金时节。


    林月明望着遍地枯萎的藤蔓,有些感慨:“我还没种过山药呢,以前总以为只有野生的。”


    宋茜茸笑了笑,解释道:“山药既可以果腹,也能入药。种起来不难,产量又大,种一些总不亏的。”


    “对哟,我在药店见过晒干的山药片。”


    “山药益气养阴,补脾肺肾,特别适合病后调养。”宋茜茸说,“就连山药上结的小豆也是一味药,中医叫零余子,有补肾固精之效。我晒了不少,回去拿给你瞧瞧。”


    林月明从土里挖出一根手臂长的山药,忍不住赞道:“阿茸,你懂得可真多!”


    宋茜茸想起原身的身世,便道:“我阿爹是大夫,我从小耳濡目染,对医药总能略懂一二。你现在一点点积累,用不了两年,于药材种植一道上必有进益。”


    挖回一筐山药,两人切片晒了大半,剩下的都用来煮汤熬粥。


    纪桂英看着脸上始终洋溢着笑意的大女儿,心下也终于安定下来。


    几人正用着晚食,林福荣步履匆匆地上了山,神色凝重:“阿茸,村里不少人陆续出现腹泻,情况不太好。”


    他又看了眼妻女,继续说:“村长已报与县衙,上头说会派人来防疫,可眼下大夫还未到,村长想请你下山帮忙诊治。你看,能不能随我走一趟?”


    宋茜茸没有犹豫,也顾不上吃饭,起身拾掇了不少必需药材。林月明欲跟她一起,被宋茜茸拦住了。


    “阿姐,阿圆还需你看顾。关于痢疾各阶段的护理方法,我都教过你,这段时间,山上就交给你了。”


    林月圆已经退烧,腹泻也明显有了好转。针对她目前的身体情况,宋茜茸开了山药、沙参、乌梅、陈皮等药,旨在益气生津,健脾开胃,帮助阿圆逐步调理恢复。


    有林月明照看阿圆,又有纪桂英从旁协助,宋茜茸没什么不放心的。况且下山只需两刻钟,若真有事,她也能及时赶回。


    进了沙河村,宋茜茸明显察觉到村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往日喧闹的村庄此刻静悄悄的。沙河岸边,几个青壮汉子正来回巡逻,禁止村民从河里取水或洗衣。


    宋茜茸问林福荣:“大伯,此次疫毒痢,是因为河水被污吗?”


    林福荣眉头紧锁,沉声答道:“是。经过全村排查,才知是有人闹肚子,经过云山下那段河边时没忍住,污物进了河水。村长已经带人在河边撒石灰。”


    云山坐落于村南,与马头山相连。因离村落更近,村民平日更习惯去云山采集和砍柴。沙河则是村里的重要水源,大多数人家的饮水、洗涤都靠这条河。


    因此,一旦河流封禁,将直接影响村民的日常生活。宋茜茸都能想象,这段时间村长的压力有多大。


    见到孙桐生时,她注意到这位村长眼圈发青,猜想他这两日怕是没怎么睡着。


    宋茜茸没有寒暄,直接问:“村长,村里现有多少人患病?”


    孙桐生紧紧皱着眉头,显得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说:“目前有十二人。”


    宋茜茸问:“有无进行隔离?”


    孙桐生“啊”了声,连忙说:“上报县衙时,只让我们先将受污的水源封起来杀秽。但县衙那边至今还没派人下来,这些病患如何安置也还没个章程。”


    宋茜茸神情严肃:“村长,请尽快通知村里人,所有患者必须隔离治疗。药材暂时从我这边拿,得先把病情蔓延的势头控制住。”


    她又把排泄物处理、沸水煮洗衣物这些防疫措施详细说了一遍,孙桐生听得连连点头。


    孙桐生说:“宋娘子,村里谷场那边有几间茅屋,晒粮时充当临时仓库用的,现在空置着,我这就去安排人把病患往那边安置。”


    宋茜茸提醒:“还得准备几个熬药的炉子。”


    孙桐生忙说:“好,我这就让人搭草棚砌泥炉。你这边需要多少人打下手?”


    宋茜茸说:“先请每户病患家各出一人吧,我来统一安排。若后续人手不够,再和您说。”


    顿了顿,她补充道:“疫毒痢虽会传染,但主要是通过粪便污染水源或食物,再经人口传入身体。只要严格遵守防疫方法,照顾病患的人是不会轻易被传染的。”


    孙桐生面上露出一丝喜气,连连点头:“好,我会告知大家的。”


    宋茜茸先行回了林家,把各类药材细细分类。没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还夹杂着几个妇人的哭声。


    她抬头看见林青秀从门外进来,便问:“阿秀,外头发生了何事?”


    林青秀端起碗喝了口水,解释道:“二嫂,村长让把那些得痢疾的人挪到谷场去隔离,可好几户人家不答应,正闹着呢。”


    宋茜茸问:“他们不同意的原因是什么?”


    林青秀说:“说是怕村长放弃那些病人,任他们自生自灭。”


    他犹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而且,有人不信二嫂你的医术,觉得村长是在糊弄大家。”


    宋茜茸神色不变,平静地问:“因为我是女医?”


    林青秀垂下头,声音更低了:“是。他们说,女娘无用,当不得大夫。”


    宋茜茸听了,只嗤笑一声,不再多言。对此,她不打算亲自出面,相信孙桐生那边能处理好。


    见林青秀再次端起碗准备喝水,宋茜茸顺口问了句:“这水是煮开的吗?”


    林青秀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又无措地望着自家二嫂,摇了摇头:“大伯家井里的水很干净,我们一向都是直接喝的。”


    宋茜茸却直接发话:“从今往后,凡是入口的水,都必须提前煮沸。”


    见林青秀似乎还想说什么,宋茜茸神色一正,语气严肃地补上一句:“这是医嘱。”


    第35章 医官


    待药棚搭好, 所有患病的人都安置到了谷场,已是第二日朝食之后。宋茜茸并未过问孙桐生是如何说服村民按她的要求行事的,只背着药箱去了谷场。


    谷场这边共有四间茅屋, 原本空置着, 如今在条凳上架起木板, 搭成了简易床铺。病患按男女分开, 分别安置在三间屋里。


    屋里提前打扫过,又熏了艾草。这会儿天冷,屋角还放置了炭盆, 以免这些虚弱的病患再受风寒,病上加病。


    宋茜茸将病患家属分作三组,一组负责熬药做饭,一组照料病人,还有一组专门消杀衣物和秽物。照料病人的那组又分了白班与夜班,以保证充足的休息。


    给所有病患诊过脉后,宋茜茸将确诊痢疾的病患逐一记录在册, 开了对症的药方。


    又指点负责熬药的家属, 一一说明哪些病重的须用猛药, 哪些病轻的则要酌情减量。


    另外有一些出现呕吐或腹泻症状, 但并非痢疾的患者,她也单独开方,并将人安置在另一间空屋中。


    宋茜茸打算等县衙下派的医官抵达后,与他们商议,将这些非传染病的患者放回家,各自休养。


    安排好熬药和饭食等一应事务,已到了下午。宋茜茸见一切尚稳当,便先行回了林家。


    吃过饭, 她坐在院中稍事休息,就见喻木匠二儿媳方水红匆匆走了进来。


    “宋娘子,县衙派来的医官到了。”方水红走近,俯身在宋茜茸耳边低语,“一来就训人。”


    宋茜茸挑了挑眉,问:“训什么?”


    方水红挨着她坐下,悄声说:“怪村长擅自做主,说他还没到,村里竟敢先行用药,万一出了事,谁担这个责任。”


    宋茜茸沉吟片刻,问:“那医官知晓我是女医了吧?”


    方水红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有那不识好歹的,一见医官来了,就巴巴跑上前去,请人查验药方对不对症。”


    “无妨。”宋茜茸淡淡一笑,神色未变。


    “我自是信你的医术,也知药方必不会错的。”方水红面上浮现一丝担忧,“就怕那医官存心找茬呢。”


    宋茜茸说:“无事,他定会再行诊治一回的。等他诊完,我再过去看看。”


    再次去到谷场时,宋茜茸正好遇见准备返回村长家休息的医官。那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两鬓已现斑白。


    孙桐生忙上前介绍:“季大夫,这就是先前帮着诊治的宋娘子。”


    宋茜茸福了一礼:“见过季大夫。”


    季则宁见到竟是这般年轻的一个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替所有患者诊过脉后,又仔细查看了宋茜茸开的药方,心中的疑虑便已消去大半。这会儿见到本人举止从容,礼数周全,那点偏见也全烟消云散了。


    他和蔼地问:“听孙村长说,小娘子出身医药世家,不知令尊是?”


    宋茜茸答道:“家父宋诚远。”


    季则宁不由又将眼前的小娘子细细端详一番,抚须长叹:“没想到竟是宋大夫的千金。”


    宋茜茸略显惊讶,不由问:“季大夫识得家父?”


    季则宁捋了捋须,面露怀念之色:“十年前,令尊游历至丰田县,恰逢时疫肆虐,老夫曾与他一同义诊。宋大夫仁心仁术,日夜钻研古籍,最终确定了一张防疫的方子。”


    他目光温和,望着宋茜茸,抬手在自己腰侧比了比:“那时见你,才这么点儿高,吵着要吃樱桃煎。”


    宋茜茸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一轮,找到了这段往事。记忆里,宋大夫年轻而英俊,着一身青衫,熬得满眼血丝。


    她笑着说:“季阿伯,您那时总和阿爹吵架。”


    季则宁忆起旧事,也忍不住笑:“那时年轻气盛。不知令尊现今何在?”


    许是触动了原身情感,宋茜茸鼻尖一酸,红了眼圈:“去年……儿与家人遭遇山匪,阿爹阿娘都……不在了。”


    季则宁愣住,良久才摇摇头:“唉,终究是世事无常。”


    孙桐生在一旁听得心头大震。他之前虽听林家人说宋娘子出身良好,原以为只是场面话,没往心里去。未曾想,这竟是真的。


    宋茜茸收敛好情绪,问:“季阿伯,您现在是去用膳?”


    “嗯,”季则宁颔首,“这几日将叨扰孙村长家了。”


    孙桐生连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季大夫客气了。”


    三人正说话间,一个中年汉子抱着个孩童闯了进来,一见他们便要下跪,口中哀求:“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宝。”


    孙桐生一把扶住对方,把他按在接诊的案桌前坐下,低喝:“施三郎,你干什么?先让大夫看看孩子。”


    季则宁捋了捋须,转头对宋茜茸说:“大姐儿,你来诊脉,让老夫瞧瞧。”


    时下略有门第的人家,长辈称呼小辈,习惯在“哥儿”或“姐儿”前加上排行。宋茜茸是家中长女,季则宁自然唤她大姐儿。


    不过在村里,并没有这些讲究,叫小名或是大名的都有。


    宋茜茸也不推脱,细细问过孩子的症状,又仔细查看孩子的舌苔和指尖,凝神诊脉片刻,才道:“脉象滑数有力,是内有积滞与瘀热之兆,确属痢疾无疑。”


    随即,她提笔写下药方,递给季则宁过目。


    季则宁接过方子,又亲自替孩子诊了一次脉,点点头,吩咐孙桐生:“安排病人住下。”


    孙桐生立刻照办。


    季则宁望向宋茜茸,问:“最西侧那间屋里的病患,为何会单独安置?”


    宋茜茸知道这是在考自己,从容答道:“正要向您禀报,那几个虽也有腹泻之症,但并非痢疾,是否可以回家调养?也免得与痢疾患者互相传染。”


    “何以见得他们不是痢疾?”


    “他们脉象虚软,舌苔白腻,身困乏力,乃寒湿伤中之象。”宋茜茸答道,“用藿香正气散本可对症,但乡民拮据,是以改用平胃散,加生姜、大枣为引,用水煎服,亦能温中化湿。”


    季则宁捻须颔首,连声道:“好,好,好!宋大夫若泉下有知,见你如此成才,也当欣慰了!”


    忙碌大半日,季大夫到底上了年纪,神色间已隐现疲倦。


    宋茜茸便劝他去休息:“阿伯,身子要紧,您先去用饭,再好好休息一晚。这边有人守着,真有什么事,再过来也便宜。”


    季则宁这才跟随村长走了。


    宋茜茸回到林家,天色已晚,肚子饿得咕咕叫。幸好林青秀做好了饭,正温在锅里。她用皂角仔细洗了手,又烧开水将穿在夹袄外的罩衣烫过洗净,这才坐下吃饭。


    林青秀给她冲了一碗红糖水,不大好意思地说:“二嫂,你辛苦了一日,喝点糖水补补。”


    宋茜茸接过碗,喝了一口,笑着问:“你小小年纪,怎知要喝糖水补身体?”


    林青秀更不好意思了,抠着手指,低声说:“伯娘说的,女娘要多喝点红糖水,对身子好。”


    宋茜茸笑得更开怀了。


    接下来的几日,不时有患者被送过来,宋茜茸协助季则宁一一接诊。需要隔离治疗的,便由孙桐生安排在谷仓住下,不需要的则直接回家休养。


    宋茜茸趁此机会,将平日里研读医书时积攒的疑惑向季则宁请教。季则宁也毫不藏私,细致讲解,让宋茜茸受益良多。不过数日,她的学习笔记都写了厚厚一札。


    而有了宋茜茸的协助,季则宁清闲不少,甚至有余力开设义诊。不拘什么病症,皆能来问诊,他开的药方也尽量选用本地常见的药材,既实用又便民。


    在山下待到第三日,林月明下了山。


    宋茜茸刚吃过朝食,见到她很是惊讶:“阿圆无事吧?”


    林月明眉头凝着一丝愁绪,叹口气:“阿圆虽未再起热,脓血也止住了,但每日仍有一两次腹泻。这要如何是好?”


    宋茜茸沉吟片刻,温声说:“不必担心,我先去与季大夫告个假,然后与你一同上山去看看。”


    季则宁这才知晓,她竟嫁与村中猎户为妻,不由心下一沉。若是宋大夫还在,大姐儿如何能流落到荒村,委身乡野莽夫?


    但木已成舟,再可惜也枉然。他勉强扯出个笑,应道:“既是令侄女抱恙,自该更多上心。你去吧,这儿有我,出不了岔子。”


    上山路上,林月明沉默不语。宋茜茸察觉到她在偷瞄自己,不由好笑道:“阿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林月明抿了抿唇,问:“听谷场那边的阿婶和阿嫂们说,那季大夫是你父亲的故交?”


    “是。”


    林月明想起那医官听到宋茜茸已嫁人后,流露出的惋惜之色,以及之后望向自己时那审视的目光,心里不免为自家二弟忧心。


    她轻声试探:“阿茸,你……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宋茜茸愣了下,问:“回哪里去?”


    “你原本的家里。”


    宋茜茸忍不住笑了,唇角弯了弯:“阿姐,你在担心什么?我的户籍都迁到沙河村了,还能去哪儿呢?”


    她半开玩笑地说:“放心吧,只要你家二弟没有另娶他人的打算,我就不会与他和离。”——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所有诊病细节都借鉴了医书和网络资料,请莫要过度考据。


    第36章 蛮汉


    林月圆靠坐在炕上, 看纪桂英纳鞋底。一见到宋茜茸进来,她脸上立刻露出个甜甜的笑:“二嫂。”


    宋茜茸和纪桂英打过招呼,走到林月圆身前坐下, 摸了摸她的脸, 发现她两颊的婴儿肥都消减不少, 忍不住心疼地说:“阿圆这几日可还好?”


    “好呢, 二嫂。”林月圆本就是个活泼爱笑的性子,此刻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姐还教我念了《三字经》。”


    一旁的林月明有些手足无措, 心里忐忑。她不知道宋茜茸是否愿意让她教别人念书,毕竟这年头,识字是件稀罕事。


    宋茜茸倒没这些想法,她来自知识触手可及的现代,本就认为知识应该传播共享。她笑着问:“阿圆会背几句了?”


    林月圆有些羞赧,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才会背四句。”


    “这么快就学会四句了呀?阿圆真聪明。”宋茜茸又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让阿姐教你背完全本, 好不好?”


    林月圆立即抬起头, 眸子亮晶晶的, 高兴地说:“好,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宋茜茸又问:“今日可还腹痛?”


    林月圆摇了摇头:“不痛了,就是觉得有点饿了。”


    宋茜茸轻轻按了按她的下腹,见她没呼痛,这才放下心来。她又仔细观察了林月圆的面色与舌苔,把了脉,不由笑道:“胃气渐渐恢复,是好事。二嫂再给你开个方子,帮你把泻止住, 到时便能回家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林月明:“阿姐,麻烦你去准备药吧。将山楂和山药炒焦后研成细末,按一份山楂、两份山药的比例配好。每次取一勺,用红糖水送服,一天两次。”


    之前林月明跟着宋茜茸学过炒山楂和山药,家里的药碾子她也经常使用,这些事她一个人完全能应付,宋茜茸很放心。


    纪桂英见林月明没有一点为难的神色,安下心,又问:“阿茸,山下的情况怎么样了?”


    宋茜茸答道:“不太乐观。已经有十数个病患,现在都集中隔离在谷场。好在县衙派的医官已经到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家便能痊愈。”


    纪桂英点点头,继续问:“咱们家里其他人呢,都没事儿吧?”


    “好着呢,大伯昨天接了个打制竹筐竹匾的活,今儿一早就带着三青和阿秀上山砍竹子去了。”


    纪桂英略作迟疑,试探着问:“这几日我都不在家,也不知他们父子几个怎么解决饭食的。我这两天能下山看看么?”


    宋茜茸点头:“阿圆现在只需好好调养,您问问阿姐,若她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您下山也无妨。”


    纪桂英这才放下心来,一边继续纳鞋底,一边和宋茜茸说着家常:“二青有双鞋底都快磨穿了,你也该备双棉鞋过冬。我看你平日忙,便给你和二青各做了一双。你的已经做好了,二青的也快完工了。”


    宋茜茸只觉心头一暖。前世自外婆过世后,就再没有人这样细致地关心过她的冷暖起居了。她望着纪桂英手中的针线,眼睛一热,轻声道:“伯娘,谢谢您。”


    “嗐,一家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山上气氛温馨和睦,山下却有两拨人在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谷场的临时隔离区里,孙四娘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被送来时已连烧两日,这会儿刚退烧,浑身还软绵绵的没力气。


    她家只安排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来照顾病人,宋茜茸见孩子太小,便安排她去了熬药组,专门负责烧火。


    季则宁逐一诊过脉,见几个病情轻的已退烧止泻,脉象也平稳,便准许他们回家调养。其余人虽羡慕,倒也不敢说什么,一直相安无事。


    唯独孙四娘的婆婆金阿奶和丈夫金元百坐不住了,眼见邻居都回了家,两人便气势汹汹地跑到谷场,非要季则宁放人。


    季则宁自然不允。


    孙四娘病症未消,此时放归,万一再传染其他人,那前头的工夫岂不全白费了?而且,此次痢疾不除,他也无法回县城复命。


    金阿奶年纪大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平常就是个爱胡搅蛮缠的主儿,村里人见了都绕道走。


    她一见季则宁拦着她接人,立时就往地上一坐,拍腿哭嚎撒泼:“天老爷呐,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无良的贼郎中不知打大的什么主意,硬扣着我家儿媳不放呀……”


    孙桐生上前好言相劝,想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把推开,不管不顾地喊:“孙家小子你反了天了,当个村长很了不得吗?有本事你打死我,老婆子我半截身子入了土,正好能给我儿换几个赔偿钱。”


    村里不少人围拢过来,站在谷场上指指点点。


    金元百趁乱溜进屋里,一把掀开孙四娘的被子,拽着人就往外拖。可怜孙四娘刚刚服药没多久,被这么一推搡,胃里翻江倒海,“哇”地吐了一身。


    “臭婆娘。”金元百嫌秽气,扬手便是一巴掌,直把人扇倒在地。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众人。孙桐生扭头一看,顿时火起,立刻招呼几个青壮汉子把金元百架了出去。


    照顾病患的家属将孙四娘扶回床上躺好,她浑身虚软,红肿的脸颊上满是泪水。


    孙桐生站在门口朝金元百怒吼:“这间屋里躺的都是女娘,你一个汉子怎敢往里闯?不怕被人打断腿?”


    金阿奶见儿子被呵斥,叫骂声陡然拔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头就往孙桐生身上撞去。孙桐生吓得侧身闪躲,金阿奶收势不及,额头结结实实撞上门框。


    “哎哟,我的脑袋哟!”金阿奶抬手一摸,满手鲜红,顿时慌了神,瘫坐在地上指着孙桐生哭骂,“孙家小子你歹毒啊,存心要害死老婆子呀。等我去见了阎王爷,定告你个谋财害命的罪……”


    孙桐生强压着性子解释:“金阿奶,四娘病还没好,现在还回不得家。”


    金阿奶啐了一口,骂道:“她不回去,家里那么多活儿谁来干?我看她就是装病躲懒。一身贱骨头,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么……”


    季则宁看着乱哄哄的局面,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金阿奶满脸鲜是血,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因晕眩无法做到。她这模样太过可怖,村民们没一个敢上前扶她。


    自家老娘这惨样,金元百哪里肯忍,指着季则宁破口大骂:“你不是大夫吗?还不快给我阿娘治伤。黑心肝的,是想伙同村长一起害死我阿娘?”


    孙桐生冲到他面前,一巴掌扇过去,厉声道:“金元百,你给我清醒点。在医官大人面前也敢撒泼?要耍横到外头耍去,别连累我们全村的人。”


    说罢,他走到季则宁身旁,陪着笑说:“季大夫,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咱们乡野小民一般见识。”


    季则宁只冷冷看他一眼。


    孙桐生满脸堆笑,指着金阿奶说:“您看,能不能给她瞧瞧伤?”


    季则宁面色冷峻:“县衙体恤村民,治痢疾的药费承担了一半。但这位老妪的伤,诊金药费须得她自家承担。”


    孙桐生连连称是:“应当的,应当的,劳您看看。”


    季则宁这才叫人把金阿奶扶起,一番清洗包扎后,开出三百文的药费单子。


    “这么贵?”金元百不可置信地拿着药方左看右看。他不识字,看不明白,恼怒地将方子揉成一团,“别不是你这个无良大夫故意讹人吧?我打死你这黑心肝的。”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握紧拳头,猛地朝季则宁面门挥去。


    孙桐生大惊失色,忙上前阻拦,却听见一声闷响,金元百浑身一僵,踉跄着往前扑倒。


    季则宁迅速侧身避开,只听“砰”一声巨响,金元百整个人重重砸在案桌,又滚落在地,墨汁泼了他一身。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阿伯,您没事儿吧?”宋茜茸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季则宁,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方才她见有人朝着季则宁动手,想也没想就捡起石头砸向那人后背的至阳穴。重击该穴会对脊柱产生强烈冲击,令膈肌痉挛,引起瞬间的窒息和剧痛。


    季则宁见到宋茜茸颇感意外:“大姐儿,家里的事儿处置妥当了?”


    “嗯,妥当了。”这段时间季则宁真心把宋茜茸当晚辈教导,宋茜茸心中感念,对老人家的态度也格外恭敬,“您没事就好。”


    “臭婆娘,”金元百从地上爬起,恶狠狠地瞪着宋茜茸,“刚才是你搞的鬼?”


    宋茜茸瞟了他一眼,直接问孙桐生:“此人试图袭击季大夫,村长打算怎么处置?”


    “臭婆娘,明明是这黑心郎中先伤我阿娘,我打他怎么了?”金百元咬牙切齿,“倒是你,汉子不在家,就饥不择食到找一个老头么?”


    季则宁冷声道:“此事老夫定会如实禀明县尊。既然沙河村如此藐视县衙政令,老夫即刻便回。往后沙河村再遇疫病,也不必向县衙求援了。”


    围观的村民立时议论纷纷。


    孙桐慌忙赔笑:“季大夫息怒。这蛮汉不懂礼数,冲撞了您,我们定将他绑了,罚在祖宗面前跪三日谢罪。”


    季则宁只是连连冷笑,并不接话。


    第37章 痊愈


    谷场的茅屋前一片死寂,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孙桐生欲言又止,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茜茸。


    宋茜茸迎上他的视线, 唇角微勾, 眼里却丝毫不见笑意:“村长, 季大夫是知县大人委派下来的医官。”


    当朝律法明文规定:诸殴佐职者, 杖六十,徒一年。


    在这个时代,袭击公务员, 相当于挑衅以皇帝为首的整个官僚等级制度,是对朝廷威严的公然藐视。这是极其严重的罪行。


    宋茜茸本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难看,毕竟,她打心底并不认同这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制度。但面对无赖,一再退让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被动。


    孙桐生长叹一声,向季则宁深深作了一揖,面上掠过一丝愧色:“季大夫, 实在对不住, 村里人不晓事, 怠慢您了。”


    随即转身, 吩咐几个青壮汉子把金元百绑了,亲自带人押往县衙,交由知县大人发落。


    金阿奶还想撒泼,几次想扑过去拉住儿子,奈何体力不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元百被押走。她抹了把泪,扭头恶狠狠地剜了众人一眼。


    村长媳妇赵上水过去劝:“金阿奶,医官大人面前不可再造次了。您先消消气, 好好保重身子,等着元百回来孝顺您。”


    金阿奶一把甩开她的手,朝她脸上啐了一口,骂道:“你少猫哭耗子,呸!”


    她朝案桌那头望去,正想开骂,对上宋茜茸冰冷的目光,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儿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老头子啊,你当年为啥那么傻?你一走了之,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村里受人欺负啊……”


    有村民在一旁低声议论:“孙子孙女都好几个,怎么就孤儿寡母了?”


    “是啊,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总拿出来说,全村人都欠了她一家似的。”


    赵上水见场面难看,又怕再次惹医官动怒,朝王仙桃、王冬梅几个妇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会意,忙上前扶起金阿奶,连搀带扶将她带走了。


    孙桐生的大儿子孙泽原赶忙向季则宁行礼,堆起笑脸说:“季大夫,这天儿也不早了,还请您赏脸,跟我回家用饭吧。”


    又转向宋茜茸问道:“宋娘子,你也一道去?”


    这年头粮食金贵,人家嘴上客气,宋茜茸却不能当真,便婉拒道:“家里也留了饭,我回去用便是。”


    只是没想到,等真回到林家时,纪桂英已备好了她的饭。宋茜茸也没多推辞,就在她家吃了晚食。


    饭后,一家子习惯性围坐一起喝茶汤。


    聊到今日之事,宋茜茸忍不住问:“伯娘,村长明知季大夫是朝廷委派的医官,金阿奶和金元百今日公然挑衅,为何村长一开始还要包庇他们?”


    纪桂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唉,早些年他们家还不这样,这几年金阿奶是越来越不讲理,金元百也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她喝了口茶,将原委缓缓道来。


    当年战乱连着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沙河村的人为了活命,只得结伴往南方逃荒。


    那时,金阿爷会点拳脚功夫,一路上多亏他护着,村里人才平安抵达南边一个山村。那里因地处偏远,并未受到战乱波及。


    南方雨水充沛,那几年也未有红水,村里人在那边一躲就是好几年。


    后来天下安定,朝廷下诏让流民返乡,沙河村众人便一起北归。谁知途中遭遇山匪,金阿爷作为最有本事的青壮,自然是与山匪搏斗的主力。


    最终,村民们从山匪手中逃出生天,金阿爷却因伤重不治,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只留下金元百这根独苗苗。


    金阿奶一个寡妇,带着年仅六七岁的金元百,日子艰难,差点也没活成。


    村里人感念金阿爷的恩情,对这对孤儿寡母格外照拂。她家的地大家会轮流帮着种,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他们一份。就这样,总算把金元百拉扯大了。


    金元百长到十七岁,金阿奶张罗着给他娶了妻,生了三个孩子。只是他自小被金阿奶宠溺至极,养成了骄横的性子,脾气尤为暴烈。


    一旦与人发生争执,不管谁对谁错,金阿奶总爱胡搅蛮缠,非要从对方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不可。


    久而久之,村里人都不愿再招惹这一家子,能避则避。


    宋茜茸问:“我听青禾说,村长家以前与咱们同住深山,后来又是如何去南边逃荒的?”


    纪桂英“嗐”了声,笑道:“动乱刚起时,你爷奶和村长爹娘几个就早早做了准备,在深山里搭好屋子,藏了粮食。后来村里大乱,他们自然就躲进山里了。但孙家同族的人不敢进山,只好往南方逃荒了。”


    “那……林家呢?”宋茜茸又问。


    “林家其他族人起初不信会大乱,没做准备。后来流民闯进村里,他们也必须逃,但害怕深山猛兽,便也跟着去了南方。”纪桂英说,“林家族人当年受了金阿爷的恩,如今见着他们,咱们家也只能多让着些。”


    这个时代,同族之间便是这样,同气连枝,福祸与共。


    纪桂英又叹了口气:“要说最可怜的还是四娘。”


    “金元百家的娘子?”


    纪桂英说,“是啊。她刚嫁过来那年,金元百对她还算不错。可自打生下大丫后,金阿奶和金元百的态度就彻底变了,对她百般挑剔。后边虽说又生了大牛和二牛两个儿子,可也没能让她在金家好过一点。”


    宋茜茸想起病床上那个苍白瘦弱的妇人,若不是纪桂英说她才三十出头,宋茜茸简直要以为她有四五十岁的年纪。


    “金阿奶也不知从哪里听说的,非要让儿媳立规矩。”纪桂英继续絮絮叨叨说着,“天不亮就逼着四娘跪着给她递洗脸水和布巾,吃饭时得站在一旁伺候夹菜,晚上还得把夜壶。”


    说着,纪桂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明明就是个泥腿子,倒要去学那富贵人家的老太君做派,装相。”


    宋茜茸微微蹙眉。这老太太真是叫花子穿西装——穷讲究,忒会磋磨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没有再出现新的痢疾患者。随着病人们陆续康复,季则宁也有了更多时间,一边继续为村民义诊,一边带着宋茜茸学习。


    又过了几天,林月明带着妹妹下了山。经过精心照料,林月圆的气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不少。


    林月明说:“阿茸,到今天为止,阿圆已经有三天没有腹泻了。你看看,她现在还需要隔离吗?”


    宋茜茸为阿圆把了脉,含笑点头:“没问题了。我们阿圆终于可以回家了。”


    林月圆露出灿烂的笑容,拉着宋茜茸的衣袖问:“二嫂,你会跟我们一起住在山下吗?”


    宋茜茸摇摇头:“二嫂在山上还有很多活要忙。”


    林月圆露出明显失望的神情,低声嘟囔:“可我很喜欢和二嫂住一起呢……”


    宋茜茸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温声说:“阿圆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来山上小住,就睡阿姐那个屋,好不好?”


    林月圆立刻转头,眼巴巴地望着纪桂英:“阿娘,可以吗?”


    纪桂英忍俊不禁,点了下她的鼻头:“等你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


    又过了七日,宋茜茸终于回到了山上。林家虽好,终究不如自己家里住着舒心。十七自然也跟着她一道回来,才进门,就见一道黑影蹿了过来,直往宋茜茸身上扑。


    “蜜豆!”宋茜茸一把扶住搭到自己腿上的两只前爪,摸了摸那标志性的小平头,“是不是很想我?”


    蜜豆许久不见她,小脑袋直往她身上蹭。


    晨风也清戾一声,从高空俯冲而下,落到院子里,冲着宋茜茸“啾啁”叫个不停。


    宋茜茸感觉心里一下子就填满了,笑眯眯地拿出从林家带来的肉,割成小条,分别喂给了三只。


    她捋了一把蜜豆背上的毛:“蜜豆,这些天钻了哪片林子?弄得一身脏。等会我烧锅热水,咱们都洗洗。”


    时值十一月,虽还没下雪,气温却已很低。


    宋茜茸趁着日头暖和,将自个儿从头到脚好好洗了洗,又给十七和蜜豆洗得干干净净,用布巾擦干它们身上的水,这才坐在火盆前,拿木梳慢慢梳理它们的毛发。


    晨风在她倒水时就跑了,此时才回来,落在堂屋角落专为它准备的树杈上。树杈顶端钉了个小木屋,方便它栖息。


    十七和蜜豆的毛发被梳得蓬松柔软,眯着眼趴在宋茜茸脚边打盹。晨风不甘寂寞,从树杈上飞下来,停在它俩中间,低头悠闲地梳理羽毛。


    宋茜茸望着偎依在一起的三小只,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她刚穿到这个世界,从山崖下醒来,身后还有山匪紧追不舍。


    那时的她,因着王家与原身的纠葛,也怕被熟悉原主的人发现端倪,不敢去府城,只能在这荒山小院里安身。


    如今,她缸里有余粮,匣中有积蓄,身边还有了三个亲密的伙伴。


    是时候朝着小康生活迈进了。


    第38章 野猪


    暮色四合, 倦鸟归巢,宋茜茸背着一筐山药走进院里。炉子里还有微弱的炭火,是以陶罐里的水始终是温的。


    刚倒了杯水喝下, 就听到外头此起彼伏的狼犬叫声, 林青禾回来了。


    和上次出山一样, 他仍是满脸胡茬, 衣衫头发上都沾着枯枝碎叶,宛若野人。


    进山差不多二十天,林青禾收获颇丰。他腰间挂着几只雉鸡, 肩上扛只小兽,手里还用麻绳拽了头黑山羊。


    宋茜茸没见过那种小兽,不由多看了两眼。林青禾察觉到她的好奇,顺手把那捆住四蹄的小兽放到地上,解释说:“这是獐子。”


    “獐子?”宋茜茸仔细瞧了瞧那奄奄一息的小家伙,想起《本草纲目》中的记载:獐,秋冬居山, 春夏居泽。似鹿而小, 无角, 黄黑色, 大者不过二三十斤。


    书中还说“雄者有牙退场门外,俗称牙獐”,看地上这只獐子嘴边明晃晃的獠牙,必是雄獐无疑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府城许多大食肆都有獐豝、鹿脯,是极好的下酒菜,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斤。


    林青禾背上的竹筐比寻常的要大,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宋茜茸跟着他走到后院, 帮着卸下背筐时,才看清里头有一沓皮毛。


    “这是狐皮?”


    “嗯,可惜是杂毛的,卖不上高价。”林青禾边说边往外掏东西,“还有两张狼皮。”


    宋茜茸神色一紧:“遇着狼了?”


    “嗯,运气好,这回碰上的狼群只有十几头,还算好对付。我们每人都分得了两张皮子。”林青禾轻描淡写地说,丝毫不提当时的凶险。


    每年冬猎,附近几个山头的猎户会结伴进山。这次一行八人,个个都收获不小。


    “阿茸,我们还带回几头野猪,有一头放在张阿叔家。”林青禾说,“把肉拿回来后,你看看要怎么处理。”


    “熏个猪蹄吧,”宋茜茸想了想,“如果可以,猪肠也留下,咱们做腊肠吃。”


    “好。”林青禾眼中漾开笑意,“家里怎就你一个人?阿姐呢?”


    “舅舅家添了孙子,她跟伯娘去走亲戚了,要过两日才回山。”


    “舅舅家盼孙子盼了好几年,总算如愿了。”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殆尽,屋里亮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将絮絮说着家常的人影拉得修长,在墙上轻轻摇曳。


    翌日一早,两人动身去了张家。平素素正在院里翻晒菜干,阿瑶蹲在灶前烧水,张猎户则在后院准备杀猪用的工具。


    “吃朝食了吗?”平素素笑着招呼两人,“锅里还有些粥菜,要不凑合吃两口?”


    宋茜茸笑着应道:“阿婶,我们都吃过,您别忙活了。”


    几人进屋,冷风从打开的门洞里灌进来,宋茜茸忍不住拿袖子挡了下脸。平素素忙把门掩上,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问起山下痢疾的事。


    听宋茜茸说疫情已经彻底平息,她这才放下心来。


    “真是辛苦你了。”平素素神色柔和,“有本事是不错,可也着实劳碌。”


    “还好,能帮上忙就好。”


    “阿姐,”张瑶从门外探进来个小脑袋,脆生生地问:“你要不要去看野猪?”


    宋茜茸笑着应好,随她走到后院,被地上的野猪吓了一跳。这猪的嘴很长,带着两根长长的獠牙,额头、脖子和肚子上都有血洞,模样骇人。


    宋茜茸惊叹:“这猪得有三四百斤吧?”


    张猎户笑呵呵地说:“怕是只多不少,这可是野猪王。”


    因为围猎野猪时,林青禾出力最多,便和张猎户一起分到了这头野猪王。其中,林青禾能分到大半。


    张猎户是屠中老手,三两下便将猪开膛破肚。林青禾则娴熟地剥皮割肉,两人配合默契,干得热火朝天。


    原本按惯例,猪头该归功劳最大的人,但林青禾没要,让给了张猎户。因为张猎户喜食卤味,将猪头佐以大料卤煮,最是下酒。


    林青禾留下了猪肠和猪肚,猪腿得了三只,猪肉一百余斤,双方都很满意。


    猪的獠牙林青禾也拿走了一根,打算让林青枫送去舅舅家。本地习俗,刚生产的人家里有血光秽气,须在檐下悬挂猛兽獠牙镇邪。


    待一切料理妥当,几人才坐下喝茶歇息。


    宋茜茸留意到平素素面色蜡黄,精神不振,整个人似乎被吸走了元气,便关切地问:“阿婶,近些时日吃得可香?”


    “唉!这娃儿闹人,都三个多月了,还是吐得厉害,觉也睡不踏实。”平素素摸了摸小腹,叹了口气,“怀阿瑶时也不这样,这一胎不知怎的格外磨人。”


    “酸枣糕吃着能好些么?”


    平素素点头:“倒是能好些,只是也吃不下太多。我现在就盼着娃儿早点生下来,能松快点。”


    宋茜茸替她把过脉,确定胎象平稳,才笑着说:“过段时间孕吐应该会缓解,阿婶好好养着,定会生个健康的宝宝。”


    把野猪肉扛回家后,两人立刻系上襜衣,开始处理猪肉。他们皆是做惯活计的,很快便将肉分割妥当。


    猪腹上一绺绺板油装入木盆,等着熬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长条,抹上盐和花椒,拌上生姜粒,腌渍后要熏腊肉。


    腿肉和里脊肉则剁成肉沫,加盐、醋、酱油、茱萸粉、花椒粉,又撒上少许白糖,用手抓拌均匀。


    最费功夫的是清洗猪肠。在宋茜茸的指点下,林青禾用温水洗净,撕去猪肠的外膜与肥油,反复揉搓后,再用筷子将肠子的内里翻出来。


    猪肠里头的腥臊味更重,得在草木灰水里用力搓洗。再用薄木片,小心刮去肠壁上附着的油脂。这活儿极考验力道,下手重了会刮破肠衣,轻了又除不掉油脂。


    花了大半个时辰,林青禾才将猪肠内的红肉刮净,露出半透明的肠衣。


    宋茜茸用盐和面粉调了一盆水,将肠衣浸泡在里面。一盏茶后,林青禾就着盆里的水搓洗肠衣,直到肠壁变得干干净净。


    将猪肠翻回原面,灌水查验时,他们发现肠衣上有个破洞,显然是方才刮油时用力太过,刮破了。


    林青禾微窘,问道:“这……还能用么?”


    宋茜茸察看后点头:“无妨,从破口处剪断便是。”


    林青禾依言剪断,并将肠衣挂到木架上沥水。


    半日后,宋茜茸取来一截两端开口的小竹筒,将肠衣套在筒口,用棉线扎紧。


    二人配合,一人往竹筒内填肉沫,一人将肠衣中的肉馅缓缓往下挤。灌到一定长度,宋茜茸用一根小木签在肠衣上扎洞。


    见林青禾望来,她解释道:“扎孔透气,以免肠衣涨破。”


    林青禾会意点头,手下更用力地将肉馅压实。


    忙碌多时,宋茜茸因一直低垂着脑袋,脖颈酸痛,不由转动了一下。林青禾抬眸,又瞥见她颈后那粒红色小痣,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赶紧低下头。


    他轻咳一声:“灌好了,接下来如何?”


    宋茜茸说:“挂在檐下通风处吧,过年便能吃了。”


    林青禾心头不由生出些期待。


    冬日天短,申时刚过半,天色渐渐暗沉。晚食两人要吃猪肚鸡。


    林青禾见宋茜茸往鸡肚里塞糯米、菌子、姜葱,又把鸡塞进猪肚,颇感新奇。他以前没吃过这道菜,好奇地问:“这是哪里的吃法?”


    “南地的吃饭。”宋茜茸麻利地在陶锅中添水,加入玉竹和党参,还有葱姜和花椒。


    “要连着药材一起炖吗?”


    “是呀,补虚损,健脾胃,吃了对身体好。”


    宋茜茸做猪肚鸡的时候,林青禾也不闲着,把肥膘切丁倒入铁锅,添少许水,用中小火慢慢熬,直到熬出澄澈金黄的油脂。


    宋茜茸看了一眼,猪油冷却后会变成莹白的膏脂,以后可以试着做做柿叶膏。


    前世她在网络上看到过,将经霜的柿叶磨成粉,与猪油搅拌均匀,再经过滤和冷凝,便可制成一款能祛斑的柿叶膏。不过猪油难免腥臊,在熬油时通常会加入生姜和陈皮来去腥增香。


    这个时代的猪大多未经阉割,无论家猪还是野猪,都免不了一股重味。制面脂的话,也许改用植物油更合适?茶籽油或豆油,哪种更适宜用于护肤品中呢?


    正天马行空地想着,林青禾又开口了:“我下午砍了柏树枝回来,等那些五花肉腌渍好了,咱们就可以熏腊肉。”


    “嗯,好。”宋茜茸敷衍地应了声。


    林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将晾温后的猪油盛入无油无水的罐中,说:“今年估计还会再进两趟山,若是再猎到羊,咱就留一只过年吃。”


    “好。”宋茜茸往灶里添了把柴,“你留点油放锅里,我等会用来炸点肉。”


    林青禾应下,留了小半锅油。


    宋茜茸接过锅铲,等油再次滚热,便把用盐、花椒、茱萸粉腌过的肉炸至干香,最后连油带肉装入陶罐中,密封保存。


    此乃“油底肉”,是民间常用的储存肉食的方法。想吃的时候,随时开罐捞出,放锅中加热就能当一盘菜。


    冬日口粮+1,宋茜茸心情很好——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物价大多参考的是程民生教授的《宋代物价研究》,也有是自己根据一些杂记推测的,不必考据哈


    第39章 出摊


    黑蒙蒙的雾色下, 四野寂静。驴车吱呀作响,碾过村中小路。待转到平坦官道后,车速骤然加快, 朝着县城的方向奔去。


    林青禾坐在前头赶车, 寒风迎面扑来, 似乎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双手套着兔毛手套, 稳稳地挥着鞭子。


    宋茜茸背对他坐在板车上,裹着厚厚的袄子,兔毛帽压得很低, 围脖将下巴和脖子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困倦的眼睛。


    两人赶到县城时,草市才开门,三个衙役正轮流去吃朝食。坐在桌案前的衙役看了眼板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狐疑地问:“你们要几个摊位?”


    林青禾说:“官爷,我们夫妇二人只需一个摊位。”


    衙役点点头,收下三文市金, 把编号为“叁”的木牌交给他。这个摊位靠近草市门口, 人流量大。


    羊和獐子被捆了四蹄, 正在板车上哀哀叫唤。林青禾在它们嘴里塞了把干草, 拉着板车快步走到摊位前。


    宋茜茸考虑到自己卖的是吃食,担心和牲禽混在一起,会被人嫌弃不干净。她在板车旁另支了个活动桌板,又在桌板和板车之间竖起一块木板,与那边彻底隔开。


    她出摊经验丰富,这些家当都备得齐全。


    林青禾买了朝食回来,两人匆匆吃过,草市里陆续有挎着篮子的客人进来。宋茜茸点起了炉子, 把几个瓦罐摆出来。


    炉子上温着紫苏姜汤,这是她出门前才熬好的。将紫苏叶、生姜片、甘草、陈皮放入锅中,大火煮沸后转文火煎煮二十分钟。客人要喝时,再挑入少许糖浆,驱寒又美味。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天儿这么冷,快过来喝一碗驱寒暖身的紫苏姜汤吧,辛甜温润,齿颊留香。要是想来点淡口的,咱还有麦门冬熟水,清香悠远,回甘自然。再搭上一碗热腾腾的豆粉元子,甜在嘴里,暖在心上,这个冬天都不怕冷哟!”


    林青禾不是头一回听到宋茜茸摆摊时的吆喝,可每回听到,心头都会一震。宋茜茸平日话不多,但做生意时口齿伶俐,声音脆爽,宛如秋冬树上那明艳的茱萸果。


    “小娘子,来三份豆粉元子。”


    宋茜茸闻声抬头,见说话的是一个衙役,不由微微一笑,从木盆中抓了一大把元子丢进滚水中。


    “官爷辛苦,天这么冷还在外当值。”她边说着,边用竹铲轻轻推动元子,防止粘锅。待元子一个个浮上水面,她又多煮了两分钟,才捞起盛入备好糖水的竹筒中。


    衙役面无表情地问:“多钱?”


    宋茜茸笑吟吟地说:“官爷说哪里话,您肯尝一口是儿之幸。只管拿去,不够再来添。”


    衙役这才露出个笑,提着竹筒走了。


    豆粉元子甜甜的,在这样寒冷的清晨,吃上一碗,浑身暖和。围在她摊前的人不少,有个妇人打趣:“小娘子,旁边这位是你家郎君吧?”


    宋茜茸笑着应道:“是呢,阿婶眼力真好。”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一看便知,他直勾勾盯着你瞧呢。”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林青禾耳根微热,不敢再去瞧宋茜茸。


    倒也有人来问猎物价格,野兔雉鸡这些不愁卖,獐和羊暂时还无人问津。林青禾打算整只卖,因而问的人多,要的人没有。


    獐肉难得,市价三百文。羊肉也不便宜,这会儿已经涨到九十八文。一般人割一斤半斤尝尝鲜已属不易,整只那真吃不起。


    林青禾也不急,市集上无人买,他还可拉着去郑宅问问高管事,或者去富户区或酒楼后厨问问。


    县城那么大,爱吃野味又不差钱的大有人在。据说府城有人专门养獐鹿供给酒楼食肆,县城不少富户还专门去吃呢。


    这时,一个身着粗麻裋褐的汉子踱步而来,在摊位前停下,目光落在獐子上,不发一言。


    林青禾热情招呼:“客官您看,这头獐子在山上时还活蹦乱跳,只是路上奔波,没了精神头。但现宰现杀定然极新鲜。”


    见人始终不开口,林青禾继续说:“您看,这是只大獐,差不多三十斤。这会儿肉质最好,獐皮还能做双靴子。”


    管事仔细打量没什么动静的獐子,若不是见它肚皮起伏,还真以为没气儿了。得知要二百文一斤,他摇头:“贵了。獐肉才三百文,这东西宰杀下来,二十斤肉都没有。”


    “客官,杀下来肉虽不足二十斤,但皮子、血、下水都有用。獐肉难得,寻常轻易吃不到不是?”林青禾自始至终都笑呵呵的,并无一丝不耐烦。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以五两八钱成交了,林青禾还多送了只兔子当搭头。


    走之前,管事说:“往后若有獐鹿这种新鲜货,来丰味正店后厨找林管事。”


    原来这汉子是县城最大酒楼丰味正店的采买管事,惯常爱扮作村汉在各个市集寻觅鲜物。这般装束,那些势利眼往往会瞧不上他,而他也正好借此试探卖家品性。


    直到林管事背影消失,林青禾脸上笑意还未消散。


    时下酒楼食肆主要分正店、脚店和拍户三种。正店有官府授权,可自酿自售酒水,通常酒坊和酒楼连为一体。脚店需从酒坊沽酒贩卖,拍户则是更小的食肆。


    能搭上丰味正店这条线,难怪林青禾会如此欣喜。


    羊最终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买走,说是家中近日要办喜事,正要收活羊。林青禾问了下,七日之内若是再有羊,还能送去。


    从草市出来后,两人转去县衙。


    林青禾悄悄往门口值守的衙役手里塞了十文钱,请他帮忙向季医官递个话。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与另一个守卫交换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县衙。


    不多久,季则宁穿着一身胥吏统一的皂衣快步走出。他先是面露欢喜,和宋茜茸打招呼:“大姐儿来了。”


    随即在林青禾身上扫视一圈,带着几分探询望向宋茜茸。


    宋茜茸笑着介绍:“阿伯,这是外子青禾。您在沙河村时他正巧进山,没能拜见,因此今儿特意带他过来见您。”


    季则宁又将林青禾细细打量一番,虽因对方是个山野村夫而觉遗憾,但见他体格健硕,英武不凡,想来能在那穷山恶水之地护住大姐儿,神色这才和缓下来。


    “随老夫来。”季则宁引着二人转入县衙后巷,走进一处小院,“老夫暂居于此,你们日后若再来,直接来此处即可,阿顽会代为通传。”


    阿顽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伺候季则宁日常起居。


    落座后,宋茜茸拿出两个瓦罐放到桌上,笑着说:“阿伯,儿做了些吃食,特带来给您尝尝。”


    季则宁看着瓦罐外贴的纸条,说:“豆粉元子我倒是在朝食摊上吃过,这金银花冻又是何物?”


    宋茜茸笑:“是儿自己琢磨出的吃食,今秋在大集上卖过,食客们颇为满意,便想着让您尝尝鲜。阿伯喜食锅子,吃完身热,用这清清爽爽的金银花冻解腻正好。”


    金银花冻是用豌豆粉混着金银花汁做的凉粉,呈透明的黄褐色。她将凉粉切成均匀的方块,整齐码在青釉瓦罐中,颇赏心悦目。


    季则宁捋须而笑:“大姐儿有心了,老夫晚食便尝一尝。”


    寒暄过后,季则宁将沙河村痢疾疫情后续告诉了两人,知县大人已经知晓沙河村有位女医,正是宋大夫之女,在此次疫情中尽心竭力,为上分忧。


    宋茜茸有些诧异:“知县大人怎会知道家父?”


    季则宁解释道:“知县大人虽未与宋大夫正式见过。但他上任之初,就仔细查阅了本县近十年的灾害疫情等卷宗,因而得知了宋大夫当年的义举。”


    叙了两刻钟的话,宋茜茸和林青禾便起身告辞。季则宁正当值,不好耽搁他太久时间。


    季则宁也没挽留,只送了她一卷自己誊抄的医书,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儿,好好学,别浪费自己的天赋。”


    宋茜茸朝他深深一礼。季则宁是这个时代,第一个未因性别轻视她,并在事业上给她实质性帮助的人。


    回到沙河村,纪桂英带着一众儿女从娘家回来了。她高高兴兴地将四个红鸡蛋和一包喜馍馍塞给宋茜茸,笑着说:“沾沾喜气,伯娘盼着你俩的好消息呢。”


    宋茜茸假装没听懂,岔开话题:“伯娘,喜馍馍不是成亲宴上才有的吗?”


    纪桂英说:“咱们这边,但凡喜事都可吃喜馍馍。”


    两人说着闲话,就进了灶房。林青禾早上来牵驴时顺便送了一只猪蹄、十斤野猪肉,纪桂英便炖了只猪蹄。


    饭桌上,一家子团团坐着,热闹得很。不知怎的,话题拐到了金家,纪桂英连连叹气。


    金元百被押送到县衙后,知县派两名衙役前来,和季大夫核实事情原委后,很快就下了判决。金元百被判杖刑六十,并监禁一年半。


    杖刑后,金元百的腰臀和大腿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县衙医官仅为其简单敷上草药,便将人抬进监牢。


    这年头的监狱不管饭,金阿奶叫上金家一个子侄,与大牛一同去送饭。看到金元百伤重难行的模样,金阿奶当场就晕厥在地。


    第40章 谢礼


    牢头收了孝敬, 告知金阿奶,因金元百伤势严重,可缴纳二十两保证金, 将人领回家养伤, 待伤愈后再回去服刑。


    金阿奶回村后, 请村长帮忙卖掉三亩良田, 要凑钱去监牢里把金元百接回家。


    一亩良田的市价是八两银子。金家的地里早已种上冬小麦,这会儿卖出去必定亏本。但他们急着凑钱,只能咬牙认下。


    本朝田亩分为两类, 一是官授田,每户满二十岁的男丁能分到五亩,去世后须归还官府。另一种是永业田,可传给子孙后代,也可在私人间买卖。


    金家原本有五亩永业田,全是这些年勤勤恳恳开荒,精心耕种得来的。这一下就去了三亩, 对他们而言, 无疑是笔不小的损失。


    林青禾问:“金阿叔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回来三天了, ”纪桂英面带不忍, “县衙里的医官糊弄得很,随便给他敷了草药,身上的血都没止住,人看着怕是不行了。”


    林福荣叹道:“金家从镇上请了大夫来看诊,药费流水似的花了出去,金元百的病情也不见起色。听说烧还没退,再这样下去,人就算救回来, 恐怕也烧傻了。”


    纪桂英接话:“如今金家乱成一团,金阿**上的伤要治,金元百离不开汤药。最可怜的还是四娘,痢疾刚好,身子还没养回来,就得照顾两个病患。”


    林月明说:“还有三个孩子,大丫八岁,大牛六岁,小牛才四岁,都要四娘照管。”


    林福荣说:“金家那些子侄没一个省心的,已经暗地里商量,等金元百一走,就要瓜分他家田产。”


    “这叫落井下石,不要脸的东西。”


    一家子义愤填膺的,宋茜茸却沉默了。


    金元百受刑不是她的错,但她确实在其中起了推动作用。起初她只是觉得这家人蛮横无赖,想借更强势的力量稍作打压,免得他们太过嚣张。


    但这个时代的残酷远超她想象。


    仅仅是意图袭击公务员,就要承受如此重刑,这几乎能摧垮一个底层家庭。她第一次清晰认识到了特权阶层的冰冷与强硬。


    吃过饭后,林青禾留在大伯家叙话,宋茜茸打了声招呼,独自回去了。天太晚,她也没敢上山,就留在了林家。


    脑子里各种念头纷乱如麻,为了静心,她拿出季则宁送的医书,就着油灯,一页页仔细读起来。


    这本书是官方编纂的药方手册,季大夫在不少方剂下附注了自己行医多年来的相关案例。


    通过这些记录,宋茜茸对医官的职责也有了基本了解:为县衙官吏及家眷看诊、为监狱中的囚犯治病、发生疫病时去各村镇进行医疗援助。


    季则宁的记录颇为详实,宋茜茸渐渐读得入了神,直到灯芯“噼啪”一声轻响,才蓦然回神。


    林青禾这时推门进来,见她还在看书,走上前剪了灯芯,轻声说:“光线不好,伤眼睛,不如明儿再读。”


    宋茜茸从善如流,收起书,转身上床准备睡觉。看林青禾迟迟不熄灯,不由问:“有事?”


    “刚刚听大伯他们说,”林青禾思考着措辞,“金阿叔袭击季医官时,是被你阻止了。”


    “嗯。”宋茜茸颔首,等着他的下文。


    林青禾看着她:“当时你距离金阿叔约莫三丈远,能精准击中他的背心,力度和准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阿茸,你习过武吗?”


    宋茜茸一愣,随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习过。”


    前世她为了提高荒野生存的胜率,花了大量时间提升体能。除了常规的健身,她最常练的是射击和格斗。


    穿到这里后,她发现原身虽不算体弱,但明显未经任何锻炼,是很典型的闺阁千金。


    起初,她忙于生存,日日在山里奔波,无暇顾及身体训练。但遭遇那六个地痞的骚扰后,她下定决心,把训练重新提上日程。


    这里没有现代化的健身房,但大山是最好的训练场。跑步、平板撑、悬垂、攀爬……她把地形和林木都化作了锻炼的器械。


    眼见宋茜茸又开始神游天外,林青禾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之前你拿走山匪的弓,是给自己用的吧?合用吗?”


    当初崖底逃生时,宋茜茸和林青禾合力反杀了三名山匪,自然也收缴了他们的武器。林青禾拿走了大刀,宋茜茸则要了弓箭。


    宋茜茸原以为自己有射击基础,学习射箭应该不难。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射箭的整个动作链条要复杂得多。从站姿、勾弦、推弓、举弓、瞄准到撒放,每一个环节都讲究技巧,对体能的要求也更高。


    她无奈地说:“不合用。”那弓太沉,第一次练习时,她就因发力不对,拉伤了手臂肌肉。


    林青禾了然点头:“回山后我帮你看看。”


    想到林青禾玩弹弓时那惊人的准头,宋茜茸欣然应下。正要躺下,她想起一事,开口问:“这次金家人入狱,多少和我有点关系。你们村的人,尤其是村长,会不会记恨在心?”


    林青禾愣了下,想明白她的担心后,失笑道:“不会。如果不是你拦着,金阿叔真伤着了季医官,整个村都会被他牵连。”


    “而且,村长说不定,也希望金家能被小惩大诫。”林青禾压低声音,“阿茸,咱们这是个杂姓村,战乱后聚居在一起才十余年,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一条心。”


    宋茜茸双目微微睁大,满脸吃惊。


    林青禾见她模样可爱,忍不住笑:“这次买下金家三亩地的,是村长的堂弟。”


    熄灯后,宋茜茸很快沉沉睡去。林青禾躺在榻上,听着床那边传来的绵长呼吸,却迟迟难以入眠。


    方才从大伯家离开前,纪桂英拉住他悄悄问:“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林青禾敏锐察觉到伯娘神色有异,便问:“您问过阿茸了?”


    “嗯,”纪桂英叹口气,“她不接这个话茬。”


    林青禾温声劝说:“伯娘,我俩还年轻,想攒点家底再考虑孩子的事。您放心,我俩有成算的。以后,您也别再问阿茸了。”


    他知道宋茜茸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不喜旁人干涉她的生活。若是家人一再催促,使得她心生厌烦,要与他和离怎么办?


    林青禾悄悄侧过脸,朝床的方向看去。可惜屋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雄鸡第一声打鸣响起时,宋茜茸便已起身,正在灶房做朝食。林青禾打完一套拳,将水缸挑满,又在院里劈柴。


    茅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沙河村的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宋娘子,宋娘子。”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林青禾放下柴刀,笑着招呼:“冯阿婶,卢阿嫂,早啊。”


    冯荷笑着应了,她儿媳卢梅娘也腼腆地点了点头。两人熟门熟路地走进灶房,卢梅娘自觉坐到灶下帮着烧火。


    这对婆媳感情很好,按村里人的话说,冯荷拿卢梅娘当亲闺女看。


    “阿婶,阿嫂,吃了么?”宋茜茸正在煮甜酒冲蛋,见两人进来,往锅里多打了两个浅蓝色的雉鸡蛋。


    她自己养的雉鸡还没开始产蛋,这些是她和林青禾在山里捡的。雉鸡蛋的个头比家鸡蛋小,营养价值却不差。


    “吃了才来的,你别管我们。”冯荷掀开手里篮子上的麻布,“家里的芦菔和菘菜都能收了,想着你们家种的少,就拿了点过来,千万别嫌弃。”


    芦菔就是萝卜,但比现代超市里卖的小一点,菘菜则更像小白菜。


    “这怎么好意思?”宋茜茸把篮子往回推,“您太客气了。”


    冯荷正了神色:“宋娘子,若不是你及时救治,我家石娃还不晓得要烧成什么样子。你都没收我们诊费,这点子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石娃是感染痢疾的第一批患者,那时季则宁还没下村,全仗宋茜茸一手诊治。


    一直安静烧火的卢梅娘此时也抬起头,声音小小的:“宋娘子,收下吧。”


    冯荷不等她再推辞,直接把菜倒在碗柜旁的桌子上:“我家梅娘一早去地里摘的,新鲜着呢。行了,我们该回了,家里还有活儿。”


    宋茜茸将两人送到院门口,冯荷朝她摆摆手:“留步吧,我们回了。往后想吃啥新鲜菜,只管来地里摘。”


    目送她们走远,宋茜茸才转身,便对上林青禾含笑的目光。他语气柔和:“你看,村里人都记着你的好。”


    宋茜茸也笑:“我感受到了。”


    没想到冯荷婆媳只是个开头,此后小半日,陆续又来了四户村民,有送新鲜菜蔬的,有送菌子竹笋这类山货的,还有送鸡蛋的。


    一时之间,灶房小桌上摆满了各色谢礼。


    宋茜茸哭笑不得,看着林青禾,眼神询问怎么办。


    林青禾笑意更深:“收下吧,这是大家的心意。你若不要,他们反倒不安。以后你若是做了什么新鲜吃食,每家送一点也就是了。”


    宋茜茸叹口气:“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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