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厚颜


    田大力和几个壮实小伙扭着垂头丧气的刘大郎和刘三郎回来了, 两人被推搡着站到村长面前,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都低着头, 不敢吭声。


    孙桐生怒骂:“混账东西, 自家亲阿叔都不要, 丢到别人家院里。真出息,老刘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刘大郎嗫嚅着说:“村长,实在是家里穷得吃不上饭, 养不起了……”


    孙桐生眉头一竖,眼一瞪:“放你娘的屁!刘老汉家十亩地是不是给了你们两家?去年秋收的粮食呢?”


    刘家兄弟的脸涨得通红,争辩道:“那几亩地薄,没收回来多少粮食。阿叔一日两顿都得我们送,吃的又多,家里还有孩子呢,哪里养得起?”


    孙桐生厉声骂道:“你们是亲侄子, 要了刘老汉的地, 给人养老送终理所当然。今日你们能把亲阿叔丢出来, 明日是不是连祖宗牌位都能扔了?”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说:“别说的你们好像多孝敬刘老汉, 每回你们家娃子去送饭,我都见着了。不是稀汤就是寡水,哪里能吃饱肚?还好意思说人家吃得多。”


    “就是,大郎媳妇还见天儿在外说刘老汉又懒又馋,天天在家躺着不干活。可怜他一个又老又弱,人都爬不起来了,还怎么干活?”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把刘家兄弟臊得面红耳赤。


    宋茜茸听到这儿, 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去年刘二癞失踪后,刘老汉惊怒之下病得更严重了。从前还能勉强下地干活,这下完全做不动了,只好投靠两个侄子。当时说好,把地给他们种,他们则负担刘老汉一年的口粮。


    刘老汉仍住在自己家里,虽做不得重活,但洗衣做饭还能应付。他靠卖草鞋赚点小钱,买点便宜草药勉强撑着。


    没想到去年冬天一场大雪,他受寒病倒,终日卧床不起,只得让两个侄子轮流送饭上门。


    刘大郎和三郎每家轮一个月,一日送两餐,虽饭食差些,倒也一天都没断过。谁知前段时间,他们听说宋茜茸收留了王三凤,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个邋遢的讨饭婆子,兄弟俩就动了心思。


    两人合计着,把刘老汉抬到她家,说几句好话哄一哄,再闪身跑人。年轻媳妇脸皮薄,总不可能放着人不管。哪里知道她竟把事儿闹大了,凭什么呀?


    想到这,刘大郎索性直接问出来:“宋娘子,王三凤那失了节的破鞋你都不嫌弃,前阵子还收留了个要饭的花子,凭什么轮到我们阿叔就不行了?他儿子没了,也可怜得很,你怎就不能发发善心?”


    刘三郎接口道:“就是啊宋娘子,听说你摆摊赚了不少钱,连镇上的富户老爷都爱光顾你的生意嘞。但凡你手指缝里肯漏一星半点儿,也够阿叔吃的了。”


    有拎不清的村民也跟着嘀咕:“这倒也是,都说宋娘子心善,外头不相干的人都愿意搭把手,本村人反倒帮不得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就算不把刘老汉留在家里照顾,看他病成那样,也该给些银钱帮衬,让人买药吃啊。”


    宋茜茸冷冷看着刘家兄弟,想到刘二癞,心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她的目光又扫向那几个议论的村民,直把他们吓得往人群里躲。


    刘大郎见有人附和,立刻觉得腰杆硬了,嗓门也拔高:“你一个外来媳妇,不照顾本村的人,倒一心只向着外头的,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我知晓你是府城来的千金,莫不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刘三郎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怕不是还一心想攀上城里的高枝哟,心思不正的……嗷!!!”


    话还没说完,刘家兄弟突然惨叫起来。原来宋茜茸不知何时已拿了根木棍在手,猝不及防地朝他们背部和大腿上各抽了三下。


    刘大郎痛得嗷嗷叫,大喊:“村长,这泼妇打人了,你管不管?”


    孙桐生指着他骂:“你们这两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打死都活该。宋娘子心善是她仁义,不是你们蹬鼻子上脸的借口。”


    宋茜茸目光含冰,声音冷峻:“今日打你们三棍,其一,是打你们不孝。弃养亲叔,侵占田产,违背人伦,按律当施以杖刑。”


    刘家兄弟立刻想到挨过官府板子的金元百,吓得不敢再嚎,正想开口求饶,就听到宋茜茸冷冰冰的声音:“其二,是打你们不义。你们亲阿叔以地换粮,结果你们却背信弃义,其举可视为欺诈,理当归还田地,赔偿银钱。”


    “你这泼……”刘三郎梗起脖子正要骂,撞上宋茜茸锐利的眼神,顿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宋茜茸继续说:“其三,是打你们不仁。亲阿叔病弱孤苦,你们不仅毫无同情和仁爱之心。不但不施以援手,反而强迫无亲无故之人收留,可谓自私冷漠至极。”


    一番话下来,不仅刘家两兄弟面面相觑,不敢吱声,连方才议论的村民也安静下来,再不敢多嘴。


    宋茜茸指着刘家兄弟说:“对于你们这种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耻于与你们为伍。自此以后,我与你们刘家断绝往来,从此陌路。”


    她冷眼扫了一圈围观众人,略略提高了声音:“今日我在这把话说明白,我家不是慈济堂,也没那个本事普度众生。若再有人像刘家这样想方设法赖上门,就莫怪我不讲同村情义。”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语气决绝。


    围观的村民有的点头称是,有的讪讪无语,有的摇头叹息,渐渐都散了。那些因着刘家兄弟而动了小心思的人家,也彻底打消了念头。


    纪桂英适时插嘴:“你们不知道,三凤可是签了身契,日后要以工抵债的。钱婆婆更是我们阿茸娘家的远亲长辈,又精通医术,哪里是你们可随意嚼舌的?再让我听到谁一口一个要饭花子,我撕了谁的嘴。”


    宋茜茸嘴角微翘,将手里的长棍往旁边一扔,把刘家兄弟吓得一哆嗦。


    孙桐生指着他们喝道:“你俩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请你们喝茶吗?赶紧的,把人给我抬回去,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再敢动这种歪心思,那几亩地,村里就做主收回来,让你们再沾不到一点边。”


    两人被骂得不敢抬头,灰溜溜地抬起门板上的刘老汉,在村民各色目光中,急匆匆走了。


    热闹没得看了,村民们也渐渐散了。


    宋茜茸转身向孙桐生福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村长您主持大局,否则我一介弱质女流,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孙桐生忍不住瞟了眼地上的长棍,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丝笑:“宋娘子,今天这事是刘家兄弟不像话,你别放心上。我保证日后必定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宋茜茸笑着摇头:“不会,村里人大多都很好,一两颗老鼠屎,坏不了一锅粥。”


    孙桐生虽觉得这话听着味儿不对,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便朝她点点头,招呼着剩下的几个村民离开。


    纪桂英看着宋茜茸,欲言又止。


    宋茜茸笑着问:“伯娘,您有话不妨直说。”


    纪桂英犹豫着说:“阿茸,今日你这般强硬,得罪了村里人,会不会不太好?日后你还要在村里生活呀,保不齐有人嚼舌根。”


    “伯娘,别人欺我头上来了,我忍不得,也不能忍。”宋茜茸说,“我一个孤女,在此地艰难求生,若自己立不住,那才是真没法儿在村里生活下去。”


    纪桂英拍拍她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傻孩子,你还有我们这一家子呢,可不许再说自己是孤女了。”


    林月圆眨着晶亮的眸子看着宋茜茸,满脸崇拜:“二嫂,你刚才太厉害了!那几棍子打得刘大伯和刘三叔躲都躲不掉,真威风!你是跟着二哥学的吗?我也想学!”


    “想学什么?”林青禾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跟着林青枫和青秀。


    林月圆立刻绘声绘色地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描述了宋茜茸拿棍子打人的场景,眼里溢满了兴奋。


    林青禾仔细打量宋茜茸:“你人没事吧?”


    宋茜茸笑着摇头:“我能有什么事?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青禾闻言笑了,点点头:“你说的是。我忽然想起有点事还没办完,先出去一下。”


    纪桂英脸色一变,忙问:“你去哪里,要干什么?”


    林青禾已走出了院门,声音远远传来:“没事,一会儿就回。”


    纪桂英嗔道:“这小子,八成是去刘家了。唉,可别闹出什么大事来才好。”


    林青枫压低声音说:“回来时碰到了刘家大伯和三叔,他俩脸色都不太好,还说了几句难听话。”


    说完,他悄悄看了眼宋茜茸,小心翼翼地说:“刚才听你们说起事情原委,我们才反应过来,他们那是在说二嫂。”


    “无事,不必理会。”宋茜茸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往屋里走,“这几日太累了,我去歇会儿。”


    林青枫见她走了,朝纪桂英嘿嘿笑了声,快手快脚溜出院子,追着他二哥跑了。


    “阿娘,二哥该不会要去打人吧?”


    “谁知道呢?”


    第62章 养殖


    回到自己家中, 宋茜茸总算松了一口气。相较于人情复杂的村里,她更愿意住在偏僻冷清的山上。


    春寒料峭,山上气温比山下要低, 屋里的炕还烧着。宋茜茸披着长袄坐在桌前,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那几人……”林青禾坐在她对面, 面上有些忐忑, “当日我将他们绑了,带去了更深的山里,打晕之后就丢在了那里。”


    宋茜茸问:“更深的山, 大概多远?”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看向她:“往深山那座院子的方向,得走半日。”


    “半日……”宋茜茸在心里计算着距离,“那一片还算安全。”


    林青禾忙点头:“是,地方虽偏了些,但少有猛兽出没,他们靠自己应该也能走出来。”


    他抿了抿唇, 声音低了些:“后来我特意在那一片盯了两个月, 没再见过那几人。若是……若是真被山神爷收走了, 也是他们自己造的孽。”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 目光投向窗外。窗纸遮挡了夜色,只映着两个人在昏光里投射出的影子,似相依,又似相离。


    那几人的下场恐怕不会很好。原本身上就有伤,又被扔到深山老林中,即便侥幸走出来,也免不了要脱层皮。


    宋茜茸不是圣人,伤害过她的人, 她不会忍气吞声,更不会滥发慈悲。只是现代社会的观念根深蒂固,她忍不住思考,若按律法量刑,这几人是否真的该死?


    “阿茸,”林青禾声音里带着犹豫,“你……不会觉得我下手太狠了吧?”


    宋茜茸收回目光,朝他笑了笑:“不会。我只是在想,今年多了十亩山地,该怎么规划。或许可以扩大一下养殖规模。”


    林青禾点点头,知道她有了主意:“都听你的。”


    翌日一早,大家刚起床,十七就在卧房外着急地挠门。林青禾打开门,它便叼住他的裤腿往外拽。


    “许是羊圈那边有什么事,我去看看。”林青禾回头朝宋茜茸知会一声,便跟着十七走了。


    去年抓回来的那头怀孕母山羊,肚子一日一日大了起来。开春以后,林青禾圈了块草肥的山地,搭了个窝棚,将母羊挪了过去。


    他还特意训练过十七,如今它已是看羊的一把好手,白日里认真巡逻,夜里就睡在窝棚旁。林青禾见状,还专门为它盖了间狗窝。


    现在十七这么着急,估计是母羊要生了。


    直到朝食吃完,林青禾也没回来。宋茜茸便打算去羊圈那边看看,林月明嚷着要跟去凑热闹,钱婆婆也说饭后想走动走动,三人便一起出了门。


    王三凤拄着拐杖,眼巴巴看着她们走远,撇撇嘴,无奈地进灶房刷碗去了。


    刚走近羊圈,就见林青禾抱着一大捆麦秸往窝棚里铺,外头已经堆了不少带着血污的干草。显然在她们来之前,林青禾已经收拾过一轮。


    见到她们来,林青禾笑着说:“母羊刚下了两只小羔子,你们过去瞧瞧。”


    宋茜茸好奇地走近,只听到几声急促的“咩咩”声,两只小羊羔浑身湿漉,正挣扎着站了起来。初生的羊羔四肢还软,站起又跌倒,跌到了又努力支起身子。


    母羊温柔地叫着,低头把它们身上的黏液一点点舔舐干净。小羊羔终于颤巍巍地站稳,钻进母羊身下找奶吃,尾巴快活地晃来晃去。


    幼崽总是惹人怜爱的,钱婆婆一向严肃的面容上都露出了笑意。


    林月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忍不住感慨:“这俩小羔子可真好看,一身乌黑,半根杂毛都没有。”


    “是啊,看这腿脚也很壮实。”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春日的暖意,阳光透过栅栏缝隙,在三只黑山羊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十七安静地趴在窝棚口,耳朵竖着,一幅尽职守卫的模样。


    林青禾从家里提来了一桶饲料,是专为母羊补充营养的热水烫麦麸,里头添了红糖和盐。这是他特意向村里养过羊的老人请教的方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窸窣声,蜜豆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它正要靠近,就被十七凶巴巴地吠了回去。蜜豆龇了龇牙,回头望向宋茜茸,到底没再上前,只贴着她腿边挨挨蹭蹭。


    宋茜茸笑着说:“十七在守羊圈呢,你别去给它添乱。”


    蜜豆“嘤嘤”撒了会儿娇,见宋茜茸没有来哄它,一转身又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林月明蹲下来摸了摸十七的头,夸道:“十七真厉害,都知道保护小羊羔了呢。”


    十七骄傲地昂起头,“嗷呜嗷呜”叫了几声。


    “话说,”林月明抬头望了望天,“好像有阵子没见到晨风了。”


    宋茜茸说:“它正忙着追求对象呢,前些天我还看到它和另一只红隼在竹林里追来追去。”


    “啊,晨风才多大呀?”林月明很惊讶,“它才一岁吧?”


    “对啊,去年才破壳的。”宋茜茸说着,悄悄瞥了眼十七,压低声音,“不过我看那只红隼未必瞧得上咱们晨风,它看起来比晨风厉害很多,对晨风爱答不理的。”


    林月明也小声接话:“还是年纪小,没经验。”


    一旁的钱婆婆听着只觉好笑,不由摇了摇头。她看着温馨互动的羊,又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刻,脚下是新垦的土地,身边是体贴的后辈,眼前是蓬勃的新生。那些来自过去的阴翳,似乎都被这旺盛的春光推远了。


    钱婆婆活到这个岁数,经历过繁华热闹,也见识过人心险恶,甚至亲手参与过生死算计。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几乎已经成了她生存的本能。


    这是第一次,她完全卸下心防,纯粹享受着鲜活而安稳的日常。山里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宋茜茸的声音又响起:“今天顺便把鸡圈也挪到这边来吧。”


    林青禾附和:“成,鸡舍最初搭建的时候,就考虑了拆卸和挪动,搬运起来不费事。”


    林月明也参与讨论:“原来养鸡的那片地挺肥,又临着溪边,腾出来种些什么好呢?”


    宋茜茸想了想说:“种些药,再种点豆子。”


    几人都不是偷懒的性子,想到就去做。林青禾在羊圈旁边重新圈出了一块地,扎篱笆、组装鸡舍,忙了一整天。


    这片山地之前被宋茜茸与林月明种上了牧草,此时草木丰茂,草丛里不少蚂蚱蹦跳地正欢,确实是养鸡的好地方。


    宋茜茸打算尝试把家鸡和雉鸡混在一起养,看看能不能养出既肯下蛋,又适应野外的壮实鸡群。左右成本也不高,尝试一下没什么损失。


    去年养的那几只雉鸡,过年时已经吃完了,今年得再捉一批。这事儿自然落到了林青禾头上,他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村里不少人家的母鸡都会在春天抱窝,宋茜茸已经委托纪桂英帮着踅摸,打算买上四十只小雏鸡,与二十多只小雉鸡混养。


    林月明自小跟着纪桂英操持家务,养鸡很是在行,便主动把这一摊事儿揽了过去。没过几日,她便从山下挑回两个箩筐。


    一家人都凑过去看,原来是一群毛茸茸的小黄鸡,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只。


    林月明解释说:“是阿娘在村里帮着买的,里头只有两只小公鸡,其余全是母鸡仔。等以后下了蛋,既可以卖钱,也能给家里添碗荤菜。”


    王三凤捉了只小鸡仔,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疑惑地问:“全是小母鸡?这怎么看出来的呀?”


    “憨丫头。”钱婆婆瞥她一眼,无奈地摇头。


    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雏鸡太小,林青禾便动手编了个大鸡笼,白天就把小鸡赶进笼里,拎到院里晒太阳。夜里再放出笼,关进柴房。这样养上一个月,就能放到山上去了。


    林月明对这些小鸡十分上心,喂食添水,从不忘记。


    雉鸡也捉回来不少,林青禾一连几日都出去下套索,竟也带回来二十多只。剪了翅羽后,就把它们关到了鸡圈。


    雉鸡起初还惊惶得很,稍有动静就惊惶扑腾,弄得羽毛乱飞。好在没过几日,它们渐渐熟悉了环境,倒也安稳下来。


    这日,林青禾从外头进来,提着竹筐兴冲冲地说:“阿茸,快来看看这个。”


    宋茜茸刚和林月明种完药材回来,正洗过手,闻言好奇上前来看。筐里是一只灰兔,看起来格外肥壮。


    “这兔子……”林月明盯着它的腹部看了半晌,迟疑地说,“肚子里揣了崽吧?”


    林青禾点头:“看着像,摸肚子的话,会感觉到有异常。”


    宋茜茸的手指动了动,想去摸一摸,但看到野兔被吓坏的模样,终究没伸手。这只兔子虽在瑟瑟发抖,但仍警惕地竖着一对长耳,紧紧盯着众人。


    林月明提议:“咱们把它也养起来吧,三青不是养了只白兔?正好做个伴。”


    宋茜茸想起来了,林青枫去年在这里,和林青禾在雪地里套到一只白兔,一直养着了,还宝贝得很,取名叫“雪团”。


    “既然要养,不如正儿八经把养殖做起来。”宋茜茸说,“听说兔子繁殖能力强,半年就能出栏。如今城里人吃兔肉的风气也盛,若能养成,说不定能成一份不错的营生。”


    “阿茸,你有什么想法吗?”


    第63章 铺面


    宋茜茸取出纸笔, 列了一张单子,递给林青禾:“我于养殖一道并不精通,但在杂书上见过一些记载, 你们可以一起商量。”


    “资源盘整?”林月明凑到林青禾身边, 一起看向那张纸, “场地、知识、资金、人员……”


    林青禾默默念出后面的内容:“品种、饲料、水源、粪肥、疾病……”


    姐弟俩对视一眼, 同时看向宋茜茸:“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先把每一个环节都理清楚,才能开始?”


    宋茜茸眼里露出一丝不解:“不打无准备的仗, 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总不能什么都不清楚,就莽莽撞撞做一门新营生吧?”


    “阿茸说得对,你跟我们仔细讲讲?”


    “好。”宋茜茸根据前世做项目的经验,和他们细细说了每一个注意要点。


    林青禾捋了捋思路,含笑点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看这事儿该怎么安排。”


    “行, 那你们商量吧, 我就不多掺和了。”宋茜茸摆摆手。她的兴趣不在于此, 有这个工夫, 不如多去伺候几株药苗。


    一场春雨绵密如牛毛,悄然滋润着山间所有生灵。仿佛一夜之间,草木都勃发了生机,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意。


    种下的作物也似乎吸饱了能量,纷纷抽枝长叶,透着股蓬勃的生气。


    雨停后,宋茜茸一家带着张瑶, 背起竹筐进山挖野菜。荠菜鲜嫩,蕨菜肥美,水芹脆生,还有既可入药又能食用的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茵陈蒿等等。


    钱婆婆对这些草药格外上心,她从前接触的多是炮制好的药材,新鲜的反而认不齐全。遇到不认识的,便向宋茜茸仔细询问。


    她不由感慨:“老婆子大半辈子和药材打交道,没成想见到活生生的药草竟不认识了。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果然不假啊。”


    “阿婆,先贤也说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您精通的是用药之道,而非辨识和炮制生药。有一门专精之术,已是不易了,一般人哪有您那样丰富的经验呢?”宋茜茸笑着接话。


    谁不爱听好话呢?钱婆婆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属你嘴甜。”


    这段时间住在山里,钱婆婆亲眼见到宋茜茸种的天麻、地黄、连翘等药材,心里不是不震撼的。一个小女娘,虽逢剧变,,却始终坚韧求生。


    自己活到这般年纪,又怎能因一时受挫,就消沉厌世呢?想到这里,她犹疑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阿茸,你下次何时去县城?”


    “阿婆有事要办么?”宋茜茸想了想,陆家那边近日应当要有回信了,便答道,“应该无需太久。”


    钱婆婆颔首:“下回去县城,我同你一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才过了两天,林青枫便跑上山,说陆家从食店的马车已等在家门口,请宋茜茸去县城商谈要事。


    这一回,宋茜茸与林青禾扶着钱婆婆一同上了马车。阿絮看到钱婆婆时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如常地笑着与他们寒暄起来。


    钱婆婆知道他们要谈正事,到了陆家从食店后,便让宋茜茸去忙,自己在后院一角坐着等待。


    陆窈娘不敢怠慢,忙让阿絮端了茶水点心过去。宋茜茸这才放心,与林青禾进了雅间。


    “吉祥大街位于县城中心,某所寻铺面皆在这条街附近。宋娘子不若与某同去,亲自查看一番后再定。”陆言晞笑容和煦,举止有礼。


    宋茜茸颔首:“全凭陆郎君安排。”


    陆言晞着人请来牙郎,这个行当在现代叫作中介,靠撮合买卖双方的交易获取佣金。牙行涉及的行业很广,房屋、田产、牲畜、车辆、农产品……甚至人口,都在它的经营范围之内。


    来的牙郎姓杜,满面笑容,态度公瑾。他热情地领着几人去看铺面,把各处情况细致介绍了一轮。


    符合陆言晞要求的铺子有四间,分别位于吉祥大街、宝祥大街与庆祥大街。


    吉祥大街那间离陆家从食店很近,只隔了一条巷子,宋茜茸略略看了几眼,便转向下一个地方。


    宝祥大街上有两间铺子,一个铺面大,左边挨着肉铺,右边是一间酱料铺。另一个在后头的久意巷子里,铺面小些,巷口是间胭脂水粉店,它在第二间,再过去依次是布庄、面馆和米粮店。


    庆祥大街的那间位置也很好,正处于街巷交汇处,面积也大,不过旁边也恰巧是间点心铺子。


    四间都是前铺后院的格局,且铺面都有两层。这也是县城铺子常见的样式。


    杜牙郎带着他们走完一圈,见陆言晞未表态,便识趣地说:“开铺子是大事,您几位先商量着,若有需要,随时来牙行唤某便可。”


    几人回到陆家从食店,在雅间落座后,陆言晞问:“宋娘子属意哪一间?”


    宋茜茸沉吟片刻,坦然说:“吉祥大街那间离这里太近,容易分去陆家原有的客流。宝祥大街头一间位置好,但相邻的铺子看着腌臜,不宜卖吃食。庆祥大街那间样样都好,但隔壁同样是点心铺,咱们贸然插足,易生事端。”


    陆言晞微笑着说:“如此看来,宋娘子更看中久意巷子里那间了。”


    宋茜茸点头:“那铺子位于巷口第二间,位置不偏,周边铺面多是做女娘的生意,这也正是咱们招揽的目标客源。且铺子原先是卖卤肉的,后院灶房宽敞,适合做吃食。”


    陆言晞颔首:“宋娘子所言,与某不谋而合。只是那间铺子别处虽好,唯有一点,店面太小,难免显得局促。”


    那铺面有二十平米左右,在宋茜茸看来并不算小。但与陆家从食店相比,确实显得太过逼仄。但奶茶店么,要那么大场地干嘛呢?


    “这一点倒无须不担心。”宋茜茸说,“陆郎君不正是想经营一间小而美的铺面么?”


    陆言晞笑意加深:“宋娘子有什么好巧思?”


    “这便要看如何布置装点了。”


    两人谈了很久。宋茜茸提供了不少现代甜品奶茶店的装修创意,陆言晞则从实际经营与本地习惯出发,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经过一番探讨,陆言晞在纸上画出了两层铺面的装修草图。他到底出身贵族世家,受过正统教育,丹青功底扎实。虽无具体尺寸,但铺内格局与陈设已栩栩如生呈现在纸上。


    铺面月租三两,若买下来则需一百八十两整银。宋茜茸斟酌过后,仍决定先行租赁。陆言晞倒也没反对。


    从陆家从食店出来后,宋茜茸谢绝了陆窈娘用马车相送的好意,与林青禾一起陪着钱婆婆离开了。


    路上,她对钱婆婆说:“您的身契还在染坊。我想去县衙找一位相熟的医官打听打听,看看怎么才能把您的身契拿回来。”


    钱婆婆望着宋茜茸,许久没有作声。


    宋茜茸以为她心有顾虑,继续解释:“虽染坊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但身契握在他们手里始终是个隐患。阿婆,不管那位医官能否帮上忙,咱们总该去试一试。”


    钱婆婆叹息一声:“傻丫头,老婆子终究是个无用之人,你又何必……”


    “阿婆,千万别这样说。”宋茜茸握住钱婆婆的手,“家父当年那般敬重您,他若还在世,必定也会这么做的。”


    因为之前来过数次,三人到达县衙后巷的小院时,阿顽高兴地请他们入座,便立刻去请季则宁回来。


    听完宋茜茸的请求,季则宁只略略打量钱婆婆一眼,便应下了此事:“既是大姐儿的远亲长辈,老夫自当尽力。此事不难,老夫曾为染坊徐掌柜看过诊,还算有几分薄面。你且等上几日,老夫必定让你如愿。”


    宋茜茸喜出望外,连忙行礼:“季阿伯,您的大恩,儿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效劳之处,您只管吩咐。”


    季则宁捋须直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姐儿若真要谢,往后多给老夫送些吃食来便是。”


    宋茜茸也笑起来:“这有何难?儿如今计划在县城开间铺子,日后阿伯想吃什么,儿天天给您送来。”


    “哦,大姐儿要开铺子?”季则宁立刻追问,“仔细与老夫说说。”


    宋茜茸便把她与陆言晞合作之事,简略向季则宁说了一遍。


    季则宁听罢,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儿,商户虽无不好,终究重利。你与他们往来,还需当心。若遇到难处,可来找老夫。老夫虽不才,在这县城倒也有几分薄面。”


    宋茜茸真心实意地说:“阿伯,谢谢您。”


    辞别季则宁后,钱婆婆问:“你的事儿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阿婆,您有什么吩咐?”


    钱婆婆点点头:“跟我去个地方吧。”


    宋茜茸与林青禾跟着钱婆婆一路朝城外走去,出了城门仍未停下。眼见道旁越来越荒芜,宋茜茸不禁疑惑地问:“阿婆,您要带我们去哪儿?”


    钱婆婆头也不回:“跟着走便是。”


    又走了六七里地,人烟渐渐稀少,只看得见大片平整的麦田,听到潺潺溪流之声,不多久便至一座山下。


    “上山吧。”


    林青禾抬眸看向蜿蜒而上的山路,若有所思。


    第64章 传承


    宋茜茸瞥到林青禾面色有异, 低声问:“你知这是何处?”


    “青云山,”林青禾说,“半山腰有个妙真观。”


    “妙真观……”宋茜茸思索着, 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一间女冠修行的道观?”


    “是。”林青禾也压低了声音, “不知阿婆是否要去观里。”


    钱婆婆在前面不语, 只闷头带路,两人跟着她跨过山涧,绕过密林, 登上台阶,终于在申时赶到了青云观。幸好三人都在陆家从食店吃过茶点,此时都不饿。


    一位穿着灰色道袍的小童迎出门来,客气地止步于门槛之内:“外男不便入内,请郎君在观外稍候。”


    她转而向钱婆婆与宋茜茸合手一礼,微笑着说:“钱施主许久未来,今日可是要见静虚法师?”


    “正是, 烦请小师父代为通传。”钱婆婆一改平日严肃, 面带微笑, 言辞谦和。


    小道童请两人在客堂落座, 奉上清茶,施了一礼:“请两位稍坐用茶,小道这便去请法师。”


    不多时,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清癯女冠推门而入,眉目间一片宁和。互相见礼后,她看向钱婆婆,含笑道:“钱施主今日气色甚好。”


    “托福。”钱婆婆神色明显松缓下来,指了指身旁的宋茜茸, “静虚法师,这是家中晚辈,头一回随我来观里,可否请小师父带她四处走走?”


    静虚法师朝门口身旁的小道童略一点头,小道童便朝宋茜茸施了一礼,示意她跟着走。


    宋茜茸知晓钱婆婆有话要和静虚法师说,向二人行过礼,便随小道童出了客堂,在道观里信步逛起来。


    天气晴好,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周身,道观内檀香氤氲,静谧舒适。


    客堂内,钱婆婆与静虚法师相对而坐,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茶香袅袅,褐色茶叶静静在茶汤中舒展。


    “施主想清楚了?”静虚法师开口。


    钱婆婆抬头,释然一笑:“没什么可想的了。从前是执念太深,才落入如今这个境地。现在也没甚么可挂碍的,那些东西随老婆子我入土,反倒可惜了。”


    静虚法师轻轻放下茶盏,了然一笑:“能想通,便是善缘。”


    在观中盘桓大半个时辰后,钱婆婆在后殿寻到宋茜茸:“阿茸,天色不早,该回了。”


    三人下山搭乘驴车返村,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钱婆婆从道观带回一口棕红色樟木箱,一路由林青禾扛着,送进了她的屋内。


    简单吃过晚食,钱婆婆将宋茜茸唤到屋内,那口箱子赫然摆在桌上。箱体精致,边角包着铜皮,一只金黄铜锁牢牢扣住箱盖。


    昏黄光晕里,两人对坐桌前。钱婆婆颤着手抚过樟木箱,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你曾听过我的旧事,心里是怎么想的?”


    宋茜茸将目光从木箱移向钱婆婆:“阿婆是指当年主张剖腹取子一事?”


    “当年裴府娘子难产,濒危之际,老婆子提出此法,被斥为妖言惑众,赶出府门。这些年来,相识之人多以此事嘲弄取乐。”钱婆婆语气平静,“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法确实过于惊世骇俗。”


    宋茜茸思索片刻,正色道:“阿婆,我于产科所知不深,剖腹取子更是毫无经验。但任何一门技艺,总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推动,才能不断发展。若不然,怎会有一本本巨著流传后世?”


    她顿了顿,继续说:“家父擅治外伤,一手缝合术出神入化。虽说身体发肤不可毁伤,可最初使用针线缝合伤口之人,又是如何想到这法子的?若没有前人摸索,今日许多创伤仍难愈合。”


    钱婆婆目光微动,并未接话。


    宋茜茸又说:“缝合术如此,其它医道亦然。剖腹取子在理论上应是可行的,只是眼下难处太多,咱们无法解决,无法保证母子平安,世人自然难以接受。”


    若钱婆婆能够去到宋茜茸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便会知道,剖腹产已是寻常的生产方式之一。只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高度成熟的医疗体系上,能够保证手术的安全性。


    钱婆婆显然被宋茜茸的话触动,微微扬眉:“你且说说,有哪些难处?”


    “其一,剖腹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虽有麻沸散,但用量需精准把控。多了伤人神智,少了则痛极生变。”宋茜茸说,“且服用麻沸散,是否会对婴孩有害也未可知。”


    见钱婆婆听得认真,宋茜茸接着说:“其二,下刀时如何保证只破胞宫,而不伤及其他脏腑?胞宫血脉丰沛,剖开后又该如何止血?”


    钱婆婆神色专注,眉头渐渐蹙起。


    “最要紧的是,取子所需创口太大,该如何防止伤口腐烂化脓?许多妇人生产后发热而亡,我猜想,会不会是创口不洁,邪毒入体所致?”


    钱婆婆默然良久,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木箱上:“我幼时与师父学医,专攻妇人症。这辈子见过的因难产而亡的妇人有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目光深邃而悠远:“年轻时,机缘巧合得来两册人体解剖摹本,反复翻阅不下百遍。肝在心下,胃在膈上,肠分大小,胞宫如倒悬之梨……这些图早已熟记于心,剖腹自不会盲目乱割。”


    说着,钱婆婆取出一枚钥匙,打开铜锁,箱子里垫着油布,整齐码放着一本本线装医书。她从中翻出一本递给宋茜茸,这书纸张泛黄,封面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得到“五脏图”三个字。


    宋茜茸小心接过,翻开一看,竟是一本人体解剖图册。绘者笔法严谨,脏器位置和形态竟有七八分准确,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解剖知识属实珍贵。


    这也许是某位医学大师心血所聚。宋茜茸想起前世无意识看到过的内容,宋代有医者吴简,适逢儒生欧希范遭官府剖腹之刑,便令画工记录绘制,编纂成了《欧希范五脏图》。


    眼前这本《五脏图》,或许也是这般得来的。


    “每当我看到妇人难产而亡,便想起这册书,想起脩己背坼而生禹的故事。我就想啊,上古之神可剖背生子,人是否也行呢?”钱婆婆苦笑,“我明白要做成此事,难于登天。但若有一线可能,哪怕只能多救一人,也值得想下去。”


    宋茜茸心头震动,看着钱婆婆久久说不出话。


    钱婆婆又叹:“你说的难处,我也思量多年。止血防脓之法,我试过数十种药草,成效参差,确实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直到此时,宋茜茸才意识到,钱婆婆那些所谓的离经叛道,并非凭空妄想,而是一位仁心仁术的医者,在无数死亡面前,做出的最勇敢的反击。


    她握住钱婆婆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阿婆,这条路很难,我陪您一起走。现在做不到,我保证将来必定有人能做到。或许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千年,总能更进一步的。”


    钱婆婆眼角泛起泪光,却含笑点头:“好,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便知道,这些东西取出来值了。”


    她的手一一抚过每一册书籍和手札,声音发涩:“这是我三十年心血。原本早已心如死灰,与静虚法师约定,待我身死,便把这箱子付之一炬,随我入土。但……”


    她目光落在宋茜茸脸上:“你这丫头,肯为我这个不相干的老婆子奔走,听到我那些旧事时不惊不鄙。这些日子我看着,你有天赋,心思也正。”


    钱婆婆将木箱轻轻推向宋茜茸:“今日,我便把这些都交给你。只盼你妥善保存,或许将来,真能有人把这事做成。若天怜世人,或能使星火不灭。”


    宋茜茸怔怔看着满箱医书,眼眶发热,喉中哽咽:“阿婆……”


    钱婆婆摆摆手,笑着说:“老婆子不兴那些矫情的虚礼,你不必如此。”


    她在箱子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皮革小包,打开一看,细软绸缎上赫然摆放着一套金针。


    宋茜茸微微睁大眼睛,惊讶地说:“阿婆,这是……”


    钱婆婆笑着说:“老婆子最擅长的,其实是这针灸之术。这套金针,是师父传给我的,如今我把它送给你。”


    宋茜茸浑身一震,当即起身行跪拜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钱婆婆扶她起来,摇头轻笑:“从裴府出来后,老婆子立誓此生不再妄想,不再收徒。你不必叫我师父,我便也只把你当做孙女看待。”


    “是,阿婆。”


    夜深了,宋茜茸抱着樟木箱回房。箱子非常沉,幸好她一直坚持习武,力气有了不小增长,否则还真搬不动。


    她站在檐下,月光洒满全身。她仰头痴痴望着明月,仿佛能看见无数个深夜里,一位女医伏案疾书,将她那些胆大冒险的想法一一诉诸笔端。


    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医学发展史,从野蛮到文明,从绝望到希望,每一步都踩着无数医者与病患的血泪与勇气。


    她在心底默默起誓:


    “今日,我宋茜茸谨受传承。余生愿尽微力,求索前行。”——


    作者有话说:注:脩己背坼而生禹,传说中大禹的母亲脩己观测到流星贯昴的天象后受孕,后来剖背而生下大禹。


    第65章 奶茶


    林青禾山地里的那片茶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宋茜茸一早便与林月明、张瑶进山采茶。钱婆婆饶有兴致,也跟着一同去了。


    王三凤腿上的夹板虽拆了,但伤腿还不能受力, 只得拄着拐杖在院里慢慢走动。她也没闲着, 把竹匾一一洗刷干净, 摆在院中晾干。


    晨露未晞, 茶叶尖还沾着湿气。去年冬天林青禾把这一片的杂树野草清理干净,茶树的老枝也经过修剪,如今每棵茶树都只到大腿高低, 一茬茬嫩芽生得饱满喜人。


    宋茜茸教大家如何采摘“一芽一叶”,这样既能保证叶片完整,又不伤及茶树枝条。


    林月明做惯了家务,手上灵巧,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两手翻飞,不一会儿筐底就铺了一层嫩芽。张瑶人小力弱, 却格外认真, 丝毫不见懈怠。


    钱婆婆也试着上手采摘, 半晌抬手一看:“咦, 手指头竟黑了。”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说茶叶汁里含有一物,流出来与外界的某些东西接触后会变黑,沾到手上便是这样。”宋茜茸随口道。


    钱婆婆看了她一眼,目光微闪:“你这书读得可真够杂的,怎么连这都知道?”


    宋茜茸心中一凛,这些前世公认的常识,在这个时代还很罕见。她提醒自己, 不能因环境安逸便放松警惕,平时仍须谨言慎行。


    于是她含糊解释:“我外祖家在华江府,那里茶叶几乎与刺绣齐名。家母生前极爱茶,也曾教过我一些制茶方子。”


    张瑶仰起脸,眼睛里满是疑惑:“阿姐,茶叶不是晒干就行了吗?还要如何制茶呀?”


    乡下人常喝的便是这种粗茶,涩味重,只图解渴罢了。


    这个时代尚未形成红茶、绿茶、黑茶这样的分类。茶坊里卖的主要是团饼茶,经过蒸青、压榨、研膏、入模、压制、烘干等一系列工序,制成方形或圆形的茶饼。


    团饼茶造价昂贵,是士族阶层点茶斗茶的雅物。而寻常百姓喝的多是散叶茶,只经过简单蒸青和晾晒,价格低廉。


    但宋茜茸会做红茶。


    前世外婆有一片三四十棵茶树的小茶园,每摘过一轮,不过两三天新芽又发,便要再次上山采茶。


    宋茜茸小时候并不喜欢干这个活,因为总是要起很早,得趁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摘完,回家后还得帮着外婆处理茶叶。


    后来外婆过世了,她曾一个人回到那片茶园,采茶、制茶,独自怀念。


    几人采了一上午茶,竹筐渐渐满了,这才收拾东西往回走。归家后,王三凤见到满筐碧嫩的叶芽,忍不住捏起一根放进嘴里:“这么嫩,泡出的茶定然香。”


    宋茜茸笑着吩咐:“三凤,你跟阿姐一起挑拣茶叶吧,只要嫩芽。”


    大家在采茶时就已很注意,没掺进什么杂叶虫子之类的东西,挑拣起来也很快。不多时,所有嫩芽都均匀铺在了竹匾上。


    茶叶须经过萎凋、揉捻、发酵和干燥,方能成茶。泡出来的茶汤色泽鲜亮,是透明的橙红色。为此,宋茜茸还专门买了一套青瓷茶杯。


    大家都没喝过红茶,此刻一个个都捧着茶盏仔细端详。连常年出入高门大户的钱婆婆,脸上也现出一丝讶然。


    她轻轻呷了一口,满意点头:“口感醇厚,回甘生津,甚好。”


    宋茜茸应声道:“此茶性温,不伤肠胃,您可以适当喝一些。”


    她念头一转,又笑着说:“这几日为了制茶,大家都辛苦了,我做点新鲜的犒劳一下你们。”


    说罢,交代林青禾去挤羊奶,她自己则去灶房做准备。


    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不能直接喝,宋茜茸用细麻布作滤网,反复过滤后倒进陶罐煮沸。这是杀菌去膻的必要步骤。


    在现代,估计不少女孩子都会自己在家自制奶茶,宋茜茸也不例外。她空闲之余的一个小爱好就是研究各类饮品和甜点,煮奶茶自然驾轻就熟。


    橙红色的茶汤与乳白的羊奶在锅中交融,渐渐化作温暖的浅棕色,香气渐渐飘满小院,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王三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深吸了口气:“太香了!”


    宋茜茸给每人盛了一碗,悄悄对林青禾说:“你的这碗我多放了一勺糖浆。”


    林青禾耳根微热,轻轻“嗯”了声,默默喝了一口。丝滑的奶茶一入口,他抬了抬眉,又继续把剩下的喝完。


    林月明小心吹凉,抿了一口后眼睛都亮了:“没想到茶还能这样喝。”


    钱婆婆啜饮一口,眯了眯眼:“阿茸,你打算在铺子里卖这个?”


    “是的,阿婆。”宋茜茸笑眯眯地问,“您觉得味道怎么样?县城里的人会喜欢吗?”


    王三凤抢着说:“肯定会啊,我若是住在县城,恨不得日日喝一碗的。”


    钱婆婆也含笑点了点头。


    宋茜茸又装了一罐,拎去张家。平素素仍在卧床,张瑶在一旁照料。


    喝到奶茶时,张瑶不由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这就是用我们那几日摘的茶叶煮出来的?”


    平素素半靠在炕头,喝完后也很满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很甜,很好喝。”


    宋茜茸温声说:“阿婶身子好些后,多去我们家坐坐,现煮现喝滋味更好呢。”


    “好,好,一定去。”平素素拍拍她的手,“难为你总记挂着我,多谢了。”


    “阿婶又跟我见外了不是?”宋茜茸嗔笑道,“您快些好起来吧,我可想吃您磨的豆腐了。”


    平素素自从怀孕后,就再没出去摆过摊,偶尔磨豆腐也只是自家吃。她闻言便道:“等我能起身了,就磨一板豆腐,让你吃个够。”


    “阿叔又进山了吗?这段时间都没看到他。”


    平素素答道:“是呢,这回进得深,恐怕要半个月才能回。”


    从张家出来,宋茜茸顺便去自家山地里转了一圈,发现连翘花都谢了,枝头缀满了嫩绿的新叶。


    去年萧砺留信说连翘茶在南方卖的不错,要她今年多准备些。现在农忙还没开始,村里人比较闲,正好可以雇人来摘。


    回去她和家里人一说这个事,林青禾马上问:“你打算请多少人,工钱怎么算?”


    宋茜茸算了一下,一斤连翘茶卖二十五文,六七斤新鲜叶子才能制出一斤干茶,再刨去柴火人工等成本……


    她说:“就告诉村里人,我按一文钱一斤的价格,收购新鲜的连翘叶,端午节前都可以送来。”


    说着,她转向林月明和王三凤:“等会我教你们怎么辨认合格的叶片,收购时须仔细检查品相。”


    林青禾很快到村里将事情说了,马上就有心热的村民过来打听具体情况。林青禾提议:“不如众位阿婶和阿嫂直接去山上,让阿茸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他朝人群后扫了一眼,眼睛眯了眯,补充道:“不过,已经与我们家断绝往来的人,就不必去了。”


    众人纷纷回头,刘大郎和刘三郎的媳妇躲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做声,但仍跟着大家一起往山上去了。


    她们心里想着,总归等到了跟前,宋茜茸不至于当面赶她们走吧?


    村里人都没怎么来过宋茜茸家的小院,一看到这宽敞的二进院子,两侧是整齐的药圃,中间是条平整的石子小路,都忍不住赞叹起来。


    “哟,宋娘子心思可真是巧,这石子铺的路又干净又好看。咱们也该学学,省得下雨天一踩一脚泥。”


    “这个棚子上爬的是金银花吧?哎哟,还搭了个秋千呢,小娃娃可最喜欢玩这个了。”


    “这些全都是药材吗?到底是城里来的千金,见多识广的。哪像我们这些人呐,看到了都只当是杂草。”


    ……


    一时之间,满院叽叽喳喳,热闹得很。林青禾把事情一说,宋茜茸和林月明只得出去招呼。钱婆婆不愿应酬,直接回了自己屋。而王三凤腿脚不便,也躲在屋里没露面。


    林月明清了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引过来:“各位阿婶阿嫂们,你们是为着连翘叶的事儿来的吗?”


    “是啊。听二青说你们要收连翘叶,果真吗?”陈春花与林家人相熟,第一个开口问道。


    “是真的,一斤嫩叶一文钱。”林月明点点头,“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样的叶子都收,有要求的。”


    心急的人连忙问:“什么要求?”


    “必须是嫩叶,不得过水洗,也不能掺别的东西。”林月明说,“这样吧,我直接带你们去地里看看吧。”


    一行人又呼啦啦跟着她去了地里。去年宋茜茸插扦的那一片连翘长得不错,摘部分叶子并不会影响生长。


    林月明掐下一段带顶芽的嫩梢,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我们要的,就是这种鲜嫩肥厚的叶子。”


    她又摘下两片,提高声音:“像这种有虫眼或带霉斑的就不行。”


    有几个村民摘了手边的叶子凑上去问,林月明都一一耐心解答。


    宋茜茸望着在人群里从容讲解的林月明,不由笑了。


    这样自信能干的阿姐,真好!


    第66章 收购


    村里人确定宋茜茸每次收连翘叶都会给现钱, 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纷纷表示立刻回家去拿背筐,今日就上山采嫩叶。


    乡下人平日里没什么赚钱的门路, 最多攒点鸡蛋去大集上卖卖, 可十天半个月才能卖上一回, 也卖不上几个钱。


    如今漫山遍野的连翘叶子, 只要肯去摘,就能换到现钱,谁不心动?而且可以一直摘到端午节, 足足有一个月时间呢!


    每天如果摘十斤,一个月也有三百文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什么?


    妇人们都在盘算着,哪片山里的连翘多,家里能去几个人。


    “大家稍等,”就在众人要散去时,宋茜茸忽然开口,“之前刘家大郎和三郎曾来我家闹事, 我当时便当众说明, 与他们两家不再往来。因而, 他们两家的连翘叶, 我是不收的。”


    刘家两妯娌顿时傻眼,站在人群后面颤声问:“凭啥……你凭啥不收?”


    宋茜茸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就凭是我出钱收货。”


    刘大郎媳妇咬了咬牙:“上回那事儿,是我们家糊涂了。可二青后来不是来家把我们都骂了一顿,还差点动手打人么?”


    宋茜茸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林青禾,他抿了抿唇,微微侧开脸。


    刘三郎媳妇也气愤地说:“你一个外来媳妇,至于把事情做那么绝吗?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非要这么斤斤计较不成?”


    宋茜茸挑挑眉,看向其他人:“各位阿婶,阿嫂,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众人被她清亮的眼神一扫,这当口自然没人想得罪付钱的主,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二青媳妇说得在理,说过的话自然要作数。”


    另外有人劝刘家妯娌:“你们也别在这怄气了,回家多管管你们家汉子才是。看看你们之前干的是什么事儿,谁遇上了不糟心啊?”


    一群人推推拉拉,把两人带走,院里总算清静下来。


    宋茜茸正要回屋,看到林月明欲言又止的神色,便问:“阿姐有话想说?”


    林月明踟蹰半刻,还是低声开口:“阿茸,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阿姐觉得何处不好?”


    林月明抠着手指,声音更低了:“咱们毕竟要在村子里长久住下去,都说和气生财才好,做事留一线……”


    她抬头看到宋茜茸嘴角噙着的一抹冷笑,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宋茜茸勾了勾唇,又转向林青禾:“你呢,也这么想?”


    林青禾摇头:“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王三凤拄着拐杖从屋里慢慢走出来,见大家都望过来,便说:“我觉得你做得对。他们做错在先,根本都没认清自己的过错,凭什么要给好脸?”


    林月明咬了咬唇,眼眶有些泛红:“阿茸,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这样,会被村里人在背后说道。那些闲言碎语有多厉害,我是见识过的,唾沫星子真能把人淹死。”


    宋茜茸心里一软,语气温和下来:“阿姐,日后咱们还有许多活计会雇人来做,如果一开始不把态度摆明,让人知道做错事要承担后果,以后还怎么管得住场面呢?”


    她前世在职场多年,从业务员做到管理层,慢慢学会了如何管理团队。日后要想把自己这摊事做起来,有些规则必须一开始就划清楚。


    林月明并不知道她的规划,诧异地看过来:“阿茸,你的意思是……”


    “阿姐,你要做好准备。”


    林月明怔怔望着宋茜茸,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她心里既有紧张和不安,也有些压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钱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前院,站在檐下静静望着这几个年轻人,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日晚食前,便陆续有人送来连翘叶,林月明和王三凤守着筐子,经过一番查验,确定叶子合格后,一人称秤,一人数钱。


    村里人见真的能拿到钱,眼睛都亮了,想着明天得把家里的娃子们都带去山上,能多摘一点是一点,攒起来都是钱。


    第二日,全村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事儿,家家户户都去采摘连翘叶。年纪稍大些的孩子也不在外头野了,被大人拽着一道进了山。


    这其中就有孙四娘及她的三个孩子。大丫九岁,能顶半个大人。大牛和小牛自从金元百过世后,也渐渐懂事,知道家中艰难,都在努力帮忙做事。


    林月明见到他们母子四人,有些意外。她一边翻看筐里的叶子,一边随口问道:“小牛才五岁吧?都能帮着阿娘干活啦?”


    小牛害羞地躲在孙四娘身后,含住拇指,怯生生地看着她。


    林月明让王三凤称了重,将铜钱递给孙四娘,又掏出三块杏脯分给了三个孩子,笑着说:“你们姐弟好乖,阿姐请你们吃零嘴。”


    这些杏脯是她去年和宋茜茸一起腌的,过年没吃完,平时随身带几块,也能解解馋。


    三个孩子眼巴巴盯着杏脯,又齐刷刷转头望向孙四娘。


    孙四娘心里一酸。婆母中风后一直不见好,日日吃着药,家底早已掏空,粮缸也快见底。麦子还得一个月才能收,现在全靠豆粥和野菜撑着。


    孩子们有多久没吃过零嘴了?好像自从金元百过世后,连饭都难得吃饱。她擦了擦眼角,朝孩子们点点头,又低声催他们道谢。


    三个孩子脆生生地说:“谢谢阿明姐。”


    “不谢不谢。”林月明笑眯眯的。看着三个孩子,她心里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和离归家,按律法,明年初就得再嫁。也不知到时要如何应对。她实在不敢再盲婚哑嫁了,万一又摊上个牛子栋那样的夫婿……


    可她一直以来,心底深处有个说不出口的遗憾,那就是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也许是被牛家人骂多了是“不下蛋的老母鸡”,心里始终憋着口气。


    送叶子来的人实在太多,筐子都不够用了。这当中自然有不合格的,王家一位阿奶交来的连翘叶里,老叶居多,还掺杂了不少树枝、石子和其他树叶。


    林月明神色淡了下来,王三凤也冷冷地哼了声,只把嫩叶子挑出来,一称,还不到一斤。


    “这不足一斤,我们先记下,等明日凑足斤两再一并结算。”林月明语气还算客气,又补充一句,“其他人的也是如此。”


    “我那么大一筐叶子,你们凭什么挑出去那么多?”王阿奶顿时拉下脸,指着她俩骂,“两个贱蹄子,欺负我老婆子是吧?”


    王三凤撇嘴:“你别胡说八道了,摘叶子还能摘出石头?想讹人也不是这样讹的。”


    “你个死丫头,吃着我们王家饭,胳膊肘尽往外拐。”王阿奶狠狠朝王三凤啐了一口,“不要脸的破鞋,狗仗人势,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王阿奶,你说话就说话,别张口骂人。”林月明皱起眉头,“您如果不愿卖,那就把叶子都拿回去吧。”


    王阿奶更气了,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凭什么要我拿走?老婆子一把年纪上山容易么?好不容易摘点叶子,还被挑三拣四地嫌弃。”


    她扭头朝院子里渐渐围过来的村民喊:“你们都来看看啊,这黑心的缺斤少两。我那么大一筐叶子,竟说不足一斤,耍咱们玩哩。”


    其他人闻言,也有些愣怔:“不能吧,我昨天来交货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王三凤气死了,忍不住提高音量:“谁缺斤少两了?是你自己的叶子不合格……”


    院里一时吵吵嚷嚷,宋茜茸从内院出来,扫视一圈,径直走到林月明和王三凤中间:“怎么了?”


    林月明低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宋茜茸瞥了一眼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叶子,直接说:“给她结一文钱,从明天起,她送来的叶子我们不收了。”


    “你……”王阿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面色难看,“你一个小辈竟一点也不敬长辈,还想不想在村里住下去了?你就不怕全村人都不给你摘叶子吗?”


    宋茜茸轻轻一笑:“我怕什么?沙河村的人若不愿意赚这份钱,自然有别村的人愿意。镇上牙行里,想找活计的人还少么?”


    她神色转冷:“现在是我买你的东西,东西不满意,我自然不会付钱。昨日便已说清楚了标准。若是这般糊弄,耽误我们时间,以后一律不收。”


    说完,她朝后边的人招招手:“下一个,来过称吧。”


    王阿奶还想再闹,却无人敢理会她。村里人生怕宋茜茸真转头会去找别村的人,忙与王阿奶撇清关系,笑着上前去交连翘叶。


    也有人连拉带拽,把王阿奶劝走了。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耍滑敷衍。宋茜茸上午带着林月明炮制连翘茶,下午则由林月明和王三凤则负责收货,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


    两日后,院里来了位不常见的客人。


    宋茜茸迎出来,笑着往里头请:“顾郎君,稀客,请堂屋中坐吧。”


    顾云岭笑了笑,视线不着痕迹地朝林月明和王三凤那边扫了一眼。那两人正忙着收货,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谈话。


    第67章 稀客


    顾云岭随宋茜茸走到檐下, 便停住脚,问是否能去她山里放蜂。


    “宋娘子,你山地里的刺泡花开得实在是好。”他说, “届时送你一些蜂蜜作为交换, 可行?”


    蜜蜂授粉能促进花的繁殖和收获,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有什么不可行的呢?


    宋茜茸一口答应,并提醒道:“下个月枸杞也该开花了,也可以去放蜂, 只要别影响我养的牲禽就好。”


    “如此,多谢了。”顾云岭朝他拱手作礼,又朝林月明和王三凤那边瞥了一眼,这才告辞离开。


    这是一件小插曲,宋茜茸并未在意。但不知怎么回事,后面顾云岭来家的次数似乎多了些。


    又一场绵绵细雨后,晴光初霁, 山上又迎来了一位稀客。


    林月明去开的门, 见林青枫领着一位锦袍公子并两个仆从站在院外, 不由一怔, 下意识回头,望向药圃里正拿着小铲忙碌的宋茜茸。


    宋茜茸似有所觉,抬头看向门口,面上也现出愕然。自上回定好铺子选址和装修后,陆家这边再未给过回讯。两方还没正式立契,宋茜茸不确定合作是否有变。


    这段时间她忙着准备连翘茶,也没空去县城,这事儿便暂时搁置了。


    陆言晞跨进院门, 一身华服在这农家小院里格外突兀。他四下略一环顾,嘴角浮起一抹清润笑意,朝宋茜茸拱手道:“宋娘子,别来无恙。”


    此时林青禾进山未归,林青枫见二嫂与那陆郎君文绉绉地说话,只觉牙痛,溜进灶房,对林月明嘀咕:“阿姐,我去山里找二哥玩,成不?”


    林月明正在煮奶茶,闻言瞪他一眼:“不许去,家里有客,你帮着好好招待。 ”


    林青枫只好蔫头耷脑地帮着把奶茶端去堂屋。此时陆言晞正向宋茜茸介绍他带来的那位中年圆胖男子,姓曹,是位专精糕饼的大师傅。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应是陆言晞的小厮,并未入座,只静静站于他的身后。


    林青枫并不清楚高门大户的规矩,顺手给那小厮也递了一碗。小厮微微一愣,连忙摆手推辞。


    宋茜茸见状,笑着解围:“倒是儿家失礼了。三青,劳你带这位小哥去偏屋歇歇脚,好生招待。”


    林青枫懵懂应下:“哦,好的,二嫂。”


    待旁人都出去了,陆言晞才徐徐开口:“本应早些登门,只是前些时日回了趟京城,故此耽搁至今。今日冒昧前来,是想与宋娘子商议铺中将来售卖的货品。”


    宋茜茸笑眯眯地说:“陆郎君和曹师傅不如先尝尝这碗奶茶,看看可还适口。”


    陆言晞闻言,垂眸细看,青瓷碗里的茶汤温暖馥郁。虽名为奶茶,又与西域藩国盛行的奶饮不同。


    他端碗尝一口,细细品味,又饮下一口,直到把碗里的奶茶喝完,取出帕子擦了嘴,才向宋茜茸颔首称许。


    “滋味甚美。”陆言晞赞叹。


    “齿颊留香。”曹师傅附和。


    陆言晞又说:“可惜分量太少,有些意犹未尽。”


    宋茜茸忍不住笑出了声,陆言晞和曹大厨也笑了。


    陆言晞这话说的真心。他虽为庶出,但家中富贵,日常饮食用度颇为讲究,从未在街边摊贩处买过吃食。


    但自从陆窈娘带回了宋氏香饮摊上的果冻后,每逢大集,他便遣人来买。这些吃食新奇可口,许多在京城都不曾见过。


    宋氏香饮虽只在村镇大集设摊,但在县城也有些名声,陆言晞不止一次在自家铺子里听到客人提起。


    他有一次甚至乔装打扮,亲自前往临津河畔的大集,发现宋氏生意确实非常好,摊位前始终人潮不绝。


    因而,他想趁着宋氏名声暂时尚未传得太广时,抓住先机,与她促成合作。


    他并不担心宋茜茸拒绝,因为宋氏香饮毕竟只是个小食摊,纵使再受欢迎,收益也有限。宋氏若是个有远见的,必定不会满足于此。


    果然,他一抛出橄榄枝,宋氏便显露出兴趣,却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言谈间精明而有主见,并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内宅妇人。


    原本陆言晞打算直接将宋氏香饮引进陆家从食店,但宋茜茸说:“陆家从食店主打高端点心,而儿家小摊最受欢迎的是果冻、紫苏饮这类平价新奇的饮品。若是二者强行融合,反而不伦不类。”


    确实,相比吉祥大街高额的房价,以及陆家从食店众多伙计的薪俸,售卖薄利饮品的确不划算。


    于是宋茜茸提议,另起一间小铺子,降低成本,饮品和服务都不必太过高端。先在吉祥大街附近开一家试水,若这样的模式可行,在县城开个十间八间的,利润自然也就高了。


    宋茜茸甚至玩笑般说:“陆家从食店分号遍布各地,咱们的小铺子,日后开到南地,开到边境,开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啊。”


    陆言晞也是因此,确定了与宋茜茸合作的决心。他有本金与经营手段,宋氏有方子与奇思妙想,双方诚意合作,这生意未必做不起来。


    今日尝到这奶茶,他心里定了一半。他是商家子,眼光自然不差,一眼就看出这个新鲜饮子的潜力。


    于是,陆言晞笑意更深,语气也愈发温和:“宋娘子,还有什么新巧可口的饮子,今日让某一饱口福吧。”


    “必不叫陆郎君失望。”宋茜茸笑吟吟地应道,“不如让家弟陪二位去儿家山地走走,乡野间颇有些山趣,便当踏春了。儿与家姐先准备一番,届时请郎君试试新饮。”


    林青枫闻言,二话不说便带着陆言晞主仆二人出了门。林月明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轻笑:“我拿脚趾头都想得出,三青会把人往哪儿带。”


    王三凤从屋里探出头,接话道:“必定是牲禽圈那儿。”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自那次宋茜茸与林家姐弟讲过养殖规划后,林青禾便决定先试养鸡、兔和羊三种禽畜。他租用了宋茜茸的山地,叫上林家几个兄弟,在羊圈旁边搭了兔舍。


    所谓兔舍,其实就是几间带人字形茅草顶的窝棚,晴天时能晒到太阳,下雨时不会被淋湿。四面墙眼下只围了木栏,天冷时挂上草毡子便可防风保暖。


    棚里,则用木头与竹片搭了一排排镂空架子,架子上钉了约莫一米五宽的竹笼,每笼只养两只兔子,好让它们有比较大的活动空间。


    架子底下铺了一层土,兔子的排泄物从缝隙处掉下,便于定期清理,还能堆肥。


    林青禾这段时间从山里抓了不少兔子回来,驯养一段时间后,挑出十对健壮且温顺的先养着,等它们自行繁殖。


    他又捉了两头羊,一公一母,与原先带崽的母羊暂时分圈养着,待驯服后再合群。


    为了养好这些禽畜,林青禾没少往山下跑,找村里的老人讨教养殖方面的经验,十分上心。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忙活,林月明也会帮忙喂养。


    而林青枫更是这里的常客,时常跑上山来看这些牲禽,帮着割草铲粪,非常殷勤。他还时常带着自己养的雪团去兔舍串门,可惜那些兔子还比较凶,雪团至今没交上朋友。


    但这并不能打消林青枫的热情,他总趁着纪桂英不注意,溜上山,在牲禽圈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这会儿让他带客人去山里走走,十有八九便是往那儿去了。宋茜茸几乎能想象得出,一向注重仪表风度的陆言晞,站在一群雉鸡和兔子面前时,表情会有多精彩。


    “行了,咱们也开始干活吧。”笑过后,宋茜茸招呼林月明和王三凤一起进了灶房。


    所幸今早已挤了羊奶,刚刚煮过奶茶后,还剩下不少。


    林月明边飞快地搅蛋,边说:“阿茸,那位陆郎君带来的大师傅,看起来很严肃啊,看得上咱们这些吃食吗?”


    宋茜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着说:“不必担心,我们且先做好手头这些活计。”


    一个多时辰后,林青枫带着客人们回来了。陆言晞与曹师傅净过手后,重新在堂屋坐下。


    宋茜茸笑着问:“不知二位游山,可还尽兴?”


    陆言晞与曹师傅对视一眼,皆笑着摇摇头。


    曹师傅说:“令弟心思纯挚,很是可爱。”


    宋茜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说话间,林月明用托盘端了几个碗碟过来。甫一上桌,一股甜香味已扑面而来。


    陆言晞指着自己面前那碗问:“这是何物?”


    宋茜茸瞥了一眼,那是蛋奶布丁,用鸡蛋、羊奶、蜂蜜混合蒸制而成,又添了干果碎调味。于是笑着说:“这是甜奶羹。”


    陆言晞用汤匙舀了一勺,在口中细细品尝。奶羹触舌即化,甜香层层漫开,舌尖余味悠长,全然不同于他吃过的酥酪。


    “如何?”宋茜茸含笑问道。


    陆言晞笑道:“甚好。”


    曹大厨半眯着眼,喉结缓缓滑动,似在仔细体味。他又尝了一勺,才开口:“妙极!这表层皱膜竟存住了更浓郁的乳香……”


    现代这些经典甜品,果然能博得古人的欢心。宋茜茸又指了指一碗淋了蜂蜜的冻膏,笑着说:“二位再尝尝这个。”


    陆言晞细细看去,眉头微扬:“此物倒是有点像果冻,只是颜色怎如此之多?”


    曹师傅端近轻嗅:“清凉沁脾,隐有草木香。”


    宋茜茸解释:“是,这是仙草冻,由草药制成,不同颜色则来自不同药材的浸染。儿本为医女,设摊卖食只为谋生,所制之物皆尽力兼顾补益之效。”


    陆言晞轻轻颔首:“不错,药食同源。”


    之后,他们又品尝了红豆奶茶、姜撞奶等甜品,每一样都令曹大厨叹为观止。


    这场试吃会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曹师傅心满意足,不断提出自己的疑惑,同时也给出了调整建议。


    “少东家,某已开始期待这间铺子开业了。”


    第68章 信任


    宋茜茸与陆言晞最终达成合作协议, 约定双方按照原始出资比例分红。宋茜茸提供的方子经折价后,算为三成股份。


    之后,陆言晞将依据两人商定的计划, 负责完善店铺装修、招募人手等事宜。在此期间, 宋茜茸需要拟定一份详细的营销方案。


    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宋茜茸每日在山中种药、采药, 研读医书,跟随钱婆婆学习针灸,常常在自己身上试针, 扎出无数个血点。


    有人求医,她便背着药箱出诊。因着之前给谢大娘子诊病,她在镇上渐有名气,不少富户乡绅也会邀请她到府中,为女眷诊脉。


    因为太过忙碌,宋茜茸不再去临津河畔的大集上摆摊。原本做甜品饮料只是她前世的小爱好,但把爱好变成工作, 定期必须完成, 感受就不那么美好了。


    如今有了铺子, 制作和售卖都交给别人打理, 她只需在有空时试做几次,把前世记得的各种方子陆续记录下来,顿时觉得压力减轻许多。


    终于,她可以把大量时间与精力投入到医学上。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接触了众多女性患者,宋茜茸对她们的处境感同身受,真心想为她们做些什么。


    自知人微力弱,无法改变当下女性的地位, 更难以撼动几千年的封建压迫,她只希望尽己所能,从能做的事情做起,从身边的改变开始。


    而对于身边值得信任的女娘,她也希望能在自己的影响下,有一技傍身,有改变命运的能力和勇气。


    四月中旬,映山红开满山坡,金银花垂挂枝头,宋茜茸与钱婆婆正在山中忙着采药,听到了于娘子发动的消息。


    来人是严府的小厮,也就是于娘子的夫家。他急得满头满脸的汗,见到宋茜茸匆匆行了个礼,便带着她们往山下跑。


    虽说这几个月宋茜茸一直在为于娘子安胎,渡过前三个月的风险后,胎象始终稳健,可妇人生产终究是过一道鬼门关。宋茜茸怕有万一,便恳请钱婆婆同去。


    自从上次一番深谈后,钱婆婆心结逐渐解开,也愿意重拾医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继续钻研。因而宋茜茸开口相求,她并未多作犹豫,当即动身。


    只是山路毕竟难行,钱婆婆年事已高,平常宋茜茸独自只需走一刻钟的路,今日扶着钱婆婆,多花了一倍时间。


    马车早已候在山下,车夫正焦急张望。小厮帮着把钱婆婆扶上车,刚坐到车夫身侧,车夫便扬鞭催马,朝镇上疾驰而去。


    严府位于锦绣布庄后面的街上,是座四进的大宅院。于娘子一家住在第三进,宋茜茸赶到时,屋里已传出压抑的痛吟。


    稳婆是个熟手,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烧水备布,女婢们往来穿梭,忙碌却不见慌乱。于娘子的夫婿严三郎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扒着窗户往里瞧。


    见到宋茜茸,他颔首致意,让女婢引她们进屋内。


    于娘子躺在床上,额发尽湿,仍咬牙忍耐着,在稳婆柔声指引下调整呼吸。看到宋茜茸进来,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宋娘子,你来了,儿家心里就安稳了。”


    宋茜茸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搭上腕脉。脉搏虽急,却稳而有力,她笑着宽慰:“于娘子莫慌,孩子一切都好。儿将家师也请了过来,有她坐镇,定不会有事的。”


    钱婆婆朝于娘子点点头,也伸手诊了脉,确认胎位正常后,便与宋茜茸去了外厅。了解清楚于娘子历来的安胎情况,宋茜茸指点宋茜茸开了一剂催产药,让女婢煎好送入产房。


    历来女医稀少。以前大户人家生孩子,碍于男女大防,大夫只能在外堂等候,由稳婆或女婢传递产房内的消息,比如宫口开合、出血情况、产妇精神状态等,方便做出正确判断。


    但钱婆婆和宋茜茸皆是女医,无需避忌,因此每隔一刻钟便会亲自入内查看于娘子的状况。严三郎听到女婢的回话,心下也安定不少。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个时辰后,于娘子的痛呼声越来越急促,每个人的心都绷紧了起来。


    于娘子的儿子严小郎君才五岁,正不顾仆从的阻拦,在院门口闹着要娘亲。


    严三郎原本紧皱的眉头略松了松,走出去抱起孩子,温声说:“六哥儿,阿娘正在给你生弟弟妹妹,你要乖,别让她操心。”


    六哥儿探出脑袋朝院内瞧,小声嘟哝:“阿爹,我想要个妹妹。”


    这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满院的紧张,众人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稳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恭喜府上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宋茜茸长长舒了口气,攥住钱婆婆的袖子:“阿婆,谢谢您。”


    “老婆子没做什么,你已能独当一面。”


    宋茜茸摇头:“您在这里,我心里才踏实。”


    严三郎已抱着六哥儿快步走近,稳婆将孩子抱到门口,父子俩凑前看了一眼,脸上都是喜色。


    六哥儿悄悄在严三郎耳边问:“阿爹,妹妹怎么皱巴巴的?”


    “她还小,大一点就长开了,定然很标致。”严三郎慈爱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可惜只看了一眼,稳婆就把孩子抱回房,并关上了门。


    六哥儿被严三郎抱走时,宋茜茸还听到他稚气的声音:“阿爹,我以后的点心都留给妹妹吃,让她快些长大……”


    产房收拾妥当后,女婢请宋茜茸和钱婆婆入内。于娘子这次生产非常顺利,她人虽然虚弱,精神却很好,笑着向二人道谢。


    “恭喜于娘子,您身体无碍,好好将养便能恢复。隔几日儿再来为您复诊。”宋茜茸笑着嘱咐,随后开了“生化汤”,这也是经典的产后第一方,帮助产妇活血化瘀,排出恶露。


    回家路上,宋茜茸唇边噙着一抹微笑,向钱婆婆说起她与于娘子相识的经过。


    两人在大集上相遇,于娘子爱买宋茜茸的吃食。后来地痞来摊上讹钱,于娘子因此得知她会医术,便请她诊治自己的湿疹。


    自此之后,从身体调理,到定期产检,直到顺利生产,宋茜茸都一路相随。如今,于娘子一家女眷的身体都由宋茜茸在看顾,她还介绍了镇上其他妇人给她。


    宋茜茸说:“阿婆,从前我只是个摆摊卖吃食的村妇,于娘子愿意信我。如今她得偿所愿,母女皆安,我心里实在高兴,总算没有辜负她对我的信任。”


    钱婆婆拍拍她的手,缓声道:“日后,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候。”


    这年头,从医的女娘少之又少,也得不到重视。朝廷里没有女医官,医馆里不见女医坐诊,就连村里的草药郎中也都是男子。


    只有一些高门大户中,养着如钱婆婆这样专精妇产的医女,可地位也实在不高,与仆婢无异,也只侍奉于主家。


    寻常百姓家的女娘患病,因着男女之防,常常得不到妥当治疗。即便身边偶有一两个通晓医术的女娘,大多数人也无法轻易托付自身的健康安危。


    正因如此,像于娘子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才显得尤为珍贵,宋茜茸对她的情谊才会格外不一般。


    一个月后,丰田县宝祥大街上,“合酥香饮铺”在久意巷子口正式挂牌开张。店门前红绸高挂,一旁的木架上贴着宣纸,上面彩绘着几样从未见过的吃食,有琥珀色的饮子,点缀果干的凝膏,还有色泽馥郁的糕点,样样都引人注目。


    旁边还写着两行大字:“开业酬宾,买一赠一,仅限三日,先到先得。”


    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娘手捧托盘,上头整齐摆放着小儿巴掌大的浅口小碗,碗中盛着各色饮品。她口齿清晰,吆喝起来伶俐得很:


    “合酥香饮铺,您身边不一样的美味——”


    “香甜浓郁的乳茶酥饮哎,喝完保管满口留香——”


    “新鲜出炉的蜜酿乳酪仙草冻,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她一笑,圆圆的包子脸上现出两个梨涡,声音又脆甜,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正要去隔壁买胭脂的顾五娘闻声走过来,低头细看托盘上的小碗,好奇地问:“这些都是什么?”


    “小娘子,这些是咱家铺子里的试饮。儿是店里的伙计阿真,您尝尝看,保管喜欢。”小女娘见客上门,笑意更深,颊边两个梨涡仿佛藏了蜜,顾五娘瞧着也不由掩口笑起来。


    顾五娘指着其中一个小碗问:“这是什么?”


    阿真口条好,如数家珍地介绍:“这些分别是本味乳茶、赤豆相思露、浮酥雪顶、姜凝乳茶、蜜酿奶羹……”


    其实就是原味奶茶、红豆奶茶、奶盖奶茶、姜撞奶、布丁之类,只是陆言晞觉得宋茜茸原先起的名字不太合适,便改成了更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叫法。


    顾五娘试喝了两款茶饮,又端详片刻木架上的彩画,想着今日左右无事,便点点头:“也好,今日便来尝尝鲜。”


    阿真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嘞,贵客您里边请。今日开张酬宾,买一赠一哎。您任选一款饮品,都可获赠一碗本味乳茶。”


    顾五娘微微一笑,提起裙摆走进店中。


    第69章 开张


    走进合酥香饮铺, 顾五娘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她环顾四周,白墙上错落有致地钉着不少木搁板,板上陈设着黑釉剔刻梅花纹瓶, 里头插着各色时令鲜花与青翠枝桠, 显得清新别致。


    地面一尘不染, 桌椅摆放整齐。柜台后的墙面被分隔成若干木框, 每个框里都绘有彩图,画的正是店里所售的各种饮品,惟妙惟肖。


    顾五娘识字, 仔细端详,发现画上既有外头试饮的新奇品种,也有市面常见的紫苏熟水之类。每一幅彩图旁,均用墨笔标注了名称和价码,一目了然。


    她饶有兴致地欣赏那些画作,心中暗想,这铺子的东家也不知是何人, 心思也忒奇巧了些。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伙计笑盈盈地走过来, 客气地问:“贵客, 想用些什么?”


    顾五娘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 微微挑眉,指着她衣襟上的小牌问:“阿妙,这是你的名字?”


    阿妙低头一看,笑着点头:“是的呢,这是咱家铺子伙计的标识,每位都挂着的。”


    “倒是有趣。”顾五娘颔首,转而望向墙上的彩画,“那仙草冻瞧着不错, 便来一份。只是你们说会赠一碗本味乳茶,两份茶饮吃不完,该如何是好?”


    阿妙说:“贵客放心,咱家一应吃食皆可外带,您若带走,只需付两文器皿钱即可。”


    “如此甚好。”


    不多时,阿妙手捧托盘返回。顾五娘瞥见柜台右侧有楼梯通往楼上,便随口问道:“阿妙,楼上也是客座?”


    “是的呢,贵客。楼上更宽敞清静,不若阿妙带您上去坐坐?”


    顾五娘想了想,点头应好。


    登上二楼,入目是一张张形状奇特的坐具,既长且宽,带有靠背,上头还摆着方形软枕。


    今日所见皆超出了她的见闻,顾五娘禁不住问道:“这是何物?”


    阿妙引着她坐下,笑着解释:“掌柜说,这叫沙发,是东家亲自设计出来,特意找老匠人做的。上头这个叫抱枕,可以揽在怀里,也可以垫在腰后倚靠。”


    顾五娘来了点兴趣,试着坐下来,往后一靠,不由微微一笑:“贵店东家真是玲珑心思。”


    阿妙笑着应是,将托盘里的东西摆到她面前高桌上,道了声“贵客慢用”,便下楼去了。


    顾五娘低头看向面前的白瓷碗,彩色冻膏浸在琥珀色的甜水里,舀一勺放入口中,软糯清甜,隐隐透着草木清香。


    一瞬间,她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想吃完一口,再吃一口。


    墙上那彩画上说,这仙草冻都是中草药制成,颇有滋养功效。她心想,离店时不妨再带一份回去,给阿娘尝尝。


    那一份赠送的本味乳茶已装入一个直筒小陶罐里,罐口系着麻绳,方便提拎。这陶罐质朴素雅,虽非上品,倒也别致可爱。


    一碗仙草冻还没吃完,二楼便陆续上来了不少客人。他们各自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四周陈设,脸上都带着新奇的神色。


    一位抱着狸奴的小娘子,拿起绣了猫儿纹样的抱枕,翻来覆去地细看,分明是极喜爱的。她转向对座的郎君,语气里带着些惊讶:“阿兄你看,这上头的绣样虽极尽夸张,不似寻常狸奴,可一眼望去,又分明还是只狸奴。”


    她自然不知,这绣样取自现代的卡通画,是宋茜茸比照几部著名动画片里的猫形象画出来,再请绣娘绣成的。


    小娘子怀里的狸奴探出脑袋,伸出爪子在那抱枕上挠了又挠,竟把绣线勾出了几缕。小娘子也不恼,反而问伙计:“这抱枕颇为有趣,可否卖一套与儿家?”


    这话引起了顾五娘的注意。她这桌的沙发上摆着梅兰竹菊四只抱枕,再看看其他桌,有的绣着姿态各异的幼犬,有的则是日月星辰,还有其他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


    抱枕柔软舒适,上头的绣花童稚生动,顾五娘心中一动:若是能买一套回去,倒真是不错。


    前头宾客盈门,空气里飘着茶香、奶香与草药香。不少人被吸引进来,在铺子里不住打量,眼里皆露出惊奇。


    后院小厅里,陆言晞与宋茜茸相对而坐,一边喝茶,一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听到伙计说,有几位客人想买抱枕,宋茜茸哭笑不得,略一思索后提议:“不如办个活动,累计消费满一定数额,便赠送一个抱枕。”


    陆言晞笑道:“宋娘子真乃女中诸葛也。某便让账房算一算,再好好计划一下。等开张优惠结束后,再安排这个活动。”


    “全听陆郎君安排。”


    “一楼似乎坐满了。”陆言晞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翘,“开张首日便有这样的客流,某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些。”


    宋茜茸不紧不慢地接话:“无妨,名声传开后,生意自然会稳下来。”


    陆言晞朝她拱拱手,由衷赞道:“某从前竟不曾发现,宋娘子如此善于经营。你是如何想到,雇佣闲汉们敲锣打鼓,沿街宣扬的?还有那贵宾卡,应该能吸引不少回头客。”


    此时,结账出门的顾五娘正捏着张巴掌大的信笺纸,会心一笑。这是方才伙计递给她的“贵宾卡”,纸上画着十个格子,其中一个已盖了枚红色小章。


    伙计说,每买一份饮品便盖一个章,待格子盖满,可在店里任意兑换一样吃食。


    顾五娘回头望了一眼这间香饮铺,若有所思。这铺子的东家,真是个妙人呐。


    未到午时,铺子里备好的饮品全部售罄。陆言晞眉头微扬,也有些意外,虽预料生意不会差,但没想到会这样红火。


    寻常百姓大多一日两餐,酒楼食肆也基本只做早食和晚食生意,此时街上的人流少了很多。陆言晞便吩咐:“暂且关门,着紧准备晚市所需食材。”


    恰在这时,林青禾从后巷敲门而入。他今日来县城卖猎物,顺道接宋茜茸一起回家。


    两人与陆言晞作别,朝书局走去。宋茜茸想买些医药相关的书,林青禾则要买些农桑相关的。


    书局里不少身着青衿的学子,或仔细选书,或探讨科举文章。林青禾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诗书功名之事,对乡下人来说遥远而高不可攀。


    伙计领他们到摆放农书的架子前,推荐了一套《农桑全书》,共七辑,包括《耕垦》、《桑蚕》、《纺织》、《瓜菜》、《果木》、《药草》、《禽畜》。


    宋茜茸拿了《药草》,书中内容对她来说太过基础,但给林月明阅读正合适。林青禾则抽出《禽畜》一书,略翻了翻,里头关于禽畜种类、饲养及疫病防治写得很详细。


    伙计见二人都识字,态度恭谨了几分,忙介绍说:“这套书是当今圣上着司农司编纂,售价惠民。单辑一百文,若购齐全套,每本可减十文。”


    “不必,只这两本变好。”宋茜茸温声说。


    书局里原本就少有女娘出现,她相貌清丽,举止从容,不免引得几名学子悄悄侧目。林青禾蹙了蹙眉,暗暗往她身旁靠近了些,挡住那些视线。


    宋茜茸浑然不觉,翻着手中的书说:“阿姐和三青若是知晓我们给他们买了书,不知会作何想。”


    林青禾嘴角微扬:“阿姐定然欢喜,三青么,就不一定了。从前上私塾时,他一看书就犯困,没读两年就哭着不肯再去。”


    宋茜茸想象了下那个场景,不由莞尔。她想了想,还是说:“现在三青负责牲禽饲养,是他自己情愿做的事,想来会愿意读的。”


    前些时日,林青禾同她说,禽畜养殖尚未有收益,他还是得进山打猎,恐怕两头不能兼顾。而林青枫平日就爱往山里跑,照料牲禽们又有耐心,不如交给他来做。


    这原本就是林青禾自己的事业,宋茜茸自然没有异议。


    林青禾与林福荣夫妇商议过后,便定下了此事,纪桂英当时险些落泪。这些年里,她一直最挂心的就是林青枫,他并不懒,叫他干活也肯干,但总不愿正经学门手艺。


    夜深人静时,她常与林福荣叹息:“三青若没个正当营生,光靠种地,要怎么撑起家门啊?就怕我俩去后,他还没个着落。”


    乡下人但凡有点积蓄,都会想法让自家儿子学门手艺,一般十二三岁就拜师了。林青枫前些年闹着要学打猎,被拦住后便天天在家混着,专眼已经十六岁了。


    如今林青禾愿意拉拔一把,带着他一起赚钱,老两口心里说不出的感激。若林青枫真能安安心心在家养禽畜,慢慢攒起家底,往后成家了,养得活媳妇孩子,他们也能安心闭眼了。


    于是,林福荣带着族中子侄,在羊圈旁盖了间夯土屋。林青枫抱着自己的铺盖住了进去,一心一意照料那些牲禽。


    他还从村里熟人家抱回两只刚断奶的狗崽。一只通体棕黄,唯有嘴边一圈黑毛,林青枫叫它“黑嘴”。另一只也是棕毛,背上却对称长了两块月牙形黑斑,活像两道浓眉,便得了“黑眉”之名。


    两只毛团子与十七一起,守护在了牲禽区,日日在羊圈、兔舍和鸡窝之间来回逡巡,倒也像模像样。


    第70章 深谈


    在县城奔波一日后, 宋茜茸天黑时才回到山上。她提着一盏油灯,轻轻推开了钱婆婆的房门。


    这时候,许多人家为了省油, 夜里几乎不点灯。天黑无事可做, 村里人便早早歇下。钱婆婆原本也已经睡下了, 听见响动, 又撑着坐起身来。


    钱婆婆坐在炕上,看宋茜茸神色不对,不由蹙眉:“怎么这个时辰还过来, 是有要紧事吗?”


    “阿婆,这个给您。”宋茜茸抿抿唇,克制住激动情绪,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了过去。


    钱婆婆疑惑地接过来,就着昏黄的灯光眯眼细看。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 辨认了好一会儿, 才看清最上头“放良文书”四个字。


    她颤抖着嘴唇, 一字一字念出声:“立放良文字人徐宅, 有女使钱氏,原系良家。今因其后辈孝心恳切,情愿出钱赎取,准予除籍,从其归家养老。自此之后,永为主仆无干,各无悔异。恐后无凭,立此为照。”


    薄薄的契纸在她手中微微发颤, 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轻轻抖动起来。


    宋茜茸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柔声道:“阿婆,从今往后,您便是自由身了。”


    钱婆婆抬眸,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好!好!”


    这文书得来不易,却也来得太轻易。


    下午从书局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去找了季则宁,他亲自带着两人去了染坊。徐掌柜一见季则宁,态度恭谨,二话不说就让小厮取来身契,当场写下文书,连赎身银都未提及。


    想起徐掌柜那谦卑的模样,宋茜茸在心里无声叹息。对寻常百姓而言难于登天的事,在有些人手中,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


    若非机缘巧合之下,她认识了季医官,若非多年前宋大夫与季医官有旧交,这会儿她也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争取。


    底层人想安稳活着已是不易,想做成一件事更是艰难。


    宋茜茸默默攥紧手心。


    往后,她必须让自己站得更稳,背后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世间,护住所珍视的人,做成该做的事。


    回屋时,林青禾正坐在桌前翻阅今日从书局买回来的《禽畜》一书。椅子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小,他侧身坐着,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向前伸着。


    五月天气虽已转暖,但林青禾似乎格外不怕冷,此时只穿了件半袖短衫,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胳膊和胸膛。


    他大约是刚刚洗漱过,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肌肉纹理缓缓滑落。宋茜茸有些惊讶,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自己竟连这样的细节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一向拿林青禾当个大学生弟弟看待,此刻却忽然觉出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灯光映照下,林青禾的五官有如刀削斧刻,轮廓深邃,好看得惊人。


    以前怎么没注意过,林青禾长这样好?


    宋茜茸轻咳一声,猛地回神,心道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成熟女性,要理智,不能被美色所惑。


    林青禾闻声抬头,嘴角微翘,扬了扬手里的书:“这书倒是有些意思,我看完再给三青。”


    “你自己决定就好。”宋茜茸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薄薄的衣衫下,隐约可见腹肌轮廓。她忍不住在心里赞了句,身材真好。


    林青禾从茶壶里倒了一碗茶,轻轻推到桌对面,嘴角笑意温柔:“铺子里的事情,今日都办妥了吗?”


    “嗯,往后只需每月去查一次账便好。”宋茜茸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却微微一愣。这碗里竟然是桂圆红枣姜茶。


    “咳,”林青禾微微侧过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忙了一天,晚食又吃得粗糙……阿姐说这茶暖胃,对身子好。”


    宋茜茸唇角弯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甜中带辣,一口下去,仿佛有一股暖流漫遍周身。她静静将茶水喝净,才开口:“眼下春耕已经结束,村里人应该有闲暇了,我打算请些人手帮忙采茶。除了你山里那些,其他地方可还有茶树?”


    林青禾垂眸思索片刻,答道:“似乎有几户人家山里有茶树,我明日下山找伯娘问问。”


    “好。今年咱们再多移栽些茶树,多种些。陆郎君与我签了契约,日后铺子里所用茶叶,会优先从我这边收购。”


    宋茜茸与陆言晞的契书中约定,以方子入股,分三成利。而铺子里所需的草药和红茶,皆优先从她这边采购,账目月月结清。


    茶叶采收大概从谷雨延续到白露,林青禾山间那片茶林,供应一家铺子的奶茶制作是足够的。但宋茜茸仍想早做打算,为日后可能的需求铺路。


    即便不成,也无大碍。反正试错成本低,她完全承担得起。


    “可还要再买些山地?”林青禾为她又续了一碗热茶,“咱们这一带多是荒山,地价便宜,买下一整个山头也无妨。”


    宋茜茸忍不住笑出声:“光是马头山这样的小山,也有两千来亩呢,全买下得多少银子啊?饭总要一口一口吃,慢慢来吧。”


    林青禾笑着点头:“那就再买十亩吧,咱们先慢慢拾掇着。”


    宋茜茸慢慢喝着暖暖甜甜的桂圆红枣姜茶,思绪转得飞快。她忽然放下茶碗,神色认真起来:“咱们人手有限,山地开垦太多也顾不过来。不如带动村里人,在山上多种些咱们需要的药材。”


    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拧眉思索:“大伯和你的山地里,已经种了不少药材了吧?”


    “对,有连翘、天麻、山药、桑叶、金银花、艾叶……种类太多,我也记不全了。”林青禾答道,“都是阿姐帮着指点种下的。”


    “阿姐这一年来着实用心,对药材种植越发有心得。”宋茜茸语气里满含赞赏,“你可以给村里交好的人家透透口风,就说我以后会收购药材。”


    “好,明日我就和阿姐商量。”


    两人聊到快亥时才歇息。


    自成亲后,两人被迫同住一屋,起初有些尴尬,但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两人时常在夜里聊上一阵。


    宋茜茸发现,无论自己提出什么想法,林青禾总是愿意配合,执行力满分。


    她愿意常与他交谈,也是因为如此。和一个全然包容且理解自己的人聊天,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


    林青禾山地里有一百多棵茶树,宋茜茸雇了人来采摘茶叶,收购价同样定为一文钱一斤。茶叶嫩芽被摘掉后,两三天后便会萌出新芽,因此整个采摘期可以持续很久。


    孙四娘是雇工之一。宋茜茸知道她家境困难,有心多关照她一些,因此有什么活计,都会优先考虑她。


    孙四娘虽性子绵软,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做事麻利,每日都能摘十多斤茶叶。她的三个孩子也懂事,一点不像他们父亲金元百那般混账,总是乖巧地跟在孙四娘身旁,帮着干活。


    林月明和王三凤在称茶时,总要抓些零嘴塞给三个孩子吃。


    另外两个雇工是赵玉霜和方水红。赵玉霜在宋茜茸成亲时大力相助,以娘家人身份出现,而方水红的儿子狗娃之前得宋茜茸救治,她一直心存感激,时常会送些蔬菜野果过来。


    宋茜茸觉得这两人品性都不错,也愿意与她们结交,才雇请了她们。


    村里人见这三人常常能从宋茜茸这儿赚到钱,有的眼红,私下说些酸言冷语。也有人心思活络的,便主动上山来套近乎,也想从宋茜茸这里讨一份活计。


    对此,宋茜茸只说,日后还会收购药材,请他们等一等。


    这话让不少人心里存了盼头,私下里互相传着,都说不能得罪宋茜茸,否则就地跟刘家大郎和三郎一样,断了挣钱的路子。


    宋茜茸偶尔听到一两句这样的闲言碎语,也没什么想法。她反而觉得挺高兴的,大家都愿意守规矩,将来她若要扩大经营,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天越来越热,人和动物都有些受不住。家里几只毛茸茸总爱到小溪里扑腾玩水,宋茜茸便让林青禾用木板削了把简易梳子,天天给它们梳毛。


    黑嘴和黑眉长大了一圈,圆滚滚的,林青枫把它们养得很好。十四、十五和十六不跟林青禾进山时,就会和十七待在羊圈那边,会帮着带狗崽子。


    蜜豆倒是经常陪宋茜茸在山里走动,它也怕热,因此经常往阴凉处钻。有它在,宋茜茸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蛇了。


    只有晨风不太顺心,它追求的那只红隼拒绝了它,如今总独自在林子里飞来飞去。堂屋和院子里还留着它的旧窝,但它已经不回来住了。


    不过它在牲禽区那边也筑了巢,和十七它们作伴。有它在,宋茜茸也更放心。红隼毕竟是猛禽,有它占据这片领地,其他鹰鹞便不太会靠近,鸡群也能安全许多。


    天热,铺子里推出了许多冰爽的果茶,各式果冻也备受欢迎。自从推出贵宾卡及赠送抱枕的活动后,生意一直很红火,回头客众多。


    宋茜茸盘账时,高兴地发现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铺子就能回本,她也就能开始分利了。


    王三凤的腿伤已经痊愈,这日吃过晚食,她鼓起勇气,忐忑地问:“宋娘子,我能不能去铺子里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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