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这天, 临津镇有花灯节。林家姐弟几个一商量,决定一起去逛逛。
夜里的寒风刀子似的刮着人的皮肤生疼,林青枫用布巾裹住脑袋, 看到林青禾与青秀戴着兔毛手套, 围脖和帽子也一应俱全, 忍不住嘟囔:“二嫂, 你也给我缝个他们俩这样的呗,看着就暖和。”
宋茜茸笑道:“好,家里还有獾子皮, 回去就给你做。”
林月明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也跟着说:“阿茸,我也要一套你这样的。”
宋茜茸戴着兔皮昭君套和风领,看起来就很暖和。这是女娘们冬日流行的穿戴。
昭君套是用皮毛做的帽子,但没有顶,要露出发髻。风领则是两侧合围的帽圈,在脑后的部分很长, 像披巾似的罩住了脖子。昭君套和风领一同穿戴上, 保暖效果非常好。
宋茜茸这几个月又一直在坚持健身, 还常常和林青禾练习格斗与射箭, 身体素质有了明显增长,比从前抗冻多了。
镇上的夜市很热闹,到处张灯结彩。两条主街两旁全是吆喝的摊贩。各种吃食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勾的人馋虫直往外蹿。
林青枫忍不住了,笑嘻嘻地说:“我去买个卤肉饼。”
不等其他人说话,他就一溜烟跑没影了。林月明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牵紧林月圆的手, 叮嘱她必须牢牢跟紧自己,不然会有拍花子把她拐走。
林青禾拿出五十文递给林青秀,让他自己去吃去玩。剩下的四人随着人群往前走,见到想吃的东西也会买点。
宋茜茸与林月明姐妹走在一处,买了龙凤糕和水晶皂儿,又各自要了一筒饮子。三人嘀嘀咕咕说着哪个摊上的饼好吃,哪个摊上的饮子不如宋茜茸卖的可口。
人太多了,林青禾只是看了一眼路旁的小吃,转头就不见宋茜茸的身影。他举目四望,周边全是形形色色的人,没一张熟悉的脸孔。
他一路往前挤,却只看到青枫青秀兄弟在前边儿摊上,等着摊主炸肉丸,
“你们两个见到阿茸和阿姐她们了吗?”林青禾问。
“啊,她们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林青枫迷茫地问。
林青禾无语叹气:“你们继续等着吧,我去找她们。”
走遍了整条街,也没找到人。心下突然有些慌,林青禾大声喊:“阿茸,阿茸!”
没有人回应。
宋茜茸年纪小,又瘦弱,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一瞬间,林青禾的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他神色焦急,边喊边顺着人流往前挤。
也不知道踩了谁的脚,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对不起,麻烦让一让”,直到一抹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宋茜茸一身粉紫交领襦裙,外罩石榴红对襟大袖长袄,侧身站在一个挂满灯笼的摊前,正细看上头的花灯。
林青禾这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见到人,那颗慌乱的心才定下来。轻轻舒口气,他走到她身边,温声问:“在看什么?”
宋茜茸指着一盏兔子灯说:“灯谜,猜猜看”
林青禾抬眸望去,纸灯上贴了张纸签,上书“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他蹙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猜不出,我实在不善此道。”
宋茜茸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是油灯啦。”
摊主说:“小娘子聪慧,不如买下来赏玩?”
宋茜茸语气里带了一丝得意:“这里面每一盏灯我都猜出来了,不能每一盏都买下吧?”
林青禾忍不住笑:“挑一盏喜欢的吧,咱们挂在檐下。”
“好。”宋茜茸笑容灿烂,指着那盏兔子灯说,“就要它了。”
“二嫂,二嫂,”林月圆提着一盏莲花灯跑过来,拿给宋茜茸看,“二嫂,我猜出这盏灯上的谜题了,是月亮。”
宋茜茸瞥了一眼那盏莲花灯上的纸签,上头写着“初一初二缺,十五十六圆。夜夜空中走,光明照人间”,确实是适合孩童的谜题。
不过,她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地方:“阿圆,这上面的字你都认识了?”
林月圆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看向林月明,说:“还是有几个字不认识,阿姐告诉我的。”
说罢,又赶紧补充一句:“二嫂,过年这些天,阿姐每天都教我识字的,《三字经》我也能背下来了。”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笑着说:“阿圆很厉害,希望明年的花灯节,这些灯谜你都能念出来。”
林月圆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嗯嗯,二嫂,我会好好背书的。”
元宵节后,生活渐渐恢复往常的模样,村里人都换上了粗布麻衣,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了。
宋茜茸去了趟锦绣布庄。进到内室时,见于娘子身旁多了位面生的老嬷嬷,只当是照料她的仆妇,便略一点头,如常为于娘子诊脉。
直到确定于娘子胎象平稳,宋茜茸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于娘子拉着她,半真半假地抱怨:“现下家里什么都不让做,每日只能躺着。先前好不容易瘦下去一点,这些时日又全长回来了。”
宋茜茸忍俊不禁。想起初见于娘子时,她确实颇为圆润。本朝审美和现代差不多,崇尚纤腰薄背,于娘子每每在小摊上买吃食时,总要好一番纠结,嘀咕几句“又破戒了”。
自怀孕后,她身体不适,胃口不佳,喜欢的吃食都碰不得,竟瘦了好几斤,原本圆润的下巴都变尖了。
只是后来卧床静养,一直没怎么动,肉自然又长了回来。
宋茜茸温声建议:“娘子现下胎气已稳,不必成天卧床。每日早晚在院子里慢走一刻钟,权当消食了。若是长久不动,身子容易滞重,反倒于生产无益。”
于娘子对她的话无有不应的。身旁那老嬷嬷又询问了许多细节,宋茜茸也耐心地一一作答。这位老嬷嬷显然也通医术,问得十分细致。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贴身照料,于娘子倒是颇得周全,宋茜茸也更放心了。
待一切交代完毕,宋茜茸便欲告辞。不料于娘子拉住她,指着身旁那位老嬷嬷说:“这位是谢府大娘子身边的严内知。”
内知是高门大户中掌管内宅事务的高级女管事,通常是主母的亲信。这位严内知与于娘子夫家恰是本家,不知是否另有亲缘。
宋茜茸诧异地看向于娘子,按下心中疑惑,朝严内知福了一礼。
对方还礼后,方开口道:“听闻宋娘子精通岐黄之术。近日府中大娘子身子欠安,不知可否请宋娘子移步谢府,瞧上一瞧?”
“谢府?”宋茜茸下意识朝于娘子看去,见对方神色间略带紧张,心下有了数。
她微微一笑:“儿年纪尚轻,不敢称精通岐黄,不过粗通医理罢了。大娘子身份尊贵,儿所学粗浅,恐诊断有误,反倒耽误了病情。贵府不若延请名医,想必更为稳妥。”
严内知笑着说:“宋娘子在镇上素有美名,实不必太过自谦。此番无论能不能看好,府中都绝不会为难娘子,只烦请娘子随老奴走上这一趟吧。”
宋茜茸想了想,终究还是同意了。
当乘坐谢府马车抵达时,宋茜茸抬眼便见到朱漆大门上衔环的兽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严内知已在门房前站着等候,见她走到近前,便侧身引路。
过了大门,迎面是一字影壁,壁上浮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样。转过去,眼前豁然开朗。几个青衣小厮正拿着长柄掸子轻手轻脚地拂拭廊柱,见了来人,立即屏息静立,规矩行礼。
宋茜茸跟着严内知安静地走着,四周寂静,无一丝嘈杂人声。
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宋茜茸见到廊下悬着几只红嘴绿羽的鹦哥,不惊不慌,歪着头好奇地看她。
再往里走,已经到了主院的前庭,穿堂两侧立着两位身着青绿绫裙的女婢,手里捧着铜盆巾帕,见到他们,无声地屈膝行礼。
严内知带着宋茜茸到了这里,方才止步,低声说:“娘子稍待,容老奴先去禀过夫人。”
宋茜茸站在穿堂外,看着东南角那一簇肥厚的芭蕉叶,听着风摇树叶的簌簌声,不觉有些恍惚。寒门中可养不出这样气度的仆从,看来这谢家底蕴颇深。
不过片刻,一位约莫四十的嬷嬷走了出来。她穿着沉香色褙子,嘴角眼周带着细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和:“劳宋娘子久候,大娘子请您进去。”
宋茜茸这才算正式踏入主母起居的内院。院子不算大,地面铺着鹅卵石,一侧凿有小池,池中假山叠影,几尾锦鲤悠然游曳。
两位女婢正守在阶下,目光低垂,打起东次间门上的软绸帘子,一股药香从里面飘了出来。
谢家大娘子五十余岁,慈眉善目,正靠坐在小榻上,见到宋茜茸便笑:“早就听说镇上有位了不得的小娘子,不曾想竟这般年轻。”
宋茜茸行过礼,在下首落座。几句寒暄之间,才知晓谢大娘子是腿上生了疔疮。虽经府中女医诊治处理,但一直不见好转。
因患处过于隐私,不方便请外男看诊。恰巧严内知与于娘子夫家是远亲,春节相聚时,听说宋茜茸曾为于娘子调养身子,助她有孕,又给镇上其他不少妇人看过诊,口碑极好。
谢府私下派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宋茜茸乃是府城名医宋诚远之女,还曾协助县衙医官季大夫平定痢疾之疫,这才通过于娘子这边,把人请到了府上。
严内知目光转向侍立在谢大娘子身侧的一位妇人,吩咐道:“葛嬷嬷,烦请把病症的详情向宋娘子说明一番。”
葛嬷嬷颇通医术,专为府中女眷看诊。谢大娘子的疔疮,先前就是她负责的。
此时她应声上前:“老奴为娘子用了截疗法,并外敷金黄散,内服黄连解毒汤。可这疔疮不仅未见好,反倒愈发严重了。”
说着,她轻轻撩起谢大娘子的裤腿,只见小腿内侧生着一处脓疮,一条红丝向上蔓延,直达腹股沟。谢大娘子这些日子百般不适,发热、头痛、恶心、乏力等诸症缠身,寝食难安。
宋茜茸俯身细细查看患处,眉头越蹙越紧。
严内知与葛嬷嬷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心里俱是一沉。
第52章 谢府
谢大娘子虽然一直和颜悦色的, 却掩不住一脸的病容。她颧骨处泛着异样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精神也显得萎靡倦怠。
大概是这疔疮引发的不适过于强烈, 她强撑精神与宋茜茸说了几句话, 就微喘着气阖上双目。严内知忙在她背后加垫了个软枕。
宋茜茸轻声问:“大娘子这病有多久了?”
葛嬷嬷答道:“今日是第八天。”
宋茜茸继续问:“大娘子是从何时开始发热的?哪个时辰发热最重?”
葛嬷嬷一五一十回答:“发热约有五天了, 白日里倒还好, 夜里烧的厉害些。”
宋茜茸微微颔首,又仔细查看谢大娘子的舌苔。屋里原本只点了一盏蜡烛,光线昏暗。严内知另取来烛火, 烛光一照,舌象立时清晰起来。
谢大娘子舌质红绛,全然无苔,舌面上沟壑纵横,裂纹深陷,仿佛久旱的土地。宋茜茸略一沉吟,又问:“大娘子生疔之前, 身上可有其他不适?”
葛嬷嬷迟疑地说:“近两三年来, 大娘子总觉得身上烦热, 尤其脚心, 像火烧似的。去岁月信断绝后,夜寐后更是盗汗湿衣,还时常头晕耳鸣。可这些症候都是妇人常有的……”
宋茜茸并未立即回应,只是凝神细细诊了一回脉,才转头看向葛嬷嬷:“此病是因足部生疔,感染邪毒,以至毒邪循经脉上行而继发。按理是该以清热解毒为主,嬷嬷先前所用疗法本该是对症的。”
她语气稍顿, 斟酌开口:“只是……”
谢大娘子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严内知忙问:“只是如何?宋娘子但说无妨。”
宋茜茸沉吟道:“儿细察大娘子脉象,轻取空虚无力,重按则如触葱管,边缘较硬中间却显得虚空。此是大失血或阴津极度耗损之兆,绝非单纯热毒。”
此言一出,葛嬷嬷面色不大好看,接口问道:“依宋娘子所见,该如何医治?”
宋茜茸向谢大娘子微微欠身,从容说道:“大娘子,葛嬷嬷疗法无误,但儿以为方向错了。此症非寻常实热疔疮,根源在于阴虚毒结。”
谢大娘子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宋茜茸解释道:“大娘子积年肝肾阴虚,虚火内焚,犹如炭火埋于灰烬之下。体表偶感毒邪,虚火便乘虚而入,与毒邪互结,化为疔疮。然其根本还在于阴液亏虚,不能制火,更兼元气暗耗,无力托毒外出。”
谢大娘子抬手揉了揉眉心,语带倦意:“老身一向还算康健,何至于此?”
宋茜茸温声说:“大娘子天葵已竭,肾阴渐亏,本是常理。加之大娘子多年来养育儿女,操持家宅,费心劳力,气阴逐渐损耗,这才导致虚阳上浮,伏火内蕴。”
谢大娘子精神不济,又闭上了眼。严内知忙问:“宋娘子,这该如何治呢?”
“当务之急,应滋阴以涵火,益气以托毒。”宋茜茸说着,走至桌前,就着烛火,提笔写下药方后,递给葛嬷嬷,“第一阶段,以生黄芪益气托毒,配以金银花、蒲公英清热解毒,赤芍、牡丹皮、皂角刺凉血通络,玄参、生地、麦冬滋阴涵火,另佐陈皮理气,甘草调和。再配合药浴,内外同治。”
她又从药箱中取出艾条,对葛嬷嬷说:“烦请将原先的外敷之药尽数撤去,换用性味平和的冲和膏。另取姜片来,儿为大娘子隔姜施以艾灸。”
葛嬷嬷忍不住质疑:“艾灸乃温法,用于热毒疔疮,岂非火上浇油?”
宋茜茸微笑着说:“大娘子气血因寒药与虚损几近凝滞,姜艾温通之力恰能促使气血流转。气血一行,内伏之毒才有外透的可能。”
葛嬷嬷不由望向严内知,只见谢大娘子再次睁眼,有气无力地说:“悉听宋娘子安排。”
当夜,谢府极力挽留,请宋茜茸帮着照看大娘子身子。宋茜茸无法,只得请谢府差人回沙河村捎个口信,便暂时在谢府住下。
服药后第三日,谢大娘子退了热,阖府上下皆松了一口气。
葛嬷嬷提了一盒点心,私下里找到宋茜茸,客气地问:“宋娘子,老奴有一事请教。您是如何断定大娘子此症是阴虚,而非热毒?”
宋茜茸笑着说:“葛嬷嬷客气了。察病如察情,须细致入微。大娘子口渴却不欲饮水,此乃津亏而非热炽。儿观她舌苔裂纹,是地旱之象。而诊脉后,更是发现其为芤脉。加之您也说了,大娘子身子烦热,夜寐盗汗,又头晕耳鸣,以上种种,皆指向阴亏火旺四字。”
葛嬷嬷听罢若有所思,终是心服口服,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宋娘子解惑。老奴见疮治疮,舍本逐末,庸手也。宋娘子却能察体辨源,从整体调治,这才是真正妙手!”
宋茜茸忙客气还礼,诚恳答道:“葛嬷嬷切莫过谦。您多年专研妇科,儿钦佩不已。病症各有专科,一时未见全貌也是常情。日后在妇人调理方面,还当多向嬷嬷请教才是。”
葛嬷嬷一时心绪万千,叹道:“老奴年轻时若有娘子这般心境,今日怕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两人就各自经手的病例细细探讨一番,彼此都觉得受益匪浅。言谈之间愈见投契,竟结下一段忘年之谊。
到了第五日,宋茜茸在查看疔疮时,发现那道红丝颜色明显转淡,已然停止了蔓延。谢员外大喜,特意将宋茜茸请至厅中,亲自道谢。
宋茜茸笑道:“员外爷言重了。儿摆摊这许多时日,承蒙员外爷关照生意,该儿道谢才是。”
第七日时,谢大娘子患处毒势大减,脓液渐少,宋茜茸便向严内知提出辞行。
严内知有意挽留,便温言相询:“老奴近日见宋娘子与葛嬷嬷甚是投契,不知娘子可愿与她一同留在谢府?月例份额自是给娘子最好的。”
宋茜茸含笑婉拒:“多谢内知厚意,只是儿生性散漫,不惯拘束,况且家里郎君还在村中等候,实在不宜久留。”
这些古代贵族似乎总想将人留在府中打工,可她宁愿做个自由自在的个体户,也不要变成打工牛马啊。
于是,在谢府待了整整七日后,宋茜茸带着大包小包,被一辆外观朴素,但内里精致舒适的马车送回了沙河村。
林家只有纪桂英和林月圆在家,乍然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两人都吓了一跳。
宋茜茸刚下车,林月圆立刻扑过来抱住她,黏黏糊糊撒娇:“二嫂你去哪里了?好久都不回来,我可想你了。”
纪桂英也围着她嘘寒问暖,生怕她在外面吃住不惯。
宋茜茸见林青禾家院子门锁着,便问:“二青和小四都没在家吗?”
“一早就去山里了,”纪桂英说:“他们姐弟四个和你大伯一起,打算好好拾掇一番,种些用得上的东西。”
林月明对药材种植很感兴趣,学得也用心,宋茜茸很乐意教她,也放心把这一摊事交给她。
“宋娘子,这些东西放哪里?”车夫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箱笼。
宋茜茸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院门,领着车夫把东西搬进堂屋。纪桂英和林月圆也来帮忙,四个人来回两趟才全部搬完。
“宋娘子,那小人就先回府复命了。”车夫朝她们拱了拱手,坐上驾车位。
宋茜茸取出十五文铜钱递过去,笑着说:“辛苦陈阿叔跑这一趟。”
车夫陈贵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容更深,又拱手行了一礼:“这是小人分内之事,宋娘子忒客气了。”
马车渐渐走远,纪桂英这才过来,拉着宋茜茸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圈,才说:“瞧着是瘦了点,不过人没事就好。”
宋茜茸笑道:“劳伯娘挂心了,我是给谢府里的娘子治病,病情有些许复杂,这才多留了几日。”
“别站这里吹冷风了,累了这些天,伯娘给你做点吃的去。”纪桂英拉着她往自家走,“那日久等你不回,后来谢府派了人来,说你要在府中留几日,可把我们吓得不轻。”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唉!二青连夜跑去镇上打听,你大哥说谢员外一家名声向来很好,从未听说有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儿。后来二青又去了锦绣布庄,才相信你真是去给人瞧病了,我们这才稍稍放心。”
进了屋,她给宋茜茸倒了热茶,又喊林月圆端出点心,说:“你坐着歇一歇,我去蒸碗蛋羹。”
宋茜茸爱吃蛋羹,每回从山上下来,纪桂英就会给她蒸一碗。
林月圆乐颠颠地捧过来一碟花糕,这是民间百姓过年常吃的糕点,用面粉蒸成,上头点缀着红枣、板栗等干果。
“二嫂,谢府是什么样的啊?好玩吗?”林月圆托腮望着她,眼里都是好奇,“我听阿笙说,那些贵人的宅子里到处都是香香的。”
宋茜茸抿嘴一笑:“等以后阿圆学了本事,不仅可以去贵人家里作客,还能自己盖座大宅子。”
“自己也能盖大宅子?”林月圆睁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
宋茜茸点了下她额头,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广告词:“一切皆有可能。”
正说着,纪桂英端了两个碗过来。一碗蛋羹淋了香油,另一碗是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宋茜茸舀了几勺蛋羹分给林月圆,自己拿了个馒头慢慢啃。
纪桂英坐在她对面,从笸箩里拣起针线,一边打补丁,一边说:“昨日二青又去谢府门口打听,人家只说事情还没完,你暂时回不得。”
宋茜茸蹙了蹙眉:“二青去了谢府?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嗐,”纪桂英拿针在头皮上擦了擦,“高门大户,哪会把我们这些泥腿子放在眼里?你平安回来已是万幸。”
“嗯。”宋茜茸低低应了声。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她仍然无法接受这里森严的等级之别。在那些权贵眼里,她不过是个稍有用处的仆役罢了。
仆役的家人自然也是仆役。他们找上门去,都不必通报主人,门房就会自动把人打发走——
作者有话说:写这一章时,查了许多资料,码字时间少了,更新就晚了点。但这是小宋大夫人脉拓展的重要一步,还是想尽量写圆融一点
第53章 夜半
这几日住在谢府, 宋茜茸确实有些疲惫。从纪桂英家出来后,她好好歇了个午觉,醒来时, 窗外已彩霞满天。
林青禾轻轻推开门, 就见她拥着被子一脸惺忪, 头发乱糟糟的, 眼里还带着久睡初醒的迷茫。他忍不住翘起嘴角,敲了敲门。
“怎么了?”宋茜茸掩口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水光, 嗓音还带着丝沙哑。
林青禾喉结滚了滚:“酉时了,伯娘叫我们去吃晚食。”
“哦。”宋茜茸慢慢回过神来,“你们几时回来的?”
“也才到家。”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你收拾一下,等会一起过去。”
到林福荣家时,饭菜已摆上了桌。纪桂英看到他们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疑惑地问:“怎带这么多东西?”
宋茜茸一一分给大家。
给林福荣夫妇是一盒保健药材, 林月明收到的是一套葱绿色缎面襦裙, 林青枫拿到一盒高档点心, 林月圆则是一份笔墨纸砚。
林青松一家虽没同住, 宋茜茸也备了礼,一并交给了纪桂英。
接过礼物,林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愣怔。他们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哪里吃用过这样好的东西?
纪桂英捧着那只精致的木盒,犹豫着问:“阿茸,今儿这是怎了,送这样贵重的礼?”
宋茜茸笑着说:“这些都是谢府给的。”
吃饭时, 大家又问起宋茜茸这几日在谢府的经历,听她娓娓道来,都不由感慨:“人还是得有本事才行。”
一旁的林月圆眼睛亮晶晶的,比油灯上的火苗还要亮。她望着宋茜茸,悄悄攥紧了一双小拳头。
晚间,林青禾帮着把谢府送的礼搬进卧房,宋茜茸就着油灯上昏黄的光,一一清点。
谢大娘子出身望族,出手大方,自身体好转后,心情格外舒畅。见宋茜茸衣衫简素,直接从自己手上摘下一只镯子给她戴上,又让人备了两箱衣裙。
临走时,谢府给了十两银子当诊金,备了两匹罗布、几盒点心,还准备了两箱药材、几本医书,以及一箱子笔墨纸砚。
在谢府那几日,虽殚精竭虑,一刻也不敢懈怠,但收获也委实不小。
“其他人都分了礼物,唯独不知该给你送什么。”宋茜茸把东西一一归置好,“好像也没你能用上的。”
林青禾原本坐在榻上擦拭短匕,闻言抬头:“我不用。”
宋茜茸叹了口气:“你要是个女娘就好了,这些衣裳和布料都合用。”
林青禾手一顿,咬了咬腮帮子:“我要是女娘,你还怎么和我成亲?”
“咳,我就那么一说。”宋茜茸钻进被窝,佯装打了个哈欠,“困了,睡吧。”
可能是下午睡了太久,熄灯后,宋茜茸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屋里一片漆黑,寂静中只听得到竹帘另一侧,林青禾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茜茸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周遭嘈杂不休,有人在推她:“阿茸,醒醒。”
宋茜茸睁开眼,看见林青禾正举着一盏油灯,弯身站在炕边,手还落在她肩头没来得及收回。
“几时了?”她睡意朦胧地问。
林青禾面色有些难看,直起身:“还不到子时。”
宋茜茸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严肃,立刻坐起身:“出什么事儿了?”
“先把衣裳穿好,我到外面等你。”林青禾转身往外走,“王三凤来了。”
这大半夜的,她来做什么?宋茜茸随意挽起头发,穿好衣服到了堂屋。林福荣夫妇已经在那儿了,纪桂英正轻声安慰着王三凤。
“这是怎么了?”宋茜茸蹙眉看着王三凤,她头发披散,衣衫凌乱,袖口上还沾着血迹,整个人瑟缩在火盆边瑟瑟发抖。
宋茜茸回屋取了兔毛大氅给她披上,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渐渐的,王三凤身体停止了颤抖,泪痕虽未干,但人已经平静下来。
林青禾往火盆里添了木柴,对宋茜茸说:“你们谈,我去小四屋里,有事就叫我。”
为了避嫌,林福荣和他一道出去了。有些话,他们两个大男人在场,几个女娘怕是不好开口。
堂屋门被轻轻关上,王三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声音发颤:“宋娘子,求你救救我。我是真没活路了,求你大发慈悲,往后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全听你处置。”
“起来!”宋茜茸冷喝,“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王三凤左腿还打着夹板,一路从王家跑过来,还砰砰下跪,无论哪个动作,都是对这脆弱断骨的重击。
宋茜茸皱眉扶起王三凤,一边小仔细查看伤腿,一边说:“伯娘,麻烦您叫阿姐过来一趟。顺便让二青打盆热水。”
“啊!”宋茜茸手刚触到伤腿,王三凤已经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忍不住惨叫出声。
“痛啊?”宋茜茸冷冷地瞥她一眼,手下动作却更谨慎,“痛也忍着。”
纪桂英看到王三凤左腿不正常地扭曲着,心下不忍,匆匆出去喊人了。
不多时,门再次被推开,林月明和纪桂英裹着一身寒气快步进来,林青禾也端着一盆热水跟在后头。
事态紧急,宋茜茸顾不上多说,直接分派任务:“阿姐,你用温酒调一碗麻沸散过来。伯娘,烦您把那间空屋的炕烧上,铺好被褥。二青,你去找个担架或者门板来抬人”
林青禾很少见到宋茜茸这般冷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应声出去。
王三凤已经痛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头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上。不久,林青禾与青秀抬着张门板进来,几人合力把王三凤抬进空置的客房。
炕刚烧上,热气不足,屋里还很冷。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大家轻手轻脚将人安置好。
林月明端来麻沸散,喂王三凤服下。断骨再次受挫,疼痛比初次折断时更剧烈,若不用麻药,宋茜茸怕王三凤扛不住昏死过去。
宋茜茸轻轻解开夹板和布带,只见伤处肿得厉害,皮肤紧绷,泛着紫红色。大概是之前奔跑时夹板不断磨蹭,有几处地方蹭破了皮,正缓缓渗着血。
“情况不太好。”宋茜茸的手指轻轻沿着伤处周围按压,判断骨折移位的方向与程度。这种事情她在前世常做,毕竟荒野生存时,自己和同伴常有受伤。
她牵引着断骨两端,提拉挤按,将错位的骨头重新对合。由于肌肉痉挛和血肿,这次复位远比之前困难。宋茜茸额前渐渐渗出细密汗珠,神情却仍旧专注。
即便这样紧张的时刻,她也没忘记向林月明讲解,如何感知骨嵴是否平顺,怎样测量下肢长度以确定正骨是否到位。
林月明凝神听着,时不时点头。
之后,在宋茜茸指点下,林月明处理了后续。
昏睡中的王三凤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眉头仍紧紧皱着,仿佛睡梦中依然感觉到了痛楚。
这一夜,宋茜茸没有睡好,翌日起床时,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她去客房看了下王三凤,人还睡着,姿势都没变一下。
见她不住地打哈欠,林青禾劝道:“再去睡会儿吧,养足精神要紧。”
养足精神为了什么?自然是应付王三凤及王家人,两人心知肚明。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去睡个回笼觉,王家人找上了门。
王有田气势汹汹地质问:“二青,你们扣押我家阿凤,是想做什么?”
王家族人纷纷帮腔,院里一时吵嚷不断。奇怪的是,一向泼辣的姜秋菊站在王有田身后,眼神躲闪,没有出声。
“小四,去请村长和四阿爷他们过来。”宋茜茸冷眼看着王家人,自顾自在一张罗圈椅上坐下。
“宋娘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家一个汉子上前,怒气冲冲,“你一个外来媳妇,哪有说话的份?”
林青禾挡在宋茜茸面前,冷声道:“王二伯,阿茸是我媳妇,这也是她家,自然有她说话的份。”
宋茜茸挑挑眉,无声笑了。
很快孙桐生就到了,林福成和宋香芝扶着颤巍巍的四阿爷和四阿奶跟在后边。
“有田,这是闹得哪一出?”孙桐生看到乌泱泱一屋子王家人,眉心跳了跳。
宋茜茸起身去扶四阿奶,等人一一落座后,才开口:“王三凤确实在我家,现在就在西屋躺着呢,姜阿婶与王家几个婶子可以过去看看。只是有一条要说清楚,昨天半夜,是她自己敲开了我家门,求我救命。这个,相信左邻右舍都听到了。”
纪桂英家隔壁的陈春花原本在门外看热闹,闻言挤进来,高声说:“对,昨夜快子时了,三凤那丫头跌跌撞撞跑来捶门,哭喊着让宋娘子救命。我们都听到了。”
“没错,那动静太大,我们都听得真真儿的。”旁边有人附和。
孙桐生皱起眉,转向王有田:“到底怎么回事?三凤为何半夜跑出来求救?”
王家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这时一个妇人忍不住尖声道:“她疯疯癫癫的,谁知道犯了什么糊涂?你们扯那么多作甚?直接放人才是。”
“可以,”宋茜茸神色平静,“不过咱们先算算账吧。”——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断骨治疗,我看的是唐代蔺道人的《仙授理伤续断秘方》。序言里的故事很有意思,感兴趣的可以看一看。
第54章 丢脸
王家人面面相觑, 姜秋菊眼神乱飘,底气不足地说:“算什么账?”
宋茜茸说:“看大夫给诊费,这笔账不能赖吧?昨夜我和阿姐费了一个多时辰, 才给王三凤处理好断腿。你们闻到药香了么?那是今早阿姐给她煎的药。”
四阿爷慢悠悠地开口:“确实, 再如何, 看病的钱得算清楚。”
王家一个妇人嘀咕:“她之前在家时可好好的, 怎么到了你家就要治了?是不是故意讹钱啊?”
宋茜茸冷笑:“姜阿婶,我有没有一遍遍嘱咐你们,王三凤的腿不能挪动, 须得卧床养伤?她断骨处原本就没愈合,昨夜一番跑动,导致骨头错位,筋腱断裂,自然要尽快处理。”
她抬眼直视那说话的妇人:“你们若不信,便去医馆问一问,看我说的是否在理。”
没有人再说话, 王家几个妇人互相推搡着, 窸窸窣窣, 交头接耳, 却不敢再开口质询了。姜秋菊脸色白了白,头埋得更低了。
孙桐生开口:“有田,你怎么说?”
“给,诊金自然要给。”王有田咬了咬牙,“只是阿凤我们得接走。”
“自然,”宋茜茸面色平静,“毕竟是你们家的人,至亲骨肉, 谁能把你们分开呢?”
这时,林月明快步走过来,目光在院里众人身上扫过,向村长、四阿爷和四阿奶行了礼,这才说:“三凤醒了,大家有话可以问她。只是她还比较虚弱,受不得吵闹。”
孙桐生站起身,示意林青禾与宋茜茸扶着四阿爷老两口,又叫上王家几个长辈,最后指着王有田夫妇说:“你们也一块过去看看。”
屋里,王三凤靠坐在炕头,原本光洁白皙的面庞此刻黯淡蜡黄,满是憔悴。四阿奶在炕沿坐下,握住她的手:“丫头啊,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了?”
她转头看向王有田夫妇,语气严厉:“你们两口子到底做了什么,逼得好好一个小闺女大半夜跑出来喊救命?”
四阿奶在村里辈分最高,王有田不敢顶撞,只得陪着笑脸说:“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阿凤跟她娘拌了几句嘴,这丫头惯爱耍小性子的。”
原本眼神空洞的王三凤听到这话,猛地扭脸看向王有田:“阿爹,我耍小性子?说这话你不亏心吗?”
她又盯着姜秋菊:“阿娘,我何时与你拌过嘴了?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为什么转头就变了?我那样信任你,原来你也跟别人一样,根本瞧不起我。昨夜没能如你们的愿,很失望吧?”
姜秋菊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瘫坐在地哭嚎不已:“是我的错,是我不中用。阿凤啊,我苦命的儿,是阿娘对不起你。”
门外和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听到屋里的对话,便知有内情,忍不住议论纷纷。
王有田额角青筋直跳,怒喝:“死丫头,你乱说什么?不嫌丢人吗?赶紧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干什么?再被你卖一次吗?”王三凤流着泪,凄惶地看向自己父亲,“我反正也没名声了,索性就把话说清楚。”
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众人才知晓事情的原委。
原来,上次王三凤寻死未果,回到家里后,跟爹娘哭诉了一场。姜秋菊心疼女儿,应允日后不再逼她嫁人。
王有田明显不赞成,但见到母女二人都哭成了泪人,便也没再多说。但女子适龄不嫁,于律法不合,于家族不容,他心里始终没放弃给王三凤找婆家。
前两日,姜秋菊的娘身体抱恙,王有田劝她回去住几日,好好照料老太太。姜秋菊没起疑,拎着包袱就回了娘家。
昨天夜里,王三凤喝下药后,便觉得昏昏沉沉。人还有意识,但四肢软绵绵的不能动弹。
她心中疑惑,这药是阿爹亲自端过来的,应该不会出错才对。可身子这反应实在不对劲,恐惧渐渐涌上心头。
许是这几个月一直在喝药,伤了肠胃,她服药没多久,竟反胃得厉害,在昏沉中将大半药汁全呕了出去。这一吐,人反而清醒了大半。
就在这时,卧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竟然是之前爹娘要她嫁的邓老歪。王三凤惊惧尖叫,可家里没一个人过来看一眼。
邓老歪嘿嘿直笑,说自己是王有田请过来的,聘金已经给了,今晚特意来与她洞房。
他不顾王三凤的抗拒挣扎,嘴里说着荤话,伸手探进她的被窝。
昏暗光线下,逼近的陌生男人,不怀好意的碰触,瞬间引爆了王三凤深埋于心的恐惧。应激之下,她摸到枕下的剪刀,想也没想就刺了过去。
邓老歪痛呼一声,捂着胳膊大声咒骂。王三凤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撞开他,拖着一条断腿,跌跌撞撞冲出了家门。
屋里的动静太大,终究还是惊动了王有田。他闻声赶来时,就见邓老歪半条胳膊都是血,骂骂咧咧叫他赔钱。
他慌忙去找伤药,等再想起来去寻王三凤时,就已经找不到人影了。今儿早上姜秋菊从娘家回来,这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无论她如何哭闹打骂,也已经晚了。
院外围观的村民听罢,无不倒抽凉气。哪有亲爹给自己闺女下药,放男人进屋来糟蹋的?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不少人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屋里众人纷纷看向王有田,目光里尽是鄙夷,连王家几位本家的老人也连连摇头,脸上满是不赞同。
宋茜茸心里冷笑,神色越发难看起来。
“造孽啊!”四阿奶气得直捶腿。
四阿爷也满脸不可置信:“有田啊,你……你这干的叫人事吗?”
孙桐生脸色铁青:“王有田,原本这是你们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但你也太过分了,三凤可是你亲闺女!”
王有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一巴掌甩在王三凤脸上,怒吼:“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好好的事儿被你搅成这样,你还有脸哭?咱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王三凤原本就心灰意冷,被这劈头盖脸的打骂一激,气血翻涌,尖声大叫:“到底是谁丢脸?你给自己亲闺女下药就很有脸面吗?”
她手指颤抖,指向王家几位老人:“你,你们,嫌我坏了名节,祸害了王家。好,好,我今天就如了你们的意!”
说着,她抓起一把剪刀,对准自己心口狠狠扎去。这把剪刀还是她昨夜从王家带过来的,林月明擦干净了上头的血,好好地收在炕头箱笼上。
“不可!”
“阿凤住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离她最近的四阿奶倾身,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但老人气力衰弱,手劲儿早不如从前了,只将剪刀撞偏了几分,刃尖还是划过王三凤的肩膀。
衣衫破裂,鲜血涌出,白色中衣顷刻间染红了一片。
王三凤却似丝毫感觉不到痛,死死握着剪刀,双目通红:“这条命,我还给你们。从此以后,我王三凤与王家,恩断义绝!”
话音未落,她再度挣开四阿奶,举起剪刀就往脖颈处刺去。
“阿凤,我的儿啊!”姜秋菊骤然爆发,整个人扑上去,用手臂挡住了王三凤的脖颈。剪刀划过她的手背,拉出一道血口。
姜秋菊顾不上自己,夺下剪刀扔到一旁,抱住王三凤放声大哭:“儿啊,你怎么忍心……你这是要阿娘的命啊……”
王有田呆呆地望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似乎被那刺目的猩红震慑,僵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屋里屋外一片死寂,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宋茜茸无声地叹了口气,待姜秋菊哭声稍歇,才开口道:“事情既已如此,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她朝林青禾使了个眼色,林青禾会意,走出房门,把屋外的村民都请出了院子,关上了大门。
宋茜茸这才瞥了眼王有田,又看向王家几位老人:三凤现在这情况,有三件事须得让你们知晓。第一,她心神崩溃,已有轻生之念,不可再受刺激。第二,她因着之前的遭遇,胞宫受损,往后在子嗣上,怕是很艰难。”
“什么?”王家众人大惊,看向王三凤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怜悯。
王有田喃喃地说:“那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呢?”
宋茜茸冷冷扫了他一眼,继续说:“还有一事,三凤这条腿已经断过三次,此次尤为严重,一个不慎,只怕会落下终身残疾。你们家再这样折腾,往后也不必来找我,等着瘸一辈子吧。”
她看向面如死灰的王有田和姜秋菊,冷声说:“今日村长与族老都在,你们如今是个什么想法,不妨分说清楚。都去堂屋谈吧,我要给她们两个处理伤口。”
林青禾把众人请至堂屋,宋茜茸把门关上,和林月明一起,为姜秋菊和王三凤处理外伤。
一切妥当后,宋茜茸正要离开,王三凤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宋娘子,我能求你一件事儿吗?”
第55章 断亲
王三凤的手指紧紧攥住宋茜茸的袖摆, 眼里泪光盈盈,带着恳切。
宋茜茸转身坐到桌前凳子上,温声问:“何事?”
王三凤的目光在姜秋菊身上流连片刻, 深吸一口气, 仿佛下定决心:“宋娘子, 求求你收留我吧。日后我定当牛做马, 报答你这份恩情。”
“阿凤!”姜秋菊紧张地抓住王三凤的手,声音发颤,“昨夜那样的事儿, 阿娘保证不会再发生了。你跟阿娘回家,别怕,阿娘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姜秋菊对外人或许刻薄,对自己的儿女倒是一片真心。
“阿娘,我日后若不嫁人,能留家里多久呢?阿爹不会答应,王家那些爷奶叔伯也不会允许。”王三凤声音凄楚, “如果我自己出去搏一搏, 兴许还能找条活路。”
姜秋菊死死握住她的手, 泪如雨下, 反复呢喃:“不成,不成的,阿凤啊,这不成的。”
宋茜茸望着眼前这一对神情凄惶的母女,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只淡淡地问:“你要我收留你,那你能做什么呢?我这里不是慈济堂。”
王三凤眼里带上一抹坚定:“宋娘子,阿明姐刚回村那会儿, 村里人不知说了多少闲话。我也曾背地里看不起她,觉得是她的错。”
她望向林月明,郑重地说:“对不起,阿明姐,从前是我愚蠢无知,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想想,换做是我,定不如你做得好。阿明姐,真的抱歉。”
一旁的姜秋菊默默低下头,脸上现出一抹愧色。
林月明早已从往日的阴郁中走出来,此时只觉心境平和,摆了摆手:“不必放在心上,我早就不在意了。”
王三凤说:“自己经历了一回,才知晓名节这东西,就是世人强加在女娘身上的枷锁。无论是不是我们的错,最终都是我们来承担苦果。”
宋茜茸静静看着她,当初那朵明艳骄傲的红玫瑰,仿佛一夜被雨水打湿,垂下了高昂的头颅,湿漉漉的,有点狼狈,也有点倔强。
“阿明姐,我很羡慕你。”王三凤继续说,“你跟着宋娘子住到山上去后,学到了许多本事。我听说村里人如今经常来找你讨教草药的事,再也没人敢乱说闲话了。”
她抿了抿唇,眼神愈发坚定:“我想明白了,只有自己有了本事,别人才不敢轻视我,欺负我。宋娘子,你跟我说凤凰涅槃的故事,我想涅槃,想学本事,哪怕被火焚烧也不怕。”
“阿凤!”姜秋菊猛地抬起头。她不懂什么叫“凤凰涅槃”,但听到“被火焚烧”,还是吓得心头一紧。
王三凤只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眼睛却紧紧盯着宋茜茸。
宋茜茸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你想跟我学本事?”
王三凤迅速回答:“是!”
“那么,我有什么好处呢?”
王三凤滞了一瞬,抿紧嘴唇,低声说:“日后我愿当你的奴婢,任你使唤。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忤逆。”
“这么说,你是想卖身为奴?”
“我……”王三凤一时哽住,半晌才说,“对不住,我不愿卖身,不愿入奴籍。”
宋茜茸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先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来同我说这些吧。你这条腿,还须得休养几个月呢。”
堂屋里,王家人吵得正凶。
原本,依着当朝律例,无生育能力的女子,并无必须婚配的约束。这本该是王三凤的活路,但王家人不这么想。
“留在家里?绝无可能!”王有财声音粗嘎,气得脸红脖子粗,“她这样,往后咱们家的女娘还怎么找婆家?这是害了我们整个王家。”
王有粮问:“依大哥看,这事儿要怎么处理?”
王有财说:“自是该送去静远庵,青灯古佛,也算有个归宿。”
话音未落,屋门被撞开,姜秋菊冲了进来,朝王大郎劈头盖脸骂过去:“放你娘的狗屁,王有财你安的什么心?”
姜秋菊眼眶通红,指尖几乎戳到王有财的鼻子上:“静远庵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么?那跟逼我们阿凤去死有什么两样?”
“王有田!”她扭头转向一旁闷不吭声的男人,“阿凤是你亲闺女!你就任这些丧良心的叔伯把她往死路上推?”
她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悲凉:“你们王家人骨子里的血都是凉的么?阿凤如今这样,是她的错么?难道你们心里没一点数?自己缩卵怂蛋不敢去找山匪算账,只会欺负一个弱女子!”
她的手指一一点过王家人,眼里带着狠绝:“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谁敢再提把阿凤送去静远庵,我就吊死在谁家门口。让大家看看,老王家是怎么逼死自家骨血的!”
“老二!”王有财惊怒交加,望向王有田,“听听你媳妇这说的什么话?”
王有田搓了搓脸,蹲下身,抱着头一声不吭。
“有田,阿凤到底该怎么安置,总得有个章程。”王六爷开了口。他在王家辈分最高,说话自带一股威严,“一直留在家里肯定不行。邓老歪不成,那再寻一个好郎君便是。”
“不行!”姜秋菊宛如护崽的老母鸡,凶相毕露,“我已经应了她,不再逼她嫁人。谁要再提这一茬,我定与他拼命。”
“你……你这泼妇!”王六爷气得手发颤,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喘得几乎说不成句,“你这是要闹得我们王家家宅不宁啊!”
其他人不敢再说话,生怕引火烧身,被姜秋菊缠上。屋里安静,只听得见王六爷粗重的喘息声。
最后还是四阿爷打破僵局:“有田,这事儿……你拿个主意吧。”
王有田缓缓松开抱头的双手,站起身,攥紧双拳。他喉咙干涩,半晌才哑声吐出一句:“阿凤想要断亲,那便断吧。此后她不再是王家人,想做什么都随她,与王家再无干系。”
在村长和族老们的见证下,一纸断亲书被送至王三凤手里。
王三凤请林月明念过,咬破拇指,在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随后,她又请林月明帮忙写一张借据,交到王有田手里。
“阿爹,你曾将我用三两银子卖给邓老歪,如今这银子我先欠着,日后必定偿还,便当还了王家的生养之恩。”
王有田的精气神仿佛被抽走大半,麻木地摆摆手:“不必了。”
王三凤却不再看他,转头找林月明要剪刀。
林月明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王三凤苦笑:“阿明姐,我不会再做傻事。”
林月明看向宋茜茸,见她微微点了头,这才把藏起的剪刀递给王三凤。
“今日,我王三凤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嫁人。”她攥住自己一缕长发,毫不犹豫绞断,“前尘亲缘,至此两清。往后生死荣辱,都由我一人承担。”
说完,她环视一圈,轻轻笑了。
王家人走了,村长和林青禾一起将四阿爷老两口送回家。院里空落落的,只有姜秋菊仍站在王三凤的屋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阿娘,进来吧。”王三凤叹口气,开口唤人。
“阿凤,你…”姜秋菊眼睛一亮,脸上涌现惊喜,“你还肯喊我阿娘!”
王三凤点点头:“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娘。”
姜秋菊抹了把眼泪,忽然转身,朝宋茜茸扑通一声跪下去。
宋茜茸吓了一跳,忙侧身避开。心里吐槽,这对母女什么毛病,怎么都爱给人下跪?
林月明过去扶人,姜秋菊却不肯起身,只哀声恳求:“宋娘子,从前是我糊涂,做了许多错事。求你不计前嫌,今后多照应阿凤。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宋茜茸没有说原谅。不是因为她仍心存怨恨,而是不在意,她也不愿让人以为,从前的种种算计,只需一句抱歉便能轻轻揭过。
“姜阿婶,你回去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既已断亲,三凤便与你从前所做之事无关了。”
“好,好……”姜秋菊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她站起身,不舍得看了王三凤一眼,失魂落魄地走了。
屋里重归安静,宋茜茸坐下来,揉了揉额角,才说:“闹了一上午,如今你已如愿。现在开始聊一聊你往后的路吧。”
王三凤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宋茜茸:“宋娘子有什么吩咐,我定想方设法做到。”
她想了想,加了句在戏文里听到的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茜茸扑哧一声笑了,林月明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王三凤懵懵地看着两人,不解地问:“我……我说错了?”
宋茜茸摆摆手,正色道:“那么,咱们来算一算账吧。把账目算清楚,免得日后因此生出龃龉。”
王三凤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
“无需紧张。”宋茜茸笑着说,“主要是治疗和食宿费用,先记账,日后以工抵债。”
“好,”王三凤又问,“那我以后做什么工呢?”
“这得看你。”
第56章 合作
住的人多了, 各种物资也堆积在一起,山上的屋子明显不够用。宋茜茸干脆趁着春耕尚未开始,请林福荣出面, 叫上村里的泥瓦匠和木匠, 着手扩建院子。
竹篱笆被拆掉, 换成结实的夯土墙。院子则改成两进的格局。原先住的几间茅屋作为第一进, 后院的柴棚、茅房等移到了一侧院墙边。
在第二进院子里,宋茜茸建了两间卧房,并加盖了一间工作室, 专门用来处理各类药材。同时加了两个储物间,一间存放粮食和菜肉,另一间专门收纳药材。
后院生长黑木耳的那片地方并没被铲除。宋茜茸以前并没养过木耳,是仿照前世在网上看过的种田博主视频做的。可能是技术不到位,木耳长势不算太好。
但毕竟费了那么多功夫,直接舍弃未免可惜,她便决定保留下来。今年再尝试一下, 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金银花架也被扩进了前院的范围, 宋茜茸砍了竹子, 叫上林月明和张瑶, 一起搭了个凉棚,还挂上了秋千。这样,夏天便有了乘凉的好去处。
凉棚顶现在虽然光秃秃的,但不难想象日后缠满金银花藤的样子。张瑶看得一脸向往,对一旁围观的平素素说:“阿娘,咱们家的金银花架也这样改一改,成吗?”
平素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一手扶腰, 一手摸着张瑶的脑袋,笑着应道:“好,回头就叫你阿爹去砍竹子。”
山上的建设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林家人都在忙碌。林福荣带着林青禾三兄弟挖土砌墙,纪桂英则给做工的人准备饭食。
沙河村不少人家的汉子都来帮忙,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村里都是这样,谁家盖房,亲朋好友都会来帮工。这回欠下的人情,下次别人家有事时再去帮忙还上,人情往来就是这样延续的。
泥瓦匠是周承运,和林福荣、木匠喻杜良是老伙计,经常一处做工。
周家是当年跟着林阿爷逃至深山的四户人家之一,与林家关系向来密切。周承运继承了父亲的手艺,盖的房子结实又好看,在十里八乡很出名。
新屋全用土砖垒砌,屋顶则铺上瓦片。林青禾的大姑父在砖窑上工,瓦片便是通过他买的,价格多少能比别处便宜点。
正月到了尾声,一场倒春寒席卷而至,大雪覆盖了整个丰田县。屋子建到一半,被迫停工,一家子都住到了山下。
直到雪霁初晴,路面能通车马了,一家人正商量什么时候恢复动工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林家门口。
阿絮从车上跳下来,见到宋茜茸,敛衽行礼,笑着说:“宋娘子,掌柜之前与您有约,特意派儿来接您去店里一叙。”
宋茜茸狐疑:“你如何知晓儿家住处的?”
阿絮说:“娘子在临津镇颇负盛名,略一打听便能得知。”
宋茜茸挑挑眉,没再深究,只说要回屋略略收拾。阿絮颔首,直言在车旁等候。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出门,隔着远远的距离往这头张望。村里平日很少有生人过来,更别说马车了。似乎自从宋茜茸与林青禾成亲后,才来过那么几回。
村民们悄悄议论着马车旁那仪态出挑的女娘,猜她是不是哪家贵人千金,就见宋茜茸换了一身松花色交领襦裙,外罩牙白色褙子,跟着林青禾一道上了马车。
几个与林家交好的妇人便去找纪桂英打听情况。
纪桂英笑着解释:“是县城一位贵人相请,请阿茸去给家里娘子看诊呢。这不,二青不放心,就陪着过去了。”
陈春花磕着瓜子,语气里不无羡慕:“要说咱们村有本事的媳妇,宋娘子可真算是头一份。前不久谢府刚送了那许多好东西,那糕点,哎哟,我活到这么大岁数,都没尝过那么香的。”
谢府送的糕点多,宋茜茸便给常有往来的人家都分了两块,陈春花家得了一份。
在座的几个妇人也都吃到了,无不应和,你一言我一语夸起宋茜茸来。
而宋茜茸与林青禾上了马车后,阿絮便自觉坐到靠近车门的侧座,从暗格里取出点心,摆在小几上,请二人用茶。
之后,她便仿佛对车帘上绣着的缠枝纹样产生了极大兴趣,一直偏头瞧着,连余光都没敢往二人身上瞟。
宋茜茸心中不觉莞尔,莫非林青禾长得太凶,吓到小姑娘了?
马车一路行至陆家从食店前,陆窈娘早已候在门外,笑着迎上来,将两人请至上次的雅间。
屋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炭盆烧得正暖,一位身着天青色锦袍的年轻郎君正跪坐于蒲团上,手执书卷,看得专注,似是已等候多时。
陆窈娘笑着引见:“这是鄙店少东家,陆家十四郎。”
双方见过礼,宋茜茸与林青禾依次落座。宋茜茸其实很不习惯跪坐,这个姿势需要臀部置于脚踝,上身挺直,其实不怎么舒服。
幸好原身自幼被宋母严格教导,仪态已成自然,倒也能维持端正姿势。她悄悄瞥了眼林青禾,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不适,便安下心来。
陆言晞抬手斟茶,动作优雅,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面前这对夫妇。男人身材健硕,骨节粗大,一望便知是常年劳作的乡野出身。而他身旁的女娘姿容秀美,仪态端方,全不似个乡野妇人。
“宋娘子,久仰。”陆言晞开门见山,“今日冒昧相请,是想与二位谈一桩合作。日前尝过娘子所做的点心,别致新颖,某甚为赞赏。”
宋茜茸客气一笑:“陆郎君过誉。儿之前已与掌柜言明,不愿出售配方。”
陆言晞微微一笑:“某已知晓,宋娘子只愿以方入股,按利分成。不知宋娘子手里现下有几种点心方子?”
宋茜茸反问:“陆郎君想要多少种?”
陆言晞诧异道:“据某所知,宋娘子母家并非经营糕饼生意的,怎会……”
顿了顿,他又笑道:“既然如此,便可进一步商谈了。”
他摩挲着细腻温热的茶盏,坦诚地说:“不瞒娘子,陆家根基在京城,白郦府的几间铺子并不起眼。某无缘富庶州县的产业,被派来此地经营数年,虽守成有余,却未能在祖业上大幅开拓。”
宋茜茸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陆言晞继续说:“某不甘止步于此,见宋娘子的各色点心颇为新巧,便是京城都未曾见过。因而想另辟蹊径,与娘子合作,另开一间铺子。”
这倒是出乎宋茜茸的意料,她颇有兴致地问:“陆郎君意欲如何经营?”
陆言晞说:“陆家从食店以档次取胜,在贵人中颇有人缘。因而新铺起步时,便不能与之正面竞争。某想着眼于平民客人,以平价美味的点心与饮子为主,靠新奇别致取胜。”
接着,他从店铺选址、经营方式等各方面和宋茜茸做了详细说明。宋茜茸越听越心惊,这模式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呢?这哥们儿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她试探着问:“陆郎君也喜饮奶茶?”
陆言晞愣了下,疑惑地问:“奶茶?可是西域盛行的饮子?”
行吧,不是穿越者。
宋茜茸认真地说:“儿明白陆郎君的意思,是想做一间小而美的铺子,待名声传开,也可如陆家从食店一般,在各地开设分号。”
“小而美!”陆言晞笑起来,“宋娘子这词用得妙!某正是想开一间小而美的铺子。”
宋茜茸略觉尴尬,轻咳一声:“不知陆郎君想与儿如何合作?”
陆言晞放下茶盏,正色道:“可按娘子所说,以方入股,但人事与经营须得以某为主。”
宋茜茸想了想,陆家在员工管理和财务这块必定更专业,便也没纠结,点头应允。但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要求有查账权、品控权和撤股自由。
双方经过一番细谈,确定了一应杂务。条件谈得顺畅,彼此都觉得痛快。
事情议定,已到了午后。陆窈娘吩咐后厨备上一桌酒菜,款待宋、林二人。席间,陆窈娘妙语连珠,引得满座欢笑,一时宾主尽欢。
从陆家铺子出来,两人正要登上回村的马车,就见街口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被一间布坊的伙计粗暴地推搡出门,踉跄着跌坐在青石路上。伙计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竟敢讨饭到这来,也不怕冲撞了贵人,被人打死也是该的。真是晦气!”
老妪头发花白,身躯颤抖,半天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阿絮见宋茜茸盯着那边,悄声说:“宋娘子,那是从前在裴府伺候过的嬷嬷,姓钱。听说懂些医理,可后来不知怎的疯癫起来。裴府有个娘子难产,她竟要求剖开产妇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你说这多吓人?裴府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妖孽,当即把她发卖了,在染坊做苦力。”
宋茜茸眉心一动,再次看向那老妪:“她这般大年纪,怎做得动苦力?”
阿絮撇了撇嘴:“可不是,身子不成了,就被赶了出来。现在无处可去,沿街乞讨为生呢。”
她一转头,惊呼:“宋娘子,你要做什么?”
第57章 前缘
老妪蜷缩在地, 瑟瑟发抖,一只破碗滚落一旁,模样凄惨。
宋茜茸快步上前, 俯身将她扶起:“阿婆, 地上凉, 快起来。”
老妪捂嘴咳嗽几声, 嗓音嘶哑:“多谢小娘子。老婆子身上脏,别蹭坏了你的好衣裳。”
宋茜茸见她衣衫单薄,掌心传来的热度也异于常人, 心下担忧,便和阿絮说了声,请马车稍等,自己扶着老妪走进一间成衣铺子。
女掌柜瞥了眼垂头不语的老妪,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笑着迎上来:“小娘子想挑些什么?”
宋茜茸指着老妪:“麻烦掌柜的,给阿婆挑一身厚袄。”
女掌柜笑着应了声“好”, 麻利取出一件青灰色麻布袄子, 在老妪身前比了比:“小娘子, 这衣裳正合身, 又厚实暖和,如今这时节穿正合适。”
宋茜茸付了钱,亲手帮老妪穿上。老妪身子僵了僵,到底没有推开。
“阿婆,您住哪里?我送您回去。”宋茜茸替她理好衣角褶皱,温声问道。
老妪枯瘦的手指扯了扯衣摆,又掩口咳嗽几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点笑:“老婆子住的地方腌臜得很, 小娘子贵步还是不要踏贱地了。”
宋茜茸瞧见她满手冻疮,心下不忍,劝道:“阿婆,您生病了,要好好歇着。咱们先回去,再去找大夫拿些药。”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定定看向宋茜茸,见她脸上的关切不似作假,终于点头,带着宋茜茸往外走。
林青禾默默捡起地上的那只破碗,扶住老妪的另一只胳膊,三人一道。
阿絮看着他们的背影,跺了跺脚,对始终静立在铺子门口的陆窈娘说:“掌柜的,宋娘子也忒心善了!这街上谁不知道那老婆子脾气古怪,旁人对她好,她也不领情的。”
陆窈娘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才收回目光。她看着阿絮愤愤不平的样子,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头:“来客人了,还不去招呼?”
老妪带着宋、林二人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走到尽头一间破院前。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钱婆子,怎么回来这么早?”一个留着青皮胡茬的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钱讨够数了?”
老妪咳嗽着摇头:“一文也没有。”
“那你还敢回来?”中年汉子脸色一沉,斜眼看向宋茜茸和林青禾,忽然咧嘴一笑,“哟呵,这是遇着贵人了?怪不得穿上了这么好的衣裳呢!”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宋茜茸,怪笑道:“小娘子不仅心善,长得也美啊。”
宋茜茸皱起眉,林青禾已一步挡在她身前,冷冰冰地说:“注意分寸。”
中年汉子见林青禾一身村汉打扮,嗤笑一声:“哪来的愣头青,敢在伍爷的地盘上逞凶?”
话音未落,屋里又钻出四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个个手持木棍,眼神不善地围了过来。
自称伍爷的汉子慢悠悠晃到老妪面前:“钱婆子,客人不懂规矩,但你是懂的。咱们这不养闲人,你自己看着办。”
老妪缓缓转身,朝宋茜茸说:“小娘子好心送老婆子到此,已是大恩,请回吧。”
宋茜茸眉头未展,温声说:“阿婆,您生了病,若不医治调养,身子会跨的。”
老妪只是摇头,咳嗽着说:“老婆子贱命一条,不会有事的,小娘子莫操心了,回吧。”
伍爷在一旁插嘴:“小娘子既然这般心善,不如替钱婆子交了这几日的份例钱,也免得她病中还要出去乞讨。”
宋茜茸冷眼看去:“你是阿婆的什么人?”
伍爷身后的一个少年把木棍一横,高声嚷道:“这一片地盘都是伍爷的!想在这儿讨饭吃,就得交份例。再说钱婆子住在这院里,也得交租子吧。”
宋茜茸转头问老妪:“阿婆,您住哪一间屋?”
那几个少年一听,哄然大笑。其中一个用木棍指着墙角:“她哪里配有屋住?喏,瞧见没,那就是她的窝。”
宋茜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墙根下搭了个矮小的窝棚,用枯草和树枝勉强围出仅容一人蜷卧的窄小空间,里头只有一堆稻草。
这种地方遮不住风,挡不了雨,地面又冰冷潮湿,如何过得了夜?
宋茜茸心中发沉,抓住老妪胳膊,郑重地说:“阿婆,这地方住不得,您跟我们走吧。”
这话一出,老妪怔住了,连林青禾也微微一愣。不过他向来听从宋茜茸的安排,并未出声质疑。
反倒是伍爷挑了挑眉,把宋茜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抱臂笑道:“真是个烂好心的小娘子啊,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也不怕这老婆子身带晦气,招来祸事?”
老妪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沉默地低下头。
宋茜茸冷哼一声,对老妪说:“我们走吧。”
“慢着,”伍爷抬高嗓门,“爷准许你们走了吗?”
宋茜茸停下脚步,直视着他:“你想如何?”
伍爷下巴一扬,指着老妪说:“钱婆子人在我这,想带走她,不得拿些赎身银子来?爷要的也不多,十两银子,人你带走。”
宋茜茸反问:“你手里有阿婆的身契?”
伍爷一顿,目露凶光:“怎么,想白白把人带走?”
老妪这时开口:“老婆子的身契不在伍爷手上,但小娘子也不必多费心思,不值当。走吧,就当从没来过这儿。”
宋茜茸正色道:“阿婆,既然身契不在他手里,那便不存在赎身一说。咱们走。”
四个少年齐声大喝,手持木棍围了上来,把三人困在中间。
伍爷脸色阴沉,咬牙说:“小娘子,你可真不把爷放在眼里。今儿就别想好好走出去了,要么给钱,要么……你自己留下来替她。”
林青禾捏面色一寒,当即摆出应战的姿势。
伍爷不怒反笑:“好,看来今儿这事儿是不能善了了。”
他手一挥,四个少年齐齐挥着木棍往林青禾身上招呼。这几人把棍子舞得呼呼作响,奈何林青禾日日习练,对棍法早已了熟于心,哪里是这几个小地痞可以比的?
不过几息之间,他已劈手夺下一根木棍,将四人打得连连后退,难以招架。
伍爷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顺手从一个少年手中拿过木棍,劈头便朝林青禾刺去。伍爷看着精瘦,实则身形灵活,双臂有力,与林青禾一时难分高下。
手里还有木棍的两名少年见状,忙上前助阵,合力围攻林青禾。剩下的两人没了木棍,相视一眼,转身朝宋茜茸冲过去。
只要拿下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不怕林青禾不束手就擒。
谁知他们刚探手要抓,宋茜茸反应更快,反手一扣一拽,借力打力,竟将二人一边一个,直接摔趴在地。
两个少年哀嚎着挣扎不起,宋茜茸利落地反剪他们双手,找到院里的麻绳,把他们捆了个结实。
没多久,林青禾那边也分出了胜负。伍爷虽也有些功夫,终究在力气与身形上吃了亏,渐渐落了下风。
待到几人都被揍趴在地,宋茜茸问老妪:“阿婆,您可还有什么要紧东西要拿吗?”
老妪摇摇头:“老婆子身无长物,没什么可带的了。”
“那便走吧。”宋茜茸搀着她就要往外走。
老妪脚步踌躇,看着宋茜茸,欲言又止。
宋茜茸会意,视线瞥向倒在地上呼痛的伍爷几人,轻声对老妪说:“阿婆,有什么话,等离开这儿再说。”
直到回了吉祥大街,老妪才站定,神色认真地问:“小娘子,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我这个病弱无用的老婆子?”
宋茜茸微微一笑:“阿婆,我幼时曾听家父提起,他行医时曾遇到过一桩棘手病例。一位产妇胎位不正,生产艰难,又遇血崩,性命垂危。当时恰有一位女医随主家暂住邻近,请她过来后,竟妙手回春,将产妇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目光温柔,看向老妪:“家父说,那位女医姓钱,原是裴府的府医。”
一旁的林青禾闻言,不禁讶异地看了宋茜茸一眼,却并未出声。
老妪眯眼回想片刻,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旋即又黯淡下去,低声说:“想必你也听说,我被裴府赶出来的事儿了。”
宋茜茸语气平静:“您醉心医术,只因诊治方法与他人不同,便遭误解排挤,这不公平。”
钱婆婆目光震动,嗓音干涩:“你……”
宋茜茸扶着她继续往前走:“阿婆,咱们日后有的是时间叙话,眼下您先跟我回去,把身子养好要紧。”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陆家从食店门前。陆窈娘闻声迎出,笑着问:“宋娘子,可要进店歇歇脚?”
宋茜茸笑着说:“这是儿家一位远亲长辈,今日方重逢,儿便先带阿婆回去安顿。改日再来寻陆掌柜叙话。”
陆窈娘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笑了:“那便不多留你了。”
几人作别,宋茜茸与林青禾带着钱婆婆,登上陆家的马车,朝着沙河村驶去。
余晖渐尽,一日又将翻过新篇——
作者有话说:小宋大夫的师父来啦~
第58章 新屋
山上的新屋尚未建成, 暂时无法住过去。可林青禾家只统共只有三间卧房,他们俩一间,林青秀一间, 王三凤一间, 再没有多余的空屋了。
宋茜茸看向林青禾, 他立刻会意:“暂时先让小四去和三青挤一挤便是。”
林青秀听说二嫂带回来的是她的远亲长辈, 当下也无二话,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屋子让了出来。
这间房不大, 是去年林青禾成亲时新盖的,收拾得很整洁。比起那间破院墙根下的窝棚,不知好了多少。
宋茜茸吩咐林青禾烧了一锅热水,自己备齐沐浴用的东西,仔细给钱婆婆擦洗了一番。老人瘦得厉害,真正是皮包骨,看得人心酸。
自从被染坊赶出来后, 钱婆婆居无定所, 三餐都不济, 更别说沐浴清洁了。她那花白的头发早已油腻打结, 隔近了还能闻到不好的气味。
宋茜茸打来一盆热水,用皂角一点点将钱婆婆的头发搓洗揉开。直到换了三盆水,头发才算真正洗干净。用布巾擦到半干,她扶着钱婆婆坐在灶膛前,就着灶火烤干头发。
之后,她取出一把篦子,替钱婆婆轻轻篦头,一来可以清除头发中的虱子, 二来也能按摩头皮,舒筋活络。
“阿婆,您咳嗽得这样厉害,许是冻着了,等会儿让我给您把把脉。”宋茜茸一边篦头一边说,“您这几日就先待在家里,等身子养好后,我再带您出去转转。”
钱婆婆从进林家的门起就很少说话,只偶尔应声好。此时听到宋茜茸说起把脉,才出声问:“你懂医术?是令尊教你的么?”
细密的篦齿从头皮一直梳到发梢,将藏匿在发间的虱虫一点点清理出来。宋茜茸答道:“是,家父曾教过我一些医理,也带我给人看过诊。”
钱婆婆问:“方才你替我洗头用的水,是用百部煎的?”
宋茜茸答道:“医书上有记载,百部味甘苦,性微温,归肺经,能润肺下气止咳、灭虱杀虫。”
“嗯。”钱婆婆应了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
吃过晚食,宋茜茸为钱婆婆把脉,眉头渐渐蹙起,“您的脉象浮紧,受寒颇深,兼有湿邪内蕴。前些时日那样寒凉,您受苦了。”
她离开县城前,悄悄问过陆窈娘,得知钱婆婆是去年冬天被染坊赶出来的,在街头熬过了最冷的那几个月。这回生病,多半是那时落下病根,又遇上前几日倒春寒,便发作了。
“阿婆,您的膝盖疼了很久了吧?”宋茜茸轻轻按了按她的膝头,神色有些难过。风湿啊,在现代都很磨人,何况是在这里。
钱婆婆倒吸一口凉气,低咳几声才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宋茜茸沉吟:“据说针灸对风寒湿痹的效果很好,可惜我不会这个。回头您身子好些,咱们去县城打听打听,找个擅针灸的大夫好好治治。”
钱婆婆闻言,手指微蜷,静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低烧、咳嗽,加上风湿……宋茜茸拧眉想了想,写下药方,拿给钱婆婆过目。
钱婆婆接过,仔细看完,抬眼问道:“为何用荆防败毒散?”
宋茜茸答道:“荆芥、防风疏风解表;羌活、独活既能解表,又能祛风除湿,通痹止痛,一举两得。前胡、桔梗、枳壳宣降肺气,化痰止咳;茯苓、甘草健脾和中,扶助正气;川芎活血行气,助诸药通络。另以生姜、薄荷为引,助其散寒解表之力。”
林月明站在一旁认真听着,面上若有所思。
钱婆婆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将药方递还:“可,便按这个抓药吧。”
林月明立刻接过方子出去了。她向来细心好学,煎药的事交给她,宋茜茸很放心。
夜深了,宋茜茸为钱婆婆掖好被角,吹灭油灯,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一弯冷月挂在天穹,宋茜茸抬头望去,想起自己初到这个时空的惊惶与茫然。
或许她收容钱婆婆,不仅仅是对一位勇于革新的医者前辈的敬意,也不仅仅因为原身父亲那段往事。
也许还因为,她自己在无助时曾被给予过善意,因而在遇到相同境况的人时,也愿意送出一缕微光。
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快又平息下去。宋茜茸在檐下静立片刻,转身走回自己的卧房。月色下,沙河村渐渐沉入梦乡。
到了第三日,钱婆婆的体温恢复正常。除了每日按时服药,宋茜茸还在她背部的大椎、风门、肺俞等穴位做了艾灸,睡前又煮艾叶水让她泡脚。
不过七日,钱婆婆的身体便明显好转,几乎不再咳嗽,人也精神了许多,愿意到院子里走动。兴致好的时候,她还会指点一下林月明姐妹读书。
王三凤有时也会拄着拐出门,坐到廊下边晒太阳,边看她们写字。
纪桂英在宋茜茸的委托下,为钱婆婆赶制了两身新衣。之前钱婆婆一直穿着宋茜茸的中衣,但宋茜茸个头高出不少,衣袖和裤脚总是挽着,实在不便。
新衣裳十分合身,颜色也稳重。钱婆婆嘴上没说,但看得出来她很满意。
宋茜茸很忙,山上的院子快建好了,头茬野菜可以挖了,地里也该准备种东西了。她没空陪着,好在家里一直不缺人,钱婆婆倒是不孤单。
二月中,新屋落成,按惯例得摆进屋酒。宋茜茸请村长帮着挑了个吉日,又邀请村里有人情往来的乡亲那日来吃席。
吉日定在二月二十五,眼看也没多少天了。
林家去年刚办过成亲宴,一切流程都是熟的。何况进屋酒不比婚宴,不需要那么隆重,准备起来要简单不少。
纪桂英里里外外帮忙张罗,看着面前这两进土砖黑瓦的院子,脸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二青刚成亲那会儿,村里不少人私下嚼舌根,说这小两口都无父无母,没人帮衬,往后日子不知有多艰难。
谁能想到,如今人家日子越过越红火,纪桂英只觉扬眉吐气,心里比谁都高兴。
白郦府的风俗,搬家礼得酉时才开始。摆酒那天,众人都聚在院外,等到了时辰,林青枫和青秀点响爆竹,大伙儿才热热闹闹涌进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院当中烧着一盆旺火,柴堆得高高的,火焰蹿得老高。每间屋里都点了油灯,照得里里外外一片通明。
孙桐生打量着院子,不住点头:“二青,这屋子盖的好啊。不错,不错!”
祭过灶王爷后,便正式开了席。
席面丰盛,有肉有蛋还有酒。虽说才过完年不多久,但村里人又哪里顿顿吃得起肉?一时众人埋头苦吃,只听得到咀嚼吞咽声。
待吃得差不多了,村里人这才放缓进食速度,闲闲地聊开了。
他们瞧见坐在主家席上的钱婆婆,免不了低声议论。有人夸宋茜茸心善,有人却撇嘴说她烂好心,还有人嘀咕嫁了人不该把娘家远亲接来同住,更有人暗自揣测这小两口究竟挣了多少家底。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王有田和姜秋菊也来了,他们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桌,眼神时不时往主家席上瞟。
同桌的人见状,故意问道:“你们家三凤啥时候和林家这般亲近了?竟坐到那一桌去了。”
姜秋菊冷着脸没搭理,心里却盘算着,散席后要怎么避开旁人耳目,去找王三凤说说话,看看她身体好些没有。现在远远看着,气色像是极好的。
平素素一家也与林家坐一块,姜秋菊瞥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神色一滞,撇了撇嘴,到底没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热闹一直持续到戌时。桌椅碗筷大多都是借的,村里人走的时候顺手就带回去了,也省得明日林家人再跑一趟。
很快,院子里就清理得干干净净。姜秋菊扯着王有田,到底还是厚着脸皮找到宋茜茸,说想看看王三凤。
宋茜茸倒不在意,她对王三凤的定位是员工预备役,并不会限制她的自由。她指了指王三凤的屋子,便自去忙了。
王家夫妇进屋后,上下打量一圈,只见屋里陈设简单,处处简朴。姜秋菊叹气:“阿凤啊,这屋子这样简陋,委屈你了。”
王三凤皱起眉:“阿娘,不要这样说。宋娘子单给了我一间屋子住,阿明姐日日替我煎药,我心里感激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委屈?”
姜秋菊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强笑着递过去:“是阿娘说错了。阿凤,阿娘给你带了糖饼,糖放得多多的,是你爱吃的口味。”
“阿娘,我在这儿每日都吃得饱,你不必给我带吃食。”王三凤将油纸包轻轻推回,“你留着自己吃,多顾着点身体。”
“家里还有呢,这份是单独给你的。”姜秋菊说,“腿可好些了?还疼吗?”
母女俩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体己话。王有田站一旁没人理会,又拉不下脸去主动开口,便重重咳了一声,王三凤抬眼望过去,抿了抿嘴。
姜秋菊朝丈夫使了个眼色,待他出去后才说:“阿凤,你还不肯原谅你阿爹么?”
王三凤垂下眼:“我已与王家断了亲。”
“阿凤,你阿爹心里其实是疼你的。”姜秋菊声音有些发颤,“他一直很后悔,当初不该那样逼你。你……你就原谅他吧,毕竟是亲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
王三凤抬眼,左眼涣散无神,右眼却乌沉沉的盯住姜秋菊。
明明已经开春,姜秋菊却无端打了个寒噤——
作者有话说:注1:百部味甘苦,性微温,归肺经,能润肺下气止咳、灭虱杀虫。出自《名医别录》。
注2:荆防败毒散出自明代张时彻编纂的《摄生众妙方》
第59章 流产
当姜秋菊和王三凤说体己话时, 林月圆正好奇地逐间参观屋子。走进宋茜茸的卧房后,她指着里面的小隔间问:“二嫂,那间小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屋子不过十个平米左右, 里头炕、柜、桌椅俱全。
宋茜茸一时语塞, 不好说那是她自己睡觉的屋子, 不然岂不是让大家知道她和林青禾是分房睡的?
倒是钱婆婆察觉到她的尴尬, 出声解围道:“在许多大户人家,这样的小隔间主要是给夜间值守的仆婢用的。也有些人家担心年纪太小的孩子睡不好,便安置在里间, 方便爹娘夜里照应。”
林月圆恍然大悟:“二嫂,这间屋子是为我以后的小侄子用的吧?”
林青禾轻咳一声,拽拽她的辫子:“行了,很晚了,赶紧去睡吧。”
林月圆虽然嘴上嘟囔着“二哥真烦人”,但还是听话地去了外院。
外院有三间屋子可以住人,林月明和王三凤各占了一间。今夜林青枫和青秀也没下山, 便同住了剩下的那间。钱婆婆则住在内院的厢房里。
日子渐渐恢复平静。宋茜茸依然隔几日去摆一次摊, 时不时去镇上给妇人们看诊, 闲时便在山上开荒种药。
前阵子她花五两银子买下十亩山地。因为马头山这一带比较荒, 没什么值钱的林木,也不适合种粮食,地价很低。
盖新屋用了二十多两银子。林青禾原本想分担一部分,但宋茜茸没答应。房契地契都在她自己名下,没理由让林青禾出钱。
眼下,林青禾与林月明的口粮是自备的,但钱婆婆和王三凤的吃用都需要宋茜茸负担,她的压力其实并不轻。如今手头剩下的银子不足十两, 还得继续努力挣钱才行。
头茬野菜都冒了头,宋茜茸挖了许多野菜,做成了青团放到集市上卖,倒也很受欢迎。春日吃春菜,嚼了一个冬天的菜干子,谁都想吃一口新鲜的。
每个人都很忙碌,除了行动不便的王三凤,连钱婆婆都会提着篮子去附近挖野菜。她前半生没干过这种事,这会儿做起来倒觉得新奇有趣。
宋茜茸则带着林月明和张瑶去了更远一点的山里挖药材,能移栽的会移到自家山地,不能的就会标记地方,以便日后再来。
这天,午时刚过,宋茜茸正与林月明在撒草籽。她们打算种一片牧草,日后给鸡和羊吃。苜蓿、草木樨、胡枝子等豆科类植物,在本地很常见。
“阿姐,阿姐!”张瑶惶急的身影从远处跑过来,她眼眶通红,拉着宋茜茸往自家跑,“阿娘摔了一跤,流了好多血,你快点去看看。”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阿瑶,你先回去照顾阿婶,我马上去拿药箱,一会儿就去你家。”宋茜茸说,“阿姐,你跟我一块去,对了,还要叫上阿婆。”
平素素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眼微睁,身下的被单一片濡湿。张猎户握着她的手,眼圈泛红,张瑶则用热帕子一遍遍给平素素擦汗。
钱婆婆一进门就吩咐:“把产妇的腿垫高,再去灌个汤婆子来。”
十岁的张瑶已经很能干了,迅速在平素素的腿下垫好枕头,拿起汤婆子就往灶房跑。
“去取黄芪一两,当归二钱,煎水端来给她服下。”钱婆婆继续吩咐。
林月明应声匆匆出去。
“还有你,找件铁器烧红,淬上醋,用醋烟熏她鼻息。”钱婆婆转向张猎户,“这能收涩醒神,防止晕厥。”
张猎户忙不迭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啊!!!”平素素忽地死死攥住褥子,头发被汗粘连到了一起,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宋茜茸忙用帕子替她擦汗,轻声安抚:“阿婶,莫怕,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一阵剧烈的宫缩过去,平素素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问:“阿茸,孩子……还能保住吗?”
宋茜茸握紧她的手,声音柔和:“阿婶,我们一定尽力。”
钱婆婆看了看平素素身下,见胎儿已有部分娩出,便对宋茜茸示意:“仔细看好按摩手法。”
随着钱婆婆在腹部温柔有力的推按,平素素的呼痛一声高过一声。
这时,林月明端来黄芪当归水,扶起平素素喂她服下。张瑶送来汤婆子,宋茜茸将它放到平素素脚下保暖,就让张瑶出去候着。她年纪太小,不宜留在这里
张猎户提着烧得通红的剪子进来,淬上醋,放到平素素鼻下,一股极酸的气味弥漫开来。
众人在钱婆婆的安排下各司其职,一切有条不紊。
约莫一个时辰后,钱婆婆打开房门,捧着个一尺来长的布包交给张猎户:“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息,节哀,你好好安置吧。”
张猎户双手微颤,接过布包低低应了声。他抹了把眼睛,又问:“阿素怎么样了?”
钱婆婆声音毫无波澜:“产妇平安,但这几日须得仔细照料。若能熬过七天,便算初步脱险。”
“好,多谢钱阿婆。”张猎户点点头,抱紧手里的布包,朝门外走去。
屋里,平素素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宋茜茸细心为她擦拭,温声劝慰:“阿婶,切莫太过伤心了,您身子尚弱,哭太多伤元气。想想阿瑶还小,还需要您照顾呢。”
“你说得对。”平素素哽咽着说,“我就是……盼了这么久的孩儿,竟被我自己害了。我为什么非要嘴馋去挖野菜呢?家里明明也不缺吃食……”
宋茜茸握住她的手:“阿婶,不怪您,谁也不想出这种事的。眼下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阿叔和阿瑶都盼着您早日好起来呢。”
直至平素素安然睡下,宋茜茸才与林月明扶着钱婆婆走出房门。
这是宋茜茸第一次亲身经历妇人生产,要说心里毫无触动是不可能的。一直到临睡前,她脸色仍有些苍白。
林青禾有些不忍,便问:“平阿婶情况可是很不好?”
宋茜茸摇摇头:“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阿婶这回真是吃了大苦头。”
她想起以前听历史博主讲清史,提到很多公主出嫁后没几年都香消玉殒了,其中不少正是死于难产。
即便以皇室那样在同时代里最顶级的医疗条件,妇人生产尚不能保证安全,遑论普通百姓呢?
这一刻,她对这个时代的残酷有了真正的认识。
此后几日,宋茜茸每天都会去张家看望平素素。张瑶很是懂事,钱婆婆开的生化汤,她都按要求煎好端给平素素服下。红糖小米粥也日日熬煮,为平素素温补气血。还会将炒热的茱萸装入布包,替平素素热敷小腹。
总之,钱婆婆交代的事情,她一样不落全都做得很好。
这日,宋茜茸给平素素把过脉,服侍她睡下后,问张瑶:“阿瑶,我要蒸红枣糕,你来帮帮我可好?先去问问阿叔,能不能去我那忙上半个时辰。”
张猎户正在院中劈柴,闻言点头:“去吧,给你阿姐搭把手。”
张瑶应了声好,乖乖跟着宋茜茸出了院门。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默默叹了口气。才十岁的小姑娘,眼里已经有了心事,找些事分散分散她的注意力也好。
枣子是去年秋天晒的,洗净后入锅煮沸,去核捣碎,再用细麻布滤出枣泥,和上面粉,加入一点点糖,添些酵子水,醒半个时辰,上锅蒸熟便能切块吃了。
蒸好的枣糕香气扑鼻,入口清甜,张瑶连吃了三块,脸上的郁色都消减了几分。
之后的日子里,宋茜茸在探望过平素素后,都会拉着张瑶出去走走。有时是挖些草药,有时是摘些野菜,有时是种几棵药苗。
山桃开了满树的花,粉艳艳的,宋茜茸折了几枝,叫张瑶找个竹筒装起来。
金黄色的连翘叶开满了枝条,宋茜茸编了个花环,戴到张瑶头上,又编了个小的,让她拿去给平素素戴在手腕上。
十七和蜜豆跟在它们身后,宋茜茸原本想给两只的脖子上也套个花环,被两只强烈拒绝了。瞧着两只嗷呜嗷呜一通叫嚷,宋茜茸猜测它们正在控诉自己。
晨风原本在他们上空盘旋,见状一声“啾啁”,清戾着飞去了远方。
宋茜茸无语地望着三小只,佯怒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十七和蜜豆见她变了脸色,对望一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轻轻蹭了蹭宋茜茸的膝盖。说时迟那时快,宋茜茸一把抱住十七,将一只花环套到了它的脖子上。
“嗷呜!”十七眨着一双狗狗眼,嗅了嗅金黄的花,甩了甩头,发现没能甩脱,便用爪子扒拉着。花瓣随着它的动作纷纷飘落到了地上。
十七很不解,愣愣地看着宋茜茸。蜜豆在十七被抱住时,早已窜出老远,这会儿也正好奇地打量着十七。
宋茜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张瑶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她忽然盯着手里的花环看了许久,才说:“阿姐,去年你也给我和阿娘编了花环。”
宋茜茸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以后每年都给你们编一个,好不好?”
嫩绿的草叶冒出了头,漫山遍野都是,踩上去柔软极了。宋茜茸和张瑶静静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峦。
良久,张瑶才开口:“阿姐,我希望阿爹阿娘还有你,我们一直在一起。”
宋茜茸笑着说:“好啊。”
穿过来一年多,她已经适应了山里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往事已成了前世。
大山治愈了她的焦躁不安,终有一天,也会治愈张瑶。
第60章 医者
平素素虽闯过了鬼门关, 身子却亏空得厉害。她始终面色苍白,血色迟迟不见回转,心悸气短, 稍一动弹便冷汗涔涔。
宋茜茸放心不下, 私下里向钱婆婆讨教:“阿婆, 阿婶血崩虽止, 可身子实在太虚,我为她调养时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大意。这几日翻遍医书, 也未能找到最稳妥的法子。”
钱婆婆看着她,苍老的面容上现出一丝不解:“平娘子与你不过比邻而居,非亲非故,你如何对她这般上心?”
“阿婆,且不说医者本分,对待病患须得用心。”宋茜茸说,“自我遭逢大难流落至此, 阿婶一直视我为女, 助我良多。如今她有难, 我岂能不尽力回报?”
她搬到马头山的第二日, 被姜秋菊蛮横纠缠,正是平素素帮她解的围。得知她孤身一人,家徒四壁,平素素便时常送来各种吃食和日用之物。
她在集上卖豆腐,每每磨了新的,总不忘送一篮子给她,豆花、豆渣饼也不知给过多少。
宋茜茸两世以来,除了外婆, 再没有在别的长辈身上感受过这种关爱。她是真心把平素素当做亲人看待。
钱婆婆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谨守本心,知恩图报,这很好。望你始终保持初心,不为外物所移。”
宋茜茸微微睁大双眼:“阿婆的意思是……”
钱婆婆却转开话头:“平娘子这个岁数,肾气本已渐衰。怀孕需耗肾精以养胎,而小产犹如釜底抽薪,以致肾不藏精,胞宫失养,日后只怕容易腰膝酸软,体质虚弱,甚至闭经早衰。”
宋茜茸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钱婆婆继续说:“血崩后,气随血脱,人自然变得极度虚弱。而小产损伤冲任二脉,这是女子生殖的根本。一旦损伤难复,可能导致长期腹痛,乃至终身不孕。”
宋茜茸忍不住开口:“阿婆……”
钱婆婆摆摆手:“调理此类病患,须先保气,后养血,再填精,用药与养护都需平和持久。但能否好转,三分在药石,七分靠天命。你心里要有数,经此一劫,平娘子想恢复如初已不可能。若调理得当,三五个月后能行动自理已属难得。至于寿数折损,长期体虚,也无可奈何。”
宋茜茸抿了抿唇,默默低下了头。
钱婆婆目光温和,透过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医,仿佛看到了少时的自己。她柔声说:“阿茸,我年轻时也曾希冀,凡经我手的病患皆能痊愈。但经历多了,才渐渐明白,医者能做的往往有限,世事难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是夜,宋茜茸久久难以入睡。她忍不住披衣起身,点上油灯,拿出医书继续翻阅。才翻了两页,就听到林青禾的声音:“睡不着吗?”
她勉强一笑:“吵醒你了吗?”
林青禾走进里间,高大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投射在墙上。他在宋茜茸对面坐下,瞥了眼书的封面,问道:“在看妇人症候的书?平阿婶的病,很棘手吗?”
“嗯,有点严重,眼下只能一步步来。”宋茜茸叹了口气,“花费也甚巨。”
那日钱婆婆开了固本止崩汤,其中人参是主药。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工种植人参,全靠采药人去深山老林里挖,价格自然高昂。
钱婆婆将药费如实告知了张猎户,由他自己决定用不用这方子。
张猎户搓了把脸,没有犹豫:“只要能治好,多贵的药都用。阿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病了总不能连药都吃不上。”
那也是宋茜茸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粗犷豪爽的汉子。在这普遍轻视女娘的世道,张猎户这样的选择颇为难得。
“张阿叔和阿嫂相伴多年,无论花费多少,定是都会治的。”林青禾的话将宋茜茸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这几日怕是就要进山了。”
宋茜茸问:“现在进山会很危险吧?”
猎户通常不在春季频繁进山。一是不能捕杀怀孕的母兽和幼崽,二是经历了一整个食物匮乏的冬季,猛兽会更凶悍。
大多数猎户只在近山处活动,抓些山鸡野兔之类的小物。但这些东西卖不上价钱,对于急用钱的张家来说自然不够。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林青禾才说:“你也别太担心了,阿婶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你自己也要顾好身子,别熬太晚,去睡吧。”
宋茜茸长吁一口气,终究还是合上了书,熄灯歇息去了。
翌日,她提着一罐黄芪炖鸡去了张家,屋里只看到平素素和张瑶,张猎户果然进山了。
平素素躺在床上,见她来了,眼里露出些笑意。宋茜茸喂她喝了几口汤,她没胃口,勉强咽下便摇了摇头。阿瑶在旁边守着,眼睛红红的。
宋茜茸从随时带的篮子里取出一个小花环,戴在平素素枯瘦的手腕上,笑着说:“阿婶,我来的路上看见野花开得正好。等您好了,咱们一同去看。那时候,杏花大概也开了。”
平素素无力地举起手看了半天,苍白的脸上渐渐漾开了笑容。
在张家待了半个时辰,宋茜茸才动身回家。路过鸡圈时,她看到泥土被刨得松软,上面积了厚厚一层鸡粪,土壤已经养得油润肥沃。
这地荒着可惜了。
宋茜茸打算回家和林青禾商量,把鸡圈挪个位置。刚转过身,就见林月明匆匆找过来,说村里的李阿奶过世了。
“李阿奶?”宋茜茸想了一想,才记起是那位摔断了胯骨的老太太。当时她跟李家人说,老太太的病比较难治,花费也大,但若精心护理,还是能多活几年的。
后来李家人没再找过她,也不知后续是怎么治疗的。
不管如何,如今她是林青禾的合法妻子,该她出面的场合都得配合着去。是以也没多话,回家收拾好东西,知会了钱婆婆与王三凤,便跟林青禾一道下山了。
丧事办了五天,宋茜茸一直在李家灶房帮忙打杂。等到李阿奶的棺椁被抬上了山,她才满身疲惫地回了林家。
面对村里那些热情的婶子阿奶,她真的有点无力招架。前世她没什么可以走动的亲戚,也就没经历过被催婚催生的场面,没想到在这里体验了个彻底。
一想到那些妇人一边问着“什么时候要个娃啊”,一边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她就头皮发麻。相比与这些人打交道,她宁愿待在山里挖地。
宋茜茸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准备坐下好好歇一歇,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嚷。
两个面生的村民用门板抬着个面色灰败的老人,径直走到她面前,把人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林青禾今日去给李阿奶抬棺,现在还没回,林青秀也不在家,此时院里只有宋茜茸一人。她皱起眉,叫住两人:“你们是谁?这是做什么?”
年纪稍长的那个黑瘦汉子搓着手,脸上堆起愁苦:“宋娘子,我们都知道你心善,先前既肯替王家那断亲女治病,又收留了讨饭婆子。求你发发慈悲,也收留我们阿叔吧。他病得厉害,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求你给口饭吃,给他一个地方躺躺吧。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另外那个汉子忙附和:“是啊,村里人都说,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像你这样慈悲心肠的人了。你肯定不忍心看着老人家受病痛饥寒折磨,一定会收留他的,对吧?宋娘子实在是大善人,我们全家都念你的好。”
话毕,两人竟不等宋茜茸回应,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似乎生怕被她叫住。
宋茜茸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怒气直冲头顶。这算怎么回事?把她这儿当成福利院了?自家阿叔都敢随便丢下不管!
她几步追到院门口,那两人却跑得飞快,眨眼只剩下仓惶的背影。她怒极反笑,咬了咬牙,去左邻右舍叫人,又让林月圆赶紧去请村长。
从头至尾,她都没再进院子一步,看也没看地上那人一眼。
不多时,孙桐生被请了来。在门口听完来龙去脉后,他快步走进院里,一见地上躺着的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原本围在门口的邻居也都跟着进来了,有人惊呼:“这不是刘老汉么,怎么躺在这儿了?”
孙桐生气得手都在抖,他指着陈春花的儿子田大力说:“你去,把刘大郎和刘三郎给我叫过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多去几个人,绑也要把他俩绑过来。”
宋茜茸对村里人不算熟悉,低声问:“这是哪一家人?”
纪桂英悄声说:“是刘二癞的亲爹,照你刚才说的,抬他过来的应该是刘老汉的两个侄子。”
“刘二癞?”宋茜茸神色一变。
她记得那个人。去年夜里摸黑来她家偷东西,被十七和蜜豆咬伤了根,后来为报复,还带了几个混混在山上围堵过她。
也正是因为那次的遭遇,宋茜茸才开始重新练起前世学的格斗招式,日日锻炼,以便需要的时候能够自保防身。
刘老汉只有刘二癞一个儿子。去年刘二癞养了几个月伤后,就跑出去了,再没回来。村里人都猜测,他是不是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不敢现身。
家里就剩下这么个病歪歪的刘老汉,日子过得艰难。
刘老汉的两个侄子原本因为刘二癞的关系,与他一家断了往来。刘二癞失踪后,两个侄子才勉强轮流照应刘老汉,每日让家里人送两顿饭过去。
今日不知怎的,竟闹了这么一出——
作者有话说:注:固本止崩汤,中医方剂名,出自《傅青主女科》。具有益气,补血,止血之功效,主治妇人血崩血晕。药方组成:熟地黄、白术(土炒)各一两,生黄芪、人参各三钱,当归(酒炒)五钱,黑姜二钱。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