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误诊


    陶府太夫人年近八旬, 近两年来肠胃胀气,饮食不香。前后请过数位大夫,有的说是脾胃气滞, 有的说是年老食积, 喝过不少方剂, 都不见效。


    因此, 陶大娘子以为自己复诊为由,请宋茜茸来府中为太夫人看诊。


    宋茜茸心中一凛,有些犹豫。高门老妪, 最是难诊。治好了是应当,治不好便是大麻烦。这年头的医闹,可比现代的严重。


    陶大娘子看出她的迟疑,和蔼地说:“我知医者诊断,有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之前在谢府请宋娘子为我看诊,我观你诊病不循旧例,便知你非一般医者。”


    宋茜茸刚要开口, 陶大娘子摆了摆手, 接着说:“太夫人这病, 我总觉得那些大夫并未找出病根。宋娘子, 你只管放心去瞧,无论能否医治,陶家绝无怨言。”


    话已至此,宋茜茸只得应下。


    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婢随即过来,引着宋茜茸往外走。她们穿过两道垂花门,行过抄手游廊,进了一处幽静的院落。


    秋日阳光下,几株海棠树绿意未退, 枝头上青红相交的果实累累垂挂。几只鸟雀立在梢头,正自在啄食已经成熟的红果。


    女婢在门口停下,一位中年嬷嬷朝宋茜茸颔首致意,领着她走进厅堂。


    “太夫人,宋娘子到了。”中年嬷嬷朝上首老妇人行礼。


    那老妇人头发花白,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她身着赭色万字纹褙子,头戴镶玉抹额,面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极有神,正含笑看着宋茜茸走近。


    “晚辈宋氏,问太夫人安。”宋茜茸行了礼,在下首杌子上坐下。


    太夫人细细打量她,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听大娘子说起你,小小年纪便医术了得。委实难得。”


    “太夫人过誉,晚辈不过粗通医理。”


    太夫人温和地说:“莫要过谦。女娘行医不易,你能有此心志,已胜过许多人。老身年轻时也曾想习医,奈何家族不允,礼法不容,只得作罢。如今见着你这样聪慧有为的小娘子,心下实在高兴。”


    站在太夫人身后的老嬷嬷笑着说:“太夫人总是遗憾,许多妇人病症,对着男医难以启齿,生生耽误了,实在可惜。”


    “正是如此。古有义妁、鲍姑,今朝也该有更多女娘悬壶济世才好。”太夫人看向宋茜茸,“听大娘子说,你治好了她的疹子,还看出先前大夫未能发现的病因?”


    宋茜茸如实说:“大娘子的病因确实与常见湿疹不同。”


    “好一个不同。”太夫人眼中笑意更深,“既如此,你也来瞧瞧老身这毛病,与其他大夫所言有何不同。”


    宋茜茸问:“太夫人这症,有何表象?”


    那老嬷嬷开口说:“太夫人这病有两年了,一吃东西就胃胀。先前几位大夫开的药,服下后不仅未好,反而更不适了。”


    宋茜茸取出脉枕,含笑道:“请容晚辈为您诊脉。”


    手指搭上太夫人腕间,脉象沉细无力,尤以右关为甚。她沉吟片刻,问道:“太夫人除了胃胀,可还有其他不适?”


    老嬷嬷答道:“别的倒还好,只一件,太夫人较常人更畏寒。便是夏日,也得穿厚袜,喜饮热汤。夜里常手脚冰凉,须得用汤婆子暖着才睡得着。”


    宋茜茸目光落在太夫人脚上,果然套着厚实的棉袜。她又问了些日常饮食情况,不由陷入沉思。


    “如何,老身这病,可还能治?”


    堂内空气凝滞一瞬,屋中诸人皆望向宋茜茸。


    “能治。”宋茜茸神色平静,“只需一个方子。”


    “哦?”太夫人饶有兴致地问,“先前的大夫开的都是行气消导的药。”


    “那是见胀治胀,未察根本。”宋茜茸语气笃定,“太夫人畏寒喜热,乃阳虚寒盛之症。胃胀是阳气不足,无力运化所致。若再行气消导,更伤阳气,故服药后反而加剧不适。”


    见太夫人听得认真,宋茜茸继续解释:“是以,太夫人此症当温阳散寒,补火生土。晚辈拟用附子汤加减,先温中焦之阳,待阳气来复,胀满自消。”


    太夫人与老嬷嬷对视一眼,忽然笑起来:“好。老身这病拖了这么久,终于有个明白人说到点子上了。”


    老嬷嬷也面露喜色。


    宋茜茸写下药方,老嬷嬷双手捧起,请太夫人过目。


    “嗯,不错。”太夫人露出满意的神色,话锋一转,“你可知,老身为何同意让大娘子请个年轻女医来?”


    宋茜茸恭敬应答:“太夫人自有考量。”


    “因为老身信一个敢说真话的人。”太夫人缓缓地说,“最初为老身看诊的,是惠民堂的杨大夫。他祖上出过数位御医,现如今太医院和州府医署中亦不乏其亲族门生。”


    她稍顿,继续说:“杨大夫诊后便断言,老身年高体弱,脾胃不健,只需行气消导,多多静养即可。其后所有大夫的说辞都与他如出一辙。”


    “其中关节,老身心中清楚。”她忽而冷笑一声,“你今日敢直言先前大夫未察根本,这份胆识,便值得老身信你一回。”


    宋茜茸一怔,她属实没想到这看个病,后边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哪里是胆识过人,分明是根本不知前边有位高权重的医家曾误诊于此。


    当然,依宋茜茸的性格,她即便知道,也无法昧着良心给出错误的诊断。


    太夫人观她神色,笑道:“宋大夫放心,今日之事,不会再有旁人知晓。”


    “多谢太夫人为晚辈周全。”


    太夫人神色郑重起来:“你既有此道天赋,便当继续钻研,莫要因身为女子便自轻。这世道对女娘虽苛,可越是如此,越该有女子站出来,为更多人点亮一盏灯。”


    宋茜茸心头微热,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从陶府出来,宋茜茸乘坐马车前往县衙后巷。陶府车夫奉命今日随侍,见宋茜茸走进一处院落,便安静在外等候。


    正值季则宁休沐之日,他坐在院里,一手执书,一手端茶,正慢悠悠地品茶读书。


    秋日晴阳,斑驳光影中,老树掉落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阿顽靠坐在树下打盹。


    “阿伯!”宋茜茸看到老人眉目安适,心绪也静了下来,笑着将手头的食盒放到石桌上,“给您带了些糕点,正好佐茶。”


    “哟,大姐儿来了。”季则宁打开食盒,见里头陶盘印着双酥香饮铺的标记,笑道,“这是你铺子里的新品?”


    宋茜茸笑盈盈地说:“是啊,特地拿些过来给您尝尝。”


    “还是大姐儿孝顺。”季则宁笑呵呵的,“你铺子里那叫阿凤的伙计,隔三差五就给老夫送吃食。日后不必如此,你那铺子还有其他东家,免得旁人说嘴。”


    “无妨的,阿伯又不是外人。”


    闲聊几句后,宋茜茸说起正事。她将阿杏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季则宁听罢,沉吟片刻,才道:“按你所说,那孩子原籍无可考,亲族无可依,想寻回父母家人,只怕希望渺茫。”


    “寻不回也不强求,”宋茜茸本就不抱期望,“况且她父母既将她卖与人伢子,即便找到,也不见得是个好归宿。”


    季则宁捻须颔首:“此事有章程可循。注销贱籍在县衙办理,届时要阿顽带你去就是。若有良善人家愿意收养,经查明符合条件,孩子可随养父母重新入籍。若无人收养,则会列为官养孤幼,安置于慈幼院,待及笄之年,由官府安排婚配或谋生出路。”


    慈幼院是专门收容孤儿、弃儿的官办机构,相当于现代的福利院。


    宋茜茸又问:“收养人须符合什么条件?”


    “须得是已婚配的夫妇,家中无作奸犯科之人,有抚养的之能。”季则宁解释,“收养人还须立下文书,保证好生抚养,照料其生活,乃至日后婚嫁。”


    宋茜茸凑过去,笑嘻嘻地问:“阿伯,您对衙门事务比我们熟。那慈幼院……可是个好去处?”


    季则宁瞥她一眼,失笑道:“你倒是机警。对无处可去的孤幼,慈幼院有瓦遮头,有粥果腹,自是条活路。”


    他看了看周围,声音低了些:“可毕竟人多物薄,朝廷拨付的钱粮有限,日子难免会清苦些。”


    这话说得含蓄,宋茜茸却听懂了其中未尽之意。


    看她面色不虞,季则宁便朝阿顽招招手:“你带大姐儿去一趟慈幼院,找王提举问问附籍的细处。”


    慈幼院在城西,是一处略显破旧的两进院子。院里坐着十几个小孩,小的只有五六岁,大的有八九岁,全坐在小板凳上做活。


    宋茜茸仔细瞧了瞧,他们是在扎纸马。大一些的孩子做些糊制、剪纸之类的精细活儿,小一点的就在一旁打下手。


    一个中年妇人手里拿根荆条,抱臂坐在廊下。她偶尔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随即又继续闭目养神。


    孩子们听见门口动静,匆匆抬头瞥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院里太安静了,竟无一人出声。


    第82章 慈幼


    从慈幼院出来时, 一阵狂风裹挟着落叶与灰尘铺面而来。宋茜茸忙抬手,用宽大的袖摆挡住尘沙。


    待风止尘息,她回头看去, 阿顽灰头土脸地缩在院门边, 正捂着双眼。


    “阿顽, 眼睛里进灰了吗?”宋茜茸忙过去, 拉开他的手,果然看到一双泛着红丝的眼睛。


    “宋娘子,奴不是要哭, 就是……”阿顽话音未落,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眼睛难受。”


    宋茜茸取出手帕替他拭泪,帮他吹出眼里的灰。瞧着他委屈又可怜的模样,她又心疼又好笑。


    阿顽不过十三四岁,搁现代他还是个初中生,可在这个时代, 他已经当了好几年小厮, 说话办事成熟老练。偶尔露出这般小孩神态, 才让人想起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


    院内隐约传来妇人的低斥, 宋茜茸回头望了一眼,低叹一声:“阿顽,打听得如何了?”


    适才两人分头行事,宋茜茸去找王提举询问附籍与收养的章程。就这,她还花了五十文打点。


    想起那大腹便便的油腻男人,听到季则宁的名字眉毛都不抬,明目张胆要钱的模样,宋茜茸就忍不住蹙眉。


    慈幼院的管理人员是如此做派, 里头的孩子又能得到多少善待?


    在宋茜茸与王提举周旋时,阿顽则凭借年纪小,不惹眼,帮着院里的小孩干活,混到后院与那些孩子及帮工攀谈,得知了不少事儿。


    这会儿从慈幼院出来了,他立即快走两步,与宋茜茸并行,压低声音:“宋娘子,这地方……水怕是很深呐。”


    直到坐上马车,阿顽才细细道来:“院里三四岁的孩子都得做活,一日只吃两顿,都是稀汤寡水。孩子们常年吃不饱,为了口吃的相互争抢是常事。”


    “院里的嬷嬷不管?”


    “这样的事儿多了,哪里管得过来?只要不闹出人命,管事的通常睁只眼闭只眼。”阿顽撇撇嘴,“还有个事儿,奴觉得有些蹊跷。”


    “何事?”


    阿顽声音更低了:“听几个小孩说,那些长到十岁上下的大孩子,常常突然就不见了。嬷嬷说是被好人家收养了,可谁也不晓得他们究竟去了哪里,也不许人多问。”


    他抿了抿嘴:“前两年衙门曾破获一起人口买卖的案子,就是有人不知从何处搜罗十来岁的孤儿,转卖到不同地方。若能卖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已算好出路,更多的,男孩被卖去采石挖矿,女孩则被卖进窑子。”


    宋茜茸心头一紧,袖中的手微微攥起。


    方才那王提举满口慈幼仁心、朝廷恩养。当她问起孩子入院后,是否真能得温饱、学技艺,他答得冠冕堂皇,说是应有之义。


    竟全是场面话。


    宋茜茸又想到院里那些孩子,眼神木然,见了生人也不敢抬头。做活稍有迟缓,廊下那嬷嬷手里的荆条便扬了起来。


    阿杏若被送来此处……她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家中时,林青禾与张猎户正在分割猪肉,平素素和张瑶也在,和家里其他人在一旁打下手。


    之前林青禾发现了野猪崽子,便和张猎户循着兽道一路追踪,竟找到一头母猪带着一群半大猪崽。


    两人怕对付不了,又叫上了邻村两个猎户,挖坑设陷阱,最终把这窝野猪一网打尽,不留后患。事后,林青禾分到了半扇大猪和两只猪崽。


    猪崽子也各有五六十斤,被捆了蹄子,正不安地哼哼着。


    “阿叔,许久不见了。”宋茜茸与张猎户打招呼。自平素素小产后,身体亏损得厉害,须服用补药调养。张猎户为了挣药钱,几乎日日进山。


    补药所费不赀,一个月就要二十两银子,家里积蓄难以长久支撑。听说府城有大户要熊掌,四只就值一百两,张猎户动了心,与人合伙去猎熊。


    他们还真猎回了一头,张猎户分得了五十两银子。尝到了甜头后,他便想再去。


    林青禾得知此事后,特意去了一趟张家,与张猎户深谈一夜,加上平素素从旁劝说,总算让他打消了念头。


    一起猎熊的猎户后来又邀他同去,张猎户在平素素的阻拦下,犹豫着没有去。结果,那队人进山后遭遇老黑熊发狂,最终两人身亡,两人重伤。


    张猎户听说此事后,也惊出一身冷汗。他若是跟着去了,怕也是凶多吉少。


    好在这几个月平素素在宋茜茸的调理下日渐好转,不必再喝那贵价的药。家中开支大减,他也就不必再去冒险。何况他也确实年纪大了,便也息了猎熊的念头。


    因此,张家夫妇对林青禾与宋茜茸一直心存感激。此时见到宋茜茸,张猎户立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阿茸回来啦!”


    平素素也上前拉住她:“晚点去阿婶家吃饭,吃卤猪头。”


    “好呢,”宋茜茸笑道,“我还想吃软豆腐和豆渣饼。”


    “有,都有,今早新磨的豆腐,管饱。”


    宋茜茸进屋放药箱,林青禾洗过手跟了进去,看她面有倦意,便问:“很累吗?要不先睡一会儿,吃饭时再叫你。”


    “无事,坐久了车,颠的有些乏,一会儿就好。”


    林青禾倒了杯茶地给她,是干姜红枣枸杞茶,还温热着。宋茜茸大大喝了一口,总算觉得舒服了点。


    林青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阿杏的事儿,如何了?”


    “此事须从长计议。”宋茜茸把在慈幼院的见闻说了,“那里并非好去处。”


    林青禾也蹙起了眉,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叹道:“确实如此。既把人救下来了,自当为她好好打算。只是她年岁不小,又是个小女娘,只怕愿意收养的人家不多。”


    宋茜茸一手撑额,一手在桌上轻敲几下:“实在不行,就让她在我名下附籍吧,权当多了个妹妹。”


    “好,你决定了就行。”林青禾笑道。


    宋茜茸看他一眼,失笑道:“你怎么什么都是我决定了就好?”


    林青禾笑意更深:“咱们家本来就是你说了算啊。”


    宋茜茸惊异地看过去,林青禾面颊微热,轻咳一声站起身:“你歇一会儿,我出去继续忙了。这些肉打算做成肉干,那俩猪崽子明日拉到县城去卖了。”


    晚食一家子都去了张家。平素素张罗了一大桌菜,卤猪头尤其入味,连钱婆婆都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饭。


    最高兴的当属张瑶和阿杏,一直紧紧挨在一起,一刻也不舍得分开。


    饭后,平素素打发俩丫头去别的屋子里玩,她给大家倒了茶,与张猎户对视一眼,这才郑重开口:“有件事,我们想与各位商量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静静看向他们。


    平素素望着门口,张瑶与阿杏的笑声隐约传过来。两人似乎正在哼着歌儿翻花绳,清脆的笑声里满是天真无忧。


    钱婆婆叹道:“这俩孩子有缘呐,亲姊妹也不过如此。”


    “我们也想这俩孩子能成为真正的姊妹。”平素素看着张猎户,对方朝她肯定地点点头,她便也露出笑容,“我们希望能收养阿杏。”


    林青禾、林月明和钱婆婆都愣住了,随即不约而同看向宋茜茸。宋茜茸也有些意外,眼里露出一丝诧异,又似乎早有预料。


    平素素语气恳切:“阿瑶与阿杏投缘,每日回家总念叨着阿杏有多好。她从小没什么玩伴,难得遇到这么个合心合意的,我们也不忍让她们分开。”


    她话音稍顿,继续道:“你们也知道,我伤了身子,不可能再有孕了。我俩只有阿瑶这么个孩子,日后我们走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互相照应的兄弟姊妹都没有。”


    张猎户伸出手,悄悄握住平素素,无声给予支持。


    平素素笑了笑,表情很是释然:“没事儿,我已经想开了。”


    宋茜茸回过神来:“阿婶,这不是小事,养孩子责任重大。”


    林青禾也接话道:“多一口人,就多一份赋税、口粮,再过几年,还要多备一份嫁妆。”


    张猎户点头:“我们全家都商量好了,阿瑶也同意。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多一张嘴还是养得起的。至于嫁妆,我和阿素也盘算过,会与阿瑶的一样。”


    平素素声音温和:“正因为知道责任重大,我们才反复思量了这么多天。我们夫妇是真心实意,想给阿杏一个家。”


    “阿叔,阿婶,你们和阿杏说过这事儿吗?”宋茜茸问。


    “还没呢,总要先问问你的意思。”


    宋茜茸点点头:“那咱们问问阿杏的意愿吧。”


    “这是自然。”平素素说着起身,“我去把她叫过来。”


    待阿杏和张瑶手牵手走进来时,宋茜茸朝她招手,让她站到自己面前,这才柔声问:“阿杏,你可愿意留在这里,做阿叔和阿婶的女儿,做阿瑶的妹妹?”


    阿杏睁大眼睛,看看平素素,又看看宋茜茸,最后望向张瑶。张瑶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平素素看着她,笑容温暖:“阿杏,不管愿不愿意,都可以直说。绝不会有人会强迫你。”


    满屋子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阿杏忽然有些心慌。


    第83章 收养


    “真的要收养我吗?”阿杏不敢置信, 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地说,“我……我能干活, 做饭、洗衣、劈柴、挑水、喂鸡……什么都能做, 吃的也不多……”


    平素素心里一酸, 握住她的小手:“不要你做那许多活。日后你和阿瑶一样, 家里有粥喝粥,有饭吃饭,你们姊妹俩一道长大, 相互扶持,可好?”


    阿杏嘴唇动了动,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用力点头。


    张瑶高兴地跳起来,扑过来搂住阿杏:“那日后你得叫我阿姐啦!还有我的阿姐,你该叫什么呢?”


    宋茜茸笑着接话:“那便叫我大姐,你是二姐。”


    张瑶歪头想了想, 高兴地点头:“行, 日后你就叫我二姐。”


    她拉过平素素的手, 对阿杏说:“快叫阿娘。”


    “阿…阿娘。”阿杏哽咽着, 轻轻叫了一声。


    “哎,好孩子,往后我就是你阿娘。”平素素眼眶泛红,面上却带着笑。


    张瑶又指着张猎户:“叫阿爹。”


    阿杏顺从地唤道:“阿爹。”


    张猎户爽朗一笑:“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张家幺女。”


    这一晚,阿杏留在了张家,与张瑶同住一屋。宋茜茸几人告辞时, 阿杏拉住她的袖摆,仰起小脸:“大姐……”


    宋茜茸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了,阿杏?”


    阿杏看着她,眼里渐渐蓄满泪水。良久,她扑进宋茜茸怀里,两只胳膊环住她的脖子,在耳边小声说:“大姐,谢谢你。”


    宋茜茸回抱住她,笑容温和:“阿杏,往后好好过日子。”


    “嗯!”阿杏把脸埋在她肩窝,眼泪又涌了出来,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个小小弧度。


    次日天还没亮,一行人赶了两辆驴车往县城去。


    宋茜茸坐在林青禾身旁,望向前面那辆车。阿杏已换了一身裙子,虽不新,但干净合身,大概是平素素连夜用张瑶的旧衣改的。


    此刻,阿杏乖乖坐在平素素与张瑶中间,正认真听平素素说话。张瑶从怀里摸出个豆渣饼,掰成三块,与阿娘和妹妹一起吃。


    阿杏吃得极珍惜,连掉在衣襟上的碎渣都捡起来放进嘴里。平素素和张瑶也吃得香甜,三人时不时低声说着什么,发出阵阵轻笑。


    宋茜茸眉眼里也全是笑意。


    林青禾察觉到她的好心情,侧过脸,唇角勾起:“在想什么?”


    宋茜茸目光仍落在前方:“阿婶真是个很好的母亲。”


    林青禾这才注意到前头母女三人的互动,也笑了:“你以后也会是个好母亲。”


    “不,不会。”宋茜茸摇头。


    林青禾疑惑:“嗯?”


    宋茜茸笑道:“我是说,我不会成为谁的母亲。”


    “为何?”


    宋茜茸神色有些怔忪,低声叹道:“为一个生命负责,哪里那么容易呢?”


    林青禾没听明白,微微蹙起眉,似乎也陷入某种思绪,不再作声。


    野猪崽子肉质较嫩,县城里不少人好这口,因此他们带来的两只连同张猎户的一只,很快就被城中大户与酒楼整只买走了。


    平素素牵着阿杏的手,柔声说:“咱们这就去县衙给你办户籍。”


    阿杏紧紧挨着她,攥着张瑶的手,眼中既有期待,又藏着不安。


    “不必担心,今日就能办好。”宋茜茸摸摸她的头,温声安抚,“办完就能安心回家了。”


    事不宜迟,一行人县赶到县衙。不到两刻钟,阿顽就办妥了销籍文书,又领着他们前往慈幼院。


    进门便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抢夺一个瘦小女孩手里的粥碗,小女孩死死把碗护在怀里,任那男孩拳打脚踢也不吭声。


    宋茜茸不由蹙眉。


    林青禾已大步上前,揪住那男孩的领子拽到一旁。


    女孩怀里的稀粥早已泼洒出来,打湿了前襟。她似无所觉,只胡乱抓起衣襟上的饭粒往嘴里送。


    林青禾叹了口气,取出手帕替她擦干衣裳,又摸出一个馒头递过去:“吃吧。”


    女孩愣了愣,一把抓过馒头,拼命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一行人看得心酸。


    见到王提举时,他摸着大肚,眯起眼:“这手续可不简单。须得里正作保,邻舍联名,证明你家确系良善,有抚养之能。此外,还得核查这孩子是否涉及其他刑案……”


    他说了一长串,最后将文书往案上一搁:“这些环节走下来,少说也得三五个月。这期间,孩子就先留在慈幼院,会有专人照管。”


    张猎户上前赔笑道:“大人,孩子还小,身子又弱,可否通融通融?”


    王提举斜睨他一眼:“倒也不是不能快办。只是上下打点、文书抄录、核验勘察,哪样不费人力物力?”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宋茜茸冷眼旁观,心中了然,从袖中取出一个装了五百文的钱袋,轻轻放到案上:“大人辛苦,这点茶资,还请笑纳。”


    王提举掂了掂钱袋,面色稍霁,但仍端坐不动:“这点……怕只够文书笔墨钱。”


    平素素脸色一白。张猎户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正要递上,却被宋茜茸按住。


    她看着王提举,忽然开口:“还请大人行个方便。陶府太夫人还在等儿家回话,耽搁不得。”


    王提举一愣:“哪个陶府?”


    “城东陶府。”宋茜茸取出一枚玉佩,是太夫人给她的信物,说若是在丰田县遇到难处,可拿此玉佩去陶府求助。


    王提举面色微变,重新打量宋茜茸。见她虽衣着简朴,但气韵出挑,必不是寻常村妇,当即收起倨傲之态。


    陶氏是本地望族,人脉深广,不是他一个小小提举能得罪的。他干笑两声:“手续虽繁,但我等既食朝廷俸禄,自当为民办事。几位稍等,马上就好。”


    他取出一张空白文书,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填写完毕,让张猎户签字画押,这才盖了章,提醒道:“去县衙户房登记过后,便算正式过继了。孩子先随你们回家吧。”


    张猎户双手接过,连声道谢。阿顽拿着文书直奔县衙,很快办妥所有手续。


    平素素抚着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总算落定了。”


    阿杏与张瑶手拉着手,头挨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脸上都是笑。平素素搂住她们俩,喜色掩不住:“走,咱们去买棉花,阿娘给你们做新被褥和新袄子。”


    张猎户也搓着手憨笑:“顺便买条鱼,今晚加菜,庆祝咱家添丁。”


    就这样,阿杏成了张家次女,改名为张杏。她不记得自己生辰,便和平素素商量,把落籍这日定为生辰。


    再过三日便是中秋。回到山上后,林月明与林青枫进山摘山梨和李子。张瑶与张杏也一人背个竹篓,跟在他们后头捡果子。


    黑嘴与黑眉追在几人身后,像两团圆滚滚的毛球,沾了满身草屑。它们时不时跑到前头,人立起来,前爪搭在张瑶腿上,尾巴摇得欢快。


    张瑶无奈地摊开手:“肉干都被你们吃完了,再没有啦!”


    林青枫笑得打跌,被林月明瞪了一眼,才勉强收住笑意背过身去,双肩仍在不停抖动。


    果子摘了好几筐,宋茜茸指挥着大家清洗,酿酒、晒果干、熬糖浆,忙得热火朝天。


    中秋那日,一家子都下了山。钱婆婆本不愿去,宋茜茸软磨硬泡劝了好久,她才点头。


    这天是团圆日,出嫁的女儿会带着夫婿孩子回娘家,村里格外热闹。一大早,家家户户的灶房上都飘着袅袅炊烟。


    往年林青禾兄弟都在纪桂英家过节,今年有钱婆婆在,便自家团聚。他们背了两筐梨下山,准备蒸山梨糕。


    林青秀将山梨削皮去核切丁,林青禾便在石臼里捣碎,再用细麻布滤出果汁。捣碎的果蓉装盆里备用。


    宋茜茸在灶房忙碌,将鸡蛋液与梨汁混合搅匀,慢慢倒入糯米粉,加糖浆搅拌成糊,直到面粉能挂在筷子上不滴落。


    她又发了一盆新面,揉成团,借着灶膛余温醒发。


    林青秀做了不少三寸高的竹筒,已用盐水煮过晾干。宋茜茸把糯米糊倒入竹筒,撒上几粒枸杞,放进蒸笼。


    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擀成面皮。宋茜茸用梨蓉和红枣碎做馅儿,包成小笼包状,也一并放入蒸笼。


    她没有做月饼,就拿这些圆圆的糕饼替代吧。


    既是过节,饭食自然要丰盛。吃过朝食后,宋茜茸与钱婆婆便在灶房张罗起来。


    林青禾早已洗剥好一只小公鸡,宋茜茸把鸡爪、脖子和双翅焯水后,与姜片一同放入瓦罐中慢炖,只取清汤,鸡肉则喂了狗。


    炒菌子时,倒一碗鸡汤进去,煮至收汁,鲜香扑鼻。剩下的鸡肉则剁成块,与板栗同炒。


    林青禾前两日与三青在溪里摸了不少螃蟹,此刻也吐净了泥沙。宋茜茸将它们从中间切开,沾一层薄薄的面粉,打算做个香辣炒蟹。


    再来一碗麻辣兔肉、黄瓜炒蛋、凉拌马齿苋,炖上一瓮山药排骨汤。钱婆婆做主,在汤里放了玉竹和沙参,滋阴润燥,正适合秋日。


    晚食才是正餐,此时只需把各种菜备好。即便如此,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也能看出有多丰盛。


    林月明带着林月圆走进灶房时,都忍不住咋舌。林月圆脱口而出:“二嫂,我想到你家吃饭!”


    第84章 中秋


    晌午过后, 林青禾和林青秀提着鱼去了四阿爷家,之后又依次拜访了孙、周、喻三家。他们四户人家当年一同在深山避难,互相认了干亲。虽不同姓, 却走得比许多本家兄弟都亲。


    林家两兄弟身为小辈, 逢着大节, 按礼该登门拜望。


    那几家自然也懂礼数, 下午便遣了家中小辈带着东西来回访,多是自家晒的瓜果菜干,孙家还额外添了六个咸鸭蛋。


    宋茜茸瞧着那咸鸭蛋若有所思:“山上有溪, 我那地里还有一口小池塘,应当能养鸭子。”


    “那明年开春买些鸭苗。”林青禾应和,“这些牲禽三青都养顺了,明年可以多养些。若是照管不过来,咱们再多请个人便是。”


    两人商量起明年的打算。无论是种药还是养殖,今年都摸索出了门道,明年确实可以扩大规模。


    “若是药材足够, 还可以在村里开个药铺。”宋茜茸手指轻点桌面, 认真思量。


    邻近几个村都没有郎中, 看病只能去镇上。可镇上医馆药价贵, 大夫架子也大,村里人看个病都战战兢兢的。


    “你喜欢就去做。”林青禾笑道,“对了,顾大哥前几日提过,秋收后想跟我一同进深山,采些珍药。你要不要一道去?听说深山里的药材年份长,药性更好。”


    宋茜茸果断点头:“去!”


    两人商量了一阵,就到了吃晚食的时间。


    菜摆上桌时, 林青秀眼睛都直了:“太丰盛了吧!”


    “过节嘛,吃好点。”宋茜茸眉眼弯弯。


    林青禾捏起一块圆圆的蒸糕,艳红的枸杞点缀在雪白的糕体上,格外诱人。咬一口,山梨特有的清甜立刻盈满口腔。


    “这糕好吃。”他忍不住又拈了一块。


    林青秀和钱婆婆也各尝了一块,连声称赞。


    林青禾夹起一只小笼包,掰开来,里头是红白相间的馅儿,不由好奇:“这是山梨和红枣?好甜!”


    宋茜茸悄声说:“知你爱吃甜,特意做的。”


    林青禾耳根微热,轻咳一声,默默又夹起一个。


    钱婆婆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微微一笑,低头喝汤。


    林青秀见兄嫂说着悄悄话,便自顾自夹了一筷菌子,咀嚼后怔了怔:“二嫂,菌子怎么有鸡肉香?”


    宋茜茸解释了做法,林青禾夸道:“以前从未听闻过此种做法。阿茸,你总有许多巧思。”


    林青秀瞥了一眼自家亲哥,继续吃饭。


    “螃蟹也好吃。”林青禾又尝了蟹。酱汁浓稠,紧紧裹住蟹肉,入口先是香辣,随即涌上蟹肉本身的鲜甜。


    林青秀赶紧也夹了一块进嘴,双眸顿时亮起。


    “县城食肆里,碗口大的螃蟹要五百文一只。”林青禾说,“我瞧着是清蒸,未必有阿茸做的这道辣炒河蟹够味。”


    林青秀嘴里塞着蟹肉,含糊附和:“二嫂做的最好吃。”


    “现在鱼虾蟹都肥。秋收后咱们去捞些吧?你爱吃虾,可以多捞点。”林青禾看向宋茜茸,声音低沉。


    宋茜茸还没说话,林青秀已迫不及待举手:“我也去!现在的螺蛳一个个壳大肉厚,前两日我见大壮家炒了一盘,香得很。”


    宋茜茸好笑道:“成,到时候一起去。咱们往深一点走,人少,鱼虾应该更多。”


    说说笑笑间,一家子吃得心满意足,连几只狼犬也没落下。除了骨头,宋茜茸还给它们煮了野猪肉。它们是猎犬,常年在山林里奔走,又被精心喂养,只只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宋茜茸望着埋头大吃的狼犬,叹道:“也不知蜜豆和晨风今日吃得好不好。”


    “它们习惯在山林中生活,自是能吃得好。”林青禾宽慰道。


    严格来说,蜜豆和晨风不算宋茜茸养的宠物。虽也接受投喂,但大多数时候会自己捕猎。


    自从家里住的人多起来,它们便来得少了,原先备下的窝几乎没再睡过。它们亲近宋茜茸,但更爱自由。


    宋茜茸最孤独无依的那段时间,是它们陪着。她虽想念蜜豆与晨风,却不愿强行把它们束缚在身边。


    好在只要她进山,它们便会悄然出现,跟随在她身侧。


    “今日难得团聚,来喝杯团圆酒吧。”钱婆婆的话打断宋茜茸的思绪。今日喝的是自酿的山梨酒,度数不高,连林青秀这半大小子也被允许喝上一杯。


    桌上几人一起举杯:“愿咱们一家往后都能如此,团团圆圆。”


    月上中天,林青禾搬了张桌案到院里,摆上山梨糕、鸡肉、兔肉、红枣、李子、果酒等供品。兄弟俩跪在案前,向着月亮祭拜祈福。


    宋茜茸与钱婆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按照习俗,这种时候,女娘不能上前。


    祭月结束,几人坐着赏月,各捧一杯枸杞金银花茶。不知不觉已到亥时,宋茜茸和钱婆婆扛不住困意,自去睡了,林青禾兄弟俩还留在院中。


    林青秀望着那轮圆月出神。阿娘走后,阿爹总是严肃,祭完月便独自回房。他们知道,阿爹是思念阿娘了。


    后来阿爹也走了,每年中秋他都在大伯家过,虽然热闹,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今年和兄嫂一起,不知怎的,竟格外踏实。


    林青禾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阿爹走后,他便不再过中秋,总是一个人钻进深山,假装不记得日子。仿佛看不见圆月,就会忘记这个家再也无法团圆。


    幸好,如今他又有家了。


    马头山上,阿杏仰头望着月亮,怔怔地想,她有家了,能在团圆的节日里,和家人坐一处吃月饼。


    顾云岭也正抬头望月。这一轮明月,终于要照进他的家门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秋一过便要秋收。白郦府这一带推行粟麦轮作,一年两熟,也就是割麦种粟,割粟种麦。眼下正要收割粟谷,再赶着时节种下冬小麦。


    宋茜茸不下地,一日也要往地里跑好几趟,送饭送水,见到掉落的稻穗还要拾起。


    农人们弯着腰,手握镰刀,挥汗如雨。时间不等人,没有人说话。这个没有机械,全靠人力的时代,种田实在是熬人。


    林青禾只有五亩地,他和林青秀起早贪黑,花了两天将粟谷割完,捆成禾束后运到谷场。待晒干后,兄弟俩挥动连枷,反复拍打脱粒。


    这是极费力气的活儿。宋茜茸试了几下,若非她日日习武,有一把子力气,不然胳膊怕是早就酸痛难当了。


    林青禾却像有使不完的劲儿,手臂肌肉隆起,连枷起落之间始终节奏均匀,力道沉实。


    脱粒后的粟谷还得去壳。林青禾家有石臼,像个大号的捣蒜臼,林青秀平时吃的米都是自己舂的。但要大量脱壳,还得去磨坊。


    磨坊里有专门的舂米工具,叫舂米碓,由石臼和木踏子组成。人踩着木踏,带动石锥起落,砸开石臼里的谷子,一臼能舂百八十斤。


    林青禾要带一石米上山,自家石臼里舂不了那么多,便直接去了磨坊。宋茜茸好奇跟去看,还试着踩木踏,发现这同样是个力气活。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诗里写的悠闲生活,大概只属于不必亲力亲为的士大夫吧。


    直到小麦播完,宋茜茸才和林青禾回了马头山。钱婆婆早几日便已回家,在附近山里收了不少草药种子和牧草草籽,明年又能多种几块地。


    林青枫这段时间瘦了一圈。他每日喂完牲禽便下山帮着秋收,山上山下两头忙,肉眼可见得黑了瘦了。


    秋收结束,他也不得闲,得为牲禽囤积过冬的草料。


    从八月初起,林青禾就在宋茜茸的指点下,挖了两个地窖储存青贮饲料。这是为羊准备的,却不宜给鸡和兔吃。


    因此,林青枫还要备足干草。他每日都在割草、晒草,林福荣和林青秀也常抽空上来帮忙,很快就囤满了两个草棚。


    他怕鸡群冬日没得虫子吃,营养跟不上,还专门去找顾云岭讨教怎么制作地龙干,打算到时候磨碎了拌在鸡饲料中。


    原本纪桂英对林青枫搞养殖这事儿并不看好。这么多年,她这儿子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脾气又犟,总和家里对着干。


    林青禾提出让他负责牲禽时,林青枫那样高兴,纪桂英只当他又是一时兴起,便也不说打击人的话。大不了等他厌倦了,她和林福荣再想办法找人接替。


    没想到,这脏话累活干了这么久,他从不叫苦。


    “咱们三青是真转性了,长大了。”纪桂英几乎老泪纵横。


    中秋那日说好秋收后去捞鱼,林青秀这日一大早就上了山。林月明、林青枫、张瑶、张杏也都兴致勃勃,一行人前呼后拥往山里去。


    林青禾领着他们到了一处野塘边,溪流蜿蜒至此,汇入塘中,又从另一端顺流而下。


    “好多鱼哇,我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片了。”张瑶踮脚张望,指着塘面一圈圈漾开的涟漪大喊,兴奋得脸颊泛红。


    阿杏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问:“该怎么捞啊?”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指着已经挽起裤腿跳进溪里的林家兄弟:“瞧着罢,他们定有办法。”


    “还缺一样东西,”林月明冲她们仨喊道,“你们跟我一块去找吧。”——


    作者有话说: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出自苏轼的《水调歌头》;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出自陶渊明的《饮酒。其五》


    第85章 捞鱼


    林青禾找的这口野塘藏在一片枫林后, 秋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水面洒下斑驳光影。粼粼波光中,枫红如火, 秋色正浓。


    林月明打算去割醉鱼草。据说将它的花叶捣碎投入水中, 鱼吃了便会晕浮起来, 好似醉酒一般。


    宋茜茸拦住了她, 温声解释:“阿姐,你说的那种草有毒性。人若吃了带毒的鱼,轻则呕吐腹泻, 重则昏迷,甚至危及性命。”


    林月明争辩道:“可村里很多人都用过这法子,不也没事儿吗?”


    宋茜茸耐心追问:“那些人家中可有老人孩子?吃的鱼可多?事后真无人不适?”


    “总之没出过事。”林月明语气里带着些不以为然,“毒翻的鱼在干净的水里养一两个时辰,毒性就散了,再用紫苏与生姜一同煮透,肯定没事。”


    说着, 她招手喊来林青枫, 朝另一边的灌木丛去了。


    宋茜茸颇有些无奈。这法子对生态破坏极大, 她一个来自现代的人, 可持续发展理念刻入骨髓,实在无法认同。


    她阻止不了林月明,只得在野塘四周仔细巡视,最终找到一处约莫六七平方的回水湾。又叫上林青秀和张瑶、张杏,一起用石块和草叶将水湾与野塘连接处堵严实。


    待林月明过来,宋茜茸说:“阿姐,若是把草汁倒入水塘,药性立刻就会稀释干净, 起不到作用。不如就在这水湾里试试。”


    “还是你想得周到。”林月明笑了,和林青枫将醉鱼草捣烂,一把倒进水里。不多时,水中的鱼儿开始有了异样。


    最先是一条巴掌长的鲫鱼,猛烈甩动尾巴后,动作越来越迟缓,最后肚皮一翻,浮上了水面。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渐渐连小河虾都停止了爬动。


    张瑶好奇地探头看去,双眼睁圆:“连蜉蝣都漂起来了。”


    张杏跟着点头:“水草也发蔫儿了。”


    宋茜茸默默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阿姐,连小小的鱼苗都被毒翻了。”张瑶拉了拉宋茜茸的衣襟,悄声问,“这是不是就叫竭泽而渔?”


    “所幸只是在这个小水湾里使用,还不至于破坏整片水塘。”宋茜茸摸摸她的头,温声说,“学得不错,都会用成语了。”


    听到夸奖,张瑶骄傲地扬起脸:“阿姐,我还知道‘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的道理呢!”


    林月明听到她们的对话,抿了抿嘴,没吱声。


    见林青枫跳进水里捞鱼,张瑶笑嘻嘻地问:“阿姐,我们能和三青哥一样下水吗?”


    “等正午过后,日头暖些再去。”宋茜茸不允,“现在可以去帮忙下鱼笼。”


    张瑶与张杏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跃跃欲试,应了声“好”,就手拉着手往林青秀那边跑去。


    林月明看着木桶里翻着白肚的鱼,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阿茸,这鱼的毒性真去不掉?”


    “先在干净的水里养养吧。若能活过两日,应是无碍。若没活成,就不要吃了。”


    林月明点点头,不再多说。


    另一边,林青禾在野塘出水口布了一张大竹网。竹片编得稀疏,孔洞约有两指宽,能让水流过,却将鱼拦下。


    林青秀则绕去塘对岸准备下鱼笼的饵料。见张瑶和张杏兴冲冲着跑来,他有些惊讶:“你们不是和大姐去割醉鱼草了?”


    “阿姐不让,说那个有毒,吃了不好。”张瑶脆生生答道,“阿姐让我们来帮你下鱼笼。”


    林青秀点头:“二嫂懂医术,听她的错不了。走,我带你们去个好位置。”


    宋茜茸朝林青禾走去。他正站在塘边一块大石上,稳稳握着罱杆,腰背发力,手臂猛地一提,一鼓作气将网拉出水面。


    罱网并不大,里头银光闪烁,活蹦乱跳的鱼正奋力挣扎,水珠四溅。


    “竟有这般多的鱼!”宋茜茸凑近,“你这捕鱼手艺当真了得!”


    林青禾嘴角微翘,不慌不忙地将鱼悉数倒入木桶,提到宋茜茸面前让她细看。


    桶中有十来条细长的银白小鱼,形如柳叶,本地人叫作柳叶鱼,肉嫩刺少,常拿来给孕妇和孩童炖汤。


    最显眼的是两条青黑色的大嘴鱼,每条足有四五斤重。另有几条儿臂长的杂鱼,在桶中挤作一团吐泡泡。


    宋茜茸俯下身,折了根草茎,轻戳水面的泡泡。林青禾蹲在一旁,瞥见她脖颈后那颗红色的小痣,立刻移开视线,倏地站起身,故作镇定:“我再去捞几网。”


    宋茜茸抬头浅笑:“好,多捞些。”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转身抄起罱网沉入水中。


    宋茜茸兀自逗弄着桶里的鱼。鱼群受惊,在狭小的桶内慌乱逃窜,溅起一串水花。她忍俊不禁,眼里盛满笑意。


    正拉罱网的林青禾不经意回头,目光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一时间竟又有些发愣。见她玩得高兴,他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下来。


    时辰尚早,几人本也是出来玩,便在溪边用石头搭了灶台。林青禾去砍了细树枝,剥掉树皮,将处理好的鱼串起。


    宋茜茸带了各色调料,在鱼身上细细抹匀。林青禾生起火,熟练地开始烤鱼。


    林月明则带着其他人到附近林子里挖山药,四条狼犬都跟了过去。这边离家不远,没有猛兽出没,倒也安全。


    鱼肉香飘出来时,几人各抱着几根山药回来。他们在林月明的指挥下,用湿泥裹好山药,埋进火堆里。


    “来吃吧。”宋茜茸一人递了一条烤好的鱼。


    大家围着火堆席地而坐。鱼肉香气扑鼻,也顾不上客气,接过便吃。鱼皮酥脆,鱼肉细嫩,滋味十足。


    张瑶不忘夸赞:“阿姐,你手艺也太好了。”


    宋茜茸笑着说:“这都是你二青哥烤的,我没出什么力。”


    “二青哥,你烤鱼也太香了。”张瑶从善如流,立刻夸起林青禾来。


    林青禾微微一笑:“无他,唯手熟尔。”


    这话正是张瑶前几日背过的文章里的,她立马乐了,问宋茜茸:“阿姐,二青哥这叫拾人牙慧吗?”


    宋茜茸噗嗤一笑,拍拍她手背:“别乱用成语。”


    林青枫逗她:“阿瑶,这篇文章你前几日才背过,现下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还教阿杏了呢。”张瑶说着,拉起张杏一起背起了《卖油翁》。


    “背得很好,意思都明白么?”林青枫问。


    张瑶答得干脆:“当然,阿姐都教了,是熟能生巧的道理。”


    张杏在一旁连连点头。她识字不多,还在学《三字经》,但张瑶背书时她会认真听着。宋茜茸教导张瑶时也不避着她,因而张杏也跟着学了不少。


    “啾啁!”晨风一声啼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一条鱼还不够吗?”宋茜茸点了点跳上她膝头的红隼。


    晨风焦急地冲着狼犬和蜜豆那边叫了几声。宋茜茸明白了它的意思,眼里漾出笑意:“你是说它们吃的鱼比你的大,你也想要那么大的?”


    晨风欢快地扑扇翅膀。


    “行吧,吃不完就分给它们。”宋茜茸点点它的脑袋,从烤架上取下一条大嘴鱼放到一边。


    晨风立刻飞过去,高兴地啄食起来。四条狼犬和蜜豆抬头看了看它,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林青枫摸了摸身旁的十四,略带遗憾:“可惜黑嘴和黑眉还太小,没法儿带出来。”


    “明年就可以啦。”林月明笑着说,“只是阿瑶得准备更多肉干喽。”


    张瑶笑眯眯地说:“没事儿,叫它们跟着十四几个去打猎,能自己找吃的,就不总缠着我要了。”


    说说笑笑间,鱼肉已被消灭干净。林月明指挥他们从火堆里扒出山药,泥土锁住了水分,敲开泥壳,一股甜香散了出来。


    张瑶捧着烫手的山药不断吹气,又摸摸肚子:“怎么办?我已经饱了!”


    林青枫作势要抢:“那给我,我还能吃下。”


    “不要!”张瑶一把藏到身后,“我还没吃过这样烤的山药呢。”


    大家都笑起来。


    终日忙忙碌碌,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宋茜茸看着嬉闹的几个弟妹,眉眼间都带上了笑意。


    林青禾坐在她身旁,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吃饱喝足,狼犬和蜜豆钻进了林子,晨风也展翅高飞,很快化作空中的一个黑点。


    大家回到野塘边,林青禾继续拉罱网,其他人则打算去溪里摸点螃蟹。


    林青枫和青秀迫不及待地跳进溪里,翻着石块找螃蟹,还摸了不少螺蛳。这时节的螺蛳,果然如林青秀所说,壳大肉厚。拿回家养几天,用葱姜蒜爆炒,满村里都飘着香。


    “哎哟,这蟹忒大。”林青枫举起手,一只巴掌大的河蟹正用钳子死死夹住他的食指。


    林青秀站在不远处一脸复杂:“三哥,你不疼吗?”


    “还成。”林青枫咧嘴一笑,正要把螃蟹放到木桶中,脚下却一滑,险些栽进水里。


    林月明摇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


    张瑶和张杏跟在林月明身后,裤腿卷得高高的,不时因为踩到滑溜溜的苔藓而惊叫嬉笑。


    “看,我摸到个大的!”张杏举起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螺蛳,满脸得意。


    “我的更大!”张瑶不服气,也从水里摸出一个差不多的。


    两人凑到一块儿比,谁也说不过谁。正吵吵嚷嚷着,宋茜茸从林青禾那边走了过来,提议道:“要不……让它们比个赛?”——


    作者有话说:注:


    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出自《孟子。寡人之于国也》


    无他,唯手熟尔。出自欧阳修《卖油翁》


    第86章 鱼获


    螺蛳怎么比赛?这大概是现场每一个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宋茜茸也不多解释, 只让张瑶和张杏各挖一个两尺来长的浅坑,在坑底垫上平滑的石板,灌入浅浅一层水。最后, 在石板尾端放上几片水草。


    “喏, 赛道成了。”宋茜茸笑着说, “把螺蛳放这头, 看它们谁先爬到水草那头。”


    这新奇的玩法立刻吸引了所有人,青枫和青秀兴致勃勃地表示要参加。连林青禾都放下罱网,笑着过来看热闹。


    很快, 七只拳头大的螺蛳被放到石板起点,只是它们的肉足缩在壳里,纹丝不动。


    张瑶趴在一边,拿棍子戳了戳。她的螺蛳不为所动,装死装得明明白白。


    张杏也趴在自己的螺蛳旁,轻声细语地劝:“大螺,你要是赢了, 我就不吃你, 往后天天用好吃的菜叶子养着你。”


    林月明忍不住笑出声, 林青枫和林青秀也憋不住, 肩膀抖动不休。


    宋茜茸摇摇头,出声解围:“别守在这儿了,先去抓螃蟹吧。螺蛳爬的慢,咱们隔一刻钟来看一下进度就成。”


    “行吧。”张瑶噘噘嘴,“我还以为会像阿姐讲的那个龟兔赛跑的故事一样,它们会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呢!”


    “哟,还会用争先恐后了?”林青枫笑着逗她,“阿瑶都是小才女喽。”


    张瑶下巴一扬, 毫不谦虚:“那是,阿姐教得好。”


    “行,小才女,咱们抓螃蟹去。”林青枫说着跳回溪里,继续翻动石块。其余人也不耽搁,纷纷下水。


    约莫过了两刻钟,张瑶有些耐不住:“阿姐,可以去看看螺蛳么?”


    宋茜茸忍俊不禁:“那就去看看吧。”


    几人立刻上岸,跑到自己的螺蛳“赛道”前。


    “动了动了,我的动了!”张瑶兴奋地指着自己那只青壳螺蛳大喊。


    张杏也细声细气地说:“我的也动了。”


    几只螺蛳都悄悄探出肉足,吸附着石板表面,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向前蠕动。


    林青枫郁闷地嘟囔:“我的大怎么不动?”


    林月明凑过去瞧了一眼:“该不会是只空壳吧?”


    “不可能!”林青枫立刻反驳,“我从石头上扒下来的,当时还活得好好的呢。”


    宋茜茸看着他们如此投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不过随口一提,没想到大家都这般上心。


    原本蹲在那认真观察螺蛳爬行痕迹的林青禾闻声抬头,见宋茜茸眉眼弯弯,嘴角也不自觉跟着上扬。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情绪总是轻易被她牵动。看到她笑,他就满心欢喜。看她难过,他便跟着揪心。


    每次靠近,胸腔里就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而见不到她时,满脑子都是她的一颦一笑。


    再是迟钝,他也明白自己这是动心了。只是,她是云中仙,天上月,他一个乡野村夫,怎敢存那般奢望?


    林青禾摇摇头,唇边的笑意黯淡了下去。


    日头快要偏西,林家三兄弟拉起了罱网和鱼笼。甫一出水,银光乱溅。


    “哇!”张瑶惊呼,“好多鱼!”


    罱网里多是体型不小的草鱼和大嘴鱼,鱼笼里则是小杂鱼居多,还有不少活蹦乱跳的青虾。


    林月明脸上绽开笑容,指挥着弟妹:“阿茸爱吃虾,单独装进那个篓子里。”


    这时候,螺蛳比赛也终于有了结果。张杏那只被她许以重诺的螺蛳爬得最远,虽然总共也没挪出一尺去。林青枫的螺蛳终于向前挪了一寸,算是挽回了些许颜面。


    几个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好了,收拾收拾回去了。”林青禾笑着起身,开始将罱网和鱼笼往板车上放。


    林青枫蹲在一个水桶前,看着里面翻着白肚的鱼,犹豫着问:“这些怎么处理啊?”


    宋茜茸走过去看了看,鱼眼都浑浊了,皱眉道:“这些不能要了。”


    “十几条呢,扔了怪浪费的。”


    宋茜茸语气坚决:“毒素已渗入这些鱼的肉里,人吃了定会中毒。”


    林月明看着那些鱼,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青枫商量道:“那……给狗吃总行吧?”


    “不行,”宋茜茸摇头,“狗吃了也会生病。”


    林青秀一向信服宋茜茸,此刻看看沉默的大姐,又望望满脸不舍的三哥,没敢吭声,只默默去锄头。


    看林青枫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林青禾开口:“三青,还记得阿爹以前说过的,山里崔猎户家的事儿吗?”


    林家姐弟齐齐抬眸望过来。


    林青禾不紧不慢地说:“崔猎户有年夏天打到只野猪,没来得及卖掉,放得有些味儿了。他舍不得扔,煮了自家吃,结果上吐下泻,崔老娘差点没熬过去。大夫说,那是腐肉中毒。”


    溪边一时安静,只余流水潺潺。


    林月明面带歉意地看向宋茜茸:“你们说得对,入口的东西须得谨慎。阿茸,是我的错,不该固执己见。”


    宋茜茸笑着摇摇头,表示无妨。


    林青禾说:“好了,今日收获足够丰盛,不差这几条。赶紧埋了,咱们早点回去。”


    林青枫摸摸鼻子,转身挖坑去了。


    宋茜茸看着林青禾利落装车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人总是这样,会用最实际的方式支持她。


    不知从何时起,在她眼里,他已不再是初遇时那个“清澈大学生”,而变成了一个稳重可靠的男人。


    板车很快被装得满满当当,几个大木桶里鱼群甩尾,竹筐里螃蟹堆叠,还有两筐螺蛳,一篓虾。


    林青枫咋舌:“这也太多了。”


    林青禾吹了个呼哨,不多时,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响,四条狼犬率先奔出,蜜豆紧随其后,嘴里都叼着猎物。晨风一声清戾,稳稳落在了宋茜茸身后的树枝上。


    “回吧。”林青禾推动板车。林青枫自觉在车前拉绳,林青秀则绕到侧面照应。


    “回咯!”张瑶清脆的喊声惊飞了群鸟。


    山路崎岖,板车负重前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行至拐弯处,外侧车轮猛地一歪,陷进了松软的泥地里。


    “当心!”林青禾反应极快,双臂发力稳住车把,车身才没侧翻。兄弟三人你拖我拽,可惜轮子陷得太深,只在泥里打转,越陷越深。


    林青禾观察了下地形,果断地说:“得抬起来。”


    兄弟三人挽起袖子,在林青禾的指挥下同时发力:“一、二、三——起!”


    车身应声抬起,车轮离开泥坑的瞬间,因为用力过猛,带起的泥点飞了三人一身。林青枫脸上沾了泥,林青秀的衣襟污了一片,林青禾额发都沾了土。


    林青枫下意识用手一擦,结果把泥抹得更开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爆发大笑。宋茜茸几个站在不远处看着,也笑作一团。张瑶笑得最大声,连张杏都抿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路欢声笑语,在金乌西斜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家。


    平素素正在灶房做晚食,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整个人呆住了:“竟有这么多?”


    张瑶献宝似的说:“阿娘,你看,这些螺蛳都是我俩摸的。”


    张杏站在她身后,虽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


    平素素爱怜地摸摸俩孩子的头,笑着说:“真能干,给家里添了这许多吃食。”


    她目光落在带盖的筐子上,打开一看,“嚯”地吸了口气:“螃蟹也这么多?这东西性寒,可不能多吃。”


    张瑶忙说:“阿娘,阿姐说,螃蟹可以做成蟹肉酱,能存好久呢。咱们今天挑几只肥的尝尝鲜,剩下的都做成酱,以后拌饭、炒菜、包包子,慢慢吃。”


    她记性好,口齿伶俐,把宋茜茸教的方法复述得清清楚楚。


    平素素露出笑容,拎着木桶往灶房里走:“行,今晚煮个鱼汤,再蒸几只蟹。”


    张瑶和张杏抬着装螃蟹和螺蛳的筐子跟上去,欢呼:“好耶!”


    另一边,宋茜茸几人也回了自家小院。钱婆婆迎出来,看到板车上的丰收,也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笑道:“晚食再添一道豆腐炖鱼吧,昨儿平娘子送来的豆腐还有两块。”


    “辛苦阿婆了。”宋茜茸笑眯眯的。


    大家一起动手,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林青禾带着两个弟弟去溪边,他剖鱼,林青秀清洗,林青枫则把鱼脏剁碎喂鸡。四条狼犬围在他们身旁,鼻翼翕动,却不曾上前争抢。


    宋茜茸和林月明用盐细细抹在打了花刀的大鱼身上,准备腌制后风干,做成腊鱼。


    “阿姐,”宋茜茸眼中带着笑意,“趁着天色还早,你提两条鱼给顾郎君送去吧。”


    林月明脸颊微红,也不忸怩,接过鱼便出了门。


    顾家离得不远,穿过竹林便是。院门虚掩,她轻叩两下便推开。


    顾云岭正在院里,将晒好的毒虫收入陶罐。他动作专注,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听到院门响动,他抬头看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顾大哥。”林月明微笑着走近,将鱼提进灶房,“今日去捞鱼,收获不少,送你两条尝尝鲜。”


    顾云岭跟过去,笑道:“多谢。正好平阿婶送了豆腐,可以炖个鱼汤。”


    “嗯,”林月明走出灶房,看看他,抿了抿唇,“那,我先走啦。”


    “稍等。”顾云岭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热度透过衣袖传来,林月明脚步顿住,抬眸望过去。


    第87章 手札


    夕阳的余晖映在林月明微微泛红的颊边, 让顾云岭一时有些移不开眼。两人婚期已近,可每次相见,这份悸动却从未减少。


    林月明轻轻收回手:“怎了?”


    顾云岭顿了顿, 目光落在院角, 指着那丛略显萎靡的花说:“你来得正好, 我正犯愁呢。那花不知怎的蔫儿了, 你帮我看看。”


    林月明走过去,仔细查看。那是一丛瞿麦,开着稀疏的淡紫色花, 叶片发黄卷曲。她轻轻拨开叶片,又捡了根木柴掘开根部的泥土。


    土壤松软湿润,只是底下的根部颜色暗沉,有腐烂的迹象。


    林月明说:“这是根腐病。这边地势低,排水不畅,这些植株的根部长时间浸在湿土里,就容易腐坏。顾大哥, 你这几株栽的是不是太密了些?”


    顾云岭挨着她, 凑过去细看:“好像是。可有法子治?”


    “先将病株周围的土松一松, 撒些草木灰或石灰。若是根腐太严重, 最好直接挖掉,免得传染旁株。挖掉后,坑穴里可以浇些稀释的石灰水灭杀病源。”林月明说起这些时,眼神专注,语气笃定。


    顾云岭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温柔地说:“我记下了。阿明,你懂得真多。”


    林月明脸一热,垂下眼:“都是跟阿茸学的, 她才是真厉害。”


    顾云岭看着她:“宋娘子确实见识不凡,但你肯下苦工学,也会实践,更难得。”


    林月明脸更热了,猛地站起身:“时候不早,我得走啦。”


    “稍等。”顾云岭进屋片刻,拿出两个油纸包,“今日去县城,买了些糕饼,不甜腻。我想着大概合你胃口,便买了两包。”


    “多谢你了。”林月明接过油纸包,指尖不小心触到顾云岭的手指。


    顾云岭垂眸看向她的手,指尖上还沾着泥。他几乎没经思考,便用拇指轻轻擦过那些泥渍。


    林月明手一颤,脸腾地红了。顾云岭也才意识到这动作有多亲昵,可手已不自觉地向上,握住了她的:“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林月明脸上烧得慌,想抽回手,却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两人婚期不到十天,如今这般亲近算不得逾矩。


    只是她从未与人在白日有这样亲密的肌肤相触。先前那牛子栋嫌弃她粗野,在外甚至不愿与她并行,更别提牵手了。


    顾云岭没看她,只握着她的手往外走:“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林月明心如擂鼓,浑身僵硬,就这样浑浑噩噩被顾云岭牵着,穿过竹林,到了家门前那条小溪边。


    顾云岭缓缓松开手,眼里漾出笑意:“回去吧。”


    林月明胡乱点点头,抱着两个油纸包,快步朝院门走去。直到进了屋,脸上的热意还未褪去。


    “阿姐,你怎了,脸这么红?”林青枫见到她,怪叫一声,“你和姐夫干什么去了?”


    林青秀也好奇地看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多嘴。”林青禾拍了林青枫后脑勺一巴掌,“喂你的鸡去。”


    林青枫朝他们吐了吐舌头,提着一罐鱼脏腑一溜烟跑了。


    “阿姐,你……要不要去洗把脸?”林青禾踟蹰着问。


    林月明瞪他一眼。


    宋茜茸过来解围:“阿姐,明日我要去县城一趟,你可要一起?”


    “好,明儿一块去。”林月明应下,扭身回了屋。


    她从炕头的箱笼里取出一个钱袋,打开来,里头有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这些是宋茜茸陆陆续续给她的。


    原本作为学徒,她不会有工钱。但卖了药材,或者每次跟着出诊,宋茜茸都会分她些劳务钱。林月明很感激,珍惜地将每一文钱都存起来。


    “一两二钱。”她抚着这堆银钱,不自觉露出了笑容。沉甸甸的,是属于她自己的钱。


    出嫁前,她在家里喂鸡、绣帕子,得来的钱都要交给纪桂英。村里人的说法,未嫁的小娘子不能攒钱,防着将来带去婆家。


    她也明白,家里日子紧,赚的钱得补贴家用。只偶尔遇着赶集,纪桂英会拿几文钱给她,让她买些零嘴或是针头线脑的小东西。


    后来嫁去牛家,婆母苛刻,一文钱都不让她经手。偶尔需要什么,还得小心翼翼开口讨要,换来的常是冷眼和责骂。


    长到二十多岁,这是第一次,她手里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钱。不是谁的施舍,不是替谁保管,是她一株一株草药挖来的,是一次次碾药分装换来的。


    林月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紧紧攥住钱袋,从没有这样愉悦过。


    和离归家这么久,她每月都要从家里拿口粮,可从来没有交过一分钱。爹娘心疼她,兄弟们也维护她,没人提过这事儿。


    但林月明不想成为负担。


    冬天要到了。她捏着这些钱,心想,可以买些棉花,给家里人各做一双棉鞋。阿爹、阿娘、大哥、大嫂、二青、阿茸、三青、小四、阿圆,还有……顾云岭。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和踏实。她终于有能力为家人做些什么了。


    翌日一早,林青禾赶着驴车,送宋茜茸到陶府,又带着林月明去了市集。


    宋茜茸站在陶府门前看着他们走远,这才在门房的接引下,去了太夫人的院子。


    太夫人坐在榻上,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胃胀的情况再未发生。宋茜茸诊过脉后,表示她身体情况有所好转,无需再用药,府里人都松了一口气。


    女婢端来一个红木匣子,太夫人示意宋茜茸打开。


    虽然疑惑,但宋茜茸仍从善如流,打开匣子,取出一本用天青色缎子包着的册子。册子不厚,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完整。


    太夫人望着那本册子,解释道:“这是我年轻时写的手札。”


    宋茜茸看着封面上娟秀的字迹,由衷夸道:“太夫人一手小楷写得极好。”


    “打小就开始练,自然差不了。”太夫人眼神悠远,“那时痴迷医道,读过许多医书,每有心得便记下来。只是家里不许我涉足此道,训斥过不少次。”


    宋茜茸静静听着。


    “后来,家里人见训斥无用,干脆没收了我的医书,这册子,还险些被烧了。”太夫人摇摇头,“我想尽办法将它藏起来,压在箱底几十年,再不曾翻过。如今纸张都黄了。”


    宋茜茸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记录着一个个药方,旁批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她不由抬头,对上太夫人含笑的眼睛。


    “我老了,这本册子跟着我入土也是可惜。”太夫人声音温和,“宋大夫,你有天赋,又肯下苦功,这册子赠与你,也不算埋没。望你……莫要辜负它。”


    这哪里是一本笔记?分明是一个贵族女子暮年时,对年轻时未能实现的梦想的寄托。如今这份寄托落到她身上,沉甸甸的。


    宋茜茸起身,向太夫人郑重行了一礼:“晚辈定当珍重,不负太夫人所托。”


    太夫人亦起身,朝她郑重回了一礼。


    回去路上,林月明看着宋茜茸从陶府带回来的东西,笑道:“高门大户果然大方,这些医书轻易也买不到吧?还有这一箱笔墨纸砚,都是上品。”


    宋茜茸也笑:“陶府确实大气。”


    女娘行医不易,但她并不畏惧。怕什么呢?这条路上,从不缺前仆后继的人。


    很快,林月明和顾云岭成亲的日子到了。婚礼办的简单又热闹,顾云岭穿着大红喜服,用一顶小轿子,将林月明抬进了家。


    三日后,新人回门。宋茜茸一家早早去了林福荣家,几个女眷在灶房帮着纪桂英准备饭食,男人们在堂屋喝茶说话。


    林青松一家四口也从临津镇赶了回来。他一儿一女,大儿子林振宗今年七岁,小女儿林若莲才三岁。


    林振宗在谢员外办的学堂里读书。上了两年学,言行举止已很有些小大人的模样。一进门,就给所有长辈们规规矩矩行了礼,说话不急不缓,颇有章法。


    林若莲粉雕玉琢,像颗软弹可爱的糯米团子,看到纪桂英就扑过来,“阿奶”喊个不停,又溜到宋茜茸身边,仰着小脸看她。


    “阿莲,这是二婶。”刘顺儿提醒小闺女。


    林若莲眨眨眼睛,从自己小兜里掏出一块饴糖,踮脚要递给宋茜茸:“二婶,给你吃。”


    宋茜茸弯下腰与她平视,笑着说:“谢谢阿莲。”


    又拿了一块山梨糕递过去:“二婶请你吃糕。”


    林若莲接过,靠在宋茜茸腿边,小口小口啃着,眼睛弯成月牙。


    刘顺儿笑着说:“这孩子,倒是跟阿茸投缘。”


    说笑间,外头传来声响,是林月明和顾云岭回来了。


    林月明一身簇新的红裙,头发梳成妇人髻,插着一支银簪。顾云岭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回门礼。


    纪桂英迎上去,拉着林月明的手左看右看,眼圈有些红:“好,回来就好。”


    顾云岭恭恭敬敬喊人:“岳父岳母好。”又给兄嫂们见礼。


    本就相识,倒也没什么距离感。一屋人高高兴兴地说话聊天,倒也融洽。


    午食摆了两桌,男人一桌,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女娘孩子一桌,也摆了果酒,孩子们则喝的甜米浆。


    纪桂英不住给林月明夹菜,又低声嘱咐:“顾家就姑爷一个,你要好生照顾。夫妻和睦最要紧,凡事多忍让……”


    林月明一一应着。她不想再像从前那般,只围着夫婿转,但这些话没必要跟纪桂英说。


    宋茜茸坐在她斜对面,看见她偶尔侧过头去,与顾云岭视线交汇,两人都快速移开眼,嘴角都带着笑。


    新婚燕尔,看来阿姐这段婚姻很是甜蜜。


    宋茜茸放下了心。


    第88章 酒精


    回门饭吃得热闹。饭后, 纪桂英不让闺女和儿媳动手,自己把碗碟收拾了端去灶房。林月明要跟进去帮忙,被她推出来:“陪姑爷说说话去。”


    洗碗时, 她默默红了眼圈。


    林月明是二嫁。


    当娘的那颗心, 从闺女说要再嫁那天起就一直揪着, 怕她过得不如从前。可今日一见, 纪桂英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


    从前牛子栋陪林月明回娘家时,可从未有过这样体贴的举止。


    “阿奶。”衣角被拉了拉,纪桂英低头, 看见林若莲仰着小脑袋,小手高举着块杏脯,奶声奶气地说,“二婶给我的,好吃呢,我给阿奶留了一块。”


    纪桂英收回了那点泪意,笑着蹲下身, 张嘴咬下那块杏脯, 认真地说:“多谢阿莲。”


    林若莲开心地笑起来, 露出几颗小米牙。


    院子里, 几个男人正在说话。林福荣坐在板凳上抽旱烟,皱纹舒展。林青禾与林青枫分坐在顾云岭两旁,听他讲养蜂的事。


    “姐夫,那蜜蜂蜇人不?”林青枫问。


    顾云岭笑着说:“你不招惹它,它就不会招惹你。不过刚开始时,我没少挨蜇,后来摸清它们的性子,才少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屋檐下挂着茱萸和花椒, 在风里轻轻晃动。鸡在篱笆边刨食,狗趴在门口打盹。人间烟火,平淡踏实。


    林月明走到宋茜茸身边,低声说:“阿茸,我还没正式跟你道过谢。”


    宋茜茸转头看她:“谢什么?”


    林月明望着说笑的家人,声音轻轻的:“要谢的太多了。总之,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有些话不必多说。她们都曾被生活磋磨过,经历过坎坷,自然更明白此刻的珍贵。


    本地习俗,女儿回门不可在娘家吃晚饭,因而在日落之前,林月明与顾云岭便起身告辞,宋茜茸和林青禾跟他们一块走。


    纪桂英送他们出门,给宋茜茸和林月明各塞了一包米糕。


    走远了,林月明回头,见纪桂英还站在院门口,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顾云岭握住她的手,眉眼温柔:“离得近,往后常回来。”


    “嗯。”林月明轻轻点头,与他相视一笑。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林青禾默默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既为阿姐高兴,又隐隐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身侧的宋茜茸。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散在耳畔。她目光专注地看着路旁草木,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注视。


    林青禾低声唤道:“阿茸。”


    宋茜茸疑惑抬头:“嗯?”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心里叹了口气。


    他有时候觉得,他们之间已经很亲近了。


    无数个夜里,两人坐在灯下,商量家中的打算。该添置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琐碎真实。宋茜茸有时会跟他说起白日遇到的事,或是她自己琢磨出的某个新点子。


    她也会听他讲在山里遭到的野兽,或是在县城卖货时遇到的趣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也会提点建议。


    而且,他们虽分住两屋,但只隔了一扇门。夜深人静时,他甚至能听到宋茜茸平缓的呼吸声。


    她信任他,毫无保留。


    可这份信任太过坦荡,坦荡得令他沮丧。


    就像此刻,两人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她的神情平静得如同只是和自家兄弟散步,没有半分羞涩或是不自在。


    上个月,他无意中看到宋茜茸的木梳断了两根齿,便在去县城卖猎物时,给她买了一把桃木梳,刻着双飞燕的纹样。


    他一眼就看中了。怕显得太突兀,他还给林月明和林月圆都买了头花和发带。


    但梳子的意义是不同的。梳青丝,抒情思。燕双飞,共白头。以宋茜茸的聪慧,应该能发现他的心意。


    给她的时候,他心跳有些快。宋茜茸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高兴地说:“这刻的是燕子吧?还挺好看的。”


    又说:“听说桃木能辟邪,是真的么?”


    林青禾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沉默良久才点头:“是,能辟邪。”


    宋茜茸很高兴:“正好,我夜里有时睡不安稳,放在枕边说不定有用。”说罢转身进屋放梳子去了。


    林青禾当时呆立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面传来林月明的笑声。顾云岭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笑弯了腰,他忙伸手扶住她,那份亲昵自然而然。


    林青禾下意识又看了宋茜茸一眼,她还是没注意到。不仅没注意到阿姐两夫妻的亲密,也没注意到他眼中的羡慕。


    成亲时,她便说过:“待日后你得遇心仪之人,你我立时和离,绝不耽误你另娶新妇”。所以,在她心里,他仍只是个为了应对官府婚配的合作者吧。


    “在想什么?”宋茜茸的手在林青禾面前挥了挥,“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林青禾这才发现,他们已走到了院门口。林月明和顾云岭站在溪边朝他们摆手:“我们就从这儿走了,你们快回去吧。”


    目送两人背影走远,宋茜茸笑道:“阿姐和姐夫的感情真好,这样的日子才过得有滋味嘛。”


    林青禾心头一跳,含糊应道:“嗯。”


    他侧头看她,落日余晖中,她的面庞仿佛镀了层金光,亮得晃人眼。他试探着问:“你觉得,什么样的日子才叫有滋味?”


    宋茜茸想了想:“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身边有人关心。”


    她说得简单,林青禾却心里微酸。她之前遭逢大难,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样的经历,让她格外珍惜一家人的生活吧。


    进了院子,林青禾心绪才平静下来,他问:“我近日打算进趟深山,你可要一起?”


    “要啊。”宋茜茸笑着说,“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吧,时间宽裕点。”林青禾说,“姐夫说想一起去,他会些拳脚功夫,又是常进深山的,可以互相照应。”


    宋茜茸问:“村里有几户跟着阿姐种药的人家,要叫上他们一起吗?阿姐说,他们也想采药。”


    林青禾思索片刻,摇摇头:“不了吧。深山蛇虫多,还有猛兽,万一出事,咱们担不起责任。”


    “也是。”宋茜茸又想起另一件事,“我明日将进山要用的东西收拾好,急救包也做好了,正好带上。”


    林青禾想了想:“是那个酒精吗?”


    宋茜茸点头:“嗯,酒精是其中之一。”


    林青禾想起那坛酒,嘴角不自觉扬起。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陈春花下地时划伤了小腿,没及时处理,伤口化脓。宋茜茸为她缝合了伤口,回家时说了句什么“还是得弄点消炎杀菌的药来”。


    林青禾当时没听明白“消炎杀菌”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找喻木匠打了只三尺多高的甑桶,桶身是木板箍成的,底部是竹制的箅子。最特别的是,一根剖开的竹子横穿过甑桶,在桶外的部分斜着向下延伸。


    她又请林家兄弟在后院垒了个灶台,买了一口铜锅放在甑桶下,叫作地锅,另一口锅搁在甑桶上,叫做天锅。


    这奇怪的工具引起了家里人的好奇,还是钱婆婆说,这看着像是高门仕女爱玩的蒸花露的器具,只不过人家那个部件更多,也更精巧漂亮。


    宋茜茸这才解释,这确实是蒸东西用的,但成本所限,她只能做个简易版的。这是用来蒸酒的。


    本朝多用稻米、小麦或粟米酿酒,少有用蜀黍,也就是高粱的。


    宋茜茸却偏偏买了蜀黍,用温开水浸泡一夜,上锅蒸了整整四个时辰,摊凉后拌上酒曲,放进缸里糖化两日,最后封存起来,等待发酵。


    一个月后,开缸那日,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林青禾尝了一小杯刚发酵好的酒,酒液浑浊,但口感不错,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宋茜茸却说:“这不是用来喝的,我要蒸酒。”


    蒸馏那日,她起得比平日都早。天还未亮透,后院灶台的火就生起来了。林青禾过去时,宋茜茸正将发酵好的酒醅一勺勺舀进地锅里。


    酒醅是醪糟与酒液的混合体,带着浓烈的酒气,隔得老远都能闻到。宋茜茸将甑桶盖在地锅上,在连接处缠上湿布防止漏气。又把天锅搁到甑桶上,添满凉水。


    最后,将一只小碗放到竹筒下方,一切就绪。


    林青禾蹲在灶前帮忙烧火,看着火焰舔舐锅底,温度渐渐升高。宋茜茸站在一旁,时不时伸手试试天锅的水温。水热了就要换凉的。


    约莫一刻钟后,竹管口凝出一滴晶莹的液体。


    滴答。第一滴酒液落入碗中。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酒液汇入碗中,清澈透明,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酒香弥漫,连在灶房做饭的林月明都忍不住跑过来看。


    “好香的酒,得亏我们住在山上,别人闻不到,不然满村人估计都会来了。”林月明说。


    碗里的酒液满了后,宋茜茸将它们泼洒进灶膛。火焰猛地窜高,劈啪作响。


    见林青禾姐弟看过来,她换了个干净的酒坛放在竹管下,解释说:“头酒杂质太多,不能要。”


    “太讲究了!”林月明再次惊叹。


    第89章 进山


    酒液入坛, 叮咚作响,如珠落玉盘。林青禾有些出神。他是看着宋茜茸如何一步步将蜀黍变成酒的,这过程简直像某种不可思议的法术。


    酿酒方子难得, 普通家庭怎会有这个?宋茜茸必然出自一个极其优越的家族, 他黯然地想,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直到竹管口不再有酒液流出, 他们才撤了火。


    宋茜茸尝了下,酒液醇厚,入口先是清冽, 随即腾起一股热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心道,刚发酵出来的酒液大概也就十度,这头一道蒸馏出来的,估摸也就二十多度。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比较烈的酒了。


    但要达到医用标准,至少得蒸五次。这个成本并不低, 在这个制造业普遍落后的时代, 普适性并不强。


    不过她还是想做一些自用, 至少在遇到需要处理外伤的病人时, 能多一些把握。


    林青禾问:“成功了?”


    宋茜茸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漾开笑容:“成功了。”


    林青禾从她手里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气冲鼻,辣得他差点呛咳出声。可辣意散去后,又有一股奇特的回甘。


    他缓了缓才说:“这酒很特别。”


    宋茜茸欲言又止,想提醒他拿的是自己喝过的酒杯,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以免彼此尴尬。


    这一次后, 宋茜茸又反复蒸了四次。限于设备和技术,实在不能再提高纯度了,这才作罢。


    钱婆婆见多识广,闻了闻酒香后说:“从前在边关,见过嗜酒的郎君喝一种叫‘烧酒’的,比寻常酒烈得多。阿茸蒸出来的这一坛,似乎比那烧酒还要烈些。”


    宋茜茸点头:“对,这个叫酒精。擦在伤口上,可减少疮疡发生的可能。”


    钱婆婆若有所思:“历来确实有用酒洗器具的做法,和开水烫、火烧同理,只是并不能完全防得疮疡。”


    宋茜茸笑着说:“那是因为寻常酒里杂质太多。经过蒸馏提纯的酒精,效果便会好很多。”


    钱婆婆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看向宋茜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怎么又在发呆?”宋茜茸的声音将林青禾从回忆里拉出来,“你今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林青禾今日的确心绪不宁,不由轻咳一声,半真半假地说:“我在想后日进山的事儿。”


    “哦,我以为你都轻车熟路了,没想到还这么紧张啊。”宋茜茸朝灶房走去,“阿婆在做饭,我去帮把手。”


    林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许久未动。他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总是想起从前的事儿。理性告诉他要别贪心,如今这样的相处就很好。


    可人总是不知足。他想要更多。


    林青禾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甩开,往后院走去。他也得去做准备。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枯草上遍覆白霜。


    宋茜茸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尤其是各种急救药,比如金疮药。通关散、藿香散、解毒剂,还有处理外伤的棉花、细麻布、酒精等。


    “都齐了。”她将一捆桑皮线收入腰包,抬头看向正在检查刀具的林青禾。他在家里,一般只拿柴刀和短匕。


    “那走吧。”林青禾说着,推开了院门。


    四条狼犬从屋后窜出,十七亲昵地蹭蹭宋茜茸的手。蜜豆无声跟上,晨风在空中发出一声嘹亮的清啼。


    林月明和顾云岭已经等在门外。四人皆是利落打扮,头戴席帽,护脖、护腕、腰带、绑腿束得紧实。


    宋茜茸见到林月明时愣了一下,顾云岭之前并没说会带上阿姐。


    见弟弟弟媳都看向自己,林月明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初次进深山,她难免紧张。


    顾云岭解释说:“阿明想去看看药材,我便带上她了。”


    “那姐夫可要仔细些。”林青禾淡淡地说,神色却狠郑重。


    “放心。”顾云岭微微一笑,“我既带了阿明来,就不会让她伤着一根头发丝。”


    林青禾这才点头:“那就好。”


    他们先绕去了藏武器的山洞。那地方隐蔽,他们又在洞内做了伪装,一般人发现不了。


    宋茜茸取出一张小弓,柘木为身,牛筋为弦,弓身打磨得光滑趁手,一看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顾云岭不由多看了两眼。


    林青禾递给他一把长刀:“先用着,回来再还我。”


    “好刀!”顾云岭抽刀出鞘,刃口寒光流转,“哪来的?”


    林青禾言简意赅:“山匪手里缴的。”


    当初宋茜茸全家遭难,她跳崖逃生,被四个山匪追杀。林青禾正好经过,与她合力斩杀三人。后来逃走的那个匪首纠集同伙在村子附近出没,掳走王三凤,给她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这些刀弓,便是从那三名被斩杀的山匪身上所得。只是他们的弓太重,不适合宋茜茸用,林青禾便专门给她做了一把。


    顾云岭将刀归鞘:“你俩也是有缘。”


    这话林青禾听着顺耳,嘴角不由翘起。


    另一边,林月明好奇地摸着宋茜茸腰间的箭囊:“这些竹箭是二青削的?”


    “对,射箭也是他教的。”宋茜茸笑道,“平日得空就会去山里练练。”


    “你怎么会想学这个?”


    宋茜茸语气平静:“我常在山中采药,难免遇着野物。多一样本事,多一条活路。”


    林月明若有所思:“我也想学一学。”


    顾云岭正好走过来,听到这话便问:“学什么?”


    林月明说:“射箭啊。你看阿茸,背着弓箭,跟个女将军似的。”


    顾云岭捏捏她胳膊上的软肉,笑着说:“还得先练练力气,不然连弓都拉不开。”


    林月明瞪了他一眼。


    “赶路要紧,这些日后再说。”林青禾招呼一声,几人重新上了路。


    山路起初还算平坦,有不少山民踩出来的小道。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阳光透过枝丫洒下,倒是带来了一分暖意。


    蜜豆始终跟在宋茜茸身侧,四条狼犬则分散在他们周边,不时嗅嗅地面,晨风则时常低飞探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月明额上渗出细汗,呼吸也重了。顾云岭递过水囊,她小口喝着,视线却追着前方的宋茜茸。


    就在方才,一段三尺高的倒木横在路中。林月明只得从旁绕过,而宋茜茸甚至都没停,轻轻一跃便过去了。


    宋茜茸感觉到了林月明灼灼的目光,不由回头:“阿姐累了么?先歇一歇吧。”


    林月明顾不上什么形象,一屁股坐在枯草上,喘匀了气,忍不住问:“阿茸,你这身功夫练了多久?”


    “打小学的。阿爹说,女子行医采药,必然要抛头露面。既要济世救人,也得护住自己。”宋茜茸说。这是她胡诌的,原身并未练过武,只是她前世的格斗教练这么说过。


    “这话在理。”林月明附和着,又轻声问,“我能学吗?”


    “自然能。”宋茜茸促狭地笑,“不过听说姐夫也擅拳脚功夫,让他教起不便宜?”


    顾云岭果然一本正经看着林月明:“娘子想学,为夫定当倾囊相授。”


    林月明脸红瞪他,眼中却漾开了笑意。


    歇息片刻再度启程,山路渐陡。许多地方甚至没有路,靠他们拿着柴刀劈开荆棘灌木,开出一条缝隙。


    深秋山野,动物为囤冬粮格外活跃。狼犬们不时低吠,蜜豆也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尖叫,惊起枝头松鼠蹿跳。


    “几只小家伙可是开心了,”林月明说,“十四它们都抓到好几只野兔了。”


    林青禾说:“这座山没有猛兽,这些小家伙警惕性相对也没那么强。这时节草木凋零,也不好隐蔽身形,因而捕猎较为容易。”


    宋茜茸说:“蛇虫应该都冬眠了吧?”


    “反正不会像春夏那么活跃,蜜豆一路上都抓了两条吃了。”林青禾说。


    宋茜茸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大家都知道她怕蛇,便都偷偷笑了。


    “这季节确实是采药的好时候。”宋茜茸指着岩缝里一丛枯黄的植株,“那是白头翁,花期虽过,根部药效却是最足。”


    她挖出几株,抖去泥土,露出粗壮根茎,笑着说:“清热凉血,治痢疾痈疮都是极好的。可惜要赶路,只能采这些了。”


    林月明蹲在一旁细看,忽然指向另一侧:“那是紫珠草么?能止血散瘀。”


    “正是。”宋茜茸笑着比了个大拇指,“阿姐已然记下整部药典了吧?”


    “只记得一部分。”林月明有些羞赧,“许多我只见过图画,见到实物有些不太敢认。”


    宋茜茸笑着说:“咱们这趟进山就是来采药的,正好见识见识以前没接触过的药材。”


    顿了顿,她又认真说:“采药制药讲究眼利心细,阿姐有天赋,正适合学这个。”


    林月明双眼愈发明亮,郑重点头。顾云岭看在眼里,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日头升至中天,四人寻了处溪流边空地歇脚。宋茜茸拿出烙饼,林月明则准备了包子。时间紧,他们没生火,就着水吃午食。


    “这山里到处都是宝,可惜没法儿全搬回去啊。”林月明咬了口包子,惋惜道,“来时路过那片板栗林,落了一地没人捡。若在咱们家附近该多好。”


    “也就半天路程,咱们记住位置,下回再来就是。”


    “对,我想天天进山来寻宝。”


    第90章 赶路


    说着板栗, 宋茜茸忽然有点想吃栗子糕了,便对林青禾说:“等咱们从山里回来,去捡板栗吧。从家过去的路还行, 可以推辆板车过去。”


    “好, 到时候叫上三青和小四, 他们也能拉车。”林青禾应了。


    顾云岭笑着问:“阿茸, 板栗入药可有说法?”


    宋茜茸点头:“健脾益气,补肾强筋。若是配着黄芪、当归炖鸡,最适合体虚之人秋冬进补。”


    “咱捡了板栗给阿娘多送点, 她和阿爹这两年有些气力不济,也是要多补补。”林月明说。


    宋茜茸提醒:“到时候去鸡圈里抓两只鸡,当归黄芪我那也有,一起交给伯娘。”


    “成,多谢你了。”林月明感激地笑笑,又想起什么,忙问, “刚才路过的那片林子, 我瞧见不少枯藤, 可是何首乌?”


    “阿姐眼力真好。”宋茜茸赞道, “二青已经记下地方,回头咱们再来挖。”


    林月明若有所思:“我在书中看到,何首乌又名地精,久服壮筋骨,益精髓,黑髭发,延年不老。真有那么神奇么?”


    宋茜茸笑了笑,跟她讲起何首乌的由来:“据说有个何郎君, 先天体弱,五十九岁仍未有子嗣。一日他喝了酒,醉卧山野,发现两株相距三尺的藤蔓忽然交缠,之后自动解开,又再次相交,一夜之间反复多次。酒醒后,何郎君将这两株藤蔓挖走,无人识得是何物。后有个老者告诉他,这叫夜交藤,恐是神药,不如吃下试试。于是何郎君便将藤蔓的根捣为细末,每日晨起以酒送服。你猜,他后来如何了?”


    林月明听得正入神,闻言答道:“长生不老了?”


    “倒也没那么神奇,不过他确实长寿,活至百余岁。”宋茜茸继续说,“长期服用后,何郎君旧疾皆愈,齿落更生,白发转乌,面容红润犹如少年,首乌之名由此而来。不过传说总有夸大之处,咱们医者用药,当辩证施治。”


    林月明却问:“他后来有子嗣了吗?”


    宋茜茸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关注这个问题,不过仍答道:“有,数年之内,连得三子三女。”


    林月明若有所思。


    顾云岭原本在含笑听着两人对话,看到林月明的神情,忽然握住她的手,悄声说:“不必心急,咱们会有孩子的。”


    林月明抿了抿唇,重重点头。


    歇了半个时辰,林青禾站起身:“继续走吧,得在天黑前赶到最近的猎棚。天黑得早,林子里不安全。”


    四人收拾妥当,再度启程。


    愈往深山,林木愈见苍古,凉意也愈发重。他们已经走到比较内围的地方了,这里人迹罕至,生态还未受到侵扰,倒是极适合采药人涉足。


    日暮四合时,他们到了最近的猎棚。


    林青禾去周边设陷阱,以防夜里有猛兽接近。顾云岭则去拾柴打水。屋里只留下十七,其他几只都跟着他俩出门了。


    猎棚里大约是很久没住过人了,屋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林月明推开木门,进山洞环视一圈后,有些尴尬地说:“只一张石床,晚上怎么睡啊?这种天打地铺也太冷了吧。”


    宋茜茸正擦洗灶台,闻言笑道:“石床宽大,晚上我和你睡一边,让他俩睡一边,中间用背筐隔开,如何?”


    林月明笑起来:“如此甚好。”


    两人都是干惯了活计的,很快就将屋子收拾了出来,晚食也做好了。


    原本趴在灶膛前的十七忽然站起身,跑到猎棚门口低声叫唤。宋茜茸瞥了一眼:“该是他们回来了。”


    果然,外头传来脚步声,林青禾拎了两只洗剥好的野兔推开了门,十四、十五和蜜豆跟在他身后一同进来,晨风也钻进了门,站在十七的背上。


    屋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林青禾看了看热好的烙饼,笑着说:“加个菜吧。”


    他身形挺拔,体格魁梧,偏生长了张朗眉俊目的脸。此刻额上带着薄汗,倒减了几分平日的凌厉。


    “行,累了一天,也该吃顿好肉。”宋茜茸接过兔肉,准备剁成块。


    林青禾将刀弓放到屋子一角,洗过手,自然地接过宋茜茸手里的刀:“我来吧。”


    他咚咚咚地切肉,顾云岭也挑着一担柴,带着十六回来了。住猎棚的规矩,便是用了多少柴和水,走之前都得添上。他便趁着天还未黑,抓紧时间去砍了两捆。


    林月明立刻起身,拿帕子给他擦汗,又倒了一竹筒苏姜黄芪茶,笑着说:“阿茸特意煮的,驱寒暖身,防风寒的。”


    “多谢。”顾云岭喝了一大口,只觉一股暖意从内往外涌,不由笑道,“有你俩同行,进深山都跟来游玩似的。”


    兔肉剁好,宋茜茸先焯了水,又起锅热了少许油,将兔肉炒制微黄,舀了一勺蟹肉酱进去。这酱咸香中带着鲜甜,一入热锅,浓郁的香气便爆开,弥漫了整个猎棚。


    林月明啧啧称道:“还是你会过日子,有了这酱,咱们路上能吃好了。”


    林青禾笑着说:“阿茸还带了蘑菇酱,光用来拌饭都好吃得紧。”


    猎棚里没有桌子,四人站的站,坐的坐,都围在灶台边吃饭。每人手里拿一张烙饼,时不时夹一块兔肉。


    林月明由衷赞道:“阿茸这手艺,开个食肆必定客似云来。”


    宋茜茸自知厨艺一般,只笑着摇头:“仗着酱好罢了。”


    “食肆里未必有这般新鲜的野味。”顾云岭也笑。


    林青禾没说话,只默默将一块腿肉夹给宋茜茸。宋茜茸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


    饭后,林月明刷完碗,又烧了一锅热水。这地方简陋,没办法沐浴,大家都简单泡了泡脚。


    宋茜茸让每人再喝一筒苏姜黄芪茶,嘱咐道:“睡前一杯,晨起一杯。山里凉,防着伤风。”


    林月明捧着竹筒笑:“紫苏散寒,姜片暖中,黄芪固表,配伍得真好。”


    “阿姐记得牢。”宋茜茸眼里带着些笑意,“假以时日,阿姐定是十里八乡难得的好药师。”


    茶水温热,几人围坐在篝火旁,闲闲说话。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带上一层暖意。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屋里显得更为静谧安宁。


    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儿。


    宋茜茸不好说自己的事儿,在原身的记忆里挑挑拣拣,找了件和宋父一起进山采药的事儿来说。


    林月明笑着说:“难怪你在山里游刃有余呢,原来是家学渊源。你阿爹对你真好,什么都教你。”


    宋茜茸开玩笑说:“小时候我和阿弟要是没背下书,阿爹也是要打手心的。”


    林月明抿嘴一笑,眼睛瞟向林青禾:“说起打手心啊,谁能比得过二青?在学堂读书时,夫子讲的文章,他半日就能背下来,闲得发慌,就开始调皮捣蛋。”


    林青禾立刻警觉:“阿姐……”


    林月明却不理他,继续说:“有一回,二青捉了只蛐蛐,藏在袖子里带到学堂。夫子正讲着课呢,那蛐蛐叫个不停。夫子气坏了,拿起戒尺要打,结果啊,二青蹿出课堂,三两下就爬上了院里一棵树上,蹲在上头做鬼脸,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没法子,只好叫了二叔去。”


    宋茜茸想象着那场景,噗嗤笑出声:“后来呢?”


    “后来二叔来了,喊他下来,他还不肯,说下来就要被打手心。二叔直接爬上树,把他拎了下来,揪着耳朵让给夫子赔礼道歉。夫子倒是没打他,只罚他把那篇文章抄十遍。”


    林青禾耳根微红,闷声说:“阿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提它作甚?”


    林月明促狭地说:“还有呢,夏天逃课去河里摸鱼,冬天把雪团塞进同窗的后脖领……”


    宋茜茸听得津津有味,拉着林月明问东问西。林青禾起初还试图阻止,后来见无效,所幸破罐子破摔,由着她们笑话,只低头拨弄火堆。偶尔被宋茜茸揶揄的目光扫到,他便不自在地别开脸。


    顾云岭在一旁憋着笑,不时给林月明添点热茶。


    山风吹过凉夜,穿林过隙,呜呜作响。屋内暖融融的,笑语晏晏。


    之后两日,一路无事。白天赶路,日落前找到猎棚或山洞歇脚。宋茜茸与林月明的背筐越来越满,都是沿途采到的药材根块和种子。


    只是越深入山林,林青禾心头的异样感越重。他总觉得有人在窥伺他们,几次借故查看周围,却只见林木寂寂,并无异常踪迹。


    到了第五天,林青禾指着前方的山梁:“翻过那座峰,便到了咱家的院子。”


    胜利在望,气氛也松快些。林月明在和宋茜茸讨论着不同炮制方法对药性的影响,顾云岭在他们后面认真听着,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走在最前方的林青禾猛地抬手,示意止步。他身形微微压低,侧耳倾听,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四条狼犬呈弧形散开,露出尖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


    宋茜茸将弓箭取下,握在了手里。蜜豆已伏地身子,紧紧跟在她身侧,保持着随时进攻的姿势。


    “怎么了?”顾云岭低声问,将林月明护在了身后。


    林青禾没回答,锐利地目光扫过前方灌木丛。太静了,连鸟叫都消失了。他嗅了嗅空气,一股淡淡的腥臊味,随着风从侧前方飘过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慢慢后退,别转身。”——


    作者有话说:注:何首乌的故事,出自唐朝李翱的《何首乌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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