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豺群


    四人屏住呼吸, 依着林青禾的指示缓缓向后退。林青禾张弓搭箭,站在最前面。顾云岭也从背上取下长柄柴刀,护在林月明和宋茜茸的侧翼。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前方灌木丛剧烈晃动, 三道土黄色的影子低吼着蹿出。它们身形似狼而体型略小, 耳朵半圆, 宋茜茸一时辨不出是什么动物。


    顾云岭已惊呼出声:“豺狗!”


    宋茜茸蹙眉, 警惕地环视四周。豺是群居动物,向来都是集体狩猎,眼前只出现三头, 说不得还有更多在附近埋伏着。


    三头豺眼冒凶光,呲着尖牙,涎水从齿缝滴落,呈扇形包抄过来,与拦在前方的四条狼犬对峙。


    林青禾已将铁胎弓拉满,箭尖稳稳定住。顾云岭也握紧长柄柴刀,绷紧了肌肉。


    “阿姐, 你先上树。”宋茜茸拉着林月明迅速跑到一棵老树下, 让她先爬。


    林月明幼时也爬过树, 但这么多年都没再做过这种事了, 身手早已生疏。她爬到一半力竭,险些滑落。


    宋茜茸二话不说,半蹲下身,托着她的双腿向上一送。借着这股力,林月明成功攀上一根粗壮树杈,蜷身坐稳。


    “阿茸,你快上来。”她小声喊着。


    “就来。”宋茜茸正要上树,余光瞥见一抹棕黄身影悄无声息逼近。她旋身一转, 躲过偷袭,随即灵活转到豺的一侧,手中药锄一挥,狠狠砸向它的脑袋。


    那豺反应极快,偏头闪避,药锄顺势砸在它肩胛处。只听“嗷呜”一声,豺的动作明显滞住,显然那一锄砸得不轻。


    蜜豆此时已扑上前来,晨风也从高空疾冲而下,利爪直取豺的双眼。两人一宠合力,很快将豺击杀。


    林月明眼睁睁看着豺身上鲜血涌出,不由捂住嘴,硬生生把尖叫压回喉咙。


    宋茜茸嘱咐两只小家伙去林青禾那边帮忙,自己不再犹豫,助跑几步,灵巧攀上树。


    另一边,林青禾已收起铁胎弓,和顾云岭一起提刀近战。


    狼犬体格健壮,训练有素。豺则灵活敏捷,熟悉地形。双方各有优势,转眼便缠斗在一起。


    “听说豺狗是群居的,附近会不会还有十多只?”林月明紧张地问。


    宋茜茸拉满弓弦,目不转睛盯着那边:“说不准,咱们仔细留意。”


    果然,从灌木里又跳出几头豺,那边共有五头豺。它们利用灌木与岩石掩护,不断从侧翼偷袭,专攻眼睛、腹部等脆弱之处。


    “太狡诈了!”林月明暗自揪心。


    宋茜虽准备随时补箭支援,但那边混战在一处,她找不到时机。


    “豺群要退了。”她忽然说。


    林月明一怔,果然看见三头豺猛然跳出战圈,钻入灌木中逃之夭夭。


    林青禾持刀静立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动静,这才开口:“暂时安全了。豺狗记仇,这地方不宜久留,先找地方落脚。”


    顾云岭指着地上三具豺尸问:“这些如何处理?”


    “拿麻袋装着,一起带走。”林青禾说着,走到树下,见宋茜茸轻盈落地,眼里带上笑意,“这头豺是你解决的?”


    宋茜茸唇角翘起:“嗯,蜜豆和晨风帮了大忙。”这实际上是她第一次狩猎。


    林青禾赞许道:“你身手已十分利落。”


    林月明在顾云岭的协助下从树上下来,也凑过来兴奋地说:“阿茸真的太厉害了,手一挥,豺狗脑袋就碎了。”


    说罢转向顾云岭,两眼放光:“我也要练功夫,起码在山里碰着野兽,能自己爬上树。”


    “好,回去咱就爬树。”顾云岭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问,“方才吓着没?”


    林月明小声回答:“刚开始有一点点,后来看到阿茸那么利落的身手,光羡慕去了,倒忘了怕。”


    说话的功夫,林月明注意到顾云岭衣衫破裂,手臂上赫然有几道抓痕。她忙向宋茜茸要来酒精和金疮药,为他清洗上药。


    这边宋茜茸也在山下打量林青禾,确认他未受伤,这才松口气,去查看几只小家伙。十五伤得最重,后腿被撕去一块肉,正瘫在地上不住发抖。


    蜜豆后脖颈被咬了一口,所幸它皮毛厚实,伤势倒不算很严重。十四、十六和十七都是皮外伤,晨风只掉了几片羽毛。


    宋茜茸为五上了止血药粉,简单包扎后,对林青禾说:“它现在走不动,你抱着或背着吧。”


    几人重新上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气氛有些沉闷。


    直到走出这片林子,进入另一座山时,顾云岭才蹙眉开口:“按理说,我们人不少,还有这么多小家伙跟随,豺狗应该不会主动挑衅才是。”


    林青禾抱着十五,目光再次扫向四周幽深的林木,声音紧绷:“到落脚处再说。”


    他说的落脚处,是半山腰一个背风的山洞。不远处的石壁渗出一线山泉,在洼地积成一小潭清水。


    林青禾有时打猎晚归,回不到院子时,便会在此歇脚。因此山洞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洞口还垒了简易灶台。


    天色渐晚,林月明烧了热水,协助宋茜茸为十五处理伤口。宋茜茸全神贯注,用酒精冲洗创口,仔细缝合,敷上药粉,再用细麻布包扎妥当。


    一套流程做完,她额上已沁出细汗。十五似乎知道是在救治自己,虽痛得浑身战栗,却从始至终乖乖躺着不动。


    “好了,”宋茜茸舒了口气,“皮肉伤得深,幸好骨头没事。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这些天就让它歇着吧。”


    林青禾神色一松:“多谢。”


    宋茜茸摇摇头,起身去洗手。林青禾将十五抱进山洞,它轻轻舔了舔他的手,低低呜咽两声。


    顾云岭悄声问林月明:“你们方才用的是什么酒?这般烈酒冲洗,伤口岂不更痛?为何不用草药直接敷呢?”


    在他的印象里,这般清冽烈酒颇为金贵,寻常农户绝不舍得喝。宋茜茸却拿来当水用,给狗清洗伤口,实在令人诧异。


    林月明笑着解释:“那是酒精,阿茸特意提炼的,也着实不易得。她说此物可防伤口溃烂生毒,是治伤用的。”


    “专为治伤……”顾云岭更好奇了,“不是喝的?”


    “不是。”林月明忽然笑了,“说起来,酒精刚制成时,三青不知厉害,偷偷喝了一小杯,结果醉得不省人事,昏睡了一整天。正巧那日有两只母兔产崽,还是阿茸帮着料理的。二青回来得知,把三青好一顿说。三青自己也懊悔得不行,连连发誓再不贪嘴了。”


    她又抿嘴一笑:“其实我知道,三青不是头一回偷酒喝了。先前我酿的果酒,总是莫名其妙少一些,问谁都说不知道,偏他那时身上总带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酒香。”


    顾云岭也跟着笑:“他还小。”


    两人说笑间,林月明已经将所有药物归置整齐,又向顾云岭介绍:“这是阿茸准备的急救包,里头各种药粉工具齐全着呢。有她在,我路上安心不少。”


    顾云岭看着里头的瓶瓶罐罐以及各类器具,不由点头:“弟妹于医道一途,确实有独到之处。”


    晚食吃的是豺肉。条件简陋,他们没有做复杂的菜,只将肉抹了调料,串在树枝上烤熟。


    豺肉粗硬,委实算不得好吃。即便抹了不少酱料,仍难掩那股腥臊味儿。


    宋茜茸咬了一口,皱皱眉,勉强咽下,叹道:“难怪书中说,豺肉味酸性热,有毒,食之损人精神,消人脂肉,令人瘦。前人的经验,果真是要听的。”


    “有毒?”林月明一怔,指着那边吃得正欢的几小只:“瞧它们,才不管什么酸不酸,热不热,毒不毒,照样吃得头都不抬。”


    宋茜茸解释:“所谓有毒,是指性味恶劣,不易消化,倒并非我们平常说的剧毒。”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林月明咬下一大块烤肉,似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林青禾低声安慰:“今日将就下,明日便不吃了。”


    顾云岭却问:“这些肉一时半会也吃不完,要怎么处理?豺皮倒是可以入药,弟妹可要?。”


    宋茜茸摇头:“豺皮炮制之法,我并不熟悉。”


    “那便交给我吧,我曾随师父略学过些皮毛。”顾云岭说,“不过我也只做过一两回,不算精通。”


    宋茜茸好奇:“不知姐夫师从何人?”


    顾云岭摇摇头:“不过是幼时逃荒路上遇着的一位山民,懂些医理。我跟着他学了取毒虫毒液,配蜂蜡制些止痛拔毒的膏药。豺皮也是其中的一味药材,故而知晓一二。”


    宋茜茸惋惜道:“原来如此。”


    “兵荒马乱的年月,谁的日子好过呢?活着就够不容易了。”顾云岭神色有些黯然。


    林月明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顾云岭回握过去,朝她释然一笑。


    吃到后面,大家渐渐都放下了食物,连几只小家伙也不吃饱趴在火堆旁,宋茜茸才问:“二青,早前见你神色有异,可是察觉了什么?”


    林青禾与她目光相接,略作迟疑,还是说道:“这两日,我总感觉暗处有人在窥视。但四处查探过,我什么都没发现。”


    “仅是直觉?”宋茜茸问。


    林青禾颔首:“对。”


    顾云岭和林月明闻言神色微凝,下意识望向洞外。


    夜色浓重,山风穿过密林,树影婆娑,仿佛处处都藏着眼睛——


    作者有话说:注:豺肉味酸性热,有毒,食之损人精神,消人脂肉,令人瘦。出自元代贾铭《饮食须知》


    第92章 葡萄


    听到林青禾说直觉周围有人窥视, 却寻不着任何踪迹,其余三人都有些沉默。


    宋茜茸略一思索,轻声说:“你的直觉向来准, 我信。”


    顾云岭也说:“今晚咱俩轮流守夜, 明日一早动身。先回院子最要紧。”


    一夜无话。


    次日, 天光未透, 山林还笼罩在薄雾中,山洞里的篝火仍在熊熊燃烧着。一截碗口粗的大竹筒正架在火上,里头的热水已咕嘟咕嘟冒泡。这竹筒两端竹节完好, 筒身开了道三指宽的口子,拿来做容器倒是不错。


    林青禾将几个冷硬的包子放搁在筒身上,借着蒸腾的水汽煨热。他活动了下肩颈,昨儿守了半宿的夜,筋骨有些发僵。


    另外三人都已起身,在洞外洗漱完,先后走了进来。宋茜茸先俯身查看十五的伤腿, 露出个笑:“没有红肿, 估摸再养几日便能好。”


    “嗯, 昨夜它睡得还算安稳。”林青禾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松枝, 起身往外走,“我去洗把脸。朝食热好了,你们先吃。”


    顾云岭探手试了试包子外皮,见已变得绵软,便递了一个给林月明:“吃吧。”


    林月明掩口打了个哈欠,一副困顿的模样:“几时了?”


    “寅时三刻。”顾云岭又递过去一竹筒热水,“早点赶路,到了院子你再补觉。”


    随着天光渐晓, 山洞里渐渐热闹起来。三头狼犬在洞口附近徘徊,蜜豆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身上沾着草屑,凑到宋茜茸身边挨挨蹭蹭。


    唯有晨风,不知什么时候已飞出了山洞,不见踪影。


    吃完饭,收拾停当,四人再度启程。林青禾将十五缚在背上,顾云岭扛着剩下的豺肉,林月明体力又稍弱。因此,一行人尽管埋头赶路,速度到底不快。


    日头过了中天,他们终于抵达那深山小院。宋茜茸是第二回 到此地,再次见到那一排削尖的树干围成的外墙时,仍觉得心头震撼。


    大自然鬼斧神工,人类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林月明站在比她还高出尺余的围墙前,喃喃道:“我有十几年没来过这儿了。”


    “往后想来,我都陪你。”顾云岭柔声说。


    “进去吧。”林青禾取出钥匙开了大门,一行人穿过种植区,从二门进入内院。


    “我平常住在左边那一间,余下屋子你们自己挑。”林青禾说着进了灶房,挑出两只空桶,“我去挑水,你们先收拾。今儿都累了,便不出门了。”


    碍于林月明与顾云岭在,宋茜茸不好单独住间房,只得进了林青禾的屋子。她从箱笼里取出被褥,打算趁着日头还好,先晒晒潮气。


    夜里歇息时,宋茜茸与林青禾躺在一张炕上。所幸炕大,两人又各盖了一床被子,她起初虽有些不自在,但连日奔波,早就累了,不多时就睡熟了。


    倒是林青禾,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睁着眼到半夜才睡着。


    翌日,宋茜茸晨练时,林月明要跟着一起。热身过后,宋茜茸先做了一组俯卧撑,又寻了根低矮树杈引体向上。


    这般练法,莫说林月明,就连顾云岭也看得稀奇。


    “幼时随阿爹在外行医,见人这样做过。瞧着有用,便学了。”宋茜茸随口解释一句。


    林月明有样学样,兴致勃勃。过后又围观林青禾与宋茜茸的近身格斗,见两人拳来脚往,招式干脆利落,不由看得目不转睛。


    顾云岭在她耳边悄声说:“日后咱们在家也可这般练。”


    林月明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重重点头。顾云岭瞧她专注的模样,不由莞尔。


    朝食后,林青禾讲了今日安排:“为安全起见,这几日咱们同进同出。你们采药,我在路上遇着什么猎一点就是。”


    “走吧,今日定能找到不少好药。”林月明背上竹筐,“昨夜我还梦见寻着一大片灵芝呢。”


    宋茜茸正检查随身携带的急救包,闻言笑道:“说不准真能找到。”


    林青禾已背好箭囊,腰间挎着那柄大刀。他瞥了眼院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走吧。”


    晨雾尚未散尽,四人带着几只小家伙,沿着山溪往林子深处走。


    十四和十六在前开路,十七断后。蜜豆自由惯了,时不时钻进林子里,宋茜茸也不管它。晨风则在高空盘旋,偶尔发出短促的鸣叫。


    四人都握着长棍,不时拨开草丛查看。遇着认识的草药,要么挖根,要么采籽,总不会落空。


    宋茜茸每采着一种药材种子,总要用油纸单独包好,并用炭笔在纸条上写明药名、采收时间,做好分类。林月明亦如此。


    行至一处背阴山坡,四下望去,石头上生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林月明几次脚底打滑,幸好顾云岭时刻关注,扶住了她,才没摔下去。她有点脸红:“我会更当心的。”


    走在前头的林青禾忽地停步,抬起手,示意大家止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狼犬都伏低了身子。


    林青禾侧耳听了听,又仔细查看地面。潮湿的泥地上,有几处新鲜的蹄印。他压低声音:“是狍子,大概两三只,应该没跑远。”


    宋茜茸望望四周林木,问道:“要追么?”


    “不了吧。”林青禾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摇头,“若追狍子,势必要分头围赶。今日既以采药为先,便罢了。若回来时还有踪迹,我再做安排。”


    林月明和顾云岭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交谈,没有说话。


    又往前走了一刻钟,林月明看着地面,忽然问:“这片地方都是砂土,会不会有地黄?”


    宋茜茸赞许地看着她:“地黄确实喜砂质土。这里土层深厚,排水良好,正适宜地黄根块生长。咱们找一找,兴许能有收获。”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十六忽然低吠一声。


    林青禾上前查看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无妨,是一片山葡萄。”


    但见藤蔓缠绕在几棵栎树上,深紫色的果实稀稀拉拉地挂着,大多已经脱落,或被鸟雀啄食,只剩下零星几串完整的。


    “是了,葡萄也喜砂质土。”宋茜茸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很甜。”


    林月明也尝了一颗,还摘了一粒递到顾云岭唇边,笑道:“你尝尝,比镇上卖的都好吃。”


    眼前这丛葡萄藤生得极茂盛,大约是经年累月,果子落下又生了根,蔓延成不小的一片。他们费了半个多时辰,才把看得见的葡萄全摘了,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筐。


    宋茜茸望着葡萄藤,神思有些飘远:“咱们家院子里也可以搭个葡萄架,和金银花架相对。夏天在架子下乘凉,秋天摘葡萄。到时候,葡萄果、葡萄汁、葡萄干、葡萄酒……”


    她眸光微动,继续说:“山地里最好也种一些,这样就能实现葡萄自由了。”


    林青禾站在她身侧,捡起地上一截断藤,指腹摩挲着断面,沉默地听着。


    顾云岭说:“开春去花木市场找一找。或者再进一趟山,挖几株回去。”


    宋茜茸回过神来,笑着说:“嗯,明年开春再说吧。葡萄喜光,还得找好地方,要搭架子,插扦施肥,事儿多着呢。”


    继续前行,药材渐渐多了起来。


    防风、柴胡、黄岑……宋茜茸如数家珍,一边采挖,一边与林月明交流这些药材的炮制方法和常用配伍。


    将近午时,几人准备停下吃点东西。林月明说要方便,顾云岭便陪着她去了旁边的林子。回来时她拿了一截断藤,惊喜地说:“阿茸,你看这个。”


    “这是……”宋茜茸仔细辨认,“何首乌?看这藤茎的粗壮程度,底下块根的年份必然不小。”


    林月明眼睛发亮:“我看到好大一片!咱们若都挖回去,得卖多少钱啊!”


    四人跟着林月明到了那片地方,果然见到不少虬曲的藤蔓。


    宋茜茸蹲下身仔细查看,温声说:“何首乌须得五年以上,药性才好。看这几株藤,比我的拇指还粗,已显木化之相,年头定然不短。”


    她指向旁边细嫩些的说:“采大留小,那些幼株便留着吧。不断根本,日后才有源源不断的药材可寻。”


    林月明若有所思:“也就是你常说的,不可竭泽而渔,对吗?”


    “对。”宋茜茸含笑点头,“总要为子孙后代留些资源。”


    “成,都听你的。”林月明挑了最粗壮的那根藤,沿着主茎向下,小心开挖。


    宋茜茸在一旁相助,用小药锄刨开土层。何首乌的根块扎得深,形状又不规则,两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它完整挖出。


    那何首乌表面深棕色,断面有着漂亮的云锦花纹。


    “好品相!”宋茜茸赞道,“咱们就比着这样的挖。”


    她细心地将土回填,还将旁边几株小藤扶正,这才继续寻找下一株。


    两人忙碌之际,林青禾与顾云岭在附近下索套,布陷阱。这是林青禾入山的习惯,随时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戒。


    顾云岭看着前方的密林,忽然问:“二青,你之前说的那种窥视感,今日还有吗?”


    林青禾动作稍顿,目光扫过四周,低声说:“今日并无。”


    “会是山里的猎户么?”


    “不像。”林青禾摇头,“常在这一带走动的猎户我都认识。若是他们,早该现身招呼了。”


    顾云岭沉默须臾,才道:“那便多留心吧。”


    第93章 紫芝


    深山夜里气温降得快, 日头一斜,身上便有了凉意。四人紧着脚步往回赶。


    背筐都满了。林青禾手里还提着两只肥兔和一只雉鸡,并四五只肥斑鸠, 都用草绳串了, 沉甸甸地垂着。


    顾云岭看了直摇头:“你这一路随手打的, 比我从前专程进山猎的还多。”


    林青禾笑了笑:“熟能生巧罢了。”


    院子出现在视野中。


    宋茜茸往四下扫了一眼, 没见着那团黑色毛茸茸,便问:“蜜豆还没跟上么?”


    “先前捉雉鸡那会儿,仿佛看到它在刨土坑, 许是找着了耗子洞。”林青禾说着,也回头望了一眼。


    宋茜茸点点头,脚下却慢了半步。


    林月明劝道:“它本就是林子里长的,不必太担心。”


    “嗯。”宋茜茸收回目光,正要往院子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紧跟着是蜜豆那撒娇般的“嘤嘤”声。


    她面上顿时带了笑, 转过身:“蜜豆, 你回来——”


    话音戛然而止, 一声尖叫打破了日暮时的宁静。


    蜜豆叼着条手腕粗的棕褐色花纹的蛇, 正欢快地朝她跑来。


    林青禾一步跨上前,拦住献殷勤的蜜豆,将蛇用树枝挑着掷进草丛,又捉住没头苍蝇般乱跑的宋茜茸:“好了好了,没蛇了。”


    蜜豆蹲坐在原地,歪着头盯着草丛方向,喉咙里滚出委屈的“嘤嘤”声,似乎分外不解。


    林月明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它先前刨的是蛇洞呀!那蛇花纹瞧着, 怕是有毒吧?”


    “是蝮蛇,”顾云岭已蹲下身,将蜜豆从头到尾细细摸了一遍:“皮都没破一块,这小祖宗!”


    “真是!”林月明抚了抚胸口,“这小家伙也太莽了。”


    宋茜茸稍稍冷静下来,看到其他三人忍笑的模样,耳根后知后觉地红了。她定了定神,到底走到蜜豆跟前,伸出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还是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你捉了蛇,自己吃便好,不必拿给我看。”声音放得很软。


    蜜豆“嘤”了声,顺势蹭了蹭她掌心。待宋茜茸起身欲离开时,它突然叼住她的裤腿,使劲儿往后拽。


    “你要带我去哪里?”


    “嘤——”蜜豆长长叫了一声,执拗地扯裤腿。


    宋茜茸指指夕阳,耐心解释:“天色不早了,外面危险。咱们先回家,明日再随你去,可好?”


    蜜豆歪着头,黑豆式的眼珠转了几转,竟真的松开了嘴。


    院里,留守的十五听见动静开始吠叫。为了防止它跑动,林青禾将它拴在檐下。它脖子上套了个草圈,是宋茜茸让林青禾仿照伊丽莎白圈编的,模样有些滑稽。


    十四、十五和十七迎了上去,四条狼犬凑做一团,嗅闻厮磨。


    晨风站在枝头,歪着头理了理翅羽,发出清冽的鸣叫。蜜豆趁人不注意,叼起那条不知什么时候又拖回来的蛇,一溜烟躲到了屋后。


    十五见它拖着伤腿要起身迎接,林月明忙上前安抚。


    一时满院热闹。


    “晚上吃鸡肉?”林青禾提起那只雉鸡看了看,“不够肥,再加两只斑鸠吧。”


    “行。”宋茜茸提步走进灶房。


    林月明跟进来洗手,边搓皂角边说:“今天问二青,猎户有什么规矩。他说的,和你之前讲的一个样。什么不可猎杀怀孕母兽,不可伤害幼崽,不可赶尽杀绝……总之就是,不可竭泽而渔。”


    宋茜茸将淘好粟米下锅,又泡发了黄瓜干,笑着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都是为着能长久。”


    林月明坐到灶膛前,麻利地生起火,有些不好意思:“我今日看到那些何首乌,确实想着全挖了才好。是我贪心了,往后会注意的。”


    宋茜茸声音温和:“初学都这样的,生怕错过。”等见得多了,就会明白,山里的好东西是采不完的。


    这个时代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不会像她前世那般,可持续发展理念普及得广。因此,一代代口耳相传的规矩,就显得尤为重要。


    夜幕缓缓落下,一豆灯火点亮了四方桌。宋茜茸面前摊开一本手札,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


    林青禾替她拨了拨灯芯,橙黄火光映在眼里,让他冷硬的面庞染上一层暖色。他低声说:“累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马上。”宋茜茸笔尖不停。自打从季则宁那受到启发后,她便养成了习惯,凡医理药性、症候方脉,乃至山林草木、四时节气,都详实记录下来。


    就当写工作日志了。


    林青禾不再催,只静静坐在对面,默默擦拭一柄短匕。


    夜色渐浓,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沉入梦乡。次日晨光初透时,四人已整装待发。狼犬在周边护持,晨风盘旋在天,蜜豆一马当先。


    十五趴在檐下,望着远去的背影,低低呜咽了两声。


    “先跟着蜜豆走。”林青禾说,“若还有时间,再去姐夫说的那座峰头。”


    蜜豆走得不快,不时回头望一眼。大家不疾不徐地跟着,脚步踩碎了满地白霜。


    “到了。”随着林青禾的话音落下,众人看到蜜豆停在一株枯树下,对着一个椭圆形洞口奋力刨土。枯叶泥土飞溅,不过片刻,那洞就被它扩成脸盆大小。


    宋茜茸脚步一顿,林青禾已挡在她身前。然而蜜豆这回没往里头钻,只朝宋茜茸“嘤”了声,从洞里叼出一样东西。


    通体深紫,伞盖层叠如云,菌柄粗壮肥润,泛着润泽的光。


    宋茜茸睁大了眼:“紫芝!”


    她蹲下身,小心将那株灵芝托在手心,脸上露出喜色:“品相很好,果然是宝贝。”


    林月明瞪圆了双眼:“灵蛇护仙草,蜜豆把灵蛇吃了,不会受天罚吧?”


    “不会的,”宋茜茸眉眼弯弯,“这洞夏凉冬暖,蝮蛇喜欢,灵芝也喜欢,便凑巧同住了一屋。灵芝又不在蛇的食谱上,它护着作甚?不过是人编出来唬人的。”


    “真的?”林月明将信将疑。


    “真的!”宋茜茸斩钉截铁。


    她小心将紫芝收好,看向蜜豆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小家伙正蹲坐在旁,黑豆眼亮晶晶望着她。


    宋茜茸抚了抚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多谢你。”


    蜜豆“嘤嘤”撒着娇,脑袋直往她膝头蹭。


    顾云岭轻咳一声,打破这温情脉脉的场面:“现在往北边走?”


    宋茜茸直起身:“那便走吧。”


    一路上,他们采到了龙胆草、秦艽、细辛、苍术等药材,林月明的记路本事越发显了出来。她总能在看似无路的林间指出最平缓的走法,有一回顾云岭想抄一条近路,她却摇头。


    “那条路看着好走,前头却有片沼泽。我小时候跟着二叔来过,险些陷进去。”


    顾云岭依言改道,行出半里,果然从高处望见一片枯草丛生的洼地,在日光下泛着细碎波光。


    北边那座孤峰极陡。四人手持木棍,小心翼翼往上攀爬。晨风在天际盘旋,狼犬们纵跃自如,蜜豆早不知蹿到哪儿去了。


    抵达顾云岭所说的地方时,日头已过中天。


    这是一片桦树与松树杂生的缓坡,满地落叶,苔藓苍苍,枯藤缠着灌木,几乎无处下脚。


    林月明环顾四周,喃喃道:“这草木杂生的地方,会有人参?”


    宋茜茸说:“人参喜阴,这里有乔木遮阴,有落叶积肥,山势不积水,它自是可能落脚。姐夫曾在这边见过,许是落籽生苗,许是大参仍在此处。咱们细找便是。”


    林月明说:“这时节的人参叶子怕是早落了,也不好找。”


    “参籽成熟是在八九月。”宋茜茸用木棍拨开落叶,“或许明年可以早两个月来看看。”


    顾云岭沉默着。他先前分明做了标记,一株三品叶的人参苗就在这一带。标记还在,人参苗却不见了。


    林青禾带着狼犬散在四周,时刻警戒。


    低头找了许久,没有。


    宋茜茸忽然有些想笑。


    前世读过的小说里,总有主角深山冒险,随手便挖出百年老参、千年灵芝的情节。她如今灵芝是有了,人参却踪影全无。


    穿来这么久,她早知踪迹没有那些奇遇。什么系统空间灵泉,什么超能力金手指,都不可能有的。她委实有点给穿越同胞丢脸了。


    “野山参难得,遇着是缘分,遇不着也寻常。”宋茜茸安慰大家,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顾云岭仍不死心,又细细搜寻了一番,终于放弃,低声说:“算了,没有缘分,强求不得。”


    宋茜茸轻叹一声。


    天生地养的东西,要面对的危险太多了。一场暴雨,一只野鼠,都能让一株尚未长成的小参就此消失。


    下山时,气氛有些沉闷。


    林月明忽然停住脚步,指向前边:“从那边拐过去,经过三棵并生的白桦树,有一段陡坡,挺危险的。不如改道,从左边的椴树林绕过去。”


    宋茜茸挑眉:“阿姐,山路弯弯绕绕的,你竟记得这么清楚!”


    林月明面露羞赧:“走过的路我脑子里会自动记住,一到地方,就能把周边的路连起来。以前二叔还逗我,说我像一只会寻路的细犬。”


    “这可是难得的技能,在山里,这本事能救命的。”宋茜茸神色认真。


    “咳,哪有那么厉害?”


    几人拐进椴树林,跟着林月明的指示走。宋茜茸手持木棍,时不时在落叶枯草中拨拉几下。


    “等等,这是什么?”


    第94章 萤石


    三人的视线随着宋茜茸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蜜豆后腿直立,粗壮的前肢扒着一处裸露的岩壁,正想方设法将卡在岩缝中的蜂巢拱下来。


    岩石碎屑扑簌簌往下落, 溅在蜜豆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它毫不在意, 继续用力刨。粗短的尾巴扫来扫去, 扬起的尘土糊了一身, 背上的白毛都变得灰扑扑的。


    “哟,这是想吃蜜了。”林月明攥住顾云岭的胳膊,“会不会有蜂子出来蛰我们啊?”


    顾云岭眯眼细瞧, 笑着安抚:“不会,那是一只空巢,里头没有蜂子,大概也是没有蜜的。”


    话音才落,蜜豆已经将那蜂巢扒拉下来,摔成几块,果然没有蜜蜂飞出, 蜜豆埋头将残留的蜂蛹和幼虫一并卷进嘴里, 嚼得滋滋作响。


    林月明下意识后退两步, 顾云岭揽住她的肩, 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宋茜茸的目光却落在被蜜豆扒拉下来的碎石上。她走上前,拾起一块,对着日头细看。


    这是一块两寸长的紫色晶体,棱角分明。色泽并不均匀,中间部位几近透明,两头则沉淀着暗紫。


    “发现了什么?”林青禾走近,“这是……宝石?”


    宋茜茸摊开掌心,展示给他看:“紫石英, 也就是萤石。”


    林月明凑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萤石,对着光端详片刻,低喃道:“萤石味甘性温,镇心安神,温肺降逆,暖宫散寒,是一味极好的药材。原来它长这样。”


    宋茜茸颔首:“是啊,定心防风散、益荣汤、补心丸这些方子里都有它。”


    顾云岭啧啧称奇:“蜜豆这嘴,觅食还带找药的。先是灵芝,再是萤石,往后还不知会带来什么惊喜。”


    蜜豆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瞥了一眼,见宋茜茸没指示,又继续拱那个蜂巢。


    林青禾从地上的碎石堆里捡出几块成色好的,放到宋茜茸手里。指尖碰到她掌心,又下意识缩回。


    宋茜茸将它们收进药囊,走到岩壁前仔细观察。紫色的闪光点嵌在岩层里,她沿着那些点,用刀剔去周围浮土。


    这么看,岩壁下怕是有矿脉。


    宋茜茸握紧药锄,沿着两侧细窄的缝隙,敲掉松软的围岩,露出包裹着萤石的矿脉。


    林青禾走过来,用柴刀刀背一起撬。林月明与顾云岭也反应过来,上前搭手。很快,便有拳头大的矿石被撬下来。


    而一些小的紫晶晶簇,他们则用短匕小心翼翼从母岩上剔下来,最大程度保持完整。


    “把这大块的敲碎吧,只要紫色的部分。”宋茜茸指着撬下来的矿石。


    “我来。”林青禾抡起药锄用力敲击,大石头渐渐变成核桃大小。


    宋茜茸一块块捡起,迎着光挑拣。紫色透亮的留下,杂色浑浊的则扔掉。


    忙活了半日,收了半篓子萤石,几人这才停手。采矿是件费力气的活儿,他们没有专业工具,撬几块够自家用便罢了。


    只是……四人望着岩壁上越发显露的紫色晶石,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林青禾问:“这矿脉,该如何处置?”


    宋茜茸没有接话。


    如果是在前世,她一定会说“上报国家啊”。但在这个时代,他们几个平头百姓,在官府无半分人脉。采矿这样的大事,牵扯多少利益纠葛?她不想卷入其中。


    林青禾接着说:“按律,发现矿脉须得上报。若瞒报被查,罪责很严重。”


    顾云岭的笑容淡了。


    “报上去,衙门来人勘验,记档,然后呢?这深山老林的,官府哪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开采?最后无非两条路,一是征徭役,青壮都得进山挖矿,二是直接摊派下来。你知道坑户是怎么回事么?”


    林青禾没答,他当然知道。


    顾云岭声音沉下去:“谁发现的,就定谁为坑户,年年上缴定额。咱们就这几口人,无权无势,哪有本事开矿场?再说了,矿旺时还能缴足,矿枯了怎么办?你去衙门递状子想减额,衙役先问你要茶水钱。即便层层打点,好不容易见着官老爷,人家一句‘祖宗定例不可废’,枯矿你也得想法子刨出萤石来。”


    顿了顿,他的嗓音有些哑:“刨不出,就折成银钱。没钱怎么办,拿什么抵?倾家荡产都不够的。”


    说着说着,他眼圈慢慢红了。林月明忙握住他的手,给予无声安慰。


    顾云岭缓了缓,自嘲一笑:“你道我养着蜂,为何还时常涉险地去捉毒虫,采珍药?蜂子产的蜜,应付完蜜课就不剩多少了。”


    蜜课,便是蜂蜜税。


    林青禾看着他,诚恳地说:“姐夫,我并非主张上报。只是想把各种情形都说一说,咱们商量个章程。”


    宋茜茸笑着打圆场:“咱们挖几块石头自用,算不得私采营利,沾不上采矿这般大事。”


    顾云岭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林月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说:“那就当没来过这座山吧。”


    三双眼睛看向她。


    她理直气壮:“我们只是进山打猎采药,碰巧看见几块漂亮石头,捡几块拿回家玩玩。就算日后有人发现这片地方,跟咱们又有什么相干?”


    顾云岭眉头慢慢舒展,露出笑来:“阿明说的是。”


    宋茜茸也笑:“这地方人迹罕至,不会有人知道咱们挖了几块矿石。”


    林青禾不再多言,他抽出短刀,在附近岩壁和树上刻上几道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


    顾云岭将蜜豆扔下的蜂巢残骸捡起,用枯叶包了,小心放进背筐。


    林青禾瞥了一眼:“这东西还有用?”


    顾云岭点头:“里头的蜜蜡、蜂胶和蜂巢衣都有用。”


    林青禾听不大懂,随口问:“和你养的蜂子一样?”


    “不一样。”顾云岭认真作答,“比如野蜂的蜜蜡硬,须费些气力炮制。我养的那种蜜蜡则软些。”


    “哦。”林青禾干巴巴应了声。


    “蜜蜡的用处多着呢,回去给你看。”顾云岭拍拍他的肩,露出个狡黠的笑。


    林青禾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打了声呼哨,在附近林子里觅食的狼犬、蜜豆和晨风陆续现身,跟着他们一道下山。


    有林月明带路,回程比较轻松,几人没遇着什么障碍。


    宋茜茸笑着说:“今日虽没寻到人参,但找着了萤石,咱们运道定然很好。接下来几日,也定会顺利。”


    “怎么说?”林月明忙问。她从前常跟着纪桂英去寺庙烧香,耳濡目染,很信这些。一听“运道”二字,立刻来了兴趣。


    “我讲个故事吧。”宋茜茸娓娓道来,“说是有个姓梁的郎君,七岁那年,他父亲病重。大夫说须服五石才可痊愈,五石里便有萤石。可他家里人寻遍大山也没找着。”


    “后来呢?”


    “后来啊,梁郎君在自家后园里发现一个不认识的东西。拿回去给人一看,才知正是遍寻不着的萤石。这可不就是机缘巧合,是梁家人的运道么?”


    林月明轻轻“啊”了一声。


    宋茜茸望向远处莽莽群山:“山林广袤,可咱们偏生路过了那里,蜜豆偏生在那处扒蜂巢,偏生刨出那些紫色晶石,这还不算吉兆么?”


    林月明笑着摇头:“那梁郎君孝心感天,在自家园子里看见萤石。咱们在深山找到,是山神的馈赠。”


    “不一样。”林青禾突然开口,斟酌措辞,“那人在自家园子里找着,是他的运。咱们找着,是阿茸眼力好,还有咱们几个脚力好。”


    他说的认真,完全不像在夸人,倒像是本来如此,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宋茜茸唇角弯了弯,没接话。


    林月明却笑起来:“你说的是,还是咱们自己厉害。”


    笑了一阵,她又问:“说起来,那萤石真漂亮呢,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石头。不知能不能做成首饰,戴在头上定然好看。”


    宋茜茸想了想,认真道:“比不得翡翠玉石,萤石硬度不够,容易碎,也不耐高温,戴久了怕褪色,拿它做首饰的人不多。不过,我见过有人将它雕琢成小摆件,放在多宝阁上观赏。”


    林月明叹了口气:“那便罢了。这个要如何炮制入药呢?”


    “火煅,醋淬,研磨、水飞成粉。”


    林月明神色转为认真:“我不是很懂,阿茸,你细细说一下。”


    “好。”宋茜茸笑了笑,将每个步骤的细节和要点一一讲来。


    林月明认真听着,默记,又复述了一遍,不够清楚的地方再请宋茜茸重新解说。如此反复,快到家时,她已经将萤石的特性与炮制方法熟记于心。


    “阿姐这般用心,又有天赋,日后必定会成为一位好药师。”宋茜茸由衷赞道。


    “我努力。”林月明发自内心地笑,“也许有一日,我能开间药铺呢。”


    “好啊,到时候阿姐的药铺,定能享誉大瑜国,分号开遍大江南北。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听过林药师的大名。但凡有病痛的人,都吃过林药师制的药。”


    “阿茸,我真信了。”


    “阿姐,我可是铁口直断宋大夫。你当然要信我。”


    “哈哈,好。”


    笑声惊起雀鸟,落日余晖中,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萤石的故事,出自《隋书。梁彦光传》


    原文:梁彦光,字修芝,安定乌氏人也。祖茂,魏秦、华二州刺史。父显,周邢州刺史。彦光少岐嶷,有至性,其父每谓所亲曰:“此儿有风骨,当兴吾宗。”七岁时,父遇笃疾,医云饵五石可愈。时求紫石英不得。彦光忧瘁不知所为,忽于园中见一物,彦光所不识,怪而持归,即紫石英也,亲属咸异之,以为至孝所感。


    第95章 针灸


    接连两日翻山越岭, 林月明着实撑不住了。宋茜茸见她瘫在炕上连翻身都费劲的模样,叹口气,取出针囊。


    “阿姐, 趴好。”


    林月明依言趴下, 感受到针尖慢慢刺入皮肤, 捻转间带起一阵酸麻胀重, 顺着经络直窜到脚尖。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别动。”宋茜茸按住她肩膀。


    林月明把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不能怪我,实在忍不住。”


    “两刻钟便好。”宋茜茸手中不停, 将针依次刺入足三里、关元、合谷、太冲等穴位,轻轻捻动。


    林月明趴着不动,过一会儿忽然开口:“阿茸,你跟着阿婆学针灸还不到一年吧?怎么进益这样快”


    “记住了筋脉穴位,时时习练,自然就快了。”


    林月明疑惑:“你怎么练的?你看诊时似乎很少行针。”


    宋茜茸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在自己身上扎。”


    “那也不够吧?总有些地方够不着。”


    宋茜茸没说话。


    林月明忽然反应过来, 噗嗤一笑:“还有二青?”


    她想象了一下人高马大的弟弟浑身插满细针的模样, 笑得肩膀直颤。


    “阿姐, 别乱动。”


    林月明好不容易止住笑, 压低声音问:“他就让你扎?”


    宋茜茸垂下眼,没有应声。


    起初她手法不熟,时常刺不准,在林青禾身上扎出不少血点子。但他从没抱怨过,只要她需要,便默默充当工具人。


    大瑜国医学事业的进步,必有他的一份功劳啊。宋茜茸默默地想。


    林月明笑叹:“你俩感情还挺好。你们刚成亲时,我和阿娘还担心来着, 怕他那闷葫芦委屈了你。村里没人看好,都觉得你早晚要回府城去。”


    她声音里带了些感慨:“谁能想到,你真在咱们村安安心心过起了日子。我们二青是个有福气的!等日后生了孩子,一家子热热闹闹,二叔二婶在天有灵,也就安心了。”


    宋茜茸不知该如何接话,垂眼看着针尾在暮色余晖中微微颤抖。


    生孩子,一家子热闹……这些事儿她从未想过。


    当初说好的,假成亲,彼此都有对外的借口,不必应对官府的强行婚配。她在这个世道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他亲事不顺,也需要一个对家里人的交代。


    成亲后,他们处得像合伙人,彼此信任,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她只想多攒些资本,在这个时空好好活下去。


    那么林青禾呢?他二十一岁了,村里像他这般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是否会想要一个真正的妻子,组建一个真正的家庭?


    他没有提过,她也默契地不问。


    那就按最初说好的,等他有了心仪之人,两人便和离。届时她给自己出具一份“有碍子嗣”的证明,官府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两刻钟后,宋茜茸取了针,又替林月明推拿一阵。


    从炕上下来时,林月明失神片刻,忍不住抬抬胳膊弯弯腰:“这也太神了,像是卸下了几百斤的担子。”


    宋茜茸笑了笑,教给她几个拉伸动作,叮嘱道:“今晚练一练,往后每日都做一刻钟。”


    “好嘞!”


    宋茜茸又交代:“明日便不出门了。这两天采到的药材要整理,那些葡萄也得处理。我一个人做不完,阿姐来帮我。”


    林月明愣了愣,唇角慢慢弯起:“好。”


    次日,林青禾与顾云岭出门时,宋茜茸与林月明便带着十五留在家中。


    临出门,林青禾再次叮嘱:“柴和水都够用,你们今日别出门。谁来也别开门。”


    “好。”


    “我会在外头把门锁上。”


    “好。”


    狼犬和蜜豆都在门外候着,尾巴轻轻晃动。蜜豆有些耐不住,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晨风站在高高的树杆围墙上,“啾啁”鸣叫。


    十五仍不被允许过多走动,只得趴在院里,可怜兮兮地呜咽。


    林青禾揉了揉它的耳朵,低声说:“守着家,护好阿茸和阿姐。”


    十五耳朵动了动,嗷呜两声,似是在回应。


    “走了。”林青禾与顾云岭朝院里的人挥挥手。厚重的木门合拢,落锁的声音传来。


    林青禾静立片刻。隔着门扇,他听见宋茜茸哄十五进屋的轻言细语,接着内院的门关上,再没动静。


    “行啦,别不放心。”顾云岭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屋里,宋茜茸与林月明把这两天采集的药材摊开分拣,除去杂草树根,按类分好。许多药材需要蒸晒或炙炒,眼下没那条件,她们只能做些简单处理。


    黄精、丹参、地黄、桔梗这些要洗净,切厚片,日晒杀水。秦艽、龙胆草、柴胡不能沾水,抖干净泥后摊开晾晒便是。


    苍术辛烈,要用淘米水泡过,再摊在通风处阴晒。百合要在开水里焯一道,捞起沥干才能摊晒。黄岑须用竹刀刮去外皮再晒。


    地骨皮和桑白皮得轻轻捶打,让皮骨分离。前胡、防风、细辛这类则扎成小把,倒悬在檐下。紫石英暂时不动,等回去再细细收拾。


    何首乌和紫芝比较珍贵,得单独拿出来,用细麻布小心擦拭干净,再置于通风处。


    还有那筐葡萄。这两日吃了些,还剩大半筐,一串串摊在筲箕里。


    两人对坐着,摘去病烂虫咬的果子。


    “不用水洗?”林月明问。


    “洗过的容易坏。”宋茜茸指了指葡萄皮上那层白霜,“阿姐你看,这个东西能帮它保存更久。”


    “行,听你的。”


    挑选出来的葡萄,宋茜茸整串放进草木灰水中,浸几息便提起沥干。


    林月明手下不停,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草木灰可杀虫,晾晒时便不易发霉。”


    直到将葡萄一串串挂上晾衣绳上,林月明才长舒出一口气,感叹:“晒个果子都有这许多讲究,做什么都不容易。”


    日光从檐缝漏下,细尘浮游,院里一片安宁。


    待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已是半下午。


    “这两天收了不少零余子,咱们去外院埋些种,兴许来年能长些山药出来。”宋茜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林月明跟着起身:“能长出来?”


    “外院地肥,多少能长点吧。”宋茜茸弯了弯唇角,“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十五拖着伤腿,慢慢跟在身后,到大门口便趴下了,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却还睁着。


    地里长满了荒草,两人沿着围墙走了一圈,靠近茅房那片,竟零星匍匐着几株山药藤。


    “这里怎么会有山药?”林月明拨开枯藤和落叶,捡起几粒零余子,“都烂了大半,可惜了。”


    宋茜茸用药锄掘开土,心里有了数。


    这大概是林青禾种的。今年开春进山前,他曾找她要过一包零余子,应该就是种在这儿了。


    这里挨着茅房后的沤肥坑,施肥方便,想来他是盘算过的。这一年里,他得空时大约也来浇过水,拔过草,但也并没有精心伺候。


    山药本就是从山里挖来的野种,种子又是宋茜茸精挑细选过的,到底也成活了几株。只是水肥不足,又只长了一年,根块只比拇指粗一点儿,品相一般。


    “也算是意外之喜,”宋茜茸笑着说,“今晚吃山药炖鸡。”


    林月明也忍不住笑:“这两日每每路过长着山药的地方,想着采药更紧要,便没挖。没想到在自家院里见着了。这算不算和那梁郎君一样,机缘巧合?”


    “算,说明咱们也是有运道的。”


    两人将仍完好的零余子捡起,挖了两根山药留着晚上吃后,便没再挖。这几日都要住在这儿,想吃的时候再挖便是。


    “阿茸,还种么?”林月明问。


    “种。”


    这时节地已经冻硬了,并不好挖。宋茜茸也不打算把地全翻过来,只和林月明一起,锄掉部分枯草,挖了数十个约两寸深的小坑。


    每个坑里放三粒零余子,再将土填回,又覆上厚厚一层落叶枯草。这一层能保暖,帮种子熬过寒冬。


    “这样就行了?”林月明感觉很新鲜,“不用浇水施肥,就能长成?”


    “能长出三成吧。”宋茜茸环顾四周,这一大片种植区,荒废了也是可惜,当个山药储备区倒是不错,“至于浇水施肥,等明年二青过来时,顺便做一做就成。”


    “三成?”林月明瞪大眼睛,“咱们刚刚下了一百多粒种,明年就收三四十根?”


    宋茜茸给她算账:“野地里的零余子,能成功越冬的约莫五成,这五成里能发芽的七八成,再经过风雨、虫害、干旱,最后长成的也就六七成。综合一算,是不是只有三成?”


    林月明若有所思。


    宋茜茸又说:“不过,咱们挑的种子本就是好的,又挖了坑盖了枯草,能熬过寒冬的能有八成。这地方没有野兔野鼠祸害,二青偶尔还会来打理,最终可能有五六成收获吧。”


    “那也不多啊。”林月明摇摇头,“若是庄稼只这么点儿收成,早饿死了。”


    宋茜茸失笑:“你想想,村里人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在地里?这些山药又费了咱们多少工夫?”


    林月明想了想,笑了:“你说的是。”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扛着药锄往回走。刚走到内院入口,就见十五倏地站起身,龇着尖牙看向外面。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了。


    第96章 獾油


    十五没有叫。它的耳朵笔直竖起, 颈毛微微炸开,脊背弓成一条蓄势待发的圆弧。


    宋茜茸拽着林月明闪身退到门边,身体紧紧贴着院墙。


    门外脚步声纷杂, 不止一人。


    “砰砰砰砰砰砰。”院门持续被拍响, 是手掌直接砸在门板上那种沉闷的声音。


    外面没有人说话, 宋茜茸与林月明都屏住了呼吸, 攥着药锄的指节泛白。


    十五喉间滚动,肌肉紧绷,被宋茜茸轻轻按住脖颈, 硬生生压住了那一声低吠。


    拍门声更响了。外面的人似乎失去了耐性,直接变成了砸。院门太沉太厚,纹丝不动,只发出了闷闷的钝响。


    忽然,砸门声停了。


    静默几息后,“咔嚓”一声轻响,锁头开了。那种锁是寻常样式, 拨开机扩不难, 但能拨开的, 不是惯偷就是老手。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 眼里是同样的戒备。


    外头的人推了推门。


    “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儿疑惑。


    片刻后,刀锋从门缝探了进来。很薄的一刃,就着窄窄的门缝往里探,试图拨动门栓。一下一下,金属与木栓摩擦,发出刺耳的刮响。


    宋茜茸盯着那刀身,脊厚, 刃薄,刃口有细密崩痕,不是新刀。


    她见过这种刀,手里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是从山匪那缴获的。


    刀身还在往里探。三道门栓,每一道都有胳膊粗,拨不动,砍不断。外头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刀锋拨弄的力道渐渐焦躁起来。


    林月明嘴唇紧抿,更加用力地攥紧药锄。宋茜茸感觉得到她身上的轻轻战栗,但没空去安抚,只是将十五按得更牢。


    “一、二、三……”宋茜茸在心里默数,直数到二十下,刀锋才抽了回去。


    又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宋茜茸仍按着十五的颈背,力道渐松。林月明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上的战栗还没完全消失。


    “阿茸……”她悄声唤了声。


    宋茜茸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示意她噤声,这才带着她与十五,轻手轻脚穿过种植区,走进内院。内院门不比外院门薄多少,都是老榆木做的,安全感拉满。


    直到内院大门也闩上,林月明才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惊魂未定:“那些人……是什么人?怎还带着刀呢?”


    宋茜茸眉头紧蹙:“我在山匪那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刀。”


    “他们是山匪?”


    宋茜茸说:“刀是,人不一定是。”也不一定不是。


    林月明听懂了,没有追问。


    十五趴在一旁,蹭了蹭她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宋茜茸揉了揉它的耳朵,低声说:“十五刚刚做得很好。”


    十五舔了舔她的手,安静下来。


    宋茜茸望着大门的方向,陷入沉思。外墙有两米多高,寻常人不可能攀爬进来。大门厚重,刀劈不破,门栓砍不断。


    她们暂时是安全的。


    只是,那些人是山匪么?


    先前官府剿匪,逃散的一小股据说还在深山里窝着。掳走王三凤的是其中一拨,剩下的呢?是不是还藏在哪处山坳里,等待时机再出来?


    他们是真的离开了吗?还是躲在暗处,伺机出动?


    此刻,日头已西斜,林青禾与顾云岭快回来了。他们会不会与那些人撞上?


    狭路相逢,林青禾虽有武艺傍身,顾云岭也会些许拳脚,但面对亡命之徒,会有胜算吗?


    昨日发现萤石,她开玩笑说,这是吉兆,他们的运道定然很好。


    他们的运道定然很好!


    日头落到山边时,院门再次被敲响。


    “是二青吗?”林月明的声音传来,有些紧张。


    “是我。”


    门开了。


    林青禾站在门外,肩上扛着头半大野猪,浑身的肌肉都绷着。他的目光落在弃于一旁的锁头上,又扫过四周的地面,这才看向门内的两人。


    顾云岭跟在后头,身上挂着两只獾子,两道长眉拧在一处:“锁头怎么被撬开了?这深山里会有什么人?”


    锁头没有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拨开机扩的。这种伎俩,市井贼子都会。


    “先进去。”顾云岭迈步朝里走。


    几人进院,迅速把门闩上。狼犬和蜜豆跟在后头,嘴角还有没舔干净的血迹。


    顾云岭问:“怎么来得这样快?家里出事儿了?”


    林月明摇头:“晨风先一步到家,我们知道你们快到了,便提早在门口等着。院门离屋子远,怕听不到敲门声。”


    宋茜茸瞥了眼林青禾手里的锁头,问道:“你们路上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林青禾答道,“家里来人了?”


    林月明拍拍胸口,把白日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十五很是沉稳,要它别出声,竟真的一声都没发。”


    林青禾弯身揉了揉十五的耳朵,声音温和:“晚上给你吃肉。”


    十五欢快地摇着尾巴,热情舔着他的手。


    顾云岭卸下背筐,将腰间长刀抽出来。那是出发时,林青禾从山洞里拿出来给他的,正是从山匪手里缴获的其中一把。


    “这种样式的?”


    “是。”


    四人对望一眼。


    宋茜茸开口:“先吃饭吧。”


    饭桌上没人多说什么。如今情况不明,林青禾和顾云岭不愿宋茜茸与林月明冒一丝风险。


    “你们明日还留在家吧。”林青禾停顿须臾,才开口,“今日猎了这许多肉,吃不完,还得请你们帮着腌制。”


    宋茜茸蹙眉:“那些人敌友不明,你们在外也得当心。”


    林青禾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心,别的不说,我和姐夫自保的能耐还是有的。”


    夜里,宋茜茸洗漱完,正要上炕,林青禾推门进来了,递给她一个竹筒:“这个送你。”


    宋茜茸揭开盖子闻了闻,笑道:“獾油啊。”自认识起,每年这个时节,他都会送一筒来。


    正要道谢,她忽然瞥见林青禾右手虎口处有道裂口,不长,但有些深,边缘泛红,是用力过度肌肉撕裂的痕迹。


    宋茜茸下意识伸手,握住那只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凑近细看。


    裂口应该有几天了,他自己大约没当回事儿,药都没上,该干啥还干啥,以至于血痂裂开又凝住,凝住又裂开。


    林青禾手指微蜷,但也没抽回去。


    宋茜茸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挑了些药膏,涂在那道裂口处。


    指腹温热,力道不轻不重,一圈圈揉开。那一点酥麻感从虎口蔓延开,顺着手臂,冲进血液,流遍全身。林青禾僵在原地。


    他垂眸看着,左手无意识搓了搓。


    以前受伤,他都是自己扯条布带子缠上,最多挖点认识的止血草药,嚼碎敷上。


    从没有人这样,自然地照顾他,仿佛他本来就应该被这样好好对待。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宋茜茸并不知道林青禾脑内已经转了多少个念头,将药膏涂匀后,便收了手,叮嘱道:“尽量别沾生水,早晚都来涂一次药。”


    “好。”林青禾应了,声音有些涩。他缩了缩手指,又低声说,“小伤,我自己都没注意。”


    宋茜茸又拿起那筒獾油,笑道:“你的手也有龟裂,擦点这个吧。”


    她挑了些出来,涂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脸上现出疑惑:“怎这么硬?”


    感受片刻,又说:“有些闷,不透气。你加了什么?”


    林青禾顿住,也往自己手背上涂了点,皱了皱眉:“去年你说太油了些,姐夫说加点蜜蜡,便不会那么粘稠。没想到……”


    他有些懊恼,从宋茜茸手里拿过竹筒:“你别用了,我再去熬一罐。今儿打的獾子多,油管够。”


    宋茜茸想了想,开口道:“许是蜜蜡放得多了些。我跟你一块去看看。”


    灶里的余火还未熄,锅里剩了些獾油,灶台上摆着冰片粉和蜜蜡。


    传统獾油膏是一千克獾油加三十克冰片粉,制出来的药膏是一种淡黄色半透明的粘稠液体,清凉润肤。


    而蜜蜡在药剂中扮演着硬化剂、稳定性调节剂的角色,使油膏从粘稠液体变为软膏体,更方便取用。


    宋茜茸想起以前看过的方子,一两獾油加八分蜜蜡。看林青禾熬制的獾油性状,他起码放了两钱。


    没有戥子,宋茜茸叫来了林月明。她长期经手各类药材,对于分量很有手感。虽做不到丝毫不差,但也差不了多少。


    林青禾有些意外:“阿姐还有这一手,很了不得。”


    “不是你说的?无他,唯手熟尔。”林月明狡黠一笑。昏黄灯火落在她脸上,熠熠生辉。跟在她身后的顾云岭目光灼灼,喜爱与欣赏都写在了脸上。


    蜜蜡慢慢化开,林青禾拿着竹铲轻轻搅动。另外三人站在一旁,看着冰片和蜜蜡渐渐与獾油融为一体。


    油膏慢慢凝固,表面浮起一层薄膜。


    宋茜茸挑了点涂在手背,唇边绽开一丝笑:“成了。”


    四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蓦地笑出了声。


    狼犬靠在一处打盹,听到笑声,尾巴在地上扫了扫。蜜豆把自己团成个毛球,被笑声惊醒,抬头望了一眼。晨风把脑袋从翅膀下拔出来,发出疑惑的鸣叫。


    “今年不必担心脚跟开裂了。”林月明感叹,“不知药性如何,咱们这边冬天干冷得厉害,应该挺多人愿意买吧?”


    “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今天过年,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97章 新药


    灶膛的火光映在宋茜茸侧脸, 一明一灭。


    她望着獾油,若有所思:“獾油润肤生肌,治烫伤是极好的。不过我还记得一个方子, 比这个还好使。”


    前世她有一个同伴, 在野外探险时, 被滚水烫了手臂。那位同伴不想过早放弃求生挑战, 拒绝联络接应人员,只涂了一种烫伤膏,不过三日便结了痂。


    宋茜茸给她擦药时, 仔细看过那药膏的配方,就有獾油和冰片。只是另外的羊毛脂、凡士林、香精,这个时代不可能找到。


    羊毛脂要从羊毛里提取,可是这年月上哪儿去找离心机脱脂精炼?凡士林更别提了,是石油蒸馏的产物,眼下连石油化工的影子都没有。


    至于香精,是溶剂萃取的产物。如今虽有窨茶熏香的技艺, 但要提取高浓度的香精, 那是想也别想。


    或许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


    她心里盘算着, 羊毛脂是润肤的, 凡士林是膏底子,香精用来改善气味。猪油成么?不成,腥臊味重,天热也会坏掉。蜜蜡呢?似乎可行……


    目前没有思路,但回去后,她可以翻翻医书,也可以去找阿婆和季则宁讨教一番。


    “阿茸?”林月明见她半天不吭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宋茜茸回过神, 笑道:“想方子呢,走神了。”


    “想出来了吗?”


    宋茜茸摇头:“有几味材料寻不着。”


    “寻不着就寻不着,这个就够好用了。”林月明小心地将獾油往竹筒里倒,“或者找一找差不多功效的,咱们自己配个差不离的。”


    宋茜茸点点头,心里又琢磨开了。拿什么替呢?配比怎么调?


    想着想着,眼神又飘了。


    看她这副模样,另外三人都不由笑了。相处这么久,他们也摸清了她的脾性。每当遇到什么比较难解的病症,或者难配的药,她就能这么愣神愣上半日,身旁有人没人都一样。


    林月明朝林青禾和顾云岭使了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把獾油装入竹筒,又把灶房收拾干净,这才招呼宋茜茸回屋歇息。


    然而,宋茜茸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林青禾躺在另一边,听着她的动静,忍不住问:“还在想那方子?”


    “嗯。”宋茜茸说,“有丁点头绪了,但具体如何,还得试了才能知道。”


    “那回去便试。”


    宋茜茸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说话很省劲儿。他从不质疑,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条件支持。


    在家熏了一日肉干,宋茜茸与林月明坐不住了。在林青禾与顾云岭回家时,提出之后要跟着他们一起出门。


    “可是……”顾云岭有些犹豫。


    “我们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是告知你们这个决定。”宋茜茸面无表情,“不要把我们当成拖累,我们有自保之力。 ”


    “好。”林青禾知晓宋茜茸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很难回转,只得点头,“明日小心些便是。”


    不过接下来几日里都风平浪静。


    他们每日天蒙蒙亮出发,日落前回家,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日出门,林月明望着莽莽群山,不由嘀咕:“那些撬锁的也不知走了没。”


    这几日他们出门都提着心,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比平日警醒,也累很多。一想到那几个撬锁的人可能是山匪,他们就没法儿放下心。


    顾云岭说:“不管怎样,小心为上。咱们尽量往熟地儿走,不去生地方。”


    林青禾没吭声,只抬头看了看天,做了个手势。晨风看到指示,在头顶盘旋两圈,往西边去了。这些天,它一直都在担当探路的职责。


    “为什么往西边走啊?”林月明问。


    林青禾答道:“我前两天在西边一片林子里发现了狍子踪迹,今儿去看看。”


    走了大半个时辰,果然看见狍子脚印。追了小半个时辰,一只狍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林青禾一箭射去,被树枝挡了下,只射中后腿。


    狍子拖着箭朝前逃窜,林青禾说:“铁箭难得,那狍子中箭跑不远,我去追。”


    宋茜茸跟上去:“一起。”


    受伤的狍子果然跑不快,不过一刻钟,林青禾便用绳索把它捆了。等另外三人才赶上来,他已经把狍子扛在肩上,正要往回走。


    “歇、歇一会儿。”林月明跑得气喘吁吁,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一根倒伏的枯树上。


    宋茜茸倒不累,便在附近转悠,打算找找药材。转着转着,她忽然站住了。


    “你们来看,这是什么?”


    另外三人走过去,这才发现,那是一面爬满枯藤的石壁,藤蔓后头,隐约露出一道缝。


    顾云岭凑近看了看,伸手拨开藤蔓,里头黑黢黢的,是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摸摸下巴:“这地方我来过好几回,竟从没发现这里有道这么宽的缝。”


    “进去看看?”宋茜茸问。


    林青禾没吭声,先捡了块石头丢进去,听了听动静。石头骨碌碌滚了一阵,停了,里头再没什么声响。


    “点上火把。”


    几人快手快脚扎了个火把,点着了往里一丢。火把落进去,照出一小片石壁,还是没动静。蜜豆已经按捺不住,小炮弹一般,“嗖”地钻了进去。


    “蜜豆!”宋茜茸喊了声,但来不及了,蜜豆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狼犬得到林青禾的指令,也跟着进去了。


    “走。”林青禾举着火把,侧耳听了一会儿,侧身钻进去。宋茜茸跟在他后头,林月明和顾云岭随后。


    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石壁上的苔藓蹭在身上,又湿又凉。走了十多丈远,拐了两个弯,前头忽然亮起来。


    钻出缝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山谷!


    十月的深山,外头萧萧落木无边,一派秋凉。可这谷里竟是草木葱茏,绿意盎然。谷底有一个氤氲着热气的小湖泊,旁边生着许多叫不上名儿的绿植。


    宋茜茸眼睛一亮,这里竟有个温泉!


    四人在谷口站定,先把谷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山谷不算深,一眼能望到底,四面都是山壁,只有来时那一条缝进出。


    “进去看看。”宋茜茸说。


    林月明附和:“嗯,先去地热湖那边。”


    林青禾提醒:“警醒些。”


    晨风从高空落下来,停到谷口一棵老松上,不跟了。宋茜茸抬头看它一眼,红隼歪着头往下看,“啾啁”叫唤了好几声。


    “晨风怎么不往前飞了?累了么?”林月明问。


    “不知道。”


    谷里比外头暖和得多,地上也潮,踩上去软绵绵的。宋茜茸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的草木,这里长着许多不常见的草药,不少都结了籽,回头得采集一番。


    林月明眼睛也不闲着,四下里打量。走着走着,她忽然站住了。


    “阿茸,你看那是什么?”


    宋茜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片矮树下,生着一丛蘑菇。那些蘑菇灰扑扑的,菌柄很细,伞盖上有一颗颗细小的凸起,像一粒粒黑色小珠子。


    “不认识。”宋茜茸蹙眉,“这东西没见过,不知有没有毒。”


    “这种蘑菇还挺多。”林月明四下张望,“好多树下都有。”


    狼犬们在前开路,已经踩到好几丛。蘑菇被踩碎后,会流出一种黑乎乎的汁液,沾在了它们腿上、肚皮上。


    十四忽然打了个喷嚏,忽然“汪汪”狂吠起来,疯了一样原地转圈。十六和十七也跟着叫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龇着牙往山谷深处冲。


    可前头什么都没有。


    林青禾走上前,按住十四的脑袋,不让它转圈,沉声安抚:“嘘,安静。”


    十四被压制,更激动了,疯狂甩头,挣脱了林青禾的手,朝他呲牙大吼,撒腿蹿进了树丛。


    “不对,”宋茜茸脸色变了,“都别动,先戴口罩。 ”


    她从背筐里取出几个自制口罩,一人塞了一个。那是用几层浸了清心醒神的药液的棉布缝制的,夹层中还塞了药材,能隔绝大部分毒气。


    她自己也赶紧戴上,声音闷在口罩后头:“我怀疑那些蘑菇的汁液有毒,刺激到了狼犬。”


    林月明和顾云岭忙往脸上捂口罩。


    顾云岭眉头紧锁:“蘑菇毒会致命么?”


    “不知道。”宋茜茸摇头,四下一看,心里“咯噔”一声,忙高声喊,“二青,你先过来戴口罩。”


    林青禾蹲在几步开外,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宋茜茸走过去,伸手拍拍他的胳膊,却见他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跟平日里那个沉默稳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带着懵懂,还有些欢喜。


    “你……”宋茜茸迟疑地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林青禾却笑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牢牢握住,喊她:“阿茸……”声音软得不像话。


    宋茜茸:“……”


    顾云岭稀奇地看着林青禾,试探着开口:“二青?”


    林月明语气担忧:“二青你怎了?”


    林青禾不理他们,只看着宋茜茸,嘴角咧开,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手却仍紧紧攥着,低声说:“阿茸,你在这儿啊。”


    “二青,你别这么笑了,忒瘆人。”林月明扯了扯林青禾的衣摆,“你到底怎么了,中蘑菇毒了么?”


    宋茜茸低头看看自己被抓住的手,再看看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第98章 毒菇


    那边厢, 十四、十六和十七还在疯跑,把山谷里藏着的獐子兔子全惊出来了,四下里乱窜。蜜豆原本跟在十七后边跑, 忽然停下来, 原地打了个转, 趴下了。


    宋茜茸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 叫《毒蘑菇图鉴》,说有一种“致幻蘑菇”,汁液挥发进空气里, 能让人产生幻觉,变得跟平日完全不一样。


    书中描述的症状与林青禾和狼犬很像。那书中的蘑菇是鲜红色的,与这个长得不一样。但自己都穿越到异时空了,谁说所有物种都必须一模一样呢?


    宋茜茸想挣脱林青禾的手,挣了挣,没挣开。他握得太紧,跟抓着什么宝贝似的。


    “阿姐, 姐夫, 你们帮二青戴上口罩吧。”


    林青禾却不配合, 既不撒开宋茜茸的手, 也不肯让别人靠近他的脸。有人一凑近,他就往后缩,眼睛始终看着宋茜茸,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阿茸,有人。”


    宋茜茸:“……”


    林月明:“……”


    顾云岭扭过头去,肩膀抖得厉害。


    “别笑了,快想想办法吧。”林月明嗔道,“眼看天就要黑了。”


    顾云岭好不容易收住笑, 仔细端详了林青禾一番,摸着下巴:“他刚刚吃蘑菇了吗?到底是怎么中的毒?”


    宋茜茸说:“应该是那蘑菇汁沾到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让人产生幻觉。还是得给二青戴个口罩,以免中毒更深。”


    “他不让啊。”林月明尝试了好几次,都被林青禾冷着脸躲开了。


    宋茜茸只好单手拿着口罩,放软了声调,跟哄小孩似的:“二青,你低下头,我给你戴上。”


    林青禾却跟听不到似的,只直直看着她,脸上始终带着笑。


    “嘤——”蜜豆摇摇晃晃站起来,甩了甩头,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没事人似的朝宋茜茸跑来,蹭了蹭她的腿。


    或许是常年吃毒蛇,它对许多毒素有了抗性,清醒得最早。


    “先出去,不能待在这里。”


    “十四它们怎么办?它们这样一跑,不知踩碎多少蘑菇了,只怕中毒越来越深。”顾云岭头疼,“我带着蜜豆去把它们捉回来。”


    太阳偏西,谷里渐渐暗下来。


    林月明看着冒傻气的弟弟,扶额叹气:“看二青这样,今日是没法儿赶路了,只能等他药劲儿过去。”


    宋茜茸沉吟片刻,“不如退到进来的那个通道里,今晚在靠近谷口的位置歇着。谷里有地热,想来夜里不会冷。”


    “也只有这样了,走吧。”


    宋茜茸拉着林青禾起身,他却蹲着不肯动。


    林月明想过去帮忙,刚一靠近,林青禾就把宋茜茸的手攥得更紧,脸上的笑也收了,警惕地看着她。


    “二青,你站起来,跟我走吧。”宋茜茸叹了口气,继续哄着,“我带你去吃甜的。”


    林青禾似乎听懂了,立刻站起来,露出一个笑:“吃甜的。”


    顾云岭费了好大劲儿,把三条狼犬赶了回来。十四一直对着空气狂吠,十六和十七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亮的吓人。


    林青禾倒是不吠,他就攥着宋茜茸的手,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把它们拴起来。”宋茜茸示意,“就拴在谷口的老松下。”


    林月明忽然说:“难怪晨风不跟过来,它怕是早知道有危险。”


    晨风站在树枝上,歪头看过来。宋茜茸望着它,摇头失笑。


    几人手脚麻利,在那仅容一人的通道口搭了个简易灶台,生起了火,将白日猎到的几只野兔收拾了,又给狼犬和蜜豆喂了它们自己捉的山鼠。


    蜜豆吃得头也不抬,狼犬们却被拴在树下,不仅不肯吃东西,还狂吠不止。


    “不行,这么吵下去,万一引来猛兽就麻烦了。”林月明担忧地说。


    最后还是顾云岭有办法,他拿出一个小竹筒,将里头的药粉往狼犬们的鼻子前一撒。它们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多会儿就趴下睡了。


    “这是迷药?”宋茜茸问。


    “是的,我自己配的,让人犯困,没别的副作用。”顾云岭下巴朝林青禾一抬,“二青这儿……”


    “先不给他用药吧,咱们正好观察观察,中了那蘑菇毒会有什么反应。”宋茜茸看了看一脸傻笑的林青禾,“兴许今晚就能清醒。”


    “行。”顾云岭点点头,继续与林月明烤兔子去了。


    林青禾乖乖坐在宋茜茸身旁,攥着她的手,始终没松开。


    宋茜茸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她抬起头,看他的脸。他也在看她,目光灼灼,不容忽视。


    “阿茸,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冷不冷?”


    “不冷。”


    林青禾满意了,冲她笑了笑,一字一顿:“吃、甜、的。”


    宋茜茸从急救包里取出一块饴糖,递过去。


    他不接,只张开嘴,眼巴巴看着她。


    宋茜茸顿了顿,心里念着“熊孩子不懂事,别跟他计较”,到底还是把糖放入他嘴中。


    林青禾眯起眼,满足地靠在山壁上,慢慢品着。过了会儿,他又睁开眼:“阿茸,你也吃。”


    “我不爱吃糖,你自己吃。”


    林青禾一脸认真:“甜的,好吃。”


    宋茜茸也认真地答:“我吃别的。”


    顿了顿,又试着同他商量:“你先松开手,我去帮阿姐他们烤肉,好不好?”


    林青禾注视着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松。松开手,你就走了。”


    “我不走。”


    他手攥得更紧了些,很坚决地说:“不松。松了手,阿娘就走了。”


    宋茜茸一愣。


    那边林月明倏地回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家堂弟。片刻后,她轻声开口:“二婶那会儿病重,二青一直在床前伺候着。后来二婶说想喝粥,二青去灶房煮,端过去的时候,二婶就……没了。”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当时看不出什么,二青一直很平静,该办的事一样样办好。我一直以为他想得开,没想到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来没有放下过。”


    宋茜茸心里酸软得厉害。


    前世外婆病重,她连夜从外地赶回去,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临终前,外婆握着她的手,嘴里呢喃着“宝儿要好好的,宝儿要好好的”。


    外婆直到闭眼,都在牵挂她。


    宋茜茸望着眼前这个紧紧攥着自己手的男人,声音不自觉放软:“好,那就不松。”


    林青禾重重“嗯”了声,把头靠回山壁上,阖上了双眼。


    没人再说话。火堆里偶尔迸出一两声噼啪,远处传来夜鸟啼鸣。


    林青禾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睁眼的迹象,宋茜茸以为他睡了,试图把手往外抽。刚一动,他霍然睁眼,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阿茸?”他声音里竟带着点委屈。


    宋茜茸继续哄小孩似的,柔声说:“没事儿,你睡吧。”


    他便乖乖闭上了眼。


    兔肉烤好了,林月明撕了条兔腿递给宋茜茸,忧心忡忡地看着林青禾:“这啥时候才能好啊?”


    “不知道,或许明早就好了。”宋茜茸叹了口气,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双手,“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林青禾睁开眼,接过兔腿,认真啃起来。吃着吃着,又笑了,凑近她:“阿茸,你真好。”


    宋茜茸咀嚼的动作一顿。


    林月明和顾云岭对视一眼,一个扭过脸假装吃烤肉,一个低下头拨火。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的“噼啪”声。蜜豆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团在宋茜茸脚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月明才幽幽叹了口气:“唉!那毒菇是会让人犯傻么?怎十四它们没变傻?”


    “兴许不同人有不同的影响?”顾云岭沉吟着,“狼犬与人本也不能比。”


    宋茜茸看向林青禾,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她,一只手举着兔腿,正大口大口吃着,对他们的话毫无反应。


    林月明把竹筒递过来:“阿茸,你先喝点水。他就这么攥着,你也不方便动弹。”


    宋茜茸确实不好动弹,便朝林月明笑了笑,接过竹筒喝了两口。转头发现林青禾正看着自己,便问:“二青,你要喝水吗?”


    “喝水。”


    宋茜茸正准备让林月明再拿一筒水,林青禾已从她手里接过竹筒,一口喝干。


    行吧……宋茜茸再次叹气。


    林青禾是在寅时中醒来的。他发现自己正靠坐在石壁上,火堆还在烧,但也渐渐进入尾声,热力没先前那么足。


    身边三人都睡着了,蜜豆团在宋茜茸脚边,狼犬卧在不远处的老松下,晨风立在枝头,脑袋插在翅膀下。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攥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是宋茜茸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掌心并不细嫩,有劳作的痕迹。


    林青禾心里一惊,他这么会握着她的手?莫非是梦里一时情难自禁,不小心轻薄了她?


    他手一抖,下意识松开了。


    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他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似乎特别高兴,特别满足。


    宋茜茸头靠在石壁上,眼睫轻颤,似乎正在做梦。火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


    林青禾看着她,有些恍惚。


    他没敢动,双手搭在肚腹上,静静阖上双目。他得理一理思绪……


    昨天进了山谷,正探着路,三条狼犬突然发狂。他正要安抚十四,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似乎有人在说什么蘑菇?


    柴快烧尽了,林青禾准备起身添些柴。刚一动,惊醒了身旁的宋茜茸。她还有些迷蒙,揉着眼睛:“醒了?”


    “嗯,”林青禾抿了抿嘴,“还早,你再睡会儿。”


    宋茜茸打了个呵欠,人却清醒了过来:“反正天也快亮了,不睡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没有。”


    林青禾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余光瞥见宋茜茸的视线落过来,耳根不由有些发热。他轻咳一声:“昨夜,我没干啥傻事儿吧?”


    宋茜茸抿了抿唇,笑了一下:“没有,你睡得很好。”


    林月明和顾云岭正好醒来,闻言不由噗嗤笑出声。


    林青禾觉得他们这笑别有意味,疑惑看过去。林月明笑得直捂肚子:“正好想到了一个好笑的事儿,与你无关。”


    “阿姐!”林青禾蹙着眉,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林月明笑弯了腰,连连摆手:“你别理我,我一会儿就好。”


    林青禾看向宋茜茸。她的神色很平静,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三条狼犬也悠悠醒转,甩了甩头,见到几人后立刻来了精神,摇着尾巴跑过来,往他们腿边蹭。


    “我去看看那些蘑菇。”顾云岭站起身,“虽说有毒,可兴许有些别的用处。”


    林月明终于止住笑,忙跟上:“我也去。山谷里草药也不少呢。”


    “记得戴上口罩。”宋茜茸提醒。


    “好噗哈哈哈哈哈。”林月明摸出一个口罩,又忍不住爆笑出声。


    望着两人走远的身影,林青禾忍不住问:“我昨夜究竟干了什么?”


    “无事。”宋茜茸也戴上口罩,遮住嘴角的笑意,又递给林青禾一个,“你也戴上吧。”


    她眼里笑意未消:“小心再中蘑菇毒。”——


    作者有话说:注:致幻蘑菇,有些地方流传这种说法,并没有找到准确出处。大家当做架空私设,不必过度考据哦。


    第99章 毒药


    山谷里雾气还未散尽, 宋茜茸和林月明蹲在一丛蕨草旁,看顾云岭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毒蘑菇连根挖起。


    这蘑菇生得平平无奇,灰扑扑的, 谁知道它有那么大威力, 能将他们折腾得人仰马翻呢?


    林月明戴着口罩, 仍下意识捂住口鼻, 说话瓮声瓮气:“我就是觉得,隔着这口罩,心里头也还是不太踏实。得想个法子, 让这菇子的毒气半点都不散出来才好。”


    顾云岭思索片刻:“找个带盖儿的罐子?”


    “还记得咱们酿的果酒么?”宋茜茸蹲久了腿有些麻,换了个姿势,“为了防止酒气跑掉,除了盖盖子,还得用湿泥把坛口糊严实。”


    林月明眼前一亮:“阿茸说的是,不如砍些竹筒,用泥巴封住口子,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说做就做。林青禾与顾云岭出谷砍竹子, 宋茜茸与林月明在谷内采集药材, 各自忙碌。


    东西准备好了, 顾云岭手脚麻利地将蘑菇装入竹筒,林月明立刻拿大叶子盖住,拿准备好的湿泥将筒口糊得严严实实,再裹一层树叶,拿草绳缠紧。


    一共收了十筒蘑菇。


    “这样能行?”林月明仍有些放心不下。


    宋茜茸没把话说满:“试试。”


    林青禾去捉了只野兔,绑在松树下。他们把竹筒围着兔子摆了一圈,等了两个时辰,兔子毫无异样。


    林月明长舒一口气:“这法子行, 毒气大约是跑不出来的。”


    待外层湿泥干了,顾云岭将竹筒小心放进背篓最深处,上头盖上厚厚的干草。


    时候不早,回去路上怕不安全,四人干脆在山谷口再露宿一夜。宋茜茸瞧着那温泉湖眼热,叫林青禾与顾云岭回避了,便拉着林月明去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湖底淤泥又厚又软,靠近岸边的地方有块大石头,两人便靠着它,将脖子以下全浸入水中。湖水温热,泡得人骨头都酥了。


    宋茜茸舒服地喟叹,心想这时候要是有一杯冰镇起泡酒该多好。刚冒出这个念头,又忍不住笑,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想也白想。


    浑身疲倦都被洗去,两人回到火堆边烤头发。林青禾与顾云岭听到动静,从入谷通道中出来,手里还提着三只雉鸡。


    林月明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为什么湖边一棵毒蘑菇都没有呢?”


    顾云岭翻着手里的烤鸡,闻言问道:“你们刚刚检查过了?”


    “嗯,怕不小心踩到,掉水里就不好了。”


    “那蘑菇怕热吧?”顾云岭分析,“蘑菇喜阴凉,那边有地热,兴许长不了。”


    “要不试试?”宋茜茸用手指梳着头发,认真琢磨,“舀点湖水浇一浇。”


    “我去。”林青禾将烤了一半的雉鸡交给顾云岭,举着火把走了。


    “不知那湖水能不能解蘑菇毒。”林月明望着仍捆在树下的野兔,“明日给那兔子试试。”


    宋茜茸忍俊不禁,林月明若是在现代,说不定就是个医药科学家,研发新药,从动物实验开始。


    其实她对这毒蘑菇也好奇得很。不知它的致幻机制是什么,它是否有药用价值?比如用于心理治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她越想用医理去解释,就越发现自己知道的东西太少。


    顾云岭也在沉思。


    少时跟着师父学了些拔毒止痛的药膏,也学了不少毒药的做法。他原本就喜欢这个,如今见着个新奇的,自然见猎心喜。


    也不知这毒蘑菇能不能制成**。


    “你俩想什么呢?”林月明忽然出声,“叫半天都不理人。”


    宋茜茸与顾云岭同时回神,异口同声:“在想毒蘑菇。”


    林月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噗嗤笑了:“你俩可真行,想一块儿去了。”


    他们说起各自的想法。


    宋茜茸没涉及过“毒医”这块,听顾云岭说起来,倒觉得新鲜。林月明时不时插几句嘴,但她学医的日子还浅,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聊什么呢?”林青禾回来了,将火把熄灭,接过雉鸡翻了翻,“可以吃了。”


    顾云岭问:“二青,你当时中了毒,到底看见了啥?”


    林青禾摇摇头:“不记得。”


    顾云岭追问:“一丝一毫都想不起?”


    林青禾摇头,他确实不记得。似乎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心里很高兴,仿佛有什么愿望成了真。


    他不自觉地动了动右手,余光瞥见宋茜茸正看着他,赶紧移开目光,默默吃鸡。


    “或许这是人的一种自我保护。”宋茜茸忽然说。


    林月明疑惑:“什么?”


    宋茜茸解释:“万一在幻境中看到极其可怕的东西,往后心里有了阴影,反倒不好。不记得,就当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便过去了。”


    林月明点点头,觉得有理,想了想,她又说:“咱们若是想要用这毒,总得知道它会让人怎样吧?若是对着山匪用,他们到底是会攥着我们的手不放,还是撒丫子乱跑呢?”


    林青禾:“……”


    他耳根通红,悄悄看向宋茜茸。她倒是一如既往得平静,盯着火堆,显然正在思考。


    顾云岭说:“我从前跟着师父学的那些毒,大多是让人疼,让人晕,让人死。但这毒蘑菇,不疼不晕也不死,就是让人不对劲,这是怎么个道理?”


    宋茜茸也在想。


    事实上,从林青禾中招开始,她就在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同样是中了蘑菇毒,狼犬变得凶狠狂躁,有明显的应激反应,而林青禾却是安安静静坐着,只抓着她的手不放,或许潜意识里还把她当做了自己的阿娘。


    她在医书上见过关于“狂症”的描述,说人癫狂时,或笑或哭,或怒或惧,全凭心中所念。莫非这毒,是将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放大千百倍,化作眼前幻象?


    林青禾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是什么?狼犬呢?


    她将疑惑说出来。


    “我……”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脸颊发烫,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


    “二青我不知道,但狼犬……”顾云岭接过话头,“它们天生就爱追逐。平日里被拘着,不敢放肆。中了毒,管不住自己了,可不就疯跑?”


    宋茜茸一怔。


    林月明笑着说:“很有道理啊。”


    林青禾这时开口了:“我从前听老猎人说过,山里有种妖菇,被山魈的尿浇过。人碰了,就会被山魈勾了魂。那妖菇,会不会就是那毒蘑菇?”


    “山魈勾魂?”林月明忍不住四下张望,黑黢黢的山谷里,只有风吹过,她搓了搓胳膊,低声说,“别吓人了。”


    林青禾笑了笑:“老猎人说,被勾了魂的人,呆呆傻傻的,得喝神水才能好。”


    “神水?”几人不约而同望向那口温泉湖。


    林青禾无奈地笑:“只是传说,谁知是不是真的。”


    宋茜茸问:“喝了神水的人,醒过来后记得什么吗?”


    林青禾摇头:“老猎人没说。不过我猜,应当什么都不记得,不然也不会说是勾魂。魂都被勾走了,哪还记得?”


    宋茜茸点点头,也许那所谓的妖菇,真是这毒蘑菇。只是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们更愿意用鬼神之说去解释。


    顾云岭转了个话题:“咱们得想清楚,究竟能拿它做什么用。”


    这毒蘑菇不像那些草药,寒则温之,热则凉之,虚则补之,实则泻之。它更多的,应该是从精神方面去影响身体。


    这与宋茜茸目前所知的医理,根本就不是一个路子。


    林青禾抿了抿唇,忽然问:“既不能治病,能否当毒药来使呢?比如抹在箭上,打猎时用?”


    宋茜茸这回倒是没有犹豫,答道:“能。只是有两桩难处。”


    “你说。”


    “头一桩,是自身安全的保障。那蘑菇汁液一喷出来,就散得快。若是抹在箭上,不等射出去,只怕自己就中招了。”


    林青禾认真听着,点点头。


    “第二桩,那毒液散得太快,恐怕在箭头上停留不了太久。若是在射出前临时涂抹,恐会耽误时间。提前太久涂抹,又怕毒都散了。”


    顿了顿,宋茜茸继续说:“所以得想个法子,让它在该散发的时候才散出毒来。”


    林月明指着竹筐里那一堆密封的竹筒:“像那些毒蘑菇一样,封起来?”


    “取出来时,自己总要接触到。”顾云岭提醒。


    宋茜茸想到了火药,由硫磺、硝石、木炭混在一块,遇到撞击会炸。后来人是怎么保证它的稳定性呢?似乎是给它穿上一层“安全衣”。


    那么,有没有可能给这蘑菇毒液也裹一层?于是她说:“有没有一种东西,能将毒液裹住?等箭射中猎物,那东西破了,汁液再流出来。”


    “蜜蜡!”顾云岭摸着下巴,“把毒液涂在箭头上,再裹上一层蜜蜡,射进皮肉里后,让血一温就化了,里头的毒不就出来了?”


    林月明听得入神,问道:“那白蜡也行吧?桐油、桃胶、松脂这种呢?我看木料上常有人涂抹。”


    宋茜茸笑着说:“阿姐思路很宽,这些材料都很好找,咱们尽可一一尝试。”


    林青禾看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嘴角微微扬起。


    他喜欢这样。


    阿茸完全融入了他的家庭,与他的阿姐、姐夫,还有山下的大伯、伯娘他们,都相处融洽。这样,她在他身边也能过得更舒适些吧。


    正想着,顾云岭忽然推了他一把:“二青?”


    “什么?”


    “你怎么也学着走神了?”顾云岭无奈,“给我一只铁箭。”


    林青禾疑惑地递过去,看到另外三人都戴上了口罩,不由地也取出了自己的。


    顾云岭将一块蜜蜡放在火上慢慢化开。


    林月明则取出一株蘑菇,用竹刀轻轻划开伞盖,将渗出的汁液挤到箭头上。那汁液黑乎乎的,倒是没什么气味,她忍不住凑近细看。


    “嘶!”


    “阿明!”顾云岭的脸瞬间白了,将箭头往盛着蜜蜡的竹筒里一扔,紧紧攥住林月明的左手。她的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约莫寸许,冒出了一颗血珠。


    顾云岭想也不想,捉着她的手指要往嘴里送。他必须趁着毒液还未深入,赶紧吸出来。


    “别!”林月明止住他的动作,蜷了蜷手指,“无事,就化了一下。”


    顾云岭声音发颤:“那上头……有毒……”


    “阿岭哥,你别怕。”林月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咱们确认过了,这毒不致命。我反正沾的不多,正好测试看看,沾了毒有什么后果。”


    顾云岭吞咽了口口水,握着她的左手手腕,声音里依然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林月明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伤口处似乎有一点麻,还有一点发热。别的,好像就没了。于是她说:“没什么感觉。”


    “真没有?”


    “真没有。”


    顾云岭手心里全是汗,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月明,生怕错过半点不对劲。


    第100章 心动


    顾云岭眼眶通红, 嘴唇抿成一条线,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林月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酸软, 原本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她方才其实也怕, 虽然嘴上说的镇定, 但发现毒液渗进皮肉那一瞬, 她心里还是咯噔了声。


    那是毒啊,任谁沾上,也没法儿真的无动于衷吧。


    但看到顾云岭这般紧张的样子, 她反倒不怕了,声音软下来:“阿岭哥,无事的。我等会儿若是犯傻,你就把我嘴堵住。我若是疯跑,你就把我捆起来。”


    “你……”顾云岭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月明笑了笑,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十指交扣。


    宋茜茸看着他们, 心里浮起些说不清的滋味。


    林月明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打小接受的是“夫为妻纲”的训导。即便有过一次惨痛的经历, 她对婚姻,对丈夫,仍保有期待和向往。


    好在,顾云岭至少到现在为止,没让她失望。


    宋茜茸自己对婚姻是不抱什么指望的,但她瞧见旁人得了幸福,倒也不酸,反而觉得挺好。这世上能有人好好过日子, 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一盏茶时间过去,林月明仍无任何异样。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眉头微微蹙起。


    顾云岭忙问:“怎了,不舒服么?”


    林月明轻声说:“阿岭哥,你攥得我手疼。”


    顾云岭忙松开手。


    “别怕,真没事。”林月明笑着说,“毒液是不是压根儿就没起效啊?”


    “没起效最好。”顾云岭说,“方才我就不该听你的,应该把那毒吸出来。”


    林月明说:“都说了没事嘛。”


    顾云岭不说话了,只伸出手,把林月明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宋茜茸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有点多余。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她不该在车里,她该在车底。


    她轻咳一声,站起身,朝不远处的老松树走去。晨风从枝头飞下,落在她肩上。蜜豆也凑过来,在她腿边团成个毛球。


    林青禾始终坐在离林月明夫妇较远的地方,垂着眼,看不清神色,不知在想什么。


    那边忽然传来林月明的声音:“有点晕了。”


    顾云岭霍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都变了调:“阿茸!”


    宋茜茸快步过去,仔细查看林月明手指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住,细细一道红痕,估计到明天就看不到了。她又仔细把了脉,脉象平稳,没察觉出异样。


    “阿姐,你现在看东西清不清楚?耳朵可有嗡嗡响?”


    林月明一一作答:“清楚。没有。”


    宋茜茸沉吟片刻,下了结论:“应当是毒量太小,对身体影响非常微弱。没什么大碍。”


    林月明点点头,又想了想:“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现在特别想去采药,采多多的药,塞满一间屋子。”


    顾云岭怔了怔:“我们先前猜测,这蘑菇毒能将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放大,化作幻象。你中毒较轻,还没产生幻象,但或许受了些影响,把那念想放大了。”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笑意,柔声说:“原来阿明心里最惦记的事,是采药啊!”


    林月明脸颊微热,小声说:“我……我想做个药师嘛。”


    两人相依靠坐在石壁前,声音渐渐低下去,偶尔漏出几声闷闷的笑。新婚燕尔,便是说些寻常话,也透着一股子黏糊劲儿。


    也不知林月明又说了什么,顾云岭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尽是缱绻。


    宋茜茸收回目光,悄悄往远处挪了挪。挪着挪着,不觉竟挨到了林青禾身侧。见她过来,他也没作声,只将身旁空地上的碎石拂开,又扯过一把干草铺平了。


    这样自然而然的照顾,他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


    宋茜茸坐下,侧头去看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之前做獾油的时候,林月明就开玩笑说:“二婶在世时就常给二青擦油脂,说是一张好皮相,将来好说亲。瞧瞧,咱们二青果然说了个好亲事呢!”


    思及此,宋茜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林青禾似有所觉,偏头看她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低声问:“要喝水么?”


    宋茜茸望着他的手,无意识地点点头。


    不多时,一只打磨得精细光滑的竹筒递过来,宋茜茸伸手接过,目光却还是落在他的手上。那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里有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茧子。


    昨夜,就是这只手攥着她,怎么都不肯松。


    毒蘑菇能放大心中念想。顾云岭方才那话浮现在她脑海。所以,林青禾心底最深的念想是什么?


    因为他提到了“阿娘”,宋茜茸下意识认为,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思念。可这会儿仔细想来,他反反复复念叨的,其实是“阿茸”。


    不让她离开,关心她饿不饿、渴不渴,嫌旁人打扰,对她的照顾很受用……


    宋茜茸握着竹筒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她不是傻子。前世她活了将近三十年,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不是什么青涩懵懂的小姑娘。她清楚知道,林青禾那副模样意味着什么。


    他喜欢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从前许多刻意忽略的事儿,便一件件浮起来。


    初识时,她刚穿越到异世。他从山匪手中救下了她,见她孤身一人,处处照应。那时她觉得这个少年爽利大方,是个好相处的。


    随着接触增多,他确实如初见那般,话不多,但事没少干。甚至在假成亲后,他也从未在言语上冒犯过半分,更未在行为上有过逾矩。


    现在回过头细想,若真是只把这桩婚事当成假的,他又何必把婚礼办得那般周全圆满呢?毕竟那个时候,她就是存着糊弄的心思的,都是做给人看的。


    可他不是。请媒人、下聘礼、办婚宴,桩桩件件都做得认认真真,花出去的钱必然不是小数。


    宋茜茸朝林青禾看过去,已过弱冠之年的青年比初见时长开了许多,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此时他坐在那儿,眉宇舒展,嘴唇却微微抿着,似乎有些紧张。


    她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在无意识地搓着。这是他不知所措时习惯性的动作。


    种种迹象非常明显,再装看不见,就是自欺欺人了。


    可她从前,确实是在自欺欺人。


    为什么?因为不愿想,不敢想。


    她从现代穿越而来,三观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男女平等、婚姻自由、个人价值,这些话若是说出来,怕是会被人当成疯子。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好好活着,不要跟这里的人产生太深的牵扯,尤其是男女之情。


    直到这一刻,宋茜茸才真正看清了自己。


    原来她从始至终没有真正融入这个时空。她不自觉地带着来自更高文明的优越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她帮助许多人,但从不觉得自己与她们是一类人。


    她不理解孙四娘为何为了夫家忍气吞声,不明白林月明明明有了奋斗目标,却依然愿意嫁给一个并不熟识的男人,也想不通家境优渥的于娘子为什么要拼命为夫家生孩子。


    而这个时代的男人,从小耳濡目染的是三从四德、夫为妻纲,他们把女子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把她们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即便他们对一个女人好,那也是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的好。她不信他们会发自内心尊重一个女人,更不信这样不平等的关系里能生出什么爱情。


    况且,她本就不相信爱情。


    前世她父母那一地鸡毛的婚姻,早把她那点念想磨没了。穿到这里后,就更不指望了。


    更何况,两年前她看林青禾,总像看一个刚上大学的小男孩。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半大孩子,他的喜欢,不过是一时冲动,能有多当真?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把他当弟弟看。


    假成亲后,彼此合作得很愉快,她又把他当成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伙人。他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想着日后总有机会还回去。至于其他的,她不去想。


    可现在,那些刻意不去想的东西,被这蘑菇毒搅得藏不住了。今早起来,她就感觉到了林青禾的慌乱无措,他一整天甚至都有些魂不守舍。


    宋茜茸闭上眼,回想昨夜林青禾握住自己的手时,是什么感觉。


    似乎有些慌乱,心跳快了几拍,脑子有一瞬的空白,但她把这归结于对林青禾中毒的担心。那些异样的感觉就像一颗丢进心湖的石子,沉底了,但还在。


    此刻,那块石子又浮了上来,逼得她正视它的存在。


    宋茜茸盯着跳跃的火苗许久,忽然无声地笑了。


    前世某一次分手后,闺蜜问她:“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她说:“喜欢吧,不然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闺蜜说:“那你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觉得他条件不错,对你也好,便想着在一起试试也行?”


    她当时没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这个问题又摆到她面前: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林青禾长得好看,肩宽腿长身材好,力气大,干活利落。性格也不错,话少,对人好却不挂在嘴上,有担当,能扛事儿。


    是有些心动的。


    可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也没有。他们相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两年,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忙各的,真正独处的时间并不算多。


    如果两人都在现代,身边有这么个年轻帅气又靠谱的弟弟,她或许会与他交往看看。合适就处着,不合适便好聚好散。


    可这是摸下手就得为对方负责的古代,是十五岁就能成亲、二十岁孩子就满地跑的古代,是一个女子一旦与男人有了名分,这辈子几乎就绑死的古代。


    若是没有感情牵扯,他日后有了别的心上人,或许会爽快与她和离。可一旦两人真有了什么,她觉得不合适想分开,他不愿放手怎么办?


    她敢与他交往试试吗?


    宋茜茸看着林青禾的侧脸,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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