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吴有财, 他满面愁容,坐下便不住叹气。
“先别愁了,等大青他们回来再说。”林福荣给他倒了碗酒, 劝道, “来, 咱老哥俩喝一杯。”
外头却不太平。吴金宝家门外, 几个壮汉边往外搬东西,边骂骂咧咧:“这些都啥破玩意儿,连零头都抵不了吧?”
“咱哥几个怕是要被东家骂死。”
“碰上这么个货, 算咱哥几个倒霉。”
锅碗瓢盆,半袋粮,床上的铺盖,连菜刀锄头这些家什都没落下,一股脑儿全装上了驴车。
宋茜茸往院里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地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脸上血糊糊的, 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死是活。
林青禾见她过来, 低声说:“人还在喘气儿,但瞧着不大好。”
宋茜茸点点头,正要上前,林青枫把村长孙桐生喊来了。
孙桐生看了看地上的吴金宝,又看了看那几个正在装车的壮汉,皱了皱眉,却没拦,只对宋茜茸说:“宋娘子, 麻烦去看看他。”
宋茜茸与林月明一道过去,林青禾和顾云岭也跟着。
粗略检查了下,吴金宝伤得最重的是头,脑袋底下已积了一小滩血。身上多处骨折,还不确定脏腑是否有损伤。宋茜茸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孙桐生。
孙桐生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先前我也没想到会伤这么重。吴金宝这人品性太差,我不能让他坏了你的名声。”
他凑近些,悄声叮嘱了几句。
宋茜茸攥了攥拳,也低声说:“多谢村长。”
那边几个壮汉已装好车,为首的还回头啐了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赖着不给,打死也是活该!”
说罢,一行人扬长而去。
孙桐生目送驴车走远,这才转身朝围观的村民扬声道:“吴金宝身上多处骨折,治伤须得解开衣裳。男女有别,不便让宋大夫诊治,还是送去镇上稳妥些吧。”
村里人纷纷点头:“是这个理儿。”
宋茜茸神色平静,朝孙桐生福了福身:“村长考虑得是。我虽为医者,眼中无男女,可乡俗如此,人心如此。若因、救一人,反让家人陷入口舌官司,那这伤,自然看不得。况且今日是大伯生辰,我来吃寿宴,没带药箱,确实做不了什么。”
孙桐生眉间一松,当即着人把吴金宝抬去镇上。
宋茜茸原本想提醒一句,这时候挪动伤患只怕不妥,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朝林月明几个递了个眼色,几人转身回了林家。
吴有财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林青松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吴有财拍着大腿直喊“冤孽”。
席面照旧摆着,可出了这样的事儿,到底少了些热闹。孩子们不懂,还在笑着抢骨头,争着喂狼犬,大人们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吴金宝被送到镇上医馆,大夫只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说伤得太重,救不了,让家里人直接准备后事。
他哪有什么家里人呢?光棍一条,那几间破房还是他爹留下的,如今被搬得干干净净,连灶上的锅都被端走了。
熬了一夜,吴金宝咽了气。
消息传开时,宋茜茸已经回了自己家。
夜里,她坐在油灯下看书,只是过了很久,一页书都没翻动。
林青禾坐到她身侧,拨了拨灯芯,轻声问:“怎么了,有心事?”
“也不算吧。”宋茜茸缓缓吐出一口气,“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宋茜茸望着油灯出神,半晌才开口:“昨日在吴家,村长跟我说了桩旧事。”
吴金宝是个混账,整日游手好闲,还爱调戏女娘。
有一回,他在河里洗澡,村里一个寡妇路过,隔着树丛远远瞧了一眼,臊得赶紧跑了。
吴金宝却非说人家偷看他,嚷嚷着让人给他做媳妇。寡妇被逼得没法,叫来娘家兄弟把他揍了一顿,自己则收拾包袱回了娘家,自此再没露过面。
就这样,吴金宝还不消停,到处说那寡妇跟他好过,把人家的名声糟践得干干净净。
“村长当时说,怕我好心救人,碰了他身子,回头他醒过来赖上我。”宋茜茸声音低低的,“我毕竟是个女大夫,有些人嘴臭,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她厌恶吴金宝这种人,也并不想救。于是顺水推舟,没有出手。
“我忍不住想,若我当时做了急救,他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她不是圣母,并不觉得有义乌背负别人的性命。她只是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个讨论:死刑犯在行刑前突发心脏病,要不要救?
标准答案是:要救。这是法律的要求,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站在宋茜茸个人角度,那样一个混蛋,活着也是祸害。她不过是保护自己罢了。
可是作为一名医者,是否可以因为自己的好恶而弃病患于不顾?
这是太复杂的伦理问题,她想不明白。
林青禾握住了她的手:“阿茸,不必想那么多。今日是我的错,不该把你叫过去,让你陷入两难境地。”
宋茜茸摇头:“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村里人知道我在,若不过去看看,又该有闲话。”
林青禾看着她,烛火在眸子里闪烁:“你是大夫,可你也是我的妻子。大夫是要治病救人,可大夫也得保护自己。阿茸,我是个自私的人,只盼着你好好的。”
宋茜茸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悄声说:“我刚刚在想,若我带了药箱,能不能把他救回来。外伤我能处理,也能正骨。但他伤了脏腑,致命伤在头部,颅骨都破了。我就算出手,也未必能救活。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大夫罢了。”
林青禾揽住她的肩,声音温柔:“你是大夫,不是神仙,凡事尽力就好。”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抬起头看他。
林青禾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亮,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
宋茜茸笑起来,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吴金宝的死闹得沸沸扬扬,最头疼的莫过于村长孙桐生。
要债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听说吴金宝死了,便坐在村里吆喝,让村里把吴金宝家的田产地契拿出来抵债。
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打听到,吴有财是吴金宝的堂叔,许佑是他舅舅,便上这两家闹。
事实上,这两家早就与吴金宝断了往来。
吴有财的爹与吴阿爷是堂兄弟,吴阿爹还在时,两家还有走动。吴阿爹死后第二年,吴金宝把吴有财小儿子吴金顺揍得鼻青脸肿,还打断了一颗门牙。陈春花去他家理论,吴阿奶仗着辈分高,把她好一顿奚落,骂得非常难听。两家自此结了仇,见面都当做不认识。吴阿奶过世,吴有财都没露面。
许佑那边更糟。当年吴阿爹过世,许娘子还年轻。许家不愿她大好年华白白守寡,想替她再寻一门亲事。吴阿奶不乐意,逼着儿媳守一辈子寡,动辄打骂。许家哪里舍得女儿受苦?两家因此闹得很僵。后来许娘子远远嫁去了另一个县城,出嫁那日,吴阿奶带着吴金宝跟在花轿后头,把她狠狠辱骂了一通。自此,许娘子再没回过娘家。
许家爹娘临终前,最记挂的便是远嫁的闺女。许佑想起来便恨,直言与吴家恩断义绝。
如今两家被吴金宝连累,自是不痛快,便找到孙桐生,求他作主。
孙桐生也头疼。
沙河村是个杂姓村,并不那么团结。来了找茬的外人,村里人多是躲起来看热闹,不可能替别人出头。
可吴金宝已经没了,人还停在那儿,总得下葬。那两家被连累已是冤枉,更不可能沾手他的事。
山下闹得再凶,也没影响山上的人过日子。宋茜茸照旧采药、制药,与钱婆婆讨论病案,得空便教林月明和张瑶张杏姐妹。
林青枫这些天往山下跑得勤,带回来不少消息。
比如村长找了本家几个壮汉,用一卷草席把吴金宝裹了,埋进吴家祖坟。又组织人跟要债的谈判,一边谈打死人的赔偿,一边厘清吴金宝的欠债。
“吴金宝欠了足足八十两银子,村长磨了好久的嘴皮子,才把欠款谈到五十两。”林青枫撇撇嘴,“三十两买他一条命,也不亏了。”
林月明不解:“先前阿娘不是说他只欠了五十两么?怎又多出三十两?”
“谁知道呢?”林青枫说,“那些人手里都有欠条,想必做不得假。”
宋茜茸问:“五十两不是小数,没人愿意替他还吧?”
“村长带着人把吴家屋子翻了个遍,在炕头底下找到了房契和地契,准备卖了抵债。”林青枫啧啧两声,“村里人说,那契书估计是吴阿奶藏起来的。可怜吴家阿爷和阿爹辛苦两辈子,全让他败完了。”
“他家田地多,应当能还上。”林月明摇摇头,“咱们村最招人恨的两个混子,刘二赖和吴金宝都没了,往后也能清静些。”
说着,她朝林青禾枫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可记着了,年轻小子就得学好,不然没有好下场。”
“大姐,你又打我!”林青枫捂着脑袋抱怨,“我哪里没学好了?”
“哼,我就是提醒你。”
姐弟俩斗起嘴来。宋茜茸不由失笑。
第112章 坐馆
吴金宝的死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 激起一圈圈涟漪。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话题中心还是吴有财和许佑两家。
不过议论归议论,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日子照旧过。宋茜茸也没闲几日, 便收到了陶府的帖子, 请她过府替太夫人瞧瞧身体。
宋茜茸收拾了药箱, 跟钱婆婆说了一声,便坐上陶府的马车去了县城。
才两个多月不见,太夫人的模样把她吓了一跳。上一回见面, 老人家精神矍铄,穿着酱色绸衫,说话中气十足,跟她讲自己年轻时未能学医的遗憾,还送了她一本手札。
可眼前歪在引枕上的这位……
人还是那个人,却整个儿变了样。身子虚胖了一圈,脸浮肿着, 肤色暗沉, 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眼袋耷拉着, 衬得眼睛没了神采。
宋茜茸上前见礼, 太夫人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来了啊,坐吧。”
“多谢太夫人。”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给太夫人身旁的嬷嬷,“这是晚辈前些日子在山里得的,想着您老人家或许喜欢,便带来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您瞧瞧, 权当解闷。”
那嬷嬷打开盒盖,里头躺着一支何首乌,根须完整,已初具人形。炮制得也好,泛着油润的光泽。
太夫人眼神动了动,把那何首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住称赞:“这品相不错。是你自己挖的?”
“是呢。”宋茜茸笑着说,“晚辈走了五六日山路,在深山里寻着的。”
“好孩子,你有心了。”太夫人脸上露出个苍白的笑,把何首乌放下,又靠回引枕上,重重喘了口气,“可惜啊,老身怕是没福气享用了。”
来之前,陶府嬷嬷便告诉宋茜茸,太夫人半个月前受了风寒,病愈后整日躺在床上不想动。看了好几个大夫,只说她年事已高,身体羸弱,多休养便是。
太夫人自己也倦了,不肯再看大夫,口口声声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让家里人不必再折腾她。
宋茜茸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笑吟吟地说:“太夫人说的哪里话,晚辈瞧着您啊,定是能春秋百岁的。”
太夫人笑着摇头:“你啊,就别说那些好听的哄我了。”
“您在屋里歇了这么久,想必也闷坏了。晚辈和您说说这一趟进山的见闻吧。”
太夫人起了点兴致,颔首道:“那你说说,在那深山里头还找着什么好东西了?”
“那可多了。就比方说这何首乌,我和阿姐找到了好几处生长地……”
宋茜茸讲起山里的药材来,如数家珍。她又善于讲故事,一件小事,也能被她绘声绘色讲得曲折动人。
太夫人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时不时还插嘴问几句,不知不觉间,病容都淡了几分。
旁边的嬷嬷见状,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
宋茜茸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住了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夫人意犹未尽,感叹道:“老身年轻时也曾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风景,倒是从未去过深山野岭,想来必是极有趣的。”
宋茜茸放下茶盏,笑道:“等太夫人养好身体,仍可到处走走,亲眼见一见晚辈所讲的风光。”
太夫人拿手点了点她,旋即笑了:“我知道他们叫你来的目的。行吧,你费心说了那么久的故事哄我高兴,也不能让你为难。”
说罢,伸出手让宋茜茸诊脉。
她身旁的嬷嬷说起太夫人的症候:“太夫人这阵子,闻着吃食就恶心反胃,嗳气频作。天儿冷了,太夫人常感心悸,夜里多梦,总也不得安眠。”
三个月前,宋茜茸替她诊治过,是阳虚寒盛之症,用了附子汤温阳散寒,当时病情是有所好转的。
此时,宋茜茸仔细诊着脉,心下也微微发紧。
脉象不对。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没有规律。她又看了太夫人的舌苔,舌质紫暗,苔腻,边上有明显的瘀斑。
“嬷嬷,烦您掀开一角被子,让晚辈瞧瞧太夫人的腿。”
见太夫人点头,嬷嬷卷起一截被子,撩开太夫人的裤腿。宋茜茸用食指在小腿上按了按,一按一个坑,半晌才慢慢复原。腿部水肿严重,难怪太夫人不愿下床走动。
这是典型的阳虚水泛,心阳不振,兼有血瘀的复杂症候。
宋茜茸心里有了数,收回手,认真向太夫人解释:“您现下是寒湿太重,伤了阳气。阳气一虚,水气就泛上来,泛到心里就心悸,泛到胃里就恶心。再加上有淤血阻滞,气血不通,身子自然就虚了。”
太夫人也是懂医理的人,立即就明白了,直接问:“你打算开什么方子?”
宋茜茸来到桌前,执笔写下药方,递给嬷嬷。
太夫人拿在手里,眯眼看着,低声念出来:“真武汤合桂甘龙骨牡蛎汤……”
她思索片刻,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与宋茜茸讨论:“制附子温阳散寒,茯苓、白术、生姜利水化湿,桂枝、甘草温通心脉,龙骨和牡蛎,是何作用?”
“太夫人您真厉害,对这方子解析得十分到位。”宋茜茸先奉上一顶高帽子,才答道,“龙骨和牡蛎潜镇安神。两个方子相合,温阳、利水、宁心、降逆,正好对症。”
顿了顿,她又叮嘱:“这药一日服用两次,先吃七天。七天后晚辈再来复诊。”
太夫人将方子递给嬷嬷,吩咐道:“抓药去吧。”
又抬眼打量宋茜茸,莞尔一笑:“你这丫头,几个月不见,做事愈发干脆果断了,倒是跟那些迂腐的老家伙很不一样,教人欢喜得很。”
宋茜茸福了福身:“太夫人谬赞。”
太夫人靠回引枕上,目光在宋茜茸身上又转了两圈,问道:“你如今年岁几何,可有二十了?”
“过完年便是二十。”
“对于日后,可有章程?”
宋茜茸惊讶抬眸:“您的意思是……”
太夫人说:“老身家里有个旁支,在县城开了间医馆,叫杏林春,就在宝祥大街。你若愿意,我荐你去那边坐诊。那里头的大夫都是积年的老手,你去了也能长长见识,也不用在乡下蛮荒之地磋磨岁月。”
宋茜茸没想到她会提议这个,沉吟了一下才说:“太夫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这事来得突然,容晚辈回去仔细想想,成吗?”
“自是可以。”太夫人颔首,目光慈和,“你来复诊时,老身望你给个满意的答复。”
从陶府出来,天色还早。宋茜茸没有直接回村,而是请陶府马车驶向县衙后巷。
季则宁今日不当值,见到宋茜茸立时眉开眼笑:“大姐儿今日怎有空过来?”
宋茜茸行了礼,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锦盒:“阿伯,前阵儿进山,得了几支何首乌,特给您送一支来。这是我自己炮制的,您给掌掌眼。”
季则宁抬了抬眉,将那支何首乌对着光看了半天,连连点头:“好好好,再嫩一分则药力不足,再老一分则损耗太过。看来你这些时日没有懈怠,手艺又有精进了。”
“您可别夸我,我还差得远呢。”
两人进屋落座,阿顽沏了茶。寒暄一番后,宋茜茸将陶太夫人请她看病,又推荐她去杏林春医馆坐诊的事儿说了。
季则宁拈了拈胡须,沉吟片刻说:“陶家是丰田县第一大族,与京城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具体的老夫也不大清楚,不过你只给女眷治病倒也无妨,不要搅进太深便是了。”
“阿伯的意思是,不建议我去杏林春医馆?”
季则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大姐儿别急,老夫先跟你说说那家医馆。”
县城医馆不少,杏林春不算出众。它开了有些年头,口碑很好,但规模不算大。据季则宁所说,医馆有三个坐诊大夫,都行医数十载了,医术极好,且各有各的专长。其中有位周大夫,专治骨伤,在县城十分有名。另外两个,一个擅内科,一个擅针灸推拿。
“这三位医师,没有擅妇科的。”季则宁说。
宋茜茸点点头,明白了。陶太夫人推荐她去,大概是想补上这块。
县城富贵人家多,女眷们恪守礼教,“不屑男治”,医馆若是想打通这一层关系,请一位女医坐馆不失为妙计。
季则宁问道:“大姐儿,你是如何想的?”
宋茜茸沉默须臾,缓缓摇头:“还未想好。”
她把茶杯捧在手里,斟酌着说:“阿伯,儿还年轻,不敢说医术精湛。去医馆,跟着那几位老大夫,定能增长见识,也能了解到医馆要如何经营。”
季则宁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阿伯,您也知道,村子里少有大夫,草药郎中都不多。镇上倒是有医馆,但大夫医术不算上佳,诊费还贵。村里人看病,往往要排上大半日的队,还看尽脸色,耗尽银钱。”
她将自己初到沙河村,为了谋生去镇上卖天麻的经历说了。季则宁听到她语气夸张地说着“他们三十文一斤收了,转手就二十文一两卖出去”,不由笑了。
“阿伯,儿其实是想,等自身医术略有小成,便在村里开间小医馆,让乡民都能看上病。”她顿了顿,继续说,“尤其是妇人,她们既碍于男女大防,又不舍得花银子。”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说到村里一些妇人的情况,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了。宋茜茸自己也不由诧异,明明见惯了女性们的苦难,为何心绪仍这样激动?
季则宁放下茶盏,笑着说:“大姐儿,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不是么?”
宋茜茸一怔,讷讷地说:“可是,真开了医馆,若是遇到没见过的病症,该怎么办呢?儿就这么点本事,足以撑起一家医馆吗?”
季则宁看着她,神情认真:“大姐儿,你心里有百姓,是个好孩子。医术可以慢慢精进,但这份仁心不可丢。县城大夫何其多,少你一个不少。但村里多一个大夫,却是莫大的福音。”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大姐儿,你担心自己本事不够,这心思是好的。可学海无涯,到底如何才算是医术精湛呢?万事总有开头。老夫到了如今这把年纪,都常遇到没见过的病症,也都是边行医边钻研。”
宋茜茸望着面前这位慈和的老者,神情颇为动容。
“大姐儿,这世上哪有万事俱备的时候?只要你自己觉得差不离了,就去做。只有做了,才知晓要从哪里补足。”他话音一转,笑道,“况且,还有老夫呢。遇上拿不准的,可以来找老夫。别的不说,多一个人与你探讨病情也是好的。”
宋茜茸眼眶有些发热,站起身,郑重地向季则宁行了一礼:“多谢阿伯指点。”
“行了行了,吃了你那么多点心,也不能白吃不是?”季则宁笑呵呵地说,“你铺子里那个叫阿凤的伙计,确实殷勤,隔三差五便送食盒过来,老夫的嘴都要被你们养叼了。”
阿凤?宋茜茸思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去过合酥香饮铺了,要不趁着今日得空,去看看王三凤?
和季则宁又讨论了几个病例疑点,宋茜茸这才告辞,转去了宝祥大街。路上,她经过了杏林春医馆,里头病患还不少,尤其是四肢绑着夹板的人很多。
看来那个擅骨科的周大夫,在这一带确实很有名。
铺子里人头攒动,柜台前排起了队,客人们跟伙计说了要点的东西后,便领了一个号,三三两两坐在大堂里等着。
因着饮品新奇,口味好,优惠活动又多,铺子里的客流量一直不小。
王三凤原本在招呼客人,见到宋茜茸,笑容更灿烂了,热情地与她打了个招呼。
宋茜茸去了二楼,坐着等王三凤。大约等了两刻钟,王三凤才一脸笑意地过来,手里还端着两碗奶茶。
“宋娘子好久没来县城了,家里很忙吗?”
“对,前段时间进山了。”宋茜茸喝了口奶茶,感觉身心舒泰。好久没喝这一口了,还真有点想念。
两人聊了聊近况,得知王三凤一切都好,宋茜茸也安心了。店里忙,她不好耽误人家的工作,只待了一刻钟便走了。
现在的王三凤,化着淡淡的妆容,穿着细棉布制的工装,完全看不出一只眼睛有损,也看不出她曾有过怎样的惨痛经历。
回村的马车上,宋茜茸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今日见了太多人,她感觉体内的能量已耗尽。前世她就有些微社恐,与其在人群中周旋,她宁愿去垦一亩地。
这辈子为了生存,她不得不与众多人相交。但内心深处,她更愿意独处。
到家后,宋茜茸早早洗漱完毕,打算回房休息。
林青禾跟着进了屋,在她要进内间时叫住了她。
“今日很累吗?”林青禾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有些担忧,“那位太夫人的病情很严重?”
“没有,”宋茜茸面带倦容,无意多谈,“你有什么事?”
林青禾抿了抿唇:“今日村长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买下吴金宝的宅院与田地。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宋茜茸面露惊愕,站在门口停顿片刻,才走到桌前坐下,“你仔细说说。”
原来那些找吴金宝要债的,是赌坊的人。他们日日来吴有财和许佑家闹,两家不胜其扰,只得请村长出面。孙桐生和讨债人商议,给几日宽限时间,他们会卖掉吴金宝的田宅,想办法凑到钱。
吴家还有五亩良田,市价八两一亩。宅院差不多有两亩,里头菜地都开了好大一块,还带一口井。只是房屋破旧,又是凶宅,只要价二十两。
林青禾说:“六十两,拿下五亩良田和那么大一块宅基地,这买卖亏不了。别的不说,单那口井就值十两银子。”
“所以,你想买下来?”宋茜茸疑惑地说,“你找我商量是为了……”
“咱俩是一家人,当然要和你商量。”林青禾正色道,“你先前不是想开一间医馆?那块地正好,后院还能种药材。”
宋茜茸这回是实实在在被惊到了,半晌才说:“你是因为我想开医馆,才打算买地的?不怕那是凶宅?”
“正好我也想买田,这不正好嘛。”林青禾笑着说,“凶宅倒是无妨,那几间破屋子总是要推倒重建的,到时候在新屋里多挂几个野猪牙辟邪就是了。况且村长答应了,会请道士过来安魂除秽。”
“请道士?”
“对啊,这不马上是吴金宝的头七了嘛。”林青禾说,“他横死家中,魂魄必不得安息,自然要请道士来做法事的。卖田宅的六十两里,还掉五十两的债,剩下十两便是用来做法事的。”
宋茜茸思索片刻,又问:“除了赌场,吴金宝还有没有别的烂账?万一买下田宅后,反被缠上怎么办?”
“这个我也问了,村长说,这么多天都没其他人来要债,大概是没有了。人死如灯灭,那些债与旁人无关,真有人来了,村里会出面解决的。”
宋茜茸听着也心动了,不由颔首:“听起来倒真是个划算的买卖,且再考虑考虑,过两日给村长回复吧。”
林青禾摇摇头:“怕是等不了,村长要得急,不然也不会要价那么低。”
他压低声音说:“赌坊里那群要债的,本就是一帮地痞无赖,凶狠蛮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威胁村长说,吴金宝死了,那些债就算在了整个村头上。他们要不到债,就把村里的女娘带走,送去窑子里也能换些钱。”
说着,他又看看四周,声音更低:“他们还真作势要抓许家娘子,若不是被大家伙拦住,谁知道后头会出什么事?”
宋茜茸眉头皱起,对这样的人厌恶至极。
林青禾接着说:“许娘子今儿吓坏了,躲在家中再不敢出来。许伯娘也气得直哭,说早就断了亲,怎么死了还把屎盆子往他们身上扣呢?唉,摊上那样一个亲戚,想想也是可怜。”
宋茜茸将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下定决心:“行吧,既如此,那就买下来。田地归你,房宅给我。我去拿钱。”
说罢,她就要起身,却被林青禾按住了。
“阿茸,你何必跟我见外?”林青禾说着,从炕头拿过来一个木盒。打开来,里头是满满一盒银子,有整元宝,也有碎银,目测大概有百来两。
他将木盒推到宋茜茸面前:“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交给你了。”
“给我?”宋茜茸不解,“我有钱啊。这两年,我行医采药,还有香饮铺的抽成,七七八八也攒下了一些,足够买地盖房。”
“我知道。”林青禾抓住她的手,“但咱俩是夫妻,我想让你替我管着钱。”
宋茜茸这回是真不知说什么好了。即便前世她谈过恋爱,也从没拿过男朋友的工资卡。这上交工资的戏码,她不熟啊。
“你收着吧,不然我心里总不安生。”林青禾低低地说,眼里竟带上了一丝委屈。
“行吧。”宋茜茸叹了口气,“我会记好账的。”
“随你。”林青禾嘴角翘起,拉起她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那你给我六十两银子吧,我明日去找村长,尽早把这事儿落定。”
“就在盒子里,你自己拿呗。”
“不,我要你拿给我。”
宋茜茸再次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开始数钱。
村长动作很快,拿到钱的当天就打发走了要债的人,又和林青禾去县衙过户。
到了晚上,林青禾把房契和田契交给宋茜茸。瞧着契书上的朱红官印,以及户主“宋氏茜茸”这几个字,她一颗心落到了实处。自此,她在山下也有自己的房产了。
次日就该去王家给驴娃复诊,宋茜茸打算看完孩子便去吴家院子里转转,再想想要如何重建。
驴娃的病,她一直记挂着,想着他吃了几日肥儿丸,腹痛应该有所缓解。因而一大早,她便和林月明兴冲冲地去了王家,想着不需多久便能走。
只是没想到,迎接她们的,是袁韦芳难看的脸色,以及又一次的冷语辱骂。
胡翠翠不住地哭泣,她怀里的孩子,脸色蜡黄,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第113章 偏方
驴娃躺在炕上, 面色晄白,眼窝都凹了下去。他原本就瘦,这会儿瞧着, 竟似乎比上回看见时还小了一圈。
胡翠翠坐在炕沿, 眼眶下一片青黑, 嘴角燎起一圈火泡。
宋茜茸伸手探了探驴娃的额头, 不烫,甚至有些凉。再按肚子,那鼓胀的硬物感已经没了, 但手指刚一落下,孩子就开始哼哼,像是在喊疼。
驴娃睁开眼,缓慢地眨了眨,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房顶,神情萎靡。
方才还叫嚣着要把庸医赶出家门的袁韦芳跟了进来, 想拦在宋茜茸前头。可不等她开口, 宋茜茸的手指已搭上驴娃的手腕。
脉象细弱, 如蛛丝悬挂, 实在不是好现象。
宋茜茸微微蹙眉:“我上次开的肥儿丸,有在吃吗?”
胡翠翠双手绞在一起,声音嘶哑:“吃,吃了的。”
“吃了几天?”
“两,两天。”
“两天?我开了七日的药,怎么只吃两天?”宋茜茸眉头微动,“那你们给孩子吃的什么?”
胡翠翠不敢应声,拿眼去瞟袁韦芳。
袁韦芳眼神闪了闪, 没作声。
宋茜茸加重语气:“孩子现在什么状况,你们也瞧见了。他吃了什么,都得告诉我。不说清楚,我没法儿下判断,最后耽误的是他。”
“我说,我说。”胡翠翠垂下眼,“吃了两日您开的药,驴娃一直在拉肚子。起先排了些虫出来,后头就只拉稀便,滂臭得很,还一直放屁。阿娘说拉肚子对身子不好,就不让吃药了。”
宋茜茸问:“那两日腹泻时,他精神怎么样?食欲如何?”
胡翠翠嗫嚅着:“精神还好,胃口也开了,一顿能吃一个大馒头。”
说罢忙又补了一句:“吃的都是热的,没再给过生冷。”
宋茜茸闭了闭眼,这是排病反应。驴娃脾胃积滞太重,药下去,积滞化成湿浊排出来,自然要拉几天稀。只要精神好,胃口开,便不必担心。
她接着问:“停了我的药后,给他吃过别的没有?”
胡翠翠又去偷瞄袁韦芳。对方只冷哼一声,扭过脸去。
“阿娘说,有个方子治腹泻很灵,拿来给驴娃吃了。但那药也没止住,驴娃还是在拉,”胡翠翠声音越来越低,“这两日拉得一点气力都没了,坐都坐不住。”
宋茜茸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仍不动声色:“什么土方子?”
胡翠翠没答话,从炕头柜里端出一个碗,递给宋茜茸看:“我怕那药不好,把今早要喝的藏了起来。”
“你——”袁韦芳目光似要喷火,狠狠剜了胡翠翠一眼。
碗里是黑乎乎的水,带着股奇怪的味道。宋茜茸端到鼻下仔细闻了闻,片刻后,抬头看向袁韦芳:“您这几日给孩子喝的这个?”
袁韦芳声音硬邦邦的:“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专门治拉肚子的。谁叫你给驴娃开的药让他拉个没完?”
宋茜茸把碗放下,语气淡了下去:“那是因为他正在排出体内邪毒。您没瞧见么,吃过药后,孩子精神好了,胃口也开了,说明他身体在往好处走。”
袁韦芳别过脸去,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宋茜茸继续说:“您这土方里有大蒜和浓茶吧?大蒜辛辣,茶涩收敛,用在寒湿泻上兴许管用。可驴娃现在脾胃虚损,根本受不得刺激。这两样东西下去,肠子蠕动更凶,泻得就会更狠。”
袁韦芳梗着脖子辩道:“当年你阿爹拉肚子,便是我用这个方子给他治好的。一样的方子,当年救了你阿爹的命,怎么今天就害了我的孙?”
宋茜茸一愣,阿爹?她哪来的阿爹?话到嘴边,忽然反应过来,袁韦芳说的应该是林福全,她名义上的公爹。
她软下声调,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袁阿婶,当年阿爹拉肚子,许是寒湿泄,或是伤食泄,用那个土方兴许对症。但驴娃不一样,他是脾胃伤了,受不得一丁点儿刺激,您这方子用在他身上,不是在救他,是在害他。”
袁韦芳脸涨得通红,打断她:“你莫要胡说八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用你来教?”
宋茜茸没恼,只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让袁韦芳莫名心虚。她把脸扭向一边,可目光落在炕上那个有气无力的孩子身上时,心口猛地一缩。
她没再吭声。
宋茜茸再次开口,声音轻了些,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袁阿婶,您瞧瞧,孩子喝了那土方子,身子可有好转?您可以不信我,可以不信大夫,可您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害了自家孙儿的命。”
袁韦芳浑身一震。
“驴娃现在这个状况,再拖下去,会因腹泻脱水而亡。”宋茜茸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到那时,您后悔也晚了。”
屋里落针可闻,袁韦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胡翠翠泪如雨下,哽咽道:“阿娘……”
袁韦芳咬了咬牙,转过身,推开门出去了。
胡翠翠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无声往下淌,衣襟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湿润。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从第一次来王家看驴娃,就没见胡翠翠说过几句完整的话。丈夫不在家,强势固执的婆婆当家,她只管闷头干活,还时不时挨骂。驴娃病了这么久,她怕是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胡阿嫂。”宋茜茸轻轻喊了一声。
胡翠翠木木地转过脸,身子微微晃着,像是随时会倒下。
宋茜茸上前扶住她的肩,让她在炕尾坐下。胡翠翠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浑身一抖,嘴唇哆嗦几下,哑着嗓子说:“宋娘子,求您,求您救救驴娃。只要能救他,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话未说完,她猛地站起身,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宋茜茸一把托住她,没让跪下去,正色道:“胡阿嫂,跪天跪地跪菩萨,那是因为实在没了办法。现在咱们还有办法,你站着听我说。”
胡翠翠愣住,眼泪还在流,人已被宋茜茸按在了炕上。
宋茜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要你当牛做马,只要你做到一件事,严格遵循医嘱。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能改。”
胡翠翠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宋茜茸认真问:“能做到吗?”
胡翠翠的眼泪还在流,抽噎着答:“能,能做到,我一定做到。”
她说着又要下跪,被宋茜茸再次拦住。
宋茜茸说:“孩子的病,已经从虫积。疳积,因着用错了药,变成脾肾阳虚、气阴两脱的危局。连日腹泻,津液快流干了,气也随着泄泻跑掉了。再不止泻回阳,性命堪忧。我要用一味贵价的药,你可舍得?”
胡翠翠重重点头:“舍得,舍得。”
“好。”宋茜茸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林月明:“阿姐,取艾柱来。”
林月明应声上前,从药箱中取出艾柱。她掀开驴娃的被子,动作利落地在他肚脐周围铺一层细盐,点燃艾柱,隔盐灸神阙穴。
宋茜茸叮嘱:“阿姐,你注意看着,连续灸,直到孩子面色转温、四肢回暖为止。”
林月明应了声,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艾柱。
宋茜茸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胡翠翠:“七味白术散,救急止泻,和胃生津。现在就煎,一碗水煎到半碗,不拘时候喂。孩子渴了就喝,当茶饮。”
这剂药含有人参、茯苓等,价格比寻常方剂贵出一截。
胡翠翠忙双手接过药包,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宋茜茸叫住她,“那个土方子,从今日起,一口都不许再喂。”
胡翠翠用力点头,推开门跑了出去。
屋里弥漫着艾草烧过的气息,有些呛鼻。
宋茜茸站在窗边,看了看外头灰扑扑的天。十一月了,没日头的时候阴冷得很。院子里的鸡在刨土,咯咯地叫。灶房传来烧火的动静,大约是胡翠翠在煎药。
她忽然想起前世跟着外婆在村里住的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总有老人信偏方,信神婆,信一切所谓的“高人”,就是不信穿白大褂的。
她见过有人用癞蛤蟆皮敷疮,敷得满腿流脓,却只怪自己命不好。也见过从神婆那里求得香灰,吃完后上吐下泻,还说是冲撞了什么。那些人,和袁韦芳一样,对偏方坚信不疑。
“阿茸。”林月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好了,手脚也暖了些。”
驴娃的脸色比方才润了些,不再是死灰一样的白。
宋茜茸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小手,凉意退了不少。她轻轻舒了口气。
恰在此时,胡翠翠端着煎好的药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驴娃半抱起,一勺一勺仔细喂药。
直到孩子喝了药又睡过去,宋茜茸和林月明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宋茜茸再次嘱咐:“切记,不可食生冷之物,不可再喝偏方药。这段时间,多给孩子喝山药粥或炒黄米粥。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胡翠翠一一记下,将两人送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主屋方向,压低声音说:“宋娘子,阿娘她没有坏心,只是想驴娃快些好。先前她说的那些话,您别放心上。她心里定是服您的,不然也不会把诊金给我,让转交给您。”
宋茜茸脚步顿了顿,淡淡地说:“我知道,袁阿婶定是这世上最不想害驴娃的人。”
胡翠翠眼眶又红了。宋茜茸不再多说,与林月明离开了王家。
从始至终,袁韦芳再未露面。
第114章 意愿
村道两边的土墙在阴沉天气里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偶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从王家出来,走出去老远,宋茜茸忽然开口:“阿姐, 你见过的最奇怪的偏方是什么?”
林月明想了想:“用陈砖土和癞蛤蟆皮煮水喝, 说是能治瘤子。”
宋茜茸没说话。
林月明又说:“我小时候跟阿娘去外祖家, 见着他们家一个邻居, 被狗咬了。村里老人让他用花椒面撒伤口,说能清淤除毒。结果伤口越来越严重,最后整个手掌都烂了, 实在没法子了才去看大夫。那大夫说手留不住了,要锯掉。”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小,不懂事,还跑去看。那手……”
“阿姐。”宋茜茸打断她。
林月明不说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宋茜茸再次开口:“那个教人用花椒面撒伤口的人,和袁阿婶一样, 都以为自己在救人。”
林月明点点头, 没吭声。
林家院墙就在眼前, 宋茜茸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天。
“阿姐,你说在这村里,还有多少袁阿婶那样的人?”
林月明没回答。
宋茜茸也没指望她回答。她重重吐出一口气,那气出口就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她想起前世看到的一句话:治病容易,治人难;治人容易,治心难。
扭转一个人几十年的思想,比治一百个病人还难。
林青秀今日在家, 坐在院里破篾片。见到宋茜茸进来,忙放下手头的工具,拍拍身上的竹屑,就要起身来迎。
宋茜茸摆摆手:“忙你的,不用招呼我。”
林青秀憨憨一笑,听话地继续手里的活计。
宋茜茸拿个小马扎坐在一侧,饶有兴致地看他拿起一根拇指宽的竹条,熟练地去掉里层的白蔑,再用蔑刀将留下的青蔑层层剥离,最后变成一把细细的蔑丝。
她前世就很喜欢看那种手工制作的视频,看着原材料一点点变成成品,这个过程太治愈了。
“小四,这门手艺你学了几年啦?”
林青秀手下动作不停,口上应道:“正经学了三年,但小时候就常帮着大伯打下手。”
说罢,他又笑笑:“这些活儿二哥和三哥也会的,只是他们都不耐烦一直做这个,就没学下去。”
宋茜茸想起之前同林青禾在深山时,他确实编过竹匾给她用。算不上多精巧,但很结实耐用。
她忍不住笑:“那你手艺比你二哥好多了。”
“二哥只是没花工夫去琢磨,不然肯定比我做得好。”林青秀抿抿唇,笑得很腼腆,“这把蔑刀还是他给我的。”
“你小小年纪,能沉下心学一门手艺,已经很厉害了。”宋茜茸夸道,“不要妄自菲薄。”
林青秀没听过“妄自菲薄”这个词,但他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地笑笑。
长这么大,无论爹娘还是大伯伯娘,抑或是兄嫂姐姐,都没人这样夸过他。只有这个二嫂,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会说一句“好厉害”。
家里的其他小辈都亲近二嫂,大约也有这个缘故吧。
宋茜茸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些小孩厉害。林青秀不过十五岁,初中生的年纪,却有一手好技艺。这要是在前世,拍个视频发到网上,还不得有个十万八万的点击?
“阿茸!”
院门推开,纪桂英和林月明探进头,她们身后跟着林福荣。
纪桂英说:“你想去吴家看那院子?那宅子还没除秽,不安全。”
宋茜茸以为纪桂英是要来拦她,正要说自己不在意那些,没想到纪桂英下一句话接了上来:“走,我们陪你一块去。小四也跟上,人多,不怕。”
“哎,好。”
吴家院门开着,里里外外围满了人,跟赶集似的。宋茜茸有些后悔,她方才听见隔壁动静不小,但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纪桂英二话不说,拉着她和林月明挤进人群,径直进了院子。
院里有些乱,正中设了法坛,两层桌子搭起来,上头供着香烛牌位,笏板、法剑、八卦镜、铜铃、令旗等法器散乱摆着一边。
村长孙桐生正陪着一个黄袍道士在院中各处走动,那道士嘴里念念有词。隔得远,宋茜茸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孙桐生在一旁恭敬地连连点头。
围观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看,时不时窃窃私语几句。
纪桂英压低声音说:“明儿正式开始做法事,要做一天一夜呢。村长说了,道士算出三天后是回煞日,过了那日才能搬进来,不然凶煞还在,要出事的。”
宋茜茸点点头。
她对这些并不陌生。前世在村里,什么出煞、回煞、躲煞,老人们都很讲究。谁家有人亡故,必要请阴阳先生算好日子,到了那天全家躲出去,大开门窗,让煞神进来走一遭才算干净。
林福荣低声问:“要去后院看看么?”
“不了,”宋茜茸摇头,“等回煞日过了再说吧。”
纪桂英松了口气,忙应道:“好好好,到时候伯娘再陪你来。”
几人又挤出人群往家走,林福荣回头看了一眼,悄声说:“你要是想拆了那屋子重盖,还是得请先生先算个吉日,才好动土。”
“好。我不识得这样的人,到时候还请大伯替我们踅摸一番。”
林福荣笑着说:“那是自然。”
当天宋茜茸便回了山上。原本纪桂英想留她看看吴家的热闹,毕竟村子封闭,平常难得有这么个新鲜事。
宋茜茸婉拒了,但林月明兴致勃勃地留下了,还请她转告顾云岭一声,要在山下待到法事结束。
“阿姐,就你和姐夫那黏糊的劲儿,就不怕他下山来抓你回去?”
“少打趣我。”林月明脸颊微热,却又凑过来,促狭地说,“我看是你不舍得二青吧?”
“舍不得他岂不是很正常?”
含蓄羞涩的土著古人哪里听过这样大胆直白的话,林月明立时臊红了脸。
宋茜茸再次下山已是两天后,她要去陶府给太夫人复诊。
从角门进去时,太夫人身旁的嬷嬷已等在了二门,笑眯眯地说:“宋大夫可算是来了。今儿一早,太夫人就开始念叨您呢。”
宋茜茸笑着应了声,跟着往里走。进到太夫人的屋子,女婢打起帘子,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才十一月,屋里的火龙已烧了起来。
太夫人靠在软塌上,见她进来,忙伸手招呼:“快过来坐。”
宋茜茸走过去问了安,仔细打量太夫人的脸色,心下满意。太夫人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精神也很足,一双眼不再浑浊。
“太夫人气色不错。”
“多亏了你呀,”太夫人笑着说,“这几日确实舒坦了些。”
嬷嬷在一旁接话道:“太夫人从前天起,就下地走动了。胃口也开了,昨儿个还吃了半碗米饭呢。”
宋茜茸笑着取出脉枕:“那让晚辈给您诊诊脉。”
脉象比先前有力多了,只是尺脉略弱。她又仔细查看一番,太夫人舌暗紫、苔薄白,下肢水肿还未全消,走路不似从前那样喘。心悸偶尔也还会发作,但比之前轻了许多。
“我给您调一调方子。”宋茜茸说,“先前的药量须得减一减,再合上桂枝茯苓丸。一日两次,先服用半个月,届时晚辈再来请脉。”
太夫人含笑看着她:“都听你安排。”
喝过一盏茶,太夫人挥手屏退女婢,温和地问:“医馆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
宋茜茸沉默了一瞬,起身朝太夫人再次行礼:“请太夫人见谅,晚辈无法去杏林春医馆。”
“哦,为何?”太夫人神色未变,语气仍然很温和。
宋茜茸抿了抿唇,斟酌半晌,开口道:“太夫人,您愿意听一听晚辈这两年来的经历么?”
太夫人看向她,眉头动了动,颔首:“今日无事,正适合听故事。你且说说罢。”
宋茜茸便从她如何从山匪手中逃脱,流落到沙河村讲起。
说到她摆摊时遇到寻衅讹人的何家三兄弟,如何用医术为自己解围,由此得了于娘子的青眼。又说她遇到的诸多村中女病患,有罹患重症却求诊无门的,有家贫吃不起药的,有因妇科病羞于启齿不敢求医的……
她一件一件说,神色平静。可到了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太夫人,她们勤劳、善良,任劳任怨,是很好的妻子和母亲。可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苦痛呢?晚辈同为女子,对她们的遭遇感同身受。晚辈人微力弱,做不得什么大事,只愿尽己所能,让咱们女子活得更松快些。”
太夫人静静听着,目光慈和,含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良久,她拍拍宋茜茸的手背:“医者仁心,你是个好孩子。”
宋茜茸不好意思地笑笑。
“告诉老身,你想做什么?”
“晚辈想在村里开一间医馆,收女徒,招女工。”宋茜茸声音清脆,字字有力。
太夫人笑起来: “宋大夫,医馆开张,定要告知老身。往后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府里。旁的不敢说,在这丰田县,我陶家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宋茜茸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太夫人。”
从陶府出来,她径直回了村。靠在马车壁上,闭眼听着哒哒的马蹄声,心里一片安宁。
马车拐了个弯,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宋茜茸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一股凉气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
进入冬季,一天比一天冷。地里的冬小麦已抽了芽,是这萧索时节里难得一见的鲜绿。沙河村就在前方了。
马车继续前行,宋茜茸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
“宋娘子!宋娘子!”一个耳熟的声音由远及近,“马车里可是宋娘子?”
第115章 烫伤
车夫“吁”一声, 停下了马车。宋茜茸掀开车帘,发现已经进了沙河村,快到林家了。
“宋娘子, 求你救救我儿!”来人是开磨坊的娘子, 宋茜茸想了一下, 才记起她叫马之铃。
“阿婶, 怎么了?”宋茜茸心头一紧,生怕出了什么大事。
这妇人平日里泼辣爽利,嗓门大, 见人三分笑。可此时,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袄子外头胡乱罩了件男人的褂子,双手死死攀着车辕,整个人在风中微微颤抖。
“强娃手被烫了,皮都掉了好大一块。”马之铃一开口, 声音全是劈的, “求你快去看看。”
“您上车来, 跟我详细说说情况。”宋茜茸说着, 给车夫指了个方向,“麻烦您将车驾到那边去。”
“得嘞。”车夫一扬鞭,朝着磨坊方向去了。
“炸油饼……油锅……”马之铃语无伦次,两手胡乱比划着,神色惶急,“他手伸进去了,一直哭……皮掉了……”
宋茜茸耐心地问:“您是说,炸油饼时, 孩子的手伸进了锅里,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是是是。”马之铃连连点头,泪水糊了一脸。
宋茜茸心头一跳,油锅,那得是重度烫伤了吧?
“你们有做什么处理吗?比如用冷水冲,或是涂了什么药?”
许是她声音过于冷静,马之铃咽了咽口水,终于恢复了些理智,话语变清晰了些:“当时手边有盆洗菜水,我就把他手往里浸了,后来又抹了酱油,结果一擦上去,那皮就掉了下来。”
“酱油?”宋茜茸差点眼前一黑。在现代,就经常听说有老人给孩子烫伤处涂抹牙膏,没想到在没有牙膏的古代,就给抹酱油。
“村里老人都这么做的啊,”马之铃看到宋茜茸严厉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强娃一直在喊疼,哭得厉害,我……”
她忽然朝自己打了一巴掌:“都怪我,油锅不该放在灶台边上……他爹和大壮都砍柴去了,就我和甜甜在家,我忙着刷碗,没看住他……”
宋茜茸按住她的手:“先别慌。”
马之铃反手攥住宋茜茸,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宋娘子,他们都说你医术好,连县城的富贵娘子都找你瞧病。求你救救我家强娃,他才五岁啊,还那么小……”
“我必竭尽所能。”
当听到“烫伤”二字时,宋茜茸心里就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前段时间在深山,林青禾熬制獾油时,她便想到了现代一款烫伤膏的配方。只是其中的无水羊毛脂、凡士林和香精,在这个时代无法制作出来。
回来后,她和钱婆婆反复探讨,实验了很多次,最后找到了平替。她们用香油代替凡士林的润肤功能,提高蜂蜡比重,以替代虫白蜡和凡士林,香精就算了。
林青禾还特地去猎了几头獾子来,供她熬油尝试。
这款药中,以獾油做底,加入了香油、地榆、大黄、蜂蜡和冰片。她和钱婆婆拿山鼠试过,治疗烫伤的效果比传统獾油要好很多,创面也更干净。
但听马之铃的话,苗小强伤得很重,她不确定那药膏是不是真顶用。
马车跑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马之铃慌慌张张跳下车,等宋茜茸刚下来,便拽着她往家里跑。宋茜茸只得匆匆朝车夫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一脚踏进堂屋,就听见里头传来细弱的哭声。苗小强大约是哭累了,嗓子都哑了,已经停止了嚎叫,只断断续续地抽搭着。
一个干瘦的小姑娘抱着他,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边抓着他受伤的手不让乱动,边轻声细语地哄。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脸冻得通红,眼睛也红,一见宋茜茸,眼泪刷地流下来:“宋娘子,快看看我阿弟。”
这小姑娘叫苗甜甜,和林月圆年纪相仿,宋茜茸常见她背着苗小强去找林月圆玩。
她冲苗甜甜点点头,目光落到苗小强的右手上。那一瞬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情况非常严重。
整只手掌的表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鲜红创面,还夹杂着黑红的脏污。伤口处不断往外渗着水,在脱落的皮缘处凝成黄白色痂块。靠近手腕的部位还有几处水泡,有大有小,鼓鼓胀胀的。
她看向苗小强,这孩子正靠在阿姐怀里,半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大概是没力气了,宋茜茸握着他手腕查看,也只动了动,没挣扎。
“宋娘子,”马之铃跪坐在地上,眼神中带着惊惧和期盼,“能、能治吗?”
宋茜茸冷静地说:“他的伤处被污水和酱油染脏了,必须清理干净,否则肚脐内陷,后果很严重。”
马之铃“啊”了声,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怎么办?”
宋茜茸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按住孩子。”
马之铃愣住,半晌没敢动。
宋茜茸语调沉稳:“清创会很疼,我先给孩子针灸镇痛。你按住他,别让他动。”
马之铃这才反应过来,忙按住苗小强的肩和腿。
宋茜茸吩咐苗甜甜点灯,然后拈起针,过了一道火,快速刺入苗小强的人中。他猛地一抖,“哇”地哭出声来。
宋茜茸没停,再次取针刺入对侧的合谷穴。
“去烧一锅开水,准备细盐。”
马之铃踉跄着去了灶房。苗甜甜抱着苗小强,小声地哄:“不哭不哭,阿姐抱着呢。宋娘子给你治伤,手好了就不疼了……”
宋茜茸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这小姑娘,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几个邻居方才看到马车,又听到苗家的动静,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其中一个老翁,宋茜茸记得他仿佛姓陆,磕磕烟斗,眯着眼睛问:“宋娘子啊,为何酱油会脏污了伤口?这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子啊。”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附和着:“阿公说的是。”
“宋娘子医术好着呢,当初村里遭痢疾,不就是她帮着治好的?她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冯荷在一旁不忿。
“不就是治过你家的石娃么?”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当时可是有县衙来的医官,也不一定是宋娘子治好的吧?兴许她只是打个下手呢?”
“你胡说什么?我亲眼看见宋娘子写的药方。”冯荷啐了一口,“你别看不起人。”
两人吵作一团,很快被旁边人拉开,劝道:“这有什么好吵的?都一个村子里的,犯不着。”
“你这针是金子做的么?得不少钱吧?”另一个中年男人目光在她药箱里扫来扫去,若非宋茜茸目光冷冽,怕是要上手去翻。
马之铃动作很快,滚水端了过来。宋茜茸将特意打制的手术剪在开水里仔细消毒,又让马之铃兑好盐水,多搅拌散热。
“几位阿爷,阿叔,烦站远一些,不要挡着光了。”宋茜茸朝围观的邻居说。
“远一些,远一些。”马之铃立刻赶人。
见人退开,宋茜茸先用摊凉的盐水将苗小强的手仔细冲洗,将油脂和脏污都清洗干净。又吩咐马之铃继续按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半脱落的坏皮死肉都剪去。
苗小强疼得直哆嗦,拼命想缩手,可宋茜茸牢牢攥着他手腕,纹丝不动。
马之铃和苗甜甜两人一个抱,一个按,别过眼睛不敢再看,额头上都冒了汗。
围观的村民抻着脖子朝这头望,似乎还在议论着什么。宋茜茸充耳不闻,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听着儿子的惨叫,马之铃别过脸,咬着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血……”苗甜甜短促地惊呼一声。
“嗯,出血了,说明底下是活肉。”宋茜茸放下剪子,再次用温盐水冲洗伤口。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她不得不做。清创不彻底,引发炎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是件很危险的事。
“好了,涂上药就没那么疼了。”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瓷瓶,是她和钱婆婆研制的新烫伤膏。
她厚厚地在创面上涂了一层。药膏涂上去的一瞬,苗小强抽了一下,随即渐渐安静下来。也不知是疼麻木了,还是药膏真的起了作用。
涂完药,宋茜茸取出干净的细麻布,将苗小强的手包扎起来。她特意把手指分开包,免得粘连。其实创面暴露在外更好,但孩子太小,管不住自己,让伤口沾到脏东西就更不好了。
“每日给他换两次药。换药前先用温盐水冲洗一遍,再涂新的。手包着,别让他乱抓。”
马之铃连连点头,眼睛里露出一丝希冀:“宋娘子,强娃的手能好吧?”
宋茜茸顿了顿,点头:“会好的,只是需要些时日。”
“会好就行,会好就行。”马之铃欢喜起来,一叠声地道谢。
苗甜甜也笑了,低头对苗小强说:“强娃,你听到没?宋娘子说会好的,不哭了啊。”
苗小强窝在阿姐怀里,眼睛半闭着,迷迷糊糊嗯了声。
宋茜茸收拾药箱,心情有些沉重。这样严重的烫伤,在现代,大概需要植皮吧?但在这个时代……
会好吗?会好的吧。
第116章 幼鼠
宋茜茸从苗家出来时, 眉头仍是紧锁着。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村道上,没什么暖意。她拢了拢袖中的手,指尖仍透着凉意。
两天了, 苗小强的手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伤口没有化脓, 但渗出液还是很多, 创面湿漉漉的, 包着的细麻布也沁着水。孩子难受得紧,嗓子都哭哑了。
她心里沉甸甸的。
天还尚早,她脚下一拐, 去了王家。也不知驴娃有没有好转,当时虽很严肃地告诫过袁韦芳婆媳不可再吃那偏方,可到底还是不大放心。
胡翠翠正在院里劈柴。她公爹王有牛和丈夫王海常年在县城做工,数月才能回一趟,家里的重活基本都靠她来做。
抬眼看见宋茜茸,胡翠翠忙放下斧子,在襜衣上擦了擦手, 笑着迎上来:“宋娘子来了。”
驴娃穿着厚厚的袄子, 坐在胡翠翠身旁, 拿着小棍儿戳虫子玩。他脸色比前两日好看了些, 不再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胡翠翠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高兴:“驴娃这两日总算不拉了,饭也吃得下去了。”
“腹泻止住了就好。”宋茜茸说着蹲下身,与驴娃平视,“让阿婶看看你肚子,可好?”
驴娃缓缓地点了点头。
宋茜茸隔着里衣,轻轻按了按小肚子,软和的,没有胀气, 于是笑着问:“驴娃,这样疼不疼?”
驴娃缓缓地摇了摇头。
又细细诊了脉,宋茜茸放下心来,对胡翠翠说:“暂时无大碍了。好好将养着,多给他吃些山药粟米粥,熬得烂烂的。可以蒸些鱼肉或是鱼汤,慢慢把身子补回来。”
胡翠翠连连点头:“都听您的。”
“成了,孩子没事儿我就放心了。往后他身体若有什么变化,来叫我便是,可莫要再乱吃土方了。”
“哎,好好好,往后只信宋娘子。”
宋茜茸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子。
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节,地里没活了,女娘多是在做针线,男人们要么进山砍柴,要么外出打短工。还有一个月过年,大家都在努力奔波着,想过个丰足点儿的年。
宋茜茸一个人慢慢走着,脑子里一刻也没得闲。她还在想苗小强的手。
两世为人,她都没见过这么严重的烫伤。她和钱婆婆改良的烫伤膏,治轻度烫伤定然有效,可这样重的伤,她心里没底。
一晃又过去五天,苗小强的手仍然没有变化,没恶化,但也看不到新生肉芽的迹象。
苗家人嘴上不说,可眼神一天比一天焦虑。连苗甜甜那个小姑娘,都小心翼翼地问:“宋娘子,强娃的手啥时候能好呢?”
宋茜茸心里紧迫感更甚。这些时日,她空余时间全泡在工作间里,与钱婆婆探讨、实验,可两人都没接触过这类病例,一时都束手无策。
离开苗家时,她看到不少老太老翁蹲在墙根下闲谈。他们没有刻意避着宋茜茸,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耳朵里。
“这许多天了,强娃的手一点也不见好。可怜嘞,以后可怎么办哟!”
“可不是嘛,我早上看到马娘子躲在院墙下偷偷哭嘞。”
“也怪她,没看好孩子。你没见,苗大郎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昨儿夜里他们干架了吧?我起夜时好像听到苗大郎在打马娘子。”
“挨打也是活该,谁叫她没看好孩子呢?这么小一根苗苗,遭那么大罪。要我啊,就把她的手也烫坏,让她长个教训。”
“那宋娘子到底靠不靠谱啊?毕竟是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的,怕是不行哦。”
“要我说,年轻女娘就是不顶用。烫伤了抹酱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办法。她一来就让把酱油冲干净,那手还能好?”
“就是哟。”
“……”
宋茜茸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家,钱婆婆正在院里翻晒药材。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样?”
宋茜茸没说话,把药箱放进屋,拿张凳子在钱婆婆身旁坐下了。
钱婆婆瞅她一眼:“没起色?”
“嗯。”
“化脓了么?”
“没。”
“还好,起码没往坏里走。”
“可也没往好里走。”宋茜茸托腮望着远方,神色不明。
“烫伤本就难治,好得慢也是常理。”
宋茜茸不说话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点上油灯,继续翻阅医书。许多方子里提到的獾油、地榆、冰片这些,她都用过了,为什么不行?还是说,这个时代的烫伤就无药可治?
她不相信。
苗小强的手不见起色,村里人议论得越发多了。
宋茜茸心情沉重,背着药箱从苗家出来,走了没多远,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宋娘子!宋娘子!”
她回过头,卢梅娘追了出来。她是冯荷的儿媳,很腼腆的一位小娘子。
“宋娘子,这些是我自己腌的,味道还成,你别嫌弃。”卢梅娘往宋茜茸手里塞了几颗咸鸭蛋。
宋茜茸推辞不过,只好接下,向她道谢。
卢梅娘抿了抿唇,才低声说:“旁人的话,宋娘子别往心里去。我们都信你,你医术好着呢。若不是你,我家石娃还不知会怎么着呢。”
宋茜茸这才明白她突然过来送东西的缘故,心下感动,连连道谢。
到家时,林青禾在院子里劈柴。这样冷的天,他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额上有薄薄的汗,热气蒸腾。听到动静,他脸上便带了笑:“回来啦。”
宋茜茸“嗯”了声,把那几颗咸鸭蛋放到灶房,便回了屋里。
正翻着书,林青禾进来了。
“阿茸,别看了。”他半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昨儿看了一宿的书,这会儿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烧了水,你去泡泡澡。太阳这样好,头发也容易干。”
宋茜茸微怔。
“去吧,水已经倒进浴桶了,迟了就凉了。”
宋茜茸哭笑不得,只好去了浴房。浴桶里热水氤氲,里头还撒了干艾草。
她脱了衣裳,坐进浴桶。热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紧绷了多日的身体泡软了。她靠在桶壁上,慢慢阖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冬日的阳光难得的好,暖洋洋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懒懒的。
宋茜茸坐在院中,慢慢擦着头发。泡完澡,她确实觉得放松许多。
“我来。”林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一点点将湿发里的水吸干。
“阿茸。”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语气温柔,“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好。”宋茜茸笑了起来。阳光那么暖,晒得人眼睛发涩。她闭上眼,任身体往后靠。
林青禾拥住了她。
次日一早,宋茜茸让林青禾套了驴车,送她去县城找季则宁。
听完她的来意,季则宁捋着胡子思索片刻,开口道:“老夫倒是想起一桩事来。离县城十里开外有个泗水村,村里有个杜老翁,家传的烫伤药极灵验,十里八乡的都愿意找他。”
宋茜茸眼睛一亮:“当真?”
“前年,老夫在泗水村义诊,就见有个七八岁男娃,肚子被开水烫掉一块皮,用杜老翁的药治好了。老夫曾和杜老翁打过交道,他送了老夫一小坛药,后来用在别人身上,果然见效。”
宋茜茸立刻起身行礼:“阿伯,烦您指个路,儿想去拜会杜老翁。”
当下三人便动身。驴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泗水村。
杜老翁一副农人打扮,穿着粗布夹袄,正坐在院里,边抽旱烟,边看几个小孩打闹。看到生人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季则宁上前招呼:“杜老翁,别来无恙啊。”
杜老翁这才抬头,眯眼打量三人,好半天才认出来,起身道:“原来是季医官。来老汉家有何贵干?”
季则宁说明来意,老翁又朝宋茜茸打量一眼,露出怀疑的眼神:“女医?”
宋茜茸福了福身:“是。村中有孩童伤得重,还请阿翁赐药。”
杜老翁从屋里抱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瓷坛子。
宋茜茸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香油味扑面而来。传统医学认为,香油有润肤、生肌、止痛的作用,它同时也是极好的溶剂,能融合其他药物。
这药里还混着其他草药气味,但具体是什么,她闻不出来。
宋茜茸试探着问:“阿翁,这药中可是有马齿苋?”
杜老翁瞥她一眼,冷冷地说:“五钱一坛,爱要不要。”
“要,要。”宋茜茸忙说。
“阿翁,这药方……”
“药方不卖。”老翁打断她,不耐烦地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烟斗,“多少钱都不卖。”
宋茜茸最终买下两坛药。
回家路上,季则宁若有所思:“老夫当初在泗水村住了数日,听村民说,杜老翁家长期收幼鼠,对外说是要喂养家中的狸奴。”
宋茜茸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死鼠膏!”
医书上有记载,取一个干燥的老鼠头,用腊月炼制的猪油煎煮,直至鼠头完全融化,是为死鼠膏,可用来治疗小孩的烧伤烫伤。
中医认为鼠头有解毒消痈的作用,用它制作的油膏不断涂抹患处,可使之痊愈。
只是宋茜茸从现代医学和卫生角度考量,总觉得用动物尸体油脂处理伤口,若处理不当,反易滋生感染,因此从未将其纳入考虑。
这样说,杜老翁的烫伤药,其中一味药材,很可能是幼鼠?
她陷入了沉思。
只可惜,她带着药兴冲冲赶回沙河村后,却没能用上这坛子药——
作者有话说:注:治火烧疮方∶死鼠头一枚,以腊月猪膏煎,令消尽,以敷,干即敷之瘥,亦治小儿火疮。出自唐代孙思邈《千金方》。此方属于古代民间经验,切勿随意模仿啊。
第117章 药成
宋茜茸拎着药坛子走到苗家院外, 远远瞧见苗甜甜抱着苗小强坐在门槛上晒大阳,她脚步微微一顿。
苗小强那只包着的手露在外头,细麻布缠得齐齐整整, 打结的方式很专业, 但和她教的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便有数了。
马之铃迎上来, 神色不大自然, 两只手搓来搓去,眼神躲闪。
“宋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他爹说, 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可孩子这样拖着总不见好,他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就去镇上寻了个老大夫。那老大夫德高望重,经验丰富。”
马之铃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们也不是不信你,就是想着, 兴许你太年轻了, 没见过这样重的烫伤……”
宋茜茸淡淡一笑:“我明白, 孩子的伤最要紧。”
马之铃却愣住了, 抬头看她,像是不敢相信她这么容易就应了。
宋茜茸将那坛药收起来,没再往外拿。
院里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正七嘴八舌议论着。
陆阿爷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吧嗒吧嗒,烟雾缭绕。他大着嗓门喊:“我说二青啊,你得管管你媳妇。成亲这么久了,要个娃儿才是正经事, 整日抛头露面在外头跑,像什么话?”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行医本就不是小娘子该做的事。”
林青禾站在宋茜茸身侧,皱了皱眉,冷冷地说:“我林家的事,就不劳各位操心了。”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带着她转身就走。冬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凉透心底。
走出一段,林青禾低头看她:“阿茸,你不必在意那些人的话。”
宋茜茸笑了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确实没有多难过。失落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理解。社区医院看不好,就转战三甲医院。普通大夫不行,就挂专家号,这种事在前世太寻常了。她只是没想到,在这个异世山村里,竟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宋茜茸现在更关注的,是如何改良她自己的烫伤药。
一到家,她便拉着钱婆婆钻进工作间。
钱婆婆接过药坛子,凑近闻了闻,又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
“阿婆,快吐掉。”宋茜茸一惊,“这里头可能有老鼠啊,万一……”
钱婆婆摆摆手,就着旁边的茶水漱了口,这才说:“药里应该有马齿苋和紫草。”
宋茜茸忽然想起杜老翁的院子里晒着的东西:“我在他院里看到了马齿苋、紫草、金银花,还有枣树皮、柏白皮和石榴皮,会不会都是这药里的? ”
钱婆婆若有所思:“马齿苋和金银花清热解毒,紫草和柏白皮本就是治水火烫伤的常用药,枣树皮和石榴皮都是收敛固涩的,能减少伤口渗液。”
宋茜茸低头看着那坛药:“只是不知晓具体用了哪几样,配比又如何。”
“不必纠结这个。”钱婆婆看着她,语气沉稳,“咱们的药,润肤生肌是好的,可收敛固涩这一项确实欠缺。苗家小郎的伤口一直在渗液,说不准就是差了这一味。”
“阿婆,咱们再调一调方子?”
钱婆婆含笑点头,把那药坛往旁边一推,师徒俩便头碰着头,摊开了纸笔。
宋茜茸仍记挂着苗小强。
每隔一日,她都会去苗家看看。马之铃倒也没拦着,反而每次见了她,都会主动说起苗小强的情况,还把镇上老大夫开的方子拿给她看。宋茜茸心里有了数,老大夫开的也只是寻常汤药,清热有余,收敛不足。
这日她从苗家出来,正遇上赵玉霜和方水红。两人刚磨完面粉,正有说有笑往回走。
“宋娘子,”赵玉霜眼尖,老远就喊她。
走近了,赵玉霜压低声音道:“他家都那样了,你何必还……我们都替你不值呢。”
方水红在一旁接口:“就是。那几个老顽固,成日里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宋娘子你别理会他们。我和阿霜私底下跟马阿婶说过多少回了,连县城那些富贵娘子都请你去看病,怎么可能医术不好?”
“马阿婶心里头明白着呢,”赵玉霜说,“她就是拗不过苗阿叔,做不了主。”
宋茜茸心里一暖,朝两人认真说:“多谢你们。”
“嗐,谢啥,我们都指着往后能找你瞧病呢。”
到了林家门口,三人才分开。
宋茜茸刚进院子,就听见隔壁有人喊她:“阿茸,快来!”
“好,伯娘,我马上过来。”
纪桂英递给她一把钥匙:“吴家那边的事儿都了了,村长让我把钥匙给你。你们打算啥时候动工?”
宋茜茸接过钥匙,想了想:“请大伯帮着找个阴阳先生吧,定个吉日,年前把旧屋都推了,院子清出来。来年土解冻了再盖新屋,到时后院的地也能翻了。”
“成,”纪桂英爽快应下,“等你大伯回来我就跟他说,这两日就把事儿办了。”
次日,林青禾陪着宋茜茸下山,在吴家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宅院占地比她想得还宽敞,后院猪圈鸡圈一应俱全,竟还挖了口池塘,引了白沙河的水进来。池边种着几株枣树和柿子树,叶子早落光了,也不知结果多不多。
吴家和林家只隔了一道土墙。林青禾提议:“要不把两边打通?以后建医馆,种药制药,做什么都宽敞。”
宋茜茸没接话。她站在土墙前,心里转了几转。这院子是她的,直接与林青禾家打通,万一日后两人分开了,这房子要怎么算?
她斟酌着说:“这边要作医馆用,届时病人来来往往,还是别跟咱们自住的院子混在一处。不如在这墙上开扇门,方便进出,但各自还是各自的地界。”
“行,都听你的。”
“那我得好好想想这屋子要怎么盖。”宋茜茸看着破败的院子,“我回去画张图纸,咱们再商量。”
阴阳先生算出来的动工吉日是个大晴天。
那天一早,宋茜茸全家老小都下了山。钱婆婆来了,林月明两口、张猎户一家都到了。院子外头围了许多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都来看热闹。
林青禾在门前点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众人齐声高喊“开工大吉”,林青禾与宋茜茸一起,在破旧的土墙上砸下第一锤。
泥瓦匠周承运带着儿子和两个徒弟,早早就候着了。他是当年和林阿爷一起进山的几户人家之一,干活细致,盖的房子结实又好看,在十里八乡很出名。
几个泥瓦匠加上林家众多劳动力,几间茅草屋很快就被推倒。能用的木料砖瓦拾掇起来堆在一旁,不能用的就用板车拉出去,丢在山脚的荒土坡上。
搬的搬,抬的抬,大冷天的,每个人都干出一身汗。
连着几日,林福荣都带着林家几个兄弟进山砍树。盖房子得用好木头,乡下人一般选杉树或榆树。拖回家后还得削皮抛光,再刷上桐油。木料要提前备好,来年盖房子时才不捉襟见肘。
而宋茜茸也很忙碌。她白日里和钱婆婆研究烫伤药,夜里就着油灯画医馆的图纸,还要抽空去苗家看看。
苗小强的伤,到底还是恶化了。
那日宋茜茸正在看周承运几人清理排水沟,马之铃忽然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宋娘子,求你去看看我家强娃吧。”
苗小强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那只手肿得老高,揭开细麻布,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发炎了。宋茜茸仔细看了看,心情沉重。这孩子,到底还是吃了太多苦头。
苗甜甜守在炕边,一遍遍往他额头上敷湿帕子,眼睛红红的。马之铃哭得说不出话,苗时山与苗大壮在磨坊里闷头干活,脸色都很难看。
宋茜茸问:“老大夫开的药,还在用吗?”
“一直在用,一日都没断过。”马之铃哽咽着,“可这手、这手怎么就成了这样……”
宋茜茸沉默片刻:“创面太大了,普通的药膏压不住。”
马之铃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泪如雨下:“宋娘子,求你救救强娃吧,求求你了!先前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有眼无珠……”
“阿婶快起来。”宋茜茸扶她起来,声音沉静,“我前些日子托人求了一坛药,是别人的家传烫伤药,据说极灵验。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马之铃连连点头:“家传的方子,那定然错不了!宋娘子,你给我们强娃用吧,我们信你!”
宋茜茸叹了口气,叫来苗大壮:“你知道我家在哪吧?马头山那个院子。你去找钱婆婆,跟她说要一坛烫伤药,她会给你的。”
苗大壮应了一声,飞跑出去。
宋茜茸又对马之铃道:“老大夫先前开的药,正是清热解毒的,你再去煎了。另外烧一盆沸水来,要滚开的。”
马之铃连忙去了。
给苗小强清完创,苗大壮抱着药坛子回来了。宋茜茸用羽毛刷蘸着,一层层涂在伤口上。
说来也奇,那药敷上去不过一日,渗液就明显少了。两日后,脓也没了,创面终于开始收敛,红肿消退
宋茜茸不得不叹服,这药能传下来,确实有它的道理。
马之铃喜极而泣,拉着宋茜茸的手千恩万谢,恨不得给她磕头。
可这药收敛有效,生肌却慢。创面是干了,新肉却迟迟长不出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宋茜茸心里焦灼,却不敢露出来。她每日照常去苗家换药,可一回到家,便和钱婆婆一头扎进工作间,一遍遍调整药方,反复实验,恨不得住在里头。
七日后,新的烫伤膏终于成了。
新方子在原有基础上,加入了紫草、马齿苋、柏白皮、石榴皮和枣树皮。宋茜茸在山鼠身上试验过,石榴皮和枣树皮上锅蒸一盏茶工夫,再晒干研磨,比直接晒干的药效要好。
给苗小强换上新药的那日,宋茜茸紧张得不行。她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旁边盯着那只小手。
一日,两日,三日。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嫩肉一点点把那些狰狞的创面覆盖住。
马之铃抱着苗小强狠狠哭了一场。苗时山和苗大壮也红了眼眶。
苗甜甜扯了扯宋茜茸的袖子,声音细细的:“宋娘子,谢谢你。”
宋茜茸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正好,屋宅图也画好了。纪桂英几个拿过去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要是建起来,赶得上城里老爷的宅子了吧?”
“得费不少银钱吧?”平素素悄声问,“要是不凑手,阿婶这里还有点儿。”
“凑手的,阿婶。”宋茜茸笑道,“都是和周阿伯商议过了的,他算的价,错不了。”
“那倒是。”平素素笑着点头,忽然神色一敛,朝宋茜茸看了又看。
宋茜茸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了?”
平素素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
“等宅子建好,你是不是要搬到山下住啦?”
第118章 手指
要不要搬到山下住?说实话, 这个问题盘旋在宋茜茸心中已有多日。
医馆不能建在山上,这是明摆着的。一来交通不便,病患往来麻烦。二来, 这是她的居所, 她不愿意将生活和工作混在一起。
但就她个人而言, 她更愿意住在山上。山下嘈杂, 她想想就觉得累。
村里人太过热情,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比如她在屋里时,有邻居来找她, 不会敲门,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有时候在路上遇着,她们会抓着她的衣袖摸了又摸,问料子是哪里买的,多少钱一尺。又问她行医是不是很赚钱,每个月能挣几两银子。
还有打听她私事的,比如, 家中有没有富贵亲戚, 为何成亲这么久肚子还没动静, 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是相邻间寻常的关心, 可她应付不来。每每遇到这样的场面,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躲回山上去。
她喜欢独处,安静地研读医书,炮制药材,琢磨药方,甚至只是做一道饮品。她向往的日子,是不要被打扰。
因此, 平素素问起时,她的回答是:“等明年开春再说吧。”
时间已进入腊月,沙河村迎来了第一场雪。
新药研制成功,苗小强的手快要痊愈,吴家院子的拆除工作已经完毕,没有新的病患。宋茜茸难得有一段清闲时间,什么都不想干,就窝在屋里烤火。
炕烧得很暖,窗纸透进来淡淡的光。棋盘上黑白纵横,钱婆婆的棋势如老树盘根,宋茜茸一子落下,不过是在人家的铜墙铁壁上添道裂痕罢了。
“分心了。”钱婆婆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宋茜茸收回视线,噘噘嘴:“阿婆棋艺太高,我本就招架不住,分不分心都一样。”
钱婆婆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向窗外。半透明的窗纸映出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看不真切,偶尔一阵风过,把院子里什么东西吹得哐当作响。
“二青进山几日了?”钱婆婆问。
“三日。”
钱婆婆目光温和:“他经验丰富,一同前去的又都是些老把式,出不了岔子。你莫要太过担心。”
“嗯。”宋茜茸收垂下眼,把注意力集中到棋盘上。
前世她只下过五子棋,原身会一点围棋但也不精通。在钱婆婆这样的个中好手面前,她只有被碾压的份。一局终了,她看着棋盘上惨不忍睹的局势,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婆,太难了。”
宋茜茸将旗子丢回棋奁中,活动了下肩颈,又理了理衣襟:“阿婆,歇会儿。”
钱婆婆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平静地说:“下次去县城时,买一本棋谱回来。”
宋茜茸扶额:“不用了吧……”
看着她皱着一张脸,钱婆婆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落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宋茜茸朝窗外看了一眼,雪似乎更大了。
“我去做些冻疮膏。”她站起身,“上回给了伯娘几盒,她说村里好些人讨要,库存怕是不够用。”
钱婆婆点点头,没有拦她。
两天前,林青禾与七八个猎户一同进山猎野猪。这是每年冬季的传统,一来是为了过年席间多添碗肉,二来是控制野猪数量,免得开春它们因为食物不足下山祸害乡民。
没想到出发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只过了一天,便阴云密布,半夜便下起雪来。雪一直没停,到现在,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
林青禾他们原本预计五天内回来,如今大雪封山,怕是要多耽搁几天了。天寒地冻,也不知山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万一他们找不到猎棚或山洞,不得已露宿野外,那一夜要怎么熬?
雪下了三日才停。
宋茜茸推开院门,积雪足有半尺深,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她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到处白茫茫的,连山路都看不见。
钱婆婆站在窗前说:“这几日怕是不会有人上山了。”
宋茜茸“嗯”了声,把门掩上。她回到工作间,把昨日做的冻疮膏归置好,又翻了翻架子上的成药,盘点一下库存。做着事,心里的焦躁倒是慢慢平复下来。
晌午过后,院门被人拍响。
宋茜茸心里一跳,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林青禾。
平素素带着张瑶和张杏来串门。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
宋茜茸微愣:“阿婶?快进来,外头冷。”
钱婆婆也从屋里走出来,嗔道:“怎这个时候过来了?外头那么冷,你身子弱,万一冻病了怎么办?雪又深,摔着也不是小事。”
平素素勉强笑了笑:“在家里坐不住,干脆来找你们说说话。”
张猎户也在这一次猎野猪的人当中,五日未归,又遇上大雪,怎不令人担忧呢?
张瑶和张杏也没了往日的活泼。若是往常,见着这样的雪景,她们一定闹着要堆雪人。可今日却安安静静地坐着,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忧色,不时抬眼看看阿娘,又看看宋茜茸。
宋茜茸给她们倒了热热的麦冬饮:“快暖暖身子。”
平素素叹了口气:“这回娃她爹怕是得受罪了。他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不行,这次赶上这么大的雪,还不知会疼成什么样。”
宋茜茸心里一动。
听这描述,大概是风湿。她与张猎户接触不算多,若早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其实可以教一些预防和缓解的法子。
针灸、艾灸、推拿,她都会。即便碍于男女大防不好亲自上手,教给张瑶也是一样的。这丫头跟着她学了这么久,认穴位、用艾条,都已经入门。
想到这,她便开口:“等阿叔回来,您让他来我这一趟吧。他腿疼的毛病,我看看能不能治。就算无法根治,发作时也能舒服些。”
平素素眼眶一热,连连点头:“好孩子,劳你费心了。”
几人闲闲说着话,都有些心不在焉。平素素喝了一碗茶,问起宋茜茸过年怎么安排。
宋茜茸说:“今年在山上过,到时候把小四接上来。”
顿了顿,她继续说:“三凤会来我这里过年。”
上次见面时,王三凤说她腊月二十七开始放假,要到元宵节前一日才返工。她满眼期冀地望着宋茜茸,试探着问能不能与她一起过年,宋茜茸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王三凤与王家断了亲,除了合酥香饮铺,她没别处可去。
平素素叹了一声:“也是个苦命的。得亏遇着你,还能有个照应。”
“她自己争气。”宋茜茸笑着说,“铺子里的活儿,数她干的最好,也最受客人欢迎。”
平素素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张瑶和张杏一边一个,搀着阿娘慢慢往前走。宋茜茸送到门口,看着她们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竹林方向走去。有好几回,平素素差点滑倒,都是两个小丫头使劲把她稳住。
雪化后,宋茜茸下了一趟山。除了把冻疮膏拿给纪桂英,她还去了苗家。
苗小强手上的伤口差不多长好了,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只是,他的中指再也伸不直了。
他还不懂事,见不用再包扎了,高兴地举着手看来看去,不断向宋茜茸确认:“我的手是真的好了吗?”
马之铃哽咽道:“好了,是好了。”
苗小强欢呼:“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用再缠成包子了。”
说罢,他一溜烟朝后院跑,边跑边喊:“阿爹!阿兄!我的手好了!”
马之铃望着他的背影,一双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她忽然转过身,对着苗甜甜扇了一耳光。
“啪!”那一巴掌又响又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都怪你!”马之铃骂道,“叫你看着阿弟,你却跑出去了。你要是真上心,强娃怎会烫着?你个赔钱货,活干不好,光只晓得玩。”
骂完,又是一巴掌。
苗甜甜被打懵了,捂着脸,小声辩解:“阿娘,我那时在河边洗萝卜。你说要炸萝卜丸子,叫我多洗一些……”
“还敢顶嘴!”马之铃声音尖利起来,“我说一句你顶十句!活干不好,嘴倒厉害!洗萝卜洗萝卜,萝卜重要还是你阿弟重要?”
她扬起手又要打。
“马阿婶!”宋茜茸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
马之铃挣了挣,没挣开。她抬眼看到宋茜茸冷峻的面容,身体略僵,讪讪放下手:“宋娘子,叫你见笑了……”
宋茜茸没理她。
她看着眼含泪花却不敢哭出声来的苗甜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苗甜甜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常背着苗小强来找林月圆玩。那么小的孩子,背着个更小的孩子,走哪儿背哪儿,从不喊累。每次来苗家,都能看到她在干活。
宋茜茸皱皱眉,视线从苗甜甜捂着脸的手上掠过。那手指肿得跟萝卜似的,明显是生了严重的冻疮。
她轻轻把苗甜甜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柔声问:“疼不疼?”
苗甜甜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一串串滚落。
宋茜茸没再问,她转身朝向马之铃,冷冷地说:“甜甜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您不该把气撒在她身上。”
马之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宋茜茸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直言道:“强娃烫伤是意外,谁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发生。甜甜那时在洗萝卜,是您要她去的吧?她何错之有?”
她举着苗甜甜的手继续说:“您看她的手。大冷天的,天天在冷水里泡着,冻成这样。这么小的孩子,若是手上落下病根,您让她这辈子怎么过?”
马之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呐呐无言。
后院传来苗小强的笑声,还有苗时山和苗大壮说话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堂屋里却安静极了。
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一罐冻疮膏,放到苗甜甜手里:“好孩子,记得给手涂药。”
苗甜甜下意识看向马之铃,脸上是不知所措的惶恐。
马之铃抿了抿唇:“谢谢宋娘子,这个冻疮膏和强娃的诊费一起结了吧。”
宋茜茸随意点点头,又直视苗甜甜的眼睛:“强娃烫伤是意外,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苗甜甜咬着唇,使劲点头,却哭得更凶了。
宋茜茸帮她擦了眼泪,可那泪水怎么也擦不干。
过了好一会儿,马之铃哑着嗓子开口:“宋娘子,强娃的手,真的不能好了么?”
“感染太重,筋腱坏了。”宋茜茸尽量把话说得直白易懂,“日常生活应该无碍,有些精细的活儿,比如做手工活、写字,可能会受影响。”
马之铃呆呆站着,好一会儿没动,然后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
“都怪我,都怪我啊。是我没看好强娃,是我不好,我害了他一辈子啊……”
宋茜茸叹口气,安慰道:“马阿婶,别太难过。强娃年纪还小,将来未必没有好出路。”
马之铃苦笑:“一个残废,能有什么好出路?”
宋茜茸蹙眉:“他只是一根手指伸不直,不是整只手都废了。您别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残废不残废的,让他自己也觉得这辈子没希望了,那才是真的无药可救。”
马之铃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说:“宋娘子说的是。我、我以后不说了。”
宋茜茸看着她颓然的样子,知道她此刻正难受着,不便再多说。她看了苗甜甜一眼,她捧着冻疮膏站在那里,泪痕还没干。
“记得涂药。”
苗甜甜使劲点了点头。
宋茜茸出了门,沿着来路往回走。山路泥泞,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雪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无比沉重。
第119章 冻伤
宋茜茸踩着薄薄的暮色进了院门, 鞋底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钱婆婆给她盛了一碗汤,见她神色不虞, 便问:“怎了, 苗家小郎的伤又出变故了?”
“他的伤好全了, 只是一根手指再也无法伸直。”
钱婆婆仔细端详她的面色, 温声说:“你不像在为此事烦忧。”
宋茜茸叹了口气,放下汤碗,将苗家的事儿细细说给钱婆婆听。
“苗家日子其实不差, 他家磨坊一年到头不得闲,家里田亩也不少。”宋茜茸说,“苗家在衣食上也并未短缺苗甜甜。”
苗甜甜穿的袄子很厚实,里头絮的是棉花。这年头,庄户人家舍得给女儿絮这么厚棉袄的,可不算多。
但苗甜甜要做大量家务。宋茜茸亲眼瞧见过,她蹲在井台边洗全家人的衣裳, 手伸进冷水里, 一泡就是大半个时辰。而苗时山和苗大壮父子俩, 就在不远处闲坐着。
马之铃也一刻不得闲。除了在磨坊里帮忙, 还得做饭喂猪喂鸡,里里外外全在她一人身上。苗小强刚被烫伤那几日,格外黏人,马之铃只好把他背在身上做事。
“苗阿叔与苗大壮,只消干磨坊里的活。明明母女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就在旁边干坐着,从没想过要伸把手。”
钱婆婆沉默地听着。
宋茜茸语气低落:“苗小强被烫伤那会儿,村里人都说全怪马阿婶没看顾好孩子, 苗阿叔也理直气壮地打骂她。可苗小强伤好后,村里头又说,是苗阿叔前世积了福,儿子才能逢凶化吉。”
她抬起头,眉头紧皱:“阿婆,我想不明白,为何当娘的做了八分,旁人还要怪她不完美。而当爹的只做了一分,反倒被夸是个好郎君。”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好一会儿。
钱婆婆慢慢喝着汤。她半生都在高门大户里,见过太多薄情男子痴情女,也见过太多劳累宗妇与甩手掌柜。
“或许世事便是如此罢。”她声音很轻,“女娘要想获得世人认可,注定要付出更多心血和努力。”
她目光从宋茜茸脸上划过,最后落到她眼睛上:“阿茸,你做好准备了吗?”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林青枫踩着雪跑了进来。
他搓着手,一张嘴就呼出一团白气,笑着打招呼:“阿婆,二嫂。”
“怎这个时辰才过来?饭菜都快凉了。”钱婆婆也替他盛了碗汤。
林青枫喝下一大口热汤,脸上尽是满足之色。
“这天太冷了,牲禽棚里日日点着炭盆,还是冻死了几只鸡和兔子。”林青枫看向宋茜茸,“二嫂,要不先卖掉一批?我数了数,兔子大概有六十几只可以出笼,鸡也能卖掉一半。羊的话,除了留种的,其他公羊都能卖了。”
“我没意见。”宋茜茸说,“但最好等你二哥回来再出手。他在县城有人脉,能大量出货。”
林青枫脸上现出忧色:“都十天了,二哥怎么还没回呢?”
宋茜茸望向窗外,目光里也透出掩不住的担忧。
两日后,久违的人终于归家。七八个猎户鱼贯而入,在院子里卸下猎物,野猪、狍子、獾等堆了一地。林青禾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张猎户。
宋茜茸从内院出来,见着这一行人,连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她迎上去:“你们可算回了!”
“阿茸!”林青禾走到她跟前,眉头一松,唇角露出个笑,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张阿叔冻坏了,你快给看看。”
他压低声音:“同行几人都有或轻或重的伤,烦你一并瞧瞧。”
那几个猎户站在院中,朝这边望过来,神情里带着局促与忐忑。
“三青,你去叫阿姐和阿婶她们过来。”宋茜茸吩咐。
“好嘞二嫂。”林青枫正兴奋地围着那些猎物打转,闻言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拔腿往外跑去。
“你叫他们去客室坐着吧,把炕烧上。”
林青禾应声而去。
客室是林月明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她搬走后,宋茜茸将其改成接待病人的诊室。
人多,钱婆婆主动过来帮忙。
那几个猎户伤得不重,有的是冻伤,有的是风寒,有的是被野物抓咬的伤口,有的是扭了筋骨。宋茜茸一一查看过后,将情况分说明白,便让林月明和钱婆婆接手处理。她则带着张瑶张杏姐妹,专心去看张猎户。
见到张猎户那副模样,平素素的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他脸色白里透着青紫,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却还强撑着笑:“不碍事,不碍事,你们别担心,我缓一缓就好了。”
宋茜茸让他去竹帘后脱掉湿冷衣裳,换上干爽里衣,再躺到炕上去。只是他的双脚肿得厉害,鞋袜紧紧勒着,费了半天劲也脱不下来,最后只得拿剪子剪开。
等细细查看一遍后,宋茜茸的心往下沉了沉。
手和脚呈现出紫暗色,有些地方鼓起大大小小的水疱,里头已经带了血丝。左手小指和右脚拇指、小脚趾的末端,隐隐开始发黑。
宋茜茸用针尖轻轻刺他的手指和脚趾,张猎户只茫然摇头:“好像有点感觉,又好像没有。”
肢体末端知觉迟钝,这不是个好兆头。
“阿叔,究竟发生了何事?”
“没啥,就是掉进了雪窝,耽搁了一会儿工夫。”张猎户依旧笑呵呵的。
宋茜茸转向林青禾:“你说。”
“今早赶路时,阿叔不小心落入一个坑洞。那洞很深,洞壁又湿滑陡峭,我们费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他救上来。”林青禾说得仔细,“当时阿叔的手脚就冻麻了,可那会儿离家已经不远,他硬是咬着牙赶了回来。”
宋茜茸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林青禾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下顾不上多问,她只点点头,继续照看张猎户。
“阿婶,你去取些温水来,要温热但不烫手。”宋茜茸交代平素素,“让阿叔将手脚都泡进去。”
平素素抹着泪出去了。
“阿瑶,你去药柜里抓一副回阳救急汤,药方还记得吗?急煎一碗过来。”
“记得。”张瑶应了一声,忍着泪往外走,“人参、制附子、干姜、炙甘草。我这就去。”
“三青,烦你将我炮制的药酒拿过来,酒坛上贴了酊剂二字。”那是之前大雪时,宋茜茸怕有人冻伤,特意用酒精浸了生姜和花椒。
“丁记?”林青枫一脸茫然。
宋茜茸无奈,告诉他那两个字的写法,林青枫这才摸着脑袋去了。他没念过几年书,识的字不多,认不得真不怪他啊!可二哥为何要打他后脑勺?
很快,张猎户的手脚在温水里泡好了。
宋茜茸倒了一碗药酒出来,用棉花蘸取后,边演示边教阿杏:“在未破皮的肿胀处轻轻揉擦,力道由轻渐重,直到那块皮肤微微发热。这是温经散寒、活血通络的,揉开了,凝滞的气血才能过去。”
张杏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法。
待确认过张杏操作无误后,宋茜茸又取来针,在火上燎过,刺穿水疱,放出疱液,却留着那层薄薄的疱皮并没有揭掉。
“阿婶,您来给阿叔涂冻疮膏吧。就在那些疱上涂。”
平素素立刻上前。
膝盖是另一桩麻烦。张猎户的膝关节又僵又痛,屈伸不利,还有些肿,这是寒邪深入经络的寒痹之症。
宋茜茸问:“阿叔,您这膝盖疼的毛病有多久了?”
张猎户想了想:“得有十多年了吧,还没有阿瑶的时候就开始痛了。”
宋茜茸点点头,取出金针,在膝眼、阳陵泉、足三里等穴位上施针,又用艾条温灸,让热力缓缓透进去。
“阿叔,您膝盖的毛病,我教一些预防和缓解的法子给阿瑶和阿杏,以后让她俩在家给您治着。”
“哎,好好。”张猎户笑得很爽朗,“阿茸,让你费心了。”
等忙完这一通,张瑶的药也煎好了。张猎户端着药碗时,手抖得厉害,汤药洒出来小半。平素素见状忙接过去,将碗递到他嘴边,慢慢喂他喝完。
“阿叔阿婶,有个事儿,我得和您二位说一下。”宋茜茸洗净了手,神色严肃,“阿叔左手的小指,右脚拇指和小脚趾,可能需要切掉。”
“什、什么?”平素素声音陡然拔高,“切掉?”
满屋子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宋茜茸压低声音,耐心解释:“您看,阿叔这三根指头末端已经发黑,这是气血不通筋脉坏死的征兆。接下来三至十天里,坏死的地方边缘会慢慢出现一条分界线。届时,坏死的部分会完全干瘪,那时截掉,出血少,愈合也快。”
平素素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姐,若是没有分界线呢?”张瑶忽然问。
“若是湿性坏疽,感染会往上蔓延,人一直高热不退,就得即刻将坏死部分截掉。”宋茜茸目光里带着不忍,“阿婶,这事儿你们一家心里要有数。这几天就让阿叔留在我这儿吧,你们安排个人来照顾他。”
“我来。”张瑶毫不迟疑地站出来,“我来照顾阿爹。我跟着阿姐学了这么些日子,换药喂药都会,能照顾好阿爹的。”
她乞求似的看着平素素。
“阿娘,我也想和二姐一起照顾阿爹。”张杏在一旁细声细气地接话。
平素素眼泪直往下掉,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张猎户望着妻女,伸手想替平素素擦眼泪,却够不着,只好拽了拽她的衣摆,声音里尽是豁达:“阿素,别哭。少几个指头不碍事,往后还能少干点活儿,净享福了。”
平素素胡乱拿袖子擦了擦脸,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张猎户呵呵笑着,任她念叨。
那边厢,钱婆婆和林月明把其余猎户的伤病都料理妥当了。猎户们拿着药包,赧然地问:“进山不便带银钱,大伙儿身上都没几个铜子儿。能不能用猎物抵诊费?”
宋茜茸没意见。猎户们交割清楚,高高兴兴地拿着药包,背着自己的猎物回家了。
张猎户便在客室安置下来,张瑶搬了铺盖进去。
待一切都安置妥当,宋茜茸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
屋里亮着灯,林青禾已经躺下了,想来这一段时间他也累得狠了。宋茜茸没有多想,回内间自行睡去。
谁知睡到半夜,她被隔壁传来的动静惊醒。
“二青,你怎了?”
第120章 截肢
夜里很静, 宋茜茸睡得并不沉。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呓语,断断续续的, 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哼。那声音时轻时重, 含糊不清,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是谁?她迷迷糊糊地想。
“咚”地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宋茜茸骤然惊醒。
她披衣起身,点亮油灯, 推开外间的门。
林青禾蜷在炕上,眉头紧皱,额上亮晶晶一片,全是汗。被子滑落,大半边身子露在外头,手在空中乱舞。方才那声响,想必是他把什么东西碰落了。
宋茜茸心里一紧, 快步过去, 伸手探向他额头, 触手滚烫。
“二青!二青!”她轻轻推他。
林青禾却怎么都叫不醒, 呼吸粗重,嘴里溢出破碎的音节,听起来像是要喝水。
宋茜茸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倒了杯水,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 。
林青禾无意识地吞咽着,喂进去的水溢出来大半,濡湿了领口。不知过了多久, 他从昏沉中睁开眼。屋里还点着油灯,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桌前忙碌。
“阿茸?”他以为尚在梦中,喃喃出声。
却见宋茜茸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块湿帕子,轻柔地贴上他的额头。
“你……”林青禾眼神迷蒙,仍未清醒,只觉得那帕子凉凉的,很舒服。
“没事了,睡吧。”宋茜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林青禾安心了,闭上眼沉沉睡去。等彻底清醒时,天光已大亮。
他坐起身,只觉得嘴里发苦,有淡淡的药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清清爽爽,里衣也被换过。恍惚间,他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二哥,你醒了吗?”林青枫推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一碗粥,还有一碗药,正冒着热气。
“我怎了?”林青禾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嘶哑。
林青枫走进来,把托盘放到炕边小几上,压低声音说:“你昨夜起了高热,二嫂照顾了你半宿,刚睡下没多久……”
林青禾愣了愣。所以昨夜见到她不是梦?那……自己的里衣……
他的脸蓦地红了。
“二哥,你怎了,又起热了?”林青枫没察觉他的异样,伸手欲往他额头上摸。
林青禾偏头躲过:“无事。”
“行吧,那你喝过药再睡一会儿。”林青枫也不多问,等他吃完东西,收拾好碗筷出去了。
林青禾在炕上坐了会儿,披衣下床,轻手轻脚进了里间。
宋茜茸睡得正熟,半边脸压在枕头上,挤出鼓鼓的肉。
林青禾站在炕边看了很久。
晌午过后,宋茜茸悠悠醒转。穿来这么久,她几乎没有熬过夜。昨夜熬了半宿,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外间炕上,林青禾正靠坐着,手里把玩着个小玩意儿。见她出来,忙把那东西收了起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她伸手探向他额头,又拉过他的手腕,垂眸细辨。动作自然,毫不忸怩。
“已经无事。”林青禾嗓子还有些哑,忙清了清,“昨夜辛苦你了,睡足了么?”
“嗯。”宋茜茸在炕沿坐下,“你寒气入体,昨日应该就不舒服了,对吗?”
林青禾沉默一瞬,老实交代:“在路上时有些发冷,我以为只是小小风寒,扛一扛就过去了……”
宋茜茸忍不住蹙起眉:“扛一扛就过去了?家里有个大夫,为何要扛?”
“昨儿你忙着救人,已经很累了。”林青禾看到她不赞同的神色,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帮不上忙,不想再给你添乱。”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子想揍人的情绪压下去。
这个笨蛋!明明生了病,却一路撑着把张猎户送回家,请她救治所有的同伴,独独自己躲到一边硬扛。想起他昨夜烧得人事不知的样子,她心里又气又疼。
她起身往外走。
“阿茸,”林青禾拉住她,“你……生气了?”
宋茜茸没好气地说:“我饿了,去吃点东西。”再待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揍人的。
再次进屋时,宋茜茸端来一碗药:“喝了。”
林青禾乖乖接过,一口气喝干了,苦得眉头拧成一团。
宋茜茸将一粒饴糖递过去:“喏,甜的。”
林青禾就着她的手,把糖含进嘴里,抬眼看她,“真的很甜。”
宋茜茸忍俊不禁。这小孩从哪里学来的,竟会撩人了?就是学得不大好,有点油腻。
她拍拍他脑袋,丢给他一罐冻疮膏:“成了,自己擦药吧。冻疮这么严重,这几日你就别出门吹风了。”
林青禾手上确实生了冻疮,指节红肿,有几处已经裂了口子。
“阿茸。”林青禾忙拉住她的手,“别气了,下次再不瞒你了。”
宋茜茸哼了声。
“真的,以后我都听话。”
宋茜茸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重新坐下来,反握住林青禾的手,拧开药罐,一点点涂在他红肿的指节上,玩笑般地说:“若是别人知晓了,会怎么说你”
她学着村里那些阿婶的语气:“自家娘子是大夫,竟还不肯看医?是信不过她的医术,还是存心让她着急?”
林青禾愣了愣,看着她活泛的眉眼,心像是泡在蜜里。他也玩笑般回应:“娘子,为夫错了。”
宋茜茸被这一声“娘子”叫得脸热,瞪他一眼,收起药罐:“少贫嘴,歇着吧。”
“不生气了?”林青禾握着她的手不放。
“嗯。”
林青禾嘴角上翘,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里满是笑意:“阿茸,有你真好。”
宋茜茸的眉眼也弯起来,捏捏他的手:“行啦,你睡会儿,我去看看张阿叔。”
薄薄的阳光照在院中,最后一点积雪正在消融。
“阿叔怎么样了?”宋茜茸走进客室,问正在给张猎户擦药酒的张瑶。
张瑶回过头,眼下一圈青黑,但精神还好,她低声说:“今儿早上起了高热,吃了药,现在还睡着。手脚还是肿,但没再往坏处走。”
张猎户还在睡,许是身体不舒服,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闷哼一两声。平素素坐在炕边,正用湿帕子给他敷额头。
宋茜茸仔细检查他的四肢。肿胀没再加重,这是好事。但那些被冻伤的手指和脚趾,颜色依旧是黑的。
“阿茸,你阿叔怎么样?”平素素紧张地问。
“目前还好,再等等看。”宋茜茸说,又交代张瑶:“继续按照先前教你的方法艾灸和敷药,再服用养血通脉的当归四逆汤。我先去煎药。”
张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宋茜茸望着她沉默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前爱说爱笑,这两日却像变了个人,话少,眉眼间总带着心事。但她给张猎户换药、针灸的手法很稳,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从客室出来,林青枫追上来,压低声音问:“二嫂,听说张阿叔的指头要切掉?真的假的?”
宋茜茸微微点头。
林青枫倒吸一口凉气,咂了咂嘴:“进山竟这么危险,难怪阿娘总拦着我!”
宋茜茸没接话,只道:“去看看你二哥吧,他正闲着。”
林青枫一溜烟跑进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禾仍被要求待在房中。他实在待不住,跟宋茜茸软磨硬泡要出门。
“我只在院子里走走成吗?劈个柴或打套拳都行,起码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不成。”宋茜茸毫不留情地拒绝,“在屋子里待满三天再出去。”她得让他长个记性,不然下次再有个头疼脑热的,他还是会“扛一扛”。
“那不吃药了成不成?我都好了!”林青禾抓着宋茜茸的手,声音里带了点请求的意味。
“哟,二青这是学了小儿,病了还要人哄着才肯吃药?”林月明从门口探进头,一脸揶揄。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棉袄,湖蓝色面料,领口镶着兔毛,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
“阿姐!”林青禾无奈地看她一眼,“我就是晾一晾,这会儿太烫。”
“烫?”林月明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的,正好入口。你就是不想喝。”
林青禾被她戳穿,索性不装了,把药碗往旁边一推,理直气壮地说:“是药三分毒。”
林月明噗嗤一笑:“阿茸,这是你教的?”
宋茜茸没说话,只弯了弯唇角。
林青禾心虚,老老实实将药一口喝干。
林月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林青禾抿了抿唇,耳朵尖红透了。
又过了两日,张猎户发黑的手指和脚趾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往上走,是鲜活血肉,色泽尚可,轻刺有痛感,渗出鲜血。往下则是死肉,颜色黑紫,出手冰冷,全无知觉。
“必须截掉了。”宋茜茸看向张家四口人,“若不截除,毒气上行,恐伤性命。”
平素素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张猎户仍是那副豁达的模样,笑呵呵地说:“切吧,少几个指头不碍事,不耽误我打猎。”
宋茜茸看着他,心中酸涩。少了两根脚趾,走路都会不方便,还谈什么打猎?但这话她不忍现在说。
张家人都同意切除指头的坏死末端,宋茜茸便让张瑶留下帮忙,其他人都请了出去。
平素素出门时,脚步踉跄了下,扶着门框才站稳。张杏扶着她,眼含泪光,强忍着没哭。
服下麻沸散后,张猎户很快昏睡过去。
张瑶用酒精反复清洗那三根需要截断的指头,宋茜茸则取来锋利的小刀,消毒后,从左手小指开始,在分界线上方约半寸处落刀。古训说,“宁上勿下,宁多勿少”。截除坏死组织,必须确保切在鲜活血肉上,才能不留隐患。
一刀下去,鲜血涌出。
张瑶的手抖了抖,但即刻稳住了。她按事先演练过的,用金疮药厚厚涂在创面,再用棉花紧紧按压。血从棉花里渗出来,染红了她指尖。
宋茜茸没有插手,只是说:“压紧些,再坚持一会儿。”
待出血渐止,宋茜茸将伤口缝合,然后往旁侧退一步。张瑶立刻上前,仔细敷上清热解毒的药膏,再用细麻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两人配合默契。切断、按压、缝合、包扎,一气呵成。
待三处伤口都处理完,宋茜茸洗净手,目露赞许:“阿瑶,做得很好。”
张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宋茜茸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环抱住了这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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