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赤心


    火堆爆了一声, 几颗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烬里,很快熄了。四周很安静, 只听到林月明和顾云岭的喁喁细语, 还有狼犬与蜜豆平缓的呼吸。


    林青禾沉默地坐着, 感觉到宋茜茸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他脊背绷紧, 呼吸放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忍了又忍,他终于忍不住问:“昨夜, 我到底做了什么?”


    宋茜茸偏头看他,火光下,他的眉眼棱角分明,耳根却红透了。她忍不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你抓着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


    林青禾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下意识瞥向自己的手,又像被火烫了似的, 赶紧移开目光。


    宋茜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整整一夜, 都没松。”


    林青禾脸彻底红透了, 扭过头, 盯着身旁的老松,讷讷地说:“我……我不记得……”


    宋茜茸探过头,去看他的眼睛:“怎么,想不认账?”


    “不不,不是,我只是……”林青禾正要解释,话说一半忽然顿住,猛地看向她, 带着点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他从未经历过情事。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人,那人却如一轮明月,皎洁美好,高悬于空,离他那样遥远。他不敢奢望。


    在她面前,他是自卑的。即便察觉到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回应,也不敢确认,只小心翼翼地试探。


    宋茜茸看他那模样,心里那点逗弄的念头渐渐淡了。她做事向来果断,既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意,也看清了自己的心动,便不会拖泥带水。


    况且,林青禾一片诚挚,再装糊涂,就是辜负了。


    “二青。”宋茜茸平静开口,“明日回去后,咱们聊一聊。”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聊什么?”


    宋茜茸说:“聊我们,聊以后。”


    这一夜,林青禾没能睡踏实。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看不清前路,只能等待。紧张,忐忑,还有一丝不敢承认的期待。


    次日晌午过后,四人回到了家。两日两夜没回,远远望见高高的围墙时,几人心头都松快了些。可走近了,脚步却齐齐一顿。


    院墙下,枯萎的蛇退草藤上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地上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外墙由削尖的树干围成,靠门那一侧的墙根下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迹,还有血迹。


    林青禾的面色沉下来,迅速打开院门。外院还好,没有被入侵的痕迹,大约是有人在外头烧火斗殴,但终究没能进得来。


    十五被拴在檐下,听见动静,焦躁地在原地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见到他们,它使劲摇着尾巴,又朝着院外方向大声吠叫。


    林青禾蹲下身,按住它的脑袋,低声安抚:“无事,知道了。”


    宋茜茸蹙眉:“院墙下那摊血迹颜色发黑,瞧着已有不短的时间,至少是昨夜的事。”


    顾云岭面色难看:“是人的血,往林子的方向去了。要追么?”


    林青禾摇头:“人都走了,追不上。我去外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别的发现。”


    他在院墙外仔细转了一圈,回来时眉头皱着:“应当有两拨人,一拨想烧院墙,另一拨跟他们打起来了。”


    林月明抚着胸口,有些后怕:“幸好那些树干上都涂了黏土泥浆,不然真烧起来可怎么好。”


    屋里倒是好好的,门窗关着,和他们走前一模一样。四人略略松了口气,心里仍隐约有些不安。


    这深山里,什么人会摸到他们院子外头来?是之前敲门的那伙疑似山匪的人么?又为什么会流血呢?


    简单吃过午食,林月明和顾云岭回了自己房间。


    四条狼犬都在檐下趴着,偶尔动动耳朵。晨风立在柿子树上,悠闲地梳理翅羽。蜜豆又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宋茜茸眯眼看着天,深秋的日头并不炽烈,没带来多少暖意。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林青禾正站在身后,静静看着她。


    目光相触,皆是一顿。


    “二青,进屋说吧。”


    林青禾喉结滚了滚,跟了进去,把门掩上。窗子支了半扇,光线漏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两人面对面在桌前坐下。林青禾双手搁在桌面上,脊背笔挺,像是一个等着夫子训导的蒙童。


    宋茜茸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可是心悦于我?”


    林青禾愣了愣,耳根子腾地红了。可他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扭捏,认真地点头:“是。”


    宋茜茸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对你,也是有好感的。”


    林青禾的眼睛陡然亮起。


    宋茜茸接着说:“可这好感,还不足以让我决定,要与你在一起。”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等她往下说。


    宋茜茸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点,斟酌着措辞:“我孤身一人,从来到这里开始,便没打算成家。只想多攒些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可这次毒蘑菇的事儿,让我想明白了一些,我对你是有心动的。”


    她摆摆手,阻止林青禾开口:“可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光心动不够。我得想清楚,你是不是那个合适我的人,是不是那个能与我共度一生的人。情爱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尝过这世间许多苦,若再服下一剂感情毒,怕是会要了自己的命。”


    屋子里安静极了,林青禾看着她,声音有些紧,却字字清晰:“阿茸,不瞒你说,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心生好感。后来你找我说想假成亲,我心里其实很欢喜。想着即便做不了真夫妻,能与你日日待在一处,也是极好的。”


    说着说着,他声音坚定起来:“阿茸,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先前你制药,说过一味防风。你说防风能祛风解表,除湿止痛。当时我想,若我是这味药材便好了,让外头的风霜伤不到你,让日子里的苦痛远离你。”


    他目光如水,温柔地望向她:“阿茸,你信我一回,我定不叫你失望。”


    宋茜茸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有几句话想问。不是刁难你,而是我得把这些事儿想清楚。”


    “你问。”


    宋茜茸抬眸,一字一句:“往后若是发现咱俩不合适,你能接受和离么?”


    林青禾怔住。


    宋茜茸继续说:“原本咱们说好是假成亲,待你有了心仪之人便和离。可我们若是有了感情纠葛,日后我想要分开,到那时,你还会愿意放我走么?”


    林青禾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刚刚才表明心迹,她便已经想到日后分开了么?她对情爱之事为何如此悲观?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涩然:“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为难。”


    宋茜茸看着他,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她笑了笑,又说:“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村里不少人即便没本事纳妾,也不乏在外头偷腥的。我无法接受这个,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能做到吗?”


    林青禾这次答得很快:“我们林家人都是长情之人。阿爷只阿奶一人。阿爹也是,阿娘走后,有人给他说亲,他都推了,从未想过续弦。至于我……”


    他苦涩一笑:“原本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一辈子就这般陪在你身边。不会有别人。”


    宋茜茸听着,心头微微一震,竟有些欺负人的感觉。


    但,她还是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世人皆说,女娘须得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可我做不来那种贤妻良母。即便咱们在一起了,我也会继续行医,日后还要开医馆,收弟子。我的病患如今都是女娘,可往后未必没有男子来找我看诊。到那时,你能接受么?”


    顿了顿,她加重语气:“若是有人戳你脊梁骨,说你的妻子不守妇道,你会怎么办?”


    林青禾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半晌,他恢复平静:“我不在意你继续行医,这本是好事。只是给男子治病……我确有迟疑。”


    宋茜茸挑了挑眉。


    “自认识你那日起,我便知你是个有本事的女娘。你治好了那么多人,给了许多人希望。你的本事,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才有的,是你本就如此耀眼。我心仪于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决定,叫你做不成你想做的事儿。”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似是在对自己说:“至于那些我暂时还不能想明白的事儿,我会学着去接受。我于你,该是支撑,而不是阻碍。”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阿茸,你可知,你做那些擅长的事情时,整个人好像在发光。那时你给我缝针,我就在想,这个女娘怎如此厉害,面色那么平静,手那么稳。看到你,就觉得自己的伤病都不算什么了。那样的你,让我心动极了。”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极了。


    宋茜茸捏了捏手指,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真的要在这个时空开始一段恋情吗?


    手刚搭上门闩,身后忽然一阵风。下一瞬,两只手腕都被握住,宋茜茸被堵在门后,身前是林青禾温热的气息。


    他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我们能由假成亲,变成真夫妻吗?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宋茜茸手腕一翻,身子一拧,使了巧劲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她退开一步,拉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


    林青禾站在门边,忽然笑了。她方才挣开的那一下,又快又利落,像一只警觉的小豹子,绝不任人拿捏。这才是他心仪的那个人!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抬脚跟着出了门。


    日头已渐渐西斜,院子里很安静。宋茜茸站在柿子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林青禾走过去,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低头一看,是蜜豆。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叼着根树枝,颠颠儿跑到宋茜茸脚边,把树枝往她跟前一放。


    宋茜茸捡起来,那树枝上挂着几颗赤红色的小果子,圆滚滚的,像一粒粒红玛瑙。


    林青禾蹲下身,摸了摸蜜豆的皮毛,笑道:“这是赤心果。”


    宋茜茸眼里露出疑惑。


    “赤心,便是痴心。传说以前有对年轻夫妻,丈夫被征了徭役,妻子每日在山头眺望,盼他早归。她眼泪滴落的地方,就长出了这种树。后来丈夫回来,见树上挂满红果,知是妻子的思念化成。”


    林青禾摘下几颗果子,托在掌心,递到宋茜茸面前:“山里人把这种树叫做赤心树,若是有心仪的女娘,便摘这果子送她。说要是收下,就能相守一辈子。”


    他声音里带了些笑意,目光温柔:“阿茸,你瞧,连蜜豆都明白我的心意。你愿意收下这些赤心果吗?”


    宋茜茸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几颗艳红似火的果子,目光又落到蜜豆身上。它蹲坐在旁,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青禾拉过她的手腕,将果子倒入她掌心。他的大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包拢那些果子。


    “阿茸,收下吧。”


    第102章 玉坠


    夜里下了一场雨。


    宋茜茸被雨声吵醒。雨滴落在屋顶, 落在地面,落在树叶,落在演示, 声音层层叠叠, 无穷无尽。


    她睁开眼, 屋子里黑黢黢的, 只隐约看见旁边的林青禾侧身躺着,面对着她,呼吸平稳。她翻了个身, 在雨声中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这一夜睡得舒爽,连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光斑。


    宋茜茸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林青禾已经不在身旁,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摆在炕尾。


    她推门出去,雨已经停了。十五正一瘸一拐跟在另外三只狼犬后撒欢, 滚了一身泥。蜜豆趴在檐下打呼, 晨风不见踪影。


    林青禾正在灶房外洗脸, 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脸上还带着水珠。两人目光相触,他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宋茜茸朝他微微一笑,拐进灶房打热水洗漱。林青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见她洗完脸,忙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来。


    宋茜茸一顿,接过帕子,嘴角忍不住翘起。


    昨日的事还在眼前。她明明说要再考虑考虑, 林青禾却步步紧逼,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强势又大胆。


    宋茜茸一时被他眼神所惑,收下了那一把赤心果,也收下了他的心意。她的灵魂毕竟有三十岁了,想谈场恋爱,也不过分吧?


    林青禾当时的欢喜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恨不得当场搂住她转三圈,最后硬生生克制住了,只憋出一句:“我会对你好的。”


    夜里歇息时,两人照例同睡一张炕。黑暗中,谁也没说话。


    宋茜茸察觉到旁边的人呼吸粗重,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她心里有些好笑,但这两日露宿荒郊野外,她实在疲累,很快就迷糊过去了。


    洗漱过后,林月明招呼他们吃朝食。她咬了一口糙面饼子,顺口问道:“药材和肉干都晒了不少,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林青禾说:“雨湿路滑,山路不好走。等路面干了,咱们再动身。”


    林月明咽下饼子,点点头:“成,阿岭哥正好要研究那些毒菇,我给他打打下手。”


    顾云岭在一旁眯着眼笑。


    “那暂定后日启程。”


    宋茜茸说:“我去附近林子里看看有没有菌子。这时节应当还能找到些白蕈,那个耐寒。”


    林青禾立刻说:“我陪你去。”


    饭后,两人正要出门,忽见晨风从天而降,落在宋茜茸肩上,喙里叼着个东西。她伸手接下来,定睛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白玉坠子,拇指粗细,上头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鹰,展翅欲飞。


    “这是……”宋茜茸蹙眉,“不像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她虽不懂鉴赏玉器,但看这玉坠的色泽及润度,也知定是上好的品质。


    林青禾接过,仔细端详,面色渐渐凝重。实在是这次进深山,诡异之处太多。来时路上他便察觉到有人窥视,宋茜茸与林月明独居家中时有不明人物敲门,昨天回来时又发现门口的焦黑与血迹。


    种种迹象表明,这人迹罕至的深山,并不如表面所见的那般平静。


    “看出什么了?”


    林青禾捏着玉坠的系带说:“这是牛皮。”


    宋茜茸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一番:“我记得高门大户佩戴玉饰,多用丝络。用皮革做系带的,一般是什么人?”


    林青禾也答不上来,眉头皱得更紧。


    宋茜茸点了点晨风的小脑袋,指着玉坠说:“你从哪儿叼来的?”


    晨风歪着头,“啾啁”鸣叫几声,也不知它听懂了没有。


    林月明和顾云岭也围过来看。


    “这雕工,我在县城玉器铺子里都没见过这样精细的。”


    “这得几十两银子吧?”


    宋茜茸把玉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怎么想都不对劲。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会落在深山老林里呢?


    这东西来历不明,留在手里终究是隐患。万一玉坠的主人在找它,把他们牵扯进什么麻烦中,那就不美了。


    “也不知是谁落下的,总归不是咱们惹得起的。”宋茜茸说,“把它还回去吧。”


    “怎么还?”林月明好奇,“让晨风叼回去?”


    “叫它领路,我跟着去看看。”林青禾下定决心,“万一和烧咱们院墙的人有关,还能找到点线索,咱们也不至于太被动。”


    林月明立即紧张起来:“会不会有危险?”


    “无事,我会小心。”林青禾去取刀弓,“你们就在院子里待着,等我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宋茜茸忽然开口,“我的身手你也知道,足够自保。”


    林青禾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了头。


    目送两人离开后,林月明和顾云岭将两重院门都关上,心里都有些沉重。


    顾云岭先恢复平静:“担心也无用,咱们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也好。”林月明深深呼出一口气,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二青与阿茸之间有些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


    林月明瞪他一眼:“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被他俩念叨的宋茜茸与林青禾,此时正走在湿滑的路上。落叶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稍有不慎就打滑。


    晨风在前头带路,飞一段,停一段。三条狼犬完全不受泥泞影响,撒开腿跑得飞快。蜜豆这回没有钻林子,老老实实在后头跟着,东嗅嗅西看看。


    林青禾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宋茜茸。走到一处斜坡时,宋茜茸脚下微微一滑,身子晃了晃。林青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当心!”


    宋茜茸站稳,刚要道谢,却见他的手从她手臂上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松不紧,刚好把她的整个手包在掌心。


    林青禾目视前方,面上强作镇定,耳根却已红透。


    宋茜茸手指动了动,任由他握着。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那对男朋友,便不必扭捏。


    林青禾其实紧张得很,眼角余光一直在瞥宋茜茸。见她没有挣开手,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悄悄弯起。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往前走。谁也没说话,但脸上都有遮掩不住的欢喜。


    蜜豆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挤到两人中间,拿脑袋蹭了蹭宋茜茸的腿。


    宋茜茸忍不住笑起来,准备松开手去摸摸它的脑袋。林青禾却不肯松,只抿紧了唇,倔强地看着她。


    她晲他一眼,随即温声说:“蜜豆,你去前头和十四它们一起开路吧。”


    蜜豆在两人脚边转了两圈,往前跑去了。


    山路不好走,但两人谁也没觉得累。


    林青禾边走边留意四周的动静,眼睛扫过每一处草木,耳朵听着每一声细响,这几乎已经刻进了身体里,成了本能。


    宋茜茸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林青禾脚步一顿,转头看她:“怎了?”


    “晨风在前头停下了。”


    晨风落在一颗矮松上,长长鸣叫了一声。


    到了。


    两人走过去,灌木丛旁边,荒草倒伏,露出一大片湿润的泥土,一个小小洞口霍然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个兔子洞。


    林青禾四处看了看,低声说:“晨风大概是逮兔子时找到了这里。昨夜大雨,痕迹都冲没了,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宋茜茸抬头看了看四周,也压低声音:“咱们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这里离院子也太近了。”


    “把东西放下,先回去再说。”


    宋茜茸从袖袋里取出玉坠,正要放在洞口。十四忽然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嗷呜声。十六和十七也瞬间警觉,耳朵竖起,呲牙盯着前方的林子。


    林青禾下意识上前一步,将宋茜茸挡在身后,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林子里走出七个人,都穿着粗布短褐,背着弓箭,在几步外站定。


    为首那人四十多岁,国字脸,肩背挺直,抱拳道:“我等是山下的猎户,昨日追踪猎物时途径此地,不慎遗失一物,特地回来寻找。不瞒二位,小娘子手中那物,便似是我等遗失之物。”


    宋茜茸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咯噔一声。


    这几人虽是猎户打扮,但身姿笔挺,目光锐利,行动间带着一股子利落飒爽。那种气质,绝不是普通猎户能有的。


    林青禾手仍按在刀柄上,沉声问:“如何证明?”


    国字脸似是没瞧见他脸上的戒备之色,客气地说:“那坠子上雕了只飞鹰,底部刻有个形似北斗七星的花押。”


    林青禾看了宋茜茸一眼,她微微点头,将坠子放到他手中。


    他将坠子递过去:“既是你们遗失之物,那便物归原主。”


    国字脸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收进怀里。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递来:“多谢二位。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不必了。”林青禾淡淡地说,“本该如此。”


    国字脸笑了笑,也不勉强。他目光在林青禾背上的铁胎弓和腰间大刀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转瞬即逝。


    “那便就此别过。”他拱拱手,带着其他人转身离去。


    直到那几个身影完全消失在林子里,宋茜茸才轻声开口:“他们不是猎户。”


    林青禾挑眉:“何以见得?”


    “感觉。”宋茜茸说,“他们的眼神、气势,走路姿势,都不是普通人。”


    “应该是军中之人,我曾见过这样的人。”林青禾低声说,“而且,你看见了吗?”


    “什么?”


    “他们看到我的刀弓时的眼神。”


    林青禾一字一顿:“他们认得这东西的来历。”


    第103章 上药


    回到院子时, 天色还早。


    林月明迎上来,问长问短。林青禾简单说了经过,表示玉坠已经物归原主。


    “还回去就好。”林月明明显松了口气, “那几个人呢, 就那么走了?”


    “嗯, 走了。”


    宋茜茸与林青禾在院中坐下, 接过林月明递来的麦门冬熟水。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几小只也懒洋洋地趴在檐下闲适地舔毛。


    “你那刀弓,究竟是什么来历?”宋茜茸喝了口熟水, 好奇地问。


    林青禾放下擦拭大刀的布巾,慢慢说起旧事。


    那时他还小,大约六七岁,林福全打猎时,在一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人。那人双腿断了,人已陷入昏迷。林福全把他背回了院子里。


    听到这里,林月明点头:“二叔是喜欢在山里捡人。”


    宋茜茸默然, 终于知道当初林青禾为何一腔孤勇地救下被山匪追杀的自己, 原来是家学渊源, 追随着父辈行事。


    林阿爷懂些跌打损伤, 帮那人正了骨,又叫喻阿爷给他做了张轮椅。那人便在院子里住了下来,养了小半年的伤。


    “我记起来了,是那个军爷吧,姓什么来着?”林月明挠挠额角,努力回想,“二叔救过的人太多了,我都记不太清了。”


    “姓韩, 韩三郎。”林青禾笑着说,“韩三叔腿不能动,但手上功夫了得。他见我成日在院子疯玩,说我根骨不错,适合习武,便手把手教我射箭、打拳、舞棍。阿爹叫我拜师,韩三叔不肯,说自己还有要事未做完,担不起教导之责。离开时,他把自己的刀和弓都送给了我,说是不辜负这一段半师之谊了。”


    宋茜茸看着那柄大刀,护手处有磕碰的痕迹,不知跟着主人经历过多少厮杀。


    她第一次见时,看出那是军中制式,还暗暗揣测,林青禾不会是什么落难王爷或将军吧?那可是种田文里经典套路,隐居深山的猎户其实是隐姓埋名的高手,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从此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


    原来都不是。林青禾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猎户,只不过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个军汉,学了些拳脚功夫,得到了一张重弓、一把大刀。


    这样的故事听起来索然无味,宋茜茸却觉得,比那些曲折传奇的剧情更好。过日子么,就求一个安稳。


    “十几年前,战乱还未平定吧?”宋茜茸忽然问,“那韩三郎是因何入这深山的,为何又独身一人重伤于此?”


    林青禾摇头:“那我便不知了。可能阿爹知道,但我那时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林月明说:“似乎听二叔跟阿爷提过一嘴,说是追叛军进的山,与部下都走散了。阿茸,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茜茸笑了笑,摇头:“无事,就是觉得那韩三叔是个好人。”


    林青禾点头,眼里有暖意:“是。他走时跟我说,他这辈子无妻无子,教我这些,就当留个念想。他叫我好好练,将来别让人欺负了去。”


    正聊着,顾云岭从一间空屋里出来,手里捧着几个瓶瓶罐罐,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堆珍宝。


    “胶可以裹住毒液不散出去!”顾云岭兴奋地说,“我试过了,桃胶、松脂都可以,涂在箭头上,至少能保存一天。”


    他举着一柄柴刀,刀身上涂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膜:“咱们去捉几只山鼠来试一试。”


    林青禾站起身:“我带十四它们去抓。”


    一共捉了十只山鼠,两两一只关在竹笼里。顾云岭用柴刀在它们后腿上割了一道口子,笼子里顿时一片吱哇乱叫。


    原本趴在檐下的狼犬和蜜豆“嗷”一声蹦起,跳得远远的,警惕地看着这边。


    山鼠在笼子里乱窜,过了片刻,有几只开始疯狂撞笼子,撞得哐当作响,叫声也变得尖利刺耳。


    “毒性发作了。”顾云岭蹲在笼子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宋茜茸看了一会儿,便回屋做自己的事去了。待林月明再来叫她,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那几只山鼠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后来大概是没力气了,倒在笼子里,浑身抽抽,之后就没动静了。”林月明脸上带着几分惊悸,“这毒也太厉害了。”


    林青禾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看着笼子里横七竖八的山鼠:“打猎时用这个怕是不行,野物们发了狂,制不住。”


    顾云岭若有所思:“我再想想。”


    林青禾想了想,又说:“也不是全无用处。比如遇到兽群时,用毒液让它们发狂,互相踩踏,等消停下来后,猎户便可去捡漏了。总之这毒液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顾云岭苦笑:“多谢你安慰我。只是你说的这种用法,并非狩猎必需。无事,我再琢磨琢磨。”


    宋茜茸说:“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用途,只是还不成熟,须得多方验证。”


    另外三人立即看过来。


    宋茜茸不疾不徐地说:“这毒液可放大人心中的欲念。那么若遇着个备受抑郁所苦的病患,是否可用它引导处患者体内深藏的郁结之气,使其发作出来,再配合其他药物调和,最终治愈?”


    最初见到这种毒蘑菇时,她就隐约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很好的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只是研发新药太难了,用量和配伍都须精准把控。以她现有的水平,只能先存个念想。


    顾云岭再次陷入沉思。


    林月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扑哧一声笑了。


    “即便找不到用途,也不必这般愁眉苦脸,总归咱们没有损失。都别琢磨了,该干嘛干嘛去。”


    “阿姐说的是。”


    四人定了两日后出发,这期间便在家养精蓄锐,为赶路做准备。


    林青禾闲不住,仍带着狼犬出去打猎,宋茜茸和林月明则和蜜豆、晨风在附近的林子里转悠,看到有用的就采些回家。


    这天,林青禾牵着两头黑山羊回家,见到宋茜茸与林月明正在院子里卸背筐,随口问道:“看起来收获不错?”


    宋茜茸笑着从背筐里取出几朵雪白的菌子:“挖到了一窝白蕈,今晚可以添个菜。”


    “你收获也很不错啊,”林月明朝林青禾背筐里看了看,“两头羊,还有几只兔子……”


    林青禾笑着说:“运气不错,正好遇到了羊群,侥幸抓到了两只。兔子是十四它们捉的。”


    宋茜茸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顿住,蹙眉道:“你受伤了。”


    林青禾左手的护腕和衣袖都破了,手上胡乱裹了块布巾,已经被血浸透,暗红一片。


    宋茜茸几步走过去,捧起他的手仔细查看:“怎么弄的?”


    林青禾不甚在意地缩了缩手:“追羊群时不小心磕在山石上。那石头太尖,划了一下,不碍事。”


    “不碍事?”宋茜茸抬眼看他,那目光让林青禾莫名有些心虚,“进来,我给你上药。”


    林月明在旁边忍着笑,朝他挤了挤眼。林青禾脸一红,乖乖跟了上去。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前,任宋茜茸拆了手上缠着的布条。那大概是林青禾从里衣上撕下来的,上头布满了血迹与污渍,脏得不成样子。


    伤口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上,约莫五六寸长,好在不算太深,但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很是狰狞。


    “怎不带急救包呢?我明明给你准备了一个。”宋茜茸抬起头,“需要清创,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林青禾点点头,眼睛直直盯着她。


    宋茜茸取出干净的细麻布,蘸了酒精,开始清理伤口。


    酒精气味散开,有些刺鼻。她浑然未觉,动作又轻又稳:“石头上杂物多,蹭到伤口里容易感染。用酒精消毒,再敷上我新制的药粉,伤口就不会化脓,好得快。”


    她的呼吸喷在林青禾手上,像羽毛一样拂过,引起他一阵战栗。


    林青禾看着她的侧脸,不小心又瞧见她耳后那颗朱红小痣,有些恍惚。


    初相识时,他因救她被山匪砍伤胳膊,那时候宋茜茸也是这样,低着头,专注地替他缝合伤口。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与一个年轻女娘那么近。


    只记得,那时的他太紧张了,脑子一片空白,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不小心瞥到那颗小痣,目光像被火燎了下,心里慌乱得不行。


    现在,她成了他的妻。


    林青禾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目光从她的小痣移到耳垂,又细细描摹她浓密的眼睫,挺翘的鼻头,微抿的唇。


    耳朵越来越红,心跳声越来越大,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震得他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


    他抬起手,下意识要抚上她的脸,恰在此时,茜茸正好抬头,对上了他直勾勾的目光。


    “怎了,很疼么?”


    林青禾这才回过神来,手在空中僵住,讪讪收回来,干咽了几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


    宋茜茸看着他脸上可疑的红晕,忍着笑,继续往伤口上裹干净的细麻布,叮嘱道:“伤得不重,养几日就好了。这几天别碰水,也别用力。”


    “嗯。”林青禾乖顺地应着,眼睛又忍不住看向她。


    “好了。”宋茜茸最后打了个结。一抬眼,再次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下,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眉眼弯弯,唇角舒展,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喜悦。


    林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104章 缝合


    金乌西斜, 余晖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林青禾心如擂鼓,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注视着宋茜茸明媚的笑颜, 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宋茜茸猝不及防被他一拉,坐进了他怀里。林青禾未受伤的那只手探过来,抚上了她的脖颈, 在耳后摩挲着。


    “阿茸……”他低声喃喃,手沿着肩背向下,环住了她的腰身,把脑袋搁在了她的颈窝里。


    宋茜茸垂眸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头发上还沾着点草屑。她轻轻拈走草屑,终究还是伸出胳膊,回抱住了林青禾。


    然而这样的温馨只维持了片刻, 屋外传来林月明的声音:“二青, 阿茸, 出来吃饭了。”


    “好。”宋茜茸应了声, 想推开林青禾站起身,但他仍紧紧箍着不放。


    “二青。”


    “嗯。”林青禾闷闷地应了声,这才松开了手。


    又过了一日,地面终于干了。林青禾站在窗前,心情和天气一样明朗。他回身,对收拾东西的宋茜茸说:“明儿一早准能走。”


    这趟进山收获颇丰,打了野猪、黑山羊、狍子,还有几张上好的狐皮。宋茜茸他们采的药材更不用说, 满满当当装了四个背筐。


    最重要的是……他目光悄悄落在宋茜茸身上。她正低头收拾零碎物件,一缕碎发从鬓边垂下,在日光下轻轻晃荡。


    宋茜茸对他的视线毫无所觉,将包袱打了个结,直起身,看了看这间住了好些日子的屋子。虽然简陋,但墙厚炕暖,住着还挺舒服。


    林青禾顺着她目光看去:“怎么,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就是住惯了。”


    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只等明日一早启程。


    日暮时分,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四人坐在院子里,吃着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晚食。蜜豆和狼犬围在他们脚边,津津有味地啃着肉骨头,晨风也小口小口啄食着碎肉块。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忽然,十四站了起来,耳朵竖起,盯着院门的方向。另外三条狼犬也站了起来,发出低低的吠叫。


    “砰砰砰!”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四人对视一眼,林青禾进屋拿上刀弓,走了出去。


    “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听起来竟有几分耳熟。


    林青禾站在门边,沉声问:“何人?”


    “这位兄弟,我们是山中的猎户。有人受伤了,想求点疗伤药。”


    林青禾眉头微皱,没有应声。


    外头人继续说:“敢问,前两日归还玉坠的恩人,可在此处?”


    林青禾眉头一跳,拉开大门,一股血腥气铺面而来。


    门外站着七个人,正是那日来寻玉坠的猎户。


    国字脸领头,身后跟着四个人。他们头发散乱,形容狼狈,脸上汗水和污泥混在一处,身上都带着血。那四人抬着两副担架,上头躺着两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国字脸抱拳:“冒昧打扰,实在惭愧。这两个兄弟伤得重,我等实在走投无路,只得前来求助。”


    宋茜茸与林月明夫妇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国字脸一看到她,再次拱手:“恳请几位救救他们。”


    那两人昏迷不醒,身上胡乱缠着布条,已被血浸透。两人皆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上正发着高热。


    “抬进来。”宋茜茸说。


    国字脸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招呼人把伤员抬进院子。宋茜茸安排他们进一间空屋,让两个伤患躺在炕上,又让人把他们下肢垫高。


    她转头对国字脸说:“我要开始检查伤势,闲杂人等先出去吧。”


    那些人看向国字脸,见他点头,纷纷鱼贯而出。林青禾站在门边,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过,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宋茜茸解开其中一个伤者背上裹着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手微顿,那伤口在胳膊和背上,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已经有些发黑,但边缘整齐,明显是利刃砍的。


    她问一直守在屋里的国字脸:“这伤几日了?”


    “两日。”国字脸说,“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他们仍起了高热。”


    “发热几日了?”


    “昨夜亥时烧起来的。”国字脸答,“刚开始只是有点热,今日越发严重了。”


    宋茜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检查。


    林月明端着热水进来,宋茜茸说:“阿姐,麻烦去煎两碗退热药来,金银花和连翘配的那副。”


    “好”。林月明转身出去,没多久就回来,“阿岭哥在煎药,我来给你打下手。”


    她打开急救包,将器具在沸水里洗过,又用酒精二次消毒。


    国字脸的视线落在那布包上,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他与军医打过交道,也见过民间大夫,可从没见过这样齐整的行头。


    那包里,一方带格子的木匣里整齐摆放着几个小瓷瓶,上头贴的纸签上写着“金疮药”、“通关散”等字。银针、刀具在皮革袋里装着,还有洁白柔软的细麻布团成卷,一团棉花,一束桑皮线,甚至还有细盐、糖、茶叶等物。


    宋茜茸取出金针,刺入伤患的合谷、内关等穴位。她看向国字脸,目光平静:“伤口已经感染,需要清创,把腐肉剜掉。我虽用针灸镇痛,但仍会痛。”


    顿了顿,她又说:“提前说一句,他受伤很重,我只能尽力,不保证一定能救活。”


    国字脸深深一揖:“大夫,您尽力便是。若能救活,我等同感大德。”


    宋茜茸不再说话,招呼林青禾:“来帮忙,按住他。”


    林青禾与国字脸同时上前,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和腿。林月明利落地用酒精清洗了伤口周围,宋茜茸拿出消过毒的小刀,开始动手。


    国字脸闻到了一股酒味,气味与平常喝的黄酒又不太一样,他很想问问那是什么,又怕打扰到两人,生生忍住了。


    夜色渐深,屋里点了两盏油灯,门口也点了火把,尽量将屋里照得更亮些。顾云岭进来送药,林月明指挥着他给另一名伤患先服下。


    火光摇曳在宋茜茸的侧脸上,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但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准,一点点除去那些腐肉,挤出脓液。


    国字脸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宋茜茸的手上。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大夫手竟出奇的稳,甚至不输于营里最好的军医。


    可那老军医已经行医二十余载,手底下救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年轻女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


    “唔……”呻吟声响起。


    尽管用了针灸止痛,但那伤者在昏迷中也仍疼得直抽抽。他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几次想弓起身体,都被牢牢压制住。


    林月明始终在一旁用酒精擦拭创面,止血消毒,动作非常熟练。两人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早已默契非凡。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宋茜茸终于直起身,长舒一口气。伤患背上、胳膊上的刀伤都已处理干净,身上其他的小伤也涂了药。


    国字脸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大夫,不给缝合么?”


    宋茜茸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点不明意味。这个时代的缝合技术并不普遍,他是如何知晓的?


    国字脸讪讪一笑:“见人做过。”


    宋茜茸认真解释:“他的伤口内已有脓液,若此时缝合,有可能闭门留寇,将邪毒留于体内。”


    “好的,谨遵大夫吩咐。”


    “那个怎么样了?”


    林月明说:“药喂下去了,热退了一点,人还没醒。”


    宋茜茸走过去,探了探那人额头,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诊过脉,这才说:“和那位差不多,准备清创。”


    林青禾按着那人的肩膀,目光却未曾离开宋茜茸。他看到她额角的汗珠,也看到她眼里的疲色。虽心疼,却也知此时不能打扰她。


    当看到她撕开那伤者的裤子,解开他大腿裹伤的布条时,林青禾神色微微一变。


    他想起互表心意那日,她问:“我的病患如今都是女娘,可往后未必没有男子来找我看诊。到那时,你能接受么?”


    他当时说,他确有迟疑,但不想因为自己喜欢她,就妨碍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那一问的深意。


    看到她的手触碰另一个男人,尤其是那样私隐的地方,说他心如止水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他嫉妒得发狂。


    只是,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那是她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医者和病患。她的眼神那么清冷,没有温情,没有多余的情绪。


    如果他不能接受她的那个世界,便将会失去她。


    林青禾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他心慕她,不就是因为她耀眼么?她若是个寻常闺阁女子,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他或许都不会有机会认识她。


    既然喜欢她,那就得接受她要走的路,接受她的全部。


    宋茜茸似有所感,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手中的动作。


    两个时辰后,两个患者的伤口总算都处理完了。


    宋茜茸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额角的汗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林青禾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拭干净。


    顾云岭给她喝林月明各倒了一杯水,两人都一气儿喝了大半。


    国字脸走到她和林月明面前,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两位女大夫,如此大恩,我等必定铭记于心。”


    宋茜茸侧身避开,不受这礼:“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本分,郎君不必多礼。”


    国字脸说:“鄙姓荆,行六。敢问几位恩人尊姓大名?”


    林青禾一一介绍了自己四人,如此,双方算是正式认识了。


    荆六郎目光落在那个急救包上,忍不住问:“宋大夫,敢问那带着酒味儿的罐子里,装的是什么?那气味甚是奇特。”


    宋茜茸神色淡淡:“是酒精,蒸过的酒。”


    “蒸过的酒?”荆六郎愣住,“有何作用?”


    “能清理伤口上的脏东西,防止化脓。”宋茜茸实在疲倦,不愿多说,和林月明收拾好东西,便要往外走,“化脓了,人便容易发热。”


    荆六郎下意识望向炕上两个伤患,眼睛亮了一下。还要再问,宋茜茸却已福了一礼,带着歉意说:“我和阿姐实在疲累,便不陪荆郎君叙话了。”


    说着,她边往外走,头也不回:“今晚安排人守着他们吧,可能还会起高热,届时再喂一碗药。”


    荆六郎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四人一齐走出房门,却被院中场景吓了一跳。四个高高壮壮的“猎户”站在门外,门神一般。狼犬们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蜜豆蹿了过来,蹭了蹭宋茜茸的腿,黑豆眼警惕地盯着那几人。


    宋茜茸安抚式地摸了摸蜜豆的脑袋,低声说:“无事,他们不会伤害我。你去休息吧。”


    蜜豆“嘤”了声,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消失在墙角阴影里。


    宋茜茸仰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天,有几颗星子在闪烁。深秋凉夜,风打着旋儿吹过。明日该启程回家的,现在看来,怕是走不了了。


    她朝林青禾示意了下,便与林月明先行回屋了。那些人的住宿安排,就交给林青禾与顾云岭吧,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只可惜,这个简单的心愿也不能如意。


    洗漱过后,宋茜茸刚准备躺到炕上,林月明敲门进来,悄悄说:“二青把那几人安排在了离咱们最远的那两间屋子,也没多余铺盖,就只铺了点干草,将就着睡了。”


    “他们有带被子吗?这时节还没烧炕,夜里怕是受不住寒凉。”


    林月明嗔道:“你还关心他们这么多作甚?横竖也不关咱们的事儿。”


    宋茜茸无奈:“冻病了,回头不还得找咱们治么?”


    “说的也是。”林月明咕哝了句,“也不知他们是哪个村里的猎户,说是不小心进了熊窝,被熊瞎子伤了。得亏遇着咱们,不然在深山老林丢了性命,回头家里不定怎么伤心呢。”


    宋茜茸蹙眉:“你听谁说,他们是被熊所伤?”


    “就那个荆六郎啊,他跟二青说的。”


    “阿姐,”宋茜茸揉揉额角,“你也帮着处理了伤口,你觉得像是被熊撕咬的么?”


    林月明一愣,仔细回想起来,慢慢说:“好像是没见着齿痕,伤口太齐整了,但也不像爪痕……”


    她一惊:“那是被刀砍的?”


    “什么刀砍的?”林青禾与顾云岭推门而入。


    宋茜茸扶额:“你们怎么……”


    屋里只两张椅子,她让林月明和顾云岭坐下,自己和林青禾则坐在了炕沿,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这是安神茶,今儿都累了,喝了好睡觉。”


    林月明喝了一口,砸吧着味儿,笑道:“带着点甜味儿,阿茸煮的茶总是很好喝。”


    宋茜茸问:“你们都跑到我卧房里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顾云岭有些不好意思。他一个男子,深夜进妻弟和弟媳的屋子,怎么想都不对劲儿。可特殊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直言:“那几人不对劲。”


    林月明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阿茸早看出来了。那两人不是被熊瞎子伤的,是刀伤。”


    “猜到了。”顾云岭说。


    宋茜茸进一步解释:“确实是刀伤。而且从伤口的形状、深度来看,伤人者定是惯于使刀的,下刀干脆利落。”


    她顿了顿,朝林青禾看去:“和当初你胳膊上的刀伤有点像。”林青禾的胳膊从前被山匪砍伤过。


    顾云岭一拍大腿:“我就说那几人有问题。”


    林青禾平静地说:“有没有问题,眼下还说不好。但他们不坦诚,有事瞒着咱们,这是肯定的。”


    “那怎么办?”林月明皱紧眉头,“救人救了一半,总不能撵出去吧?”


    “撵出去?”顾云岭摇头,“撵得动吗?那几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尤其是那荆六郎,武艺定然不差。真动起手来,咱们未必是对手。”


    林月明捂住胸口:“夜黑风高的,他们不会趁机动手吧?我有点担心了……”


    “不会,”宋茜茸开口,“他们现在有求于我们,暂时不会动手。”


    “不知他们和前几日烧围墙的是不是同一伙人。”林青禾蹙眉,“玉坠丢失的地点,离咱们院子不到五里路,保不齐他们也来过咱们家附近踩点。”


    林月明补了一句:“还有那日来敲门,没敲开就想破坏门闩的人。”


    顾云岭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山里不太平啊。”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那儿有药,能让人浑身无力,但不会伤人性命。要不,咱们找个机会给那几人下个药,等他们动弹不得,把他们送出去,咱们再连夜回村。如何?”


    林月明瞪他一眼:“胡说什么!我们林家只救人,不害人!”


    “我不是要害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林月明打断他,“那几人目前还没做什么,万一人家真只是来求医的呢?咱们把人药翻赶了出去,那两个伤患焉有活路?”


    顾云岭不说话了,他懂林月明的意思。


    当年林家人,尤其是林福全,在这山里居住时,救过不少人。像卖皮货的孟掌柜,木器行的刘三爷,青云观的道士,还有许多采药人,都得到过救助。


    后来林家搬到沙河村,林福全在县城出售猎物时,便是靠着曾结下的善缘,慢慢站住了脚。那些曾受过他恩惠的人,能帮的地方都愿意搭把手。


    也因此,林家人更觉得为人处世,当行好事,以诚待人。今日帮了人,来日便有人帮你。


    顾云岭从前也不觉得这想法有何不妥,可如今的情况太复杂。那些人敌我不明,又人多力壮,万一真是什么歹人,这深山老林的……顾云岭不敢想下去。


    灯火映在四人脸上,忽明忽灭。


    宋茜茸见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便出来打圆场:“我知阿姐和姐夫的意思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都是为着咱们安全着想。”


    “嗯。”顾云岭脸色缓和了些。


    “阿茸说的,就是我的心里话。”林月明放缓了语调,“阿岭哥,我不是说咱们要对那几人毫无保留,而是多留个心眼儿。别跟他们走得太近,也别多说咱们自己的事儿。”


    顾云岭握住她的手:“阿明,我知道的。”


    宋茜茸笑了笑:“阿姐说的是。见死不救不是咱家的行事作风,但也不能全无防备。姐夫,你手头趁手的毒药给咱们都分点?若那几人真不安分,咱们也不必心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林月明笑出了声,指着宋茜茸直摇头:“阿茸,你放狠话的样子,实在是……哈哈哈……”


    这一笑,方才凝重的气氛便散了。


    顾云岭也笑起来,从袖带中掏出三个小瓷瓶,一人分了一瓶。


    “这是什么?”林月明拔掉瓶塞,倒出几颗圆滚滚的蜡丸。


    “这两天新做出来的。”顾云岭得意一笑,“毒蘑菇,配了几样毒草,熬成汁封在蜡丸里。用的时候捏碎就成。”


    宋茜茸捏起一粒拇指大的蜡丸,放在灯下细看,没看出什么异样,便问:“这毒汁有什么用?”


    “大概能让人浑身麻痹,短暂陷入幻觉中。我只拿山鼠做过实验,还没在人身上试过。”顾云岭眼里带笑,“若那几人真存了歹心,正好给咱们试药。”


    “如此甚好。”


    林青禾笑着说:“咱们本就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有自保能力。再加上这些毒丸,什么牛鬼蛇神来了都不必害怕。”


    商议妥当,林月明和顾云岭回了自己房间。强撑了这么久,宋茜茸终于放松下来,打了个呵欠,倒在炕上便睡了过去。


    林青禾坐在炕沿,低头看着她熟睡的面容,许久从吹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


    熬了一夜,那两个伤患倒是命硬,烧渐渐退了。第二日一早,伤在背部和胳膊上的那个醒了,荆六郎大喜,亲自去请宋茜茸过来查看。


    一夜好眠,宋茜茸精神极好。她给那伤患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伤处,这才笑着说:“你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不错。这两日再观察观察,若是不再有脓液,我便给你将伤口缝合起来,届时会好得更快。”


    那人趴在炕上,仰头看她,嗓子沙哑:“某姓薛名堰,行十三。多谢大夫的救命之恩,日后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十三办便是。”


    “十三?”宋茜茸扬眉,一旁的林月明已经忍不住噗嗤笑了。


    薛堰一脸懵懂地看着拼命忍笑的林月明,疑惑的目光投向宋茜茸,讷讷地问:“不知某说错了什么?”


    宋茜茸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阿姐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荆六郎神色古怪地看着薛堰:“今儿一早,我听到林兄弟在唤家中狼犬,分别叫十四、十五、十六和十七。”


    薛堰愕然。


    林月明再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宋茜茸忙推她出门,又回头吩咐:“薛郎君,你省着些力气,先别说话了。等会叫你们的人去灶房端粥过来喝,山药粥,养身。”


    薛堰趴在炕上,望着林月明不断抖动的双肩,半晌才憋出一句:“……记住了。”


    朝食过后,另一个伤患也醒了,自称李三,对他们亦是感激不已,只是口拙舌笨,翻来覆去只会说“多谢大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几句。


    宋茜茸简单吩咐了几句,便和林月明配药去了。除了急救包里那点儿存货,他们进山并未带多少成药,只有前些时候进山采挖的。配药便只能从现有的药材中挑。


    林月明看着宋茜茸拣出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便问:“这是五味消毒饮的方子?可是少了一味紫背天葵,要用什么替代?”


    宋茜茸又添了一味连翘,笑道:“疮疡发热,是因正邪交争,热毒蕴结,因此我用这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扶正除邪。”


    她又拣了皂角刺和当归、丹参,继续解释:“所谓脓尽则毒消,这三味正是活血排脓,疏通雍滞的。”


    最后,她添了黄芪与当归,两样都拣的不少。


    林月明想了想:“我知晓了。黄芪量大,旨在益气托毒,以防热毒内陷。与当归合用,又有气血双补之效,为生肌愈伤提供助力。”


    “阿姐说的极是。”


    两人将拣好的药交给荆六郎:“荆郎君,烦请安排个人熬药。先喝两天,看伤口情况再酌情换药。”


    荆六郎连连点头。


    宋茜茸福了一礼,淡淡地说:“我和阿姐还有其他事,荆郎君请自便。”


    “且慢。”荆六郎上前一步,朝两人拱了拱手,又取出一个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宋大夫,林大夫,两位对我等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二位笑纳。”


    宋茜茸并不去接:“荆郎君不必如此。待那两位伤愈后,我们再算诊费便是。”


    荆六郎一愣,随即笑了,爽快地说:“如此,就依宋大夫所言 。”


    两人走远后,荆六郎一个手下凑过来,嘻嘻笑着:“头儿,您不是说要找宋大夫打听那酒精制法么?怎没开口?”


    荆六郎瞪了他一眼:“人家与咱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告知?等过几日熟识些,才好开口。”


    “头儿,您就是太讲究了。依我看,他们不过是几个乡野山民,您把名头一报,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住嘴。”荆六郎抬脚就踹,“盛老七,再胡沁,便自己去领罚。”


    盛老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接下来两日,宋茜茸与林月明每天用盐水给薛堰和李三冲洗伤口。两人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第三日,红肿消了大半,脓液夜转清了,腥臭味也慢慢淡去,创面露出红润的肉芽。


    宋茜茸松了口气:“明日来给你们缝合伤口。再休养几日,你们便可下炕走动了。”


    薛堰和李三都很惊喜,尤其是薛堰,伤在背上,只能趴着,委实是痛苦。


    到了约定的时辰,宋茜茸看到门口齐齐整整站着的几个“猎户”,心头一跳,惊疑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荆六郎笑呵呵地迎上来:“宋大夫勿怪。这几个小子好奇,想看看皮肉要怎么缝合。”


    宋茜茸哭笑不得:“不要围太多人,挡住了光线,也让室内浊气太重,对伤口不好。”


    荆六郎眼一瞪,喝道:“都听到了没?”


    那四个大小伙子这才你看我,我看你,讪讪走开了。却也么走远,只退到了廊下,仍抻着脖子往这边瞧。


    仍是林月明打下手,林青禾站在门边守着,荆六郎站在他身旁。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生怕打扰到她们。


    先从薛堰开始。


    宋茜茸照例用针灸止痛,低声安抚:“这里没有麻药,针灸镇痛效果有限。缝合时会有些疼,且忍一忍。”


    话音刚落,林月明已利落在薛堰嘴里塞了块布巾。


    薛堰:“……”


    李三:“……”


    荆六郎:“……”


    当针尖刺进皮肉的那一刻,薛堰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浑身肌肉紧绷,冷汗涔涔,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


    宋茜茸手指轻点在他的背上,声音冷静:“放松点。伤口变形,我不好下针。”


    薛堰拼命放松身体,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气。宋茜茸稳稳地捏着针,动作干净利落,似乎只是在做寻常针线活。


    林青禾的目光落在宋茜茸的手指上,抿了抿唇。明明已经想通了,可看到那双手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起落,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堵。


    待伤口缝合完毕,薛堰和李三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脸白得像纸。荆六郎看宋茜茸神色平静地收拾器具,心中五味杂陈。


    他见过的女娘不少,高门贵女有之,平民闺秀有之,还真没一个能在血肉模糊之前而面不改色的。这宋大夫,到底哪路神仙?


    林青禾看宋茜茸往外走,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箱,陪着她回屋。宋茜茸觉得他面色有些古怪,但连轴给两人缝合,她实在累得紧,顾不上深想,闷头倒在了炕上。


    林青禾坐在炕沿,看了她许久,替她掖了掖被角。


    家里的存粮不多。原定的归期被耽搁,每日又多出七张嘴吃饭,那点子米面很快就见了底。林青禾与荆六郎商量,决定组队出去打猎,顺便挖山药回来。


    除了两个伤患,荆六郎带着四个大小伙,每日与林青禾一道早出晚归。他们个个都是好手,武器又精良,每日收获都颇丰。


    短短几天,他们已猎回一头野猪、两只麂子,还有数不清的山鸡野兔。山药也一麻袋一麻袋往回背,足够几人吃半个月了。


    顾云岭眼睛都直了:“你们这是跑了几座山?”


    那叫盛老七的话多,立刻说:“也没跑多远,这山里好东西太多了。我们头儿都压着劲儿呢,没出全力,不然哪里只这么点儿东西!”


    “话多。”荆六郎一脚踹来,盛老七立刻嘻嘻一笑,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青禾沉默地拾掇着猎物,将采回来的药材交给宋茜茸。跟宋茜茸住一起这么久,他多少也认得了些药材。路上瞧见了,便会顺手采挖回来,荆六郎等人也乐意帮忙。


    宋茜茸接过药材,目光落在他脸上。林青禾却没看她,只低头整理猎物。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因着荆六郎那边的人白天都进山,留在家中的宋茜茸、林月明与顾云岭三人便主动揽下了做饭的任务。


    晚食总会格外丰盛。当然仍是以肉食为主,但宋茜茸会变着法子让烹饪方式多样化一些,或煮或炒或烤或蒸,总之尽量让饭食更可口些。


    荆六郎几人吃着山药饼,喝着肉汤,直呼“从来没吃这么香的饭!”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叫段小十,过完年才十六岁,在宋茜茸眼里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之前天天都是烤肉,没滋没味的,几位阿兄还总烤糊。往后从这里离开,我都怕自己吃不下。”


    众人哈哈大笑,盛老七伸手拍他的脑袋:“小十,你不如留下来给宋大夫打杂算了。虽说你脑子不好使,但力气总是有的,替宋大夫拎拎药箱没问题。”


    “去你的。我可是要……”段小十一句话没说完,忽然顿住,生生转了个话头,“你别给我下套。”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一顿饭吃得极热闹。林青禾话很少,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开口。宋茜茸给他夹菜,他接过来吃了,也没看她。


    宋茜茸瞥了他好几眼,碍于人多,也没问什么。


    夜里洗漱完毕,宋茜茸坐在桌前,一手点着桌面,一手托腮看向林青禾:“你怎么了?”


    林青禾沉默须臾,才说:“没什么。”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


    轻点桌面的手指一顿,宋茜茸笑意微敛,认真看着林青禾。半晌,她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本就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对方不愿说,她便不强求。


    两人才刚以恋人身份相处,彼此都在摸索着适应。


    “那睡吧。”


    两人照例各盖一床被子,宋茜茸躺在里侧,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连被子带人,一起被搂进了男人怀里。


    “二青?”宋茜茸迷迷糊糊地开口,“还没睡?”


    “阿茸。”林青禾脑袋抵着她的被子,声音闷闷的。


    “嗯?”


    “我有点儿……吃味。”


    “什么吃味?”宋茜茸愣了一下,醒过神来,“你是说,你在吃醋?”


    “嗯。”林青禾手臂收紧,“那些人看着你,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你换药,还得脱他们衣服。”


    宋茜茸侧过身,伸出手想抬起他的脑袋,但他紧紧贴着被子,怎么都不肯抬头。她只好在他脸上摸了摸,有些好笑:“那荆六郎是不放心,才一直盯着我看。至于你说的脱衣服……二青,我是大夫。面对患者,没有男女之分,只有伤情轻重缓急。 ”


    林青禾闷闷地“嗯”了声,声音更低了几分:“道理我都懂,就是……就是心里不舒服。”


    宋茜茸抚着他脸的手微僵,抿了抿唇:“二青,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行医这条路。给男病患看诊,现在有,以后也不会少。如果你确实无法接受,那便不要勉强。我们……”


    林青禾捉住她要收回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低声说:“我没有不接受。阿茸,你给我些时间,我会想通。”


    他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声音里带上了执拗:“你不能轻易说出放弃的话,不要放弃我。”


    宋茜茸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悄悄弯起:“好。”


    两个伤者恢复得比预想的快,第七天后就能下地走动。宋茜茸给他们换药时,他们畅想着伤愈后,跟着去打猎的潇洒日子。


    “宋大夫,你们做的饭实在太香了。我们每天看着你们在院子里吃那么好,自己却只能喝粥喝汤,心里那个羡慕哟!”薛堰说着,还吞了吞口水。


    宋茜茸忍俊不禁:“等你们好了,想吃什么都可以。 ”


    相处了几日,彼此之间少了最初的戒备,说话行事都随意了许多。但林青禾仍敏锐地察觉到,那几人即便在放松状态下,对周边环境仍保持警惕。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鹰隼般的目光便会投过去。


    每日跟着进山打猎的那几人,身手更是了得。箭也射得极准,百无虚发。他自己就是习武之人,深知这样的身手绝非一日之功。


    那伤他们的人,必定也不简单。


    和宋茜茸商量过后,两人决定静观其变,什么都不问,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转眼到了立冬。


    按山里习俗,立冬这日要吃羊肉。林青禾先前捉的两头黑山羊养在外院,活蹦乱跳的,他本打算杀一头。


    荆六郎却说:“不必,这两头养顺了,你们留着。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羊群踪迹,一块去捉吧。”


    林青禾自然答应。


    那日运气好,一行人追了大半日,除了猎到两头羊,竟还有一头矮脚鹿。几人兴冲冲地把猎物带回去,留了头最健壮的羊给林青禾养着,其他的都宰了。


    他们烧了一大锅水,剥皮剔骨,忙活了一下午。


    晚上,院子里生起篝火,大陶锅里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鹿肉则架在火上烤,滋滋冒着油。食物的鲜香飘得老远,狼犬、蜜豆和晨风蹲在一旁滴口水。


    宋茜茸翻出两坛果酒,是她去年秋天和林青禾在这边时酿的。这会儿开了封,酒香混着果香飘出来,馋得一群男人咽口水。


    “竟然还有酒!”荆六郎双眼放光,“宋大夫可真手巧。”


    果酒入口有些甜,带点微酸,后劲儿却足。几碗下去,话匣子就打开了。


    几个年轻小伙说起了家乡的事儿。一个说家里的老娘眼睛不好,离家前还给他缝衣裳。一个说娘子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没抱上几回就出来做任务。


    说得热闹,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荆六郎喝得最多,话却最少。


    后来酒劲儿上来,他才开口:“重任在身,离家两年了。父母和妻儿月月寄家书来,盼着我回去。这趟差事也不知何时能了,我那小儿怕是不认得我这个阿爹了……”


    他端着碗,望着火光,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轻叹了声,他仰头把酒干了。


    宋茜茸和林青禾对视一眼。


    差事?这两个字可不是普通百姓用的词。


    顾云岭试探着问:“荆大哥,你们是哪个村的?”


    荆六郎愣了下,随即摆摆手:“好几个村的,意气相投才凑在一处,靠打猎过活罢了。”


    段小十明显喝多了,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嘴油光,晃悠悠地朝荆六郎扑过来:“指挥使,我阿娘中秋才给我相看的小娘子,才见过一面呢。那小娘子可好看了,跟白面团子似的……嗝儿……”


    话还没完,他便蹲到一旁吐了。


    宋茜茸垂眸。确定了,这几人是从军的。只是“指挥使”到底是什么官职,她不大清楚。但能带着人在外头办差事,想必是个有实权的官儿吧?


    她喝了口暖乎乎的羊肉汤,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作者有话说:万字大肥章,欢迎品评。


    第105章 狼爪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底, 深山里格外寒凉,夜风带上了刀子,刮的人骨头疼。


    宋茜茸是被热醒的。


    身后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 一条手臂横在腰间, 箍得死紧。她试着挪了挪, 身后的人不满地哼了声, 收紧了手臂,脑袋还在她颈窝里拱了拱。


    灼热的酒息喷在她脖颈上,宋茜茸不适地挣了挣, 却只换来更紧的束缚。


    她的睡衣都被闹醒了,无奈地回头:“二青,我快喘不上气了。”


    身后的人没应,手却悄悄松了些。宋茜茸终于长舒一口气,感觉又活过来了。


    “几时了?才散席吗?”


    “快子时了。”林青禾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得意,“他们都醉了。”


    宋茜茸哭笑不得。


    今日立冬, 晚间又是烤肉又是火锅, 还有酒, 一行人吃得尽兴, 闹到半夜还不肯散。


    宋茜茸撑不住,亥时便回屋歇着了,没想到睡到一半被吵醒。


    林青禾的状态有些不对,也不知喝了多少。


    宋茜茸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怎么睡到我被窝里来了?”


    林青禾不说话。


    “别装,我知道你听到了。”宋茜茸弹了弹他的额头。


    林青禾捉住她的手,塞进被窝里:“冷。”


    两人先前虽同躺一炕,但都是一人一床被子。她这两年日日习武, 自身火力足,从未出现过小说里常见的那种“半夜因为冷而爬进身侧男人被窝”的事。


    没想到今晚,这个经典桥段出现了,推动这个情节发展的主角竟是林青禾。


    宋茜茸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哭笑不得。


    原以为能睡了,谁知这人根本不消停。他在她颈窝里蹭了蹭,低沉的声音响在耳侧:“阿茸。”


    “嗯?”


    “今日,他们都在说你好。”


    他们?宋茜茸愣了下,才想起是荆六郎一行人。她笑了笑:“没有说阿姐好么?”


    “也说了。”林青禾带着酒意的声音有点黏糊,“可是我只记得你。我觉得好骄傲。”


    “嗯?”原以为他又在吃醋,没想到画风变了,宋茜茸翻过身,面对着林青禾,黑暗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些许轮廓。


    “骄傲什么?”她故意问。


    林青禾低下头看她,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嘴角上翘:“那么好的你,是我的妻。”


    他的妻……宋茜茸心头一软。她目前只把他当男朋友,他却早已笃定她是他的妻。


    “我想通了。治病救人的阿茸,比山里的月亮还亮。他们都只能仰头看月亮,但月亮是我的。”


    宋茜茸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久久的沉默过后,她轻声唤他:“二青。”


    “嗯?”他含糊应着。


    “我喜欢你。”宋茜茸认真地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也很安心。我想,我是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的。”


    林青禾许久未说话,手仍抚在她脸上,大拇指蹭着她的唇角。


    莫非,他要亲我?宋茜茸心跳得很快,心里有些期待。


    前世她谈过几次恋爱,虽没和人做到最后一步,但牵手拥抱亲吻都有过。


    如今她才二十,正是气血旺的时候,很容易荷尔蒙上头。美色当年,很难无动于衷。


    她静静等着。


    只是等了好久也没动静。她凑近一看,林青禾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竟然睡着了。


    宋茜茸:“……”


    她盯着那张睡得很安适的脸,啼笑皆非。这人,怎么只管撩不管灭火啊?


    她戳了戳他的脸,没醒。又戳了戳,还是没醒。


    “林二青,你故意的吧?”宋茜茸咬牙切齿。


    回应她的只有林青禾均匀的呼吸声。


    宋茜茸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用手揉了把林青禾的唇,深吸一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之前,她还在很恨地想,林二青,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叫你想吃也吃不着。


    林青禾是被一阵臭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胸口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衣裳敞开,胸口敷着一层黑糊糊的东西,那股令人上头的臭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他下意识要去摸那团糊糊,却听到宋茜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动。”


    “臭。”他皱了皱眉。


    “狼爪草就是这个味儿。”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怎么了?”


    宋茜茸停下捣药的动作,疑惑地看过来:“你失忆了?”


    不会吧,刚在一起的小情侣突遭厄运,其中一个伤了脑袋,失忆了,忘记了恋人,从此开始一段你虐我我虐你的恨海情天。


    这么狗血的情节,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吧?


    林青禾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转头看向窗外:“我记得自己是在山里打猎,误入狼窝,后来被什么东西砸了脑袋……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宋茜茸神色有些古怪,心下一紧:“出什么事了?”


    宋茜茸慢吞吞地问:“我是谁?”


    “你不是阿茸么?”林青禾一脸莫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茜茸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失忆。她解释道:“荆郎君说,有只猴子拿石头砸人,正好砸到你的后脑勺。原本你就被狼抓伤了,脑袋被砸后可能没支撑住,朝旁边歪了下,正好撞上了一根大树,昏了过去。他们把你和狼一起抬回来的。”


    林青禾:“……”


    “头晕不晕?”宋茜茸走过去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有没有想吐?”


    林青禾摇头,半晌终于没忍住问:“为什么猴子会丢石头?我以为是有人偷袭我。”


    他压低声音:“我还以为荆六郎那一行人起了什么歹心。”


    宋茜茸说:“据他们说,那猴子可能和狼是一伙的,具体为什么合作,他们也搞不清楚。只说他们回来时,被砸了一路。”


    林青禾深吸一口气,被胸前散发的臭味熏到,赶紧屏住呼吸。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鼻子都快熏没了。”


    “这是专治犬类动物抓咬伤的,长得像狼爪,只长在有狼出没的地方,须得狼粪狼尿浇灌。”


    林青禾皱了皱眉:“难怪那么臭。”


    “别嫌弃了,这是荆郎君他们冒着风险返回狼窝给你寻来的药。”


    林青禾低头看看胸口那滩黑糊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宋茜茸摸了摸他的额头,将他的眉头抚平,笑道:“幸好救治及时,没发烧。”


    她将刚刚捣好的药拿过来,用竹片挑起,在他伤处又糊了一层。


    “狼爪草虽说臭,但与三七、白及这些配着,生肌止血效果特别好。你这伤虽不重,但狼爪子里不知有什么毒,还是得谨慎。回家前,你别再去打猎了。”


    昨夜喝到半夜,今日一早,荆六郎几人便兴致勃勃地要出去打猎,说那烤鹿肉滋味甚美,想再猎一头回来。


    没想到鹿没猎到,撞上了十五头狼。荆六郎他们抬着林青禾回来时,宋茜茸脸都白了。


    直到检查完,发现他身上只有抓伤,可能还有脑震荡,这才放心。


    “二青,别让我们担心。这回进山收获够多,不必再去冒险。”


    林青禾低头看她。


    宋茜茸正用细麻布包裹伤口,手从他的背后环抱过去,指尖碰到他的皮肤,触感微凉,却仿佛带了点火。他只觉浑身酥麻。


    “阿茸。


    “嗯?”


    林青禾没再说话,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


    宋茜茸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正好压在了伤口处。


    她赶紧撑起身体,查看伤处。药汁渗透出来,将细麻布染成黑色。


    “林二青!”她恼道,“我在给你敷药!”


    “已经敷好了。”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林青禾凑近了些,鼻尖相触。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在她唇上逡巡。他想亲她。


    宋茜茸眨眨眼,正想着要不要闭上眼睛。可那股令人上头的臭味直冲脑门,将旖旎氛围冲散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撑起身体,将两人距离拉远。


    林青禾头仰着,愣愣地看着她。


    宋茜茸已经站起身,捂着鼻子往后退,指指他胸口:“味儿太冲,我受不了。”


    林青禾:“……”


    宋茜茸看着他郁闷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林青禾恼羞成怒:“阿茸!”


    “行行行,我不笑了。”宋茜茸嘴上说不笑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你好好歇歇,我先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里,荆六郎依然每天带着手下出去打猎,但林青禾没有去。他整日跟在宋茜茸身边,连林月明都看不下去,笑话他比十七还黏人。


    一晃到了十一月,林青禾身上的抓伤好得差不多,薛堰和李三也基本能正常走动,只是还不能动武。


    这日傍晚,荆六郎来找宋茜茸四人,说有话要谈。


    顾云岭和林月明对视一眼,说道:“我们去准备晚食,二青和阿茸去招待荆大哥吧。”


    三人进了一间空屋。十七和蜜豆原本要跟进来,被林青禾拦住了。它们不满地哼哼两声,趴在门口守着。


    宋茜茸拎了一壶苏姜黄芪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荆六郎喝了口茶,笑道:“林兄弟与宋大夫委实厉害,狼犬、獾和红鹞子都能驯服,山间风物都能化作美食,随手泡的也是养生茶。这日子过的,属实惬意。”


    宋茜茸微微一笑,并不接话。林青禾在外人面前本就寡言,更是沉默。


    荆六郎并不介意两人的冷淡,开门见山:“两位,实不相瞒,我等并非真正的猎户。”


    林青禾挑了挑眉,宋茜茸神色平静。


    荆六郎笑了:“你们早知道了吧?”


    “有所猜测。”


    荆六郎端起茶杯,忽然又笑了:“宋大夫当初见到老三和十三的伤,怕是就猜到了吧?第一次出门打猎,我记得宋大夫交代我们要当心,说山中伤人的,不仅是野兽,还有人。”


    宋茜茸淡定地说:“我虽医术不精,但刀伤和撕咬伤,还是分得清的。而且,荆郎君一行人实在是……太过正气凛然,不似寻常人。”


    荆六郎哈哈大笑,站起身朝两人抱拳:“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驻白郦府的马步军指挥使,荆子安,行六,人称荆六。这次进山,是奉命追踪一伙流匪。”


    流匪?


    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


    第106章 凝胶


    荆六郎说, 这群流匪穷凶极恶,手上沾了不少人命。他们一路追进深山,数次交锋, 直到薛堰和李三受了重伤, 才暂停行动。


    说到此处, 荆六郎再次拱手:“宋大夫的救命之恩, 我们弟兄几个铭记在心。”


    宋茜茸摇头:“医者本分,不必言谢。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们是如何得知我们懂医术?”


    林青禾也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我也挺好奇的, 怎么知道阿茸是医者?”


    那天他们抬着人过来求医时,是对着宋茜茸说的。


    荆六郎苦笑:“林兄弟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不敢。”林青禾皮笑肉不笑,“我等小民,怎敢问罪指挥使大人?”


    荆六郎哈哈大笑:“林兄弟这般说,便是生我等的气了。我荆六在此,向兄弟赔个不是。”


    说罢,果真站起身, 朝两人深深一揖。


    宋茜茸忙拉着林青禾侧过身, 无奈地说:“荆指挥使请坐下吧。”


    “莫要如此称呼。若二位瞧得上荆某, 便和军中弟兄一般, 称一声六哥便是。”


    宋茜茸与林青禾从善如流:“六哥。”


    荆六郎含笑颔首,随即正色道:“我和弟兄们进山有不短的日子,起初在山里见到你们,不敢确定你们身份,尾随过一段时间。你们遇到的豺群,其实是被我们惊动的。我们之前在那附近追踪流匪,跟它们撞上,杀了几只, 剩下的逃了,没想到正好叫你们撞上。”


    宋茜茸与林青禾面色都不太好看。


    荆六郎解释说:“当时我们本想露面赶走豺群,后来见你们能应付,便按捺住了。也是在那时 ,我见宋大夫给那只狼犬治伤,手法熟练,便知是行家。”


    林青禾冷哼:“你们隐匿功夫确实很强。我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视,找了数次,都未曾发现半点影子。”


    荆六郎失笑,再次抱拳:“林兄弟好警觉!日后若再遇上,定叫林兄弟知晓。”


    宋茜茸继续问:“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先前追踪流匪到了这一带,发现他们正在院子外头放火烧围墙,便与他们打了一场。但当时我们只有三人,对方有八个,无法全数擒拿。后来,我砍断了为首那人一臂,他们见势不妙,全逃走了。”


    “他们为何要烧院子?”


    “这我便不知了。”荆六郎摇头,“山匪做事,哪有道理可讲?许是看中了你们什么东西,或者是想霸占这地方,毕竟这么大一座宅院,又处在深山老林,很适合发展成据点。”


    宋茜茸心头一跳。先前来敲门的人,怕也是那群山匪。见刀破不了门,便想着用火烧,可惜也没成功。贼匪不灭,他们这座院子便永无宁日。


    她看了一眼林青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宋茜茸问:“荆六哥,你们会将流匪全部捉拿归案么?”


    “会。”荆六郎眼神笃定,“军中差事不便透露,但请你们放心,他们不会逍遥太久的。”


    宋茜茸与林青禾对视一眼,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荆六哥。”


    荆六郎摆摆手,笑着说:“今日我说这些,一是想坦诚相待,与二位交个朋友。二来,也是有一事相求。”


    “荆六哥请说。”


    荆六郎斟酌片刻,方才开口:“宋大夫当日救人用的那个药囊,里头的物件非常齐全,药粉效用奇佳。尤其是那酒精,能防止伤口疮疡。荆某去过许多地方,从未见过此等奇物。宋大夫,这些东西若是能用到军中,能救多少将士性命?”


    宋茜茸听懂了,含笑问:“荆六哥的意思是?”


    “这是宋大夫的独门秘方,荆某开这个口本是不该。但思来想去,军中将士若有一个那样齐全的随身药囊,行军路上不知会减少多少伤亡!而那酒精,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更大。因此,今日厚颜开口,想与宋大夫谈一笔合作。”


    “愿闻其详。”


    “先说那药囊,宋大夫可否卖一个与我?我也好奇那些东西有何作用。”


    宋茜茸笑着说:“这倒是没问题。那套东西我叫它急救包,用于紧急治疗。我们有四套,只是其中的金疮药都用于薛郎君和李郎君身上了,暂时没有新药补充。”


    “无妨。”


    宋茜茸便出去拿了两个急救包过来,分别打开,一一向荆六郎介绍其中的物件。有金针、柳叶刀的那套是宋茜茸专属,因为她会针灸与缝合技术。另外三人用的是另一套。


    她笑着说:“荆六哥,这些针和刀,我得来不易,只能给您过目。您若要,便拿走另一套吧。”


    荆六郎笑着说:“应当的。还请宋大夫介绍一下这些物什。”


    宋茜茸便一一讲解起来。比如,棉花是为了按压止血,细麻布用于包扎,这两样东西都要用沸水煮过并晒干,才可使用。


    荆六郎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指着盐、茶、糖问:“这三样又是作何用?”


    “浓茶水、浓盐水和酒精作用相似,可用于冲洗伤口。行路中若遇上呕吐腹泻不止者,冲些糖盐水,能防止脱水身亡。或者数日找不着吃食,吃糖也能迅速补充体力。”


    “宋大夫果真思虑周全,面面俱到。有这样一个急救包,出门能安心不少。”荆六郎爽朗一笑,“最后一个问题,为何宋大夫的金疮药,效果比其他人的更好?”


    宋茜茸笑着摇头:“这是家父独创的药方,恕不能告知。”


    这个金疮药确实是宋大夫所创,主药是三七与白芨,比传统金疮药效果要好上不少。但宋茜茸在此基础上,做了点改良。


    最初有这个想法时,还是因为张瑶割草时伤了手,她带着裹了细麻布的手向宋茜茸抱怨:“阿姐,这大热天的,包着这东西真难受。”


    她当时手上敷了止血消肿的大蓟,大约是她自己在野地里拔的,嚼碎了直接敷在伤处,又用细麻布包扎。只是伤在手背上,只得将整个手都包起来。


    宋茜茸当时想到了在现代上急救课时,老师介绍过“自凝胶止血粉”。


    老师说,传统的止血粉主要靠吸收血液、被动覆盖来止血,很容易被流血分散,而无法形成稳定的物理屏障,止血效果有限。而创新的凝胶在伤口表面瞬间形成屏障,不仅能物理封堵血管破口,还能完美覆盖创面,实现瞬间止血。


    据说自凝胶的材料是一种叫作海藻酸钠的物质,宋茜茸猜测大概是从某种海藻中提取出来的。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具备制作条件。


    起先,她想到用芦荟胶替代。但芦荟是南方植物,如今又没有温室大棚,白郦府根本种不了。


    后来,她想到了制作凉粉的桑叶和二翅六道木。结果桑叶太脆,晒干磨碎后,用水一冲,她只得到了一杯浊水。而用同样方法做出的二翅六道木凝胶,与金疮药混合后,确实得到了止血凝胶。


    经过多次实验,她发现这种凝胶的粘附力一般,并且对于止血效果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提升。不过张瑶倒是很高兴,她手指划了道口子时,涂了这个凝胶,便不必再包扎了。


    但宋茜茸觉得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之后,她又试了含有黏液的榆树皮、车前子等药材,效果都不尽人如意。直到有一日,她在翻阅医书时,看到了关于白芨的介绍。


    事实上,白芨本身就是止血药粉中很重要的一种成分。但她想到的是前世见过的“白芨胶”,而且感谢互联网,她还知道如何熬胶。


    熬胶的方式和熬糖一样,将白芨根块切碎,小火慢煮,用细麻布过滤后,便得到了一碗粘稠的浓缩液。


    现代人大概都用酒精清洗过玻璃上的胶,知道了“胶不溶于酒”的知识。宋茜茸也不例外,她将酒精倒入白芨浓缩液中,不断搅拌。慢慢的,溶液中析出大量白色絮状物,这便是白芨胶。


    将这些絮状物捞出晒干,磨成粉,便是她需要的白芨胶干粉。用的时候,加水调成凝胶,与金疮药搅拌均匀,便是荆六郎他们看到的效果奇佳的止血药。


    荆六郎自然知道,许多大夫都有家传秘药,也没打算要她分享药方,便说:“不敢求药方,这金疮药与酒精,我想与宋大夫做个长期生意。只是有差事在身,暂不能回营。只盼宋大夫等一段时日,待我禀明上官,再来详谈。到时无论是要银钱,或是旁的什么,都好商量。”


    他目光诚恳:“只求宋大夫一件事。”


    “请讲。”


    “我想与宋大夫定个一年之期。在这一年之内,这酒精和金疮药不要卖给别人。一年之后,若是咱们未能谈拢,你再择买家,可好?”


    宋茜茸微微蹙眉:“这两种东西,在很多病人身上都能用到,恕我不能答应。”


    “宋大夫,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荆六郎说,“你治病救人,自然无妨。只是若有人想要你长期供货,还请不要答应。”


    宋茜茸想了想,点头:“可以。”


    她目前也做不到大量供货,能做出足够自己用的量就很不错了,因此答应对方并无不可。


    “多谢宋大夫。”荆六郎哈哈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还请收下这个。”——


    作者有话说:注:自凝胶止血粉的知识来自网络资料,感兴趣的可以查一下哦。


    第107章 信物


    荆六郎手心里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坠, 拇指粗细。


    林青禾接过细看,见上头雕着一匹飞马,扬蹄昂首, 与之前晨风叼回来的那枚雕工很像。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宋茜茸, 见她微微点头, 这才问:“荆六哥, 这是……”


    “信物。”荆六郎爽朗地说,“方才向宋大夫所托之事,还请守诺。这东西暂押在你们这儿, 算是我荆六的一点儿诚意。”


    林青禾一怔,低头又看了看那玉坠。


    荆六郎说:“这一年间,两位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只管去厢军卫所寻我。便是我不在,持此信物,找副指挥使也使得。”


    他报了一个名字,宋茜茸默默记下。


    荆六郎话说完, 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段时间承蒙贤伉俪收留照应, 这一百两银子是弟兄们凑的, 聊表谢意。两位切莫推辞。”


    狼犬看着那张银票, 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听宋茜茸忽然问:“荆六哥出手这般大方,不怕所托非人?”


    荆六郎哈哈一笑:“宋大夫,且不说我荆六看人还有几分眼力,知晓你们几位不是那等为恶之人。便是退一步说……”


    他指了指那枚玉坠:“这东西干系虽大,却也并非随意使得动的。”


    宋茜茸闻言,心里便有数了。这信物说到底, 只有在荆六郎手中才顶用。旁人拿着,不过是个“与荆六郎有旧”的凭证罢了。


    荆六郎朝两人抱了抱拳:“天色不早,我便不打扰了。明日一早我等会动身离开,或许会来不及告辞。荆某就在此向二位辞行了。”


    宋茜茸与林青禾同时回礼:“那便祝荆六哥与其他弟兄,一路保重。”


    荆六郎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林青禾将玉坠递给宋茜茸:“你拿着吧。”


    宋茜茸接过,仔细看底下的花押,与另一枚不一样,是个变体的“荆”字。她笑了笑:“收着吧,往后说不定真用得上。”


    “走吧,咱们也明日回。”


    宋茜茸将银票拿在手里细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只存在于电视剧与小说中的东西。


    “分一半给阿姐和姐夫吧。”她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一百两银子,真是大手笔。这些厢军弟兄,倒是有情有义。”


    林青禾淡淡地说:“不必分。他们是为了酒精和金疮药,合该你拿着。”


    见宋茜茸看过来,林青禾又补了一句:“届时多分点肉干给他们。”


    宋茜茸噗嗤一笑。


    “阿茸,你那酒精,日后莫轻易拿出来。”林青禾忽然说,“好东西招人惦记,今日是荆六郎,明日说不定就是别人。咱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那些大人物。”


    宋茜茸懂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日后会小心的。”


    林青禾“嗯”了一声,把她揽进怀里,低声说:“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宋茜茸原本想说没怕,见他这般紧张,忍住笑,双手环抱住他,在他背后拍了拍。


    推开门,蜜豆和十七腾地站起身,凑到两人脚边,仰着头望着他们。


    宋茜茸弯腰摸了摸两小只,抬头朝荆六郎他们住的那两间屋子瞥了眼。


    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第二日一早,荆六郎一行人果然走了。


    林月明还疑惑:“他们怎么招呼都没打一个?”


    宋茜茸笑着说:“那会儿咱们都没起床,是十四闹醒了二青,他给开的院门。”


    林月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咱们这一走,山匪万一再来,这院子岂不危险?”


    她环顾四周:“外院的树干围墙虽糊了泥,但也只能防一时,若那些人执意用火烧,整片围墙连带那些荒草怕是都要烧没了。内院这墙虽是石头砌的,万一也顶不住,阿爷阿爹他们的心血,不就全糟蹋了?”


    顾云岭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往外走:“我去院墙外布陷阱,保管有歹心的人有来无回。”


    一通忙活下来,出发时已近午时。四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带着几只小家伙上了路。


    蜜豆跟在宋茜茸身旁,扑棱棱地甩尾巴。林月明手里牵着头羊,忍不住笑:“怎么觉得蜜豆越来越像狗了。


    “天天和狗子待在一起,自然就变得狗里狗气的咯。”顾云岭接话道。


    夫妻俩笑弯了腰,凑在一块儿说起悄悄话。


    狼犬在前头奔跑。十五的腿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憋了近一个月,跑得格外欢快。晨风隐入云层不见身影,只听得到声声啼鸣。


    林青禾挑起两个硕大的箩筐,迈开了步子。宋茜茸背着竹筐,牵着两头黑山羊紧随其后。


    一行人到达马头山时,西边天际刚泛起橘色。


    林青禾卸下肩头的挑子,长出一口气。这一路走了五天,肩上就没空过,饶是再剽悍,此时肩膀也被磨得生疼,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总算是到了。”顾云岭也放下挑子,抬手锤了锤后腰。


    一向严肃的钱婆婆迎上前,露出了难得的惊喜神色。她帮着宋茜茸和林月明卸下背筐,上下打量着她们,也舒了口气:“可算是回了。说好的只去半个月,这都一个多月了,真是急煞人。出什么事儿了吗?”


    “一点小事,不打紧。阿婆别担心。”宋茜茸挽住她胳膊,笑着岔开话,“阿婆,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我马上去做。”钱婆婆立刻调转头往灶房走去,“阿明你们两口子也在这吃,可不许走。”


    “好嘞,阿婆。”林月明笑着应了。


    正说着,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大姐,二哥,你们回啦!刚看到蜜豆,我还没敢认。”


    林青枫跑了进来,两眼放光,绕着几头羊转了一圈:“你们猎到了三头羊,还是活的?”


    三头羊一公两母,公羊脾性爆烈,见到生人猛刨蹄子,溅起一片土灰。


    “先牵到羊圈里去,顺过了野性再跟原先的羊并圈。”林青禾指着那头公羊,“它的羊角根有旧伤,脾气拧,多关些日子,磨磨性子。”


    林青枫应了一声,在几只狼犬的协助下,将三头羊往羊圈那边赶去。


    林月明面上有疲色,指着脚边的背筐问:“阿茸,药材搁哪里?”


    “就搁堂屋,回头再收拾。”宋茜茸正蹲身分拣干肉,闻言抬头,“阿姐,你在这儿住了那么久,还巴巴地问我做什么?这才嫁出去几天,倒像是头一回来似的?,”


    林月明一愣,随即笑了,拖着东西进了屋里。


    “阿婆,您过来看看,晚上吃啥肉?”宋茜茸喊了一嗓子。


    钱婆婆双手还淌着水,从灶房里出来,这才注意到那挑子上满满当当的东西,有干肉,有皮毛,鼓鼓囊囊的。她“哎呀”一声:“这是把大山都搬空了不成?”


    林青禾笑着说:“这里有野猪肉、麂子肉、狍子肉和羊肉,您看晚上吃啥?”


    “难得阿明两口子在这,就炖个狍子肉吧。”钱婆婆挑了一块肥瘦相宜的,“我多做点,你们好好补补。”


    “那我们今儿有口福了。”林月明笑嘻嘻的,“阿婆的炖菜可是一绝。”


    几人都笑了起来。


    钱婆婆再次回了灶房,宋茜茸指着面前分拣好的肉,对林月明说:“阿姐,我把肉分成了两半,你们挑一堆吧。”


    林月明愣了愣,下意识道:“这么多?我们只要三成好了。这回进山,我和阿岭哥出点力没你们多,那些东西都是二青打的,药材也是你寻的多……”


    “阿姐。”宋茜茸打断她,语气坚决,“平分。”


    林月明还想说什么,手却被轻轻按住了,顾云岭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朝她微微摇头。林月明抿了抿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堆肉说:“就这些吧。”


    “阿姐,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宋茜茸语气温和,“咱们是一家人,何况这一路上,你和姐夫也都出力不少。往后我还仰仗着姐夫的药防身呢。”


    “没问题,只管找我拿。”顾云岭呵呵一笑。


    “有姐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宋茜茸也笑了,又继续说道,“至于那些药材,其中一些可以再次炮制。我明日与阿婆再细细分拣一番,到时仍分你一半。”


    林月明默默地点了点头,眼圈儿都红了。


    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天也彻底黑了。钱婆婆招呼几人吃饭,桌子摆的满满当当,还有一小坛酒。奔波了这么多天,他们又累又饿,风卷残云一般吃了顿饱饭。


    饭后,林月明和顾云岭带着自家的干肉告辞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两人紧紧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林月明忽然问:“方才阿茸说要平分,你为何不让我拒绝?”


    顾云岭面上露出个笑:“傻阿明,弟妹这是想与咱们长久处下去啊。”


    林月明皱眉:“可是,也不能总是让他们吃亏呀。”


    “阿明。”顾云岭柔声说,“这回要不是二青,咱们别说打到猎物,只怕要被豺狼叼走了。弟妹也一路照顾咱们,讲解药材时毫不藏私。这些情分,不是用斤两能算清的。他们的情意,咱们接着。往后他们有什么需要,咱们也别有二话,多出些力就是。”


    林月明沉默须臾,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明白。阿茸定是知道,咱们成亲、盖屋、买地,花了那么多钱,手头不会宽裕。这几个月,你瘦了那么多,也确实需要多吃些肉补补。”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顾云岭侧头去看林月明,她紧抿着唇,神色间既有难过,也有心疼。


    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不由握紧她的手,声音有些哑:“阿明,日后我会想法子挣更多钱,让你想吃肉便吃肉。”


    林月明反握住他的手,嘴角露出个笑。


    第108章 驱虫


    雄鸡打鸣的时候, 天边刚泛起一丝青灰。


    林青枫已经在羊圈那边叮叮当当敲了半个时辰。昨夜那新来的公羊发狂,将栏杆撞断了两根。所幸外头还围着一圈荆棘藤,羊没能冲出去, 只在里头刨了一夜的蹄子。


    他弯着腰, 把新砍的木桩往土里砸, 忽听得一阵欢快的吠叫, 狼犬和蜜豆已兴奋地蹿了出去。他抬起头,笑着打招呼:“二哥,二嫂,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宋茜茸走到近前,递过来一个小布袋:“这是驱虫药,一会儿拌到草料里喂给羊吃吧。”


    “好嘞,我一会儿就喂。”林青禾嘿嘿笑着接过。


    他们养的这些牲禽,多是从山里头抓回来的,难免生虫。宋茜茸便配了驱虫的药粉,隔段时间喂一回, 羊、兔、鸡都要吃, 养起来确实顺当多了。


    后来村里人听说了, 还特地上门来讨要, 请宋茜茸配一些人吃的。许多人家习惯喝生水,大人小孩肚里都容易生虫。林青枫小时候就曾闹过腹痛,疼得满地打滚,后来拉出一条条长长的白虫子,把纪桂英吓得够呛。


    宋茜茸来了后,不断向村里人普及喝开水的好处。别人家不清楚,但林家人现在喝水都得烧开了。


    想到这里,林青枫说:“二嫂, 昨日你们还没回来时,王家阿婶来了一趟,问有没有驱虫药,说她家小孙儿这几日喊肚子疼,怕是生了虫。”


    “哪个王家阿婶?”


    “就王三凤她四堂婶。”林青枫说,“之前还跟着姜阿婶来山上看过王三凤。”


    “三凤比你大,该叫她一声姐。”


    林青枫撇撇嘴,没接话。


    宋茜茸无奈摇头,以前的王三凤骄傲又张扬,看不上村里的大姑娘小伙子,见着了总没个好脸色。林月明和离归家后,没少被她欺负。后来她落了难,村里不少看笑话的。


    倒是林月明,亲眼见到了王三凤的惨样,没落井下石。她们俩一起住在宋茜茸家时,她还颇为照顾当时腿脚不便的王三凤。


    但林青枫打小是大姐照顾长大的,感情深厚,加之本就看不惯王三凤以前那张狂的样子,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这些事儿,宋茜茸也不好干涉。她没受过林青枫姐弟之前的委屈,自然不能要求他大度。


    林青禾走到栏杆边,看了看那几根断茬,又看了看那头兀自焦躁不安的公羊,转开话头:“这羊再关几日,若是还这样暴躁,干脆杀了过年。”


    林青枫回头看了看那样,面露可惜:“那样壮的羊,做种是极好的。我再试试,实在不行再听二哥的。”


    “嗯。”林青禾点点头,帮着把栏杆修好,拍了拍手里的灰,“走吧,吃朝食去。”


    刚进院门,宋茜茸就听到了平素素的大嗓门儿,正跟钱阿婆说笑。


    张杏眼尖,瞧见宋茜茸,远远就喊“阿姐”,声音细细的,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平素素和张瑶都回过头来。张瑶拽着张杏,撒开腿就往这边跑,边跑边喊:“阿姐,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宋茜茸忙快走几步,一把接住扑过来的两个小人儿,笑着说:“慢些跑,当心摔着。”


    张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我可想你了。”


    张杏也抻着脖子,“嗯嗯”点头。


    宋茜茸心里一暖,抬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阿姐也想你们呢。这一个多月不见,你们又长高了。尤其是阿杏,脸上都有肉了。”


    张杏先前做童养媳时,日子过得并不好,被卖到花楼里后又被虐待,宋茜茸救下她时,她头发枯黄,瘦骨嶙峋。张猎户和平素素收养她才几个月,小姑娘就仿佛脱胎换骨了。


    平素素跟过来,不由笑道:“今早见着顾家烟囱里冒了烟,便知是你们回来了。这俩孩子饭都顾不上吃,巴巴提着一篮子豆腐要过来送给你,还带了豆渣饼,说是你爱吃。”


    她目光温和,上下打量一番,叹息一声:“阿茸,这一趟进山很辛苦吧?你瘦了好多。”


    宋茜茸也认真打量平素素,笑着说:“阿婶气色好了许多,身子现在如何了?”


    “一直吃着你开的药呢,钱阿婶又给我诊过几回脉,现在好多了,家里许多活计都能做了。”


    宋茜茸一手牵着一个,跟着平素素往屋里走:“也别太累了,还是要多休息。”


    平素素侧头看着两个闺女,眼里的笑意溢了出来:“幸好有这俩丫头,帮着我做了许多活计,还天天逗我开心。这身子啊,想不好都难。”


    林青禾与林青枫默默跟在后头,到了堂屋门口才开口:“阿婶,你们还没吃朝食,便和我们一起吃吧。”


    钱阿婆从灶房出来招呼:“本就做得多,还有你刚送来的那些豆渣饼,够吃的。”


    平素素也没客气,笑着应了。


    吃过饭,张瑶和张杏围着宋茜茸问东问西,要她讲山中见闻。林青枫也凑过去,想跟着听一听。


    钱婆婆坐在廊下纳鞋底,平素素坐在她身旁,帮着理线。两人瞧着几个小辈嘻嘻哈哈的模样,不由莞尔一笑。


    “深山是什么样的?”张瑶好奇,“药材是不是比咱们这里的更多?”


    张瑶打小就见自家阿爹进深山打猎,却从未被允许跟去过。她年纪太小,对未知的地方充满了向往。


    林青枫也感慨:“可惜我住深山的时候,年纪还小,都忘了那里是什么样的了。”


    宋茜茸见他们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只觉好笑,便将山中的经历挑了些讲了,重点在药材采集上。张瑶和张杏都听的津津有味,听到熟悉的药材,还和宋茜茸讨论了药性。


    林青枫对那些却不感兴趣,急着问:“二嫂,我昨日看到狼皮了。你们是怎么遇到狼的?”


    宋茜茸指着正在劈柴的林青禾说:“那得问你二哥了。我那时没跟去,只见到他回来时,带了狼皮。”


    当时,荆六郎一行人抬着十五头狼尸和林青禾一起回的,狼肉吃了些,剩下的做成了肉干,当做干粮带走了。狼皮却一张都没要,全留给了林青禾。


    听说要问林青禾,林青枫瞬间就垮了脸:“二哥才不会说呢。从小到大,每次问他山里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林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林青枫立刻缩了缩脖子。


    宋茜茸觉得好笑,仿佛安慰林青枫似的,跟他讲了讲遇到豺群的经历。听到宋茜茸说和蜜豆晨风一起解决掉了一头豺,张瑶和张杏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林青枫却跃跃欲试:“我当时若在,不知道能解决掉几头豺。”


    林青禾再次投来淡淡一瞥,林青枫梗着脖子继续说:“不管怎么说,我也跟着二哥在练拳啊。比不上二哥,难道连二嫂都比不上吗?”


    宋茜茸挑了挑眉:“要不,明日晨练时,咱俩比划比划?”


    “比就比。”


    林青禾冷哼一声,没说话。


    “阿姐,立冬那日你们吃羊肉了吗?”张瑶又问,“山里应该有很多羊吧?”


    “那天,他们猎到了羊和鹿,所以我们吃了羊肉锅子,又烤了鹿肉。”


    “嗷!”林青枫忍不住大喊,“太羡慕了,我也想过一过这样的日子啊,潇洒极了。”


    “潇洒什么潇洒?你先让阿娘同意你进山再说。”院门被推开,林月明走了进来,没好气地瞪了林青枫一眼,又一一与众人打招呼。、


    她走到宋茜茸身旁坐下,毫不留情地拍了林青枫后脑勺一巴掌:“成天想着玩。你去潇洒了,那些鸡怎么办?羊粪蛋子谁来收拾?你那俩狗崽给谁喂?”


    “大姐!”林青枫摸了摸后脑勺,小声抗议,“我都多大了,你还打我。”


    “你多大我都是你姐。”林月明作势又要拍他。林青枫一蹦三尺高,却敢怒不敢言,只得跑去帮林青禾劈柴。


    张杏坐在石阶上,瞧见这一幕,不由捂着嘴偷偷笑起来。她的双脚随着身子晃荡,一双布鞋有些大,松松地套在脚上,跟着一晃一晃。


    村里人给孩子做鞋,都会做得稍大些。因为孩子脚长得快,鞋做大一点,就能多穿些日子。


    见到林青枫气咻咻的样子,宋茜茸忍着笑,转移话题:“阿瑶,阿杏,这一个月里,你们有没有认真背书?”


    “有的,阿姐。”张瑶大声说,“我在背《药典》,还教阿杏背了《三字经》呢,她现在都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真的呀?”宋茜茸捏了捏两个小姑娘的脸蛋,笑着夸奖。“你们两个也太厉害了。”


    “阿姐,我背《三字经》给你听吧。”


    “好啊。”


    张杏晃着脚,一字一句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背到“苟不教,性乃迁”时,张杏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又从头开始:“人之初,性本善……”这回背得比方才顺溜了些。


    宋茜茸听着,笑意愈发深了,林月明也在一旁不住点头。那边的平素素也频频转头朝这边看,面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正背到“子不学,非所宜”时,张杏忽然顿住,“啊呀”一声,就要跳起来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注: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出自《三字经》


    第109章 蛔虫


    “子不学, 非所宜……我的鞋!”


    向来细声细气的张杏,嗓音也忍不住变大了,她一只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露出了浅黄的麻布袜子。


    方才背书时, 她脚上略大的鞋随着身子晃动在台阶上荡呀荡。忽然一团毛茸茸蹿了出来, 闪电般叼走了她一只摇摇欲坠的鞋。


    那团毛茸茸跑到了院子中央, 嘴里叼着只深蓝色布鞋,歪着头朝这边看过来。


    是蜜豆。


    张杏反应过来,“啊呀”一声, 单脚跳着去追,边跳边喊:“蜜豆,还我鞋!”


    蜜豆见状,叼着鞋就往外跑,跑几步还停下来看看张杏,等她快追上了又往前蹿。


    林青枫拍着手叫好:“蜜豆快跑,阿杏要追上了。”


    张瑶笑得直不起腰, 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喊:“蜜豆, 你真是……好样的……”


    林月明忍俊不禁, 见张杏一脸焦急, 还是一巴掌拍向林青枫后脑勺,叱道:“闭嘴吧你,阿杏该哭了。”


    平素素和钱婆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诧异地看过来。


    林青禾也停止劈柴,看向宋茜茸,用眼神询问是否要出手相帮。


    宋茜茸大喝:“蜜豆,停下。”


    蜜豆停住脚,回头看过来, 黑豆眼里似乎带了些委屈。但它还是乖乖地蹲在那,仰着头看向宋茜茸。


    宋茜茸走过去,从它嘴里拿过鞋,让张杏穿上,摸了摸她的头,玩笑似的说:“鞋不学,要跑掉。”


    张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刚刚气得通红的小脸立时绽开了笑容。其他人也笑了,张瑶笑得尤其厉害,蹲在地上直喊肚子疼。


    蜜豆见大家都在笑,也高兴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滚,背上白色的皮毛都被泥染黄了。


    宋茜茸说:“阿杏,你这两天是不是去羊圈里玩儿了?鞋面上粘了不少羊毛,蜜豆怕是闻着味儿了,把你的鞋当羊羔往窝里叼呢。”


    众人又笑了一阵。


    张杏看着自己的鞋笑了会儿,又抬头看看宋茜茸,小声说:“阿姐,我再背一遍,好么?”


    说着,她不等宋茜茸回答,便重新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


    这回背得很顺,背到“子不学,非所宜”时,她刻意放缓了语速,还抬脚晃了晃。


    大家又忍不住笑起来。


    等张杏背完,宋茜茸便挑了那句考她:“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何解?”


    张杏歪着头想了想,认真说:“小孩子不好好学习,是很不应该的。一个人小时候若不好好学,到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能有什么用呢?”


    说完,她又补了句:“二姐教过我的。”


    “对,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们现在就很努力,非常好。”宋茜茸揉了揉她的发顶,继续问,“那你说,咱们在山里若不学,会怎样呢?”


    张杏似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眨了眨眼睛,半晌才说:“会中毒。”


    “嗯?”宋茜茸挑眉,“怎么说?”


    张杏犹豫着说:“譬如满山的草木,若不学,不识得,胡乱吃了,可能就会中毒。”


    “你说的对。”宋茜茸看张杏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明显等着被夸的模样,不由摸了摸她的脑袋,“阿杏很厉害,学得很好。”


    说完,她看向张瑶:“阿瑶教得也很好。”


    张瑶难得红了脸,低下头,抿着嘴笑。


    平素素听着那边姐妹的问答,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暖洋洋的。张杏背完书,与张瑶一块去找蜜豆玩儿。蜜豆方才淘气得很,这会儿却乖乖地躺在那,眯着眼睛,任两个小姑娘摸它的肚皮。


    宋茜茸则与林月明分拣带回来的药材,讨论着该再制些什么药丸比较好。


    没多久,林青禾与顾云岭一块进来了。


    林月明不解:“咦,你不是和三青去牲禽圈了吗?怎和阿岭哥一块回来了?”


    “嗯,正好碰到。”林青禾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低声说,“三青说,好几头母羊怀了崽,明年的羊就多了,他想多盖几个羊舍。”


    宋茜茸头也没抬,只点点头:“你们商量就好。”


    她原也不擅长养殖,便不打算在这事上指手画脚。反正每个月,兄弟俩都会给她支付租金,这就足够了。


    “三青的意思是,明年开春后,还想抱几只猪崽养着。”


    宋茜茸抬眸,疑惑地问:“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林青禾说:“他明年要成亲,定是想着多挣些钱养媳妇。”


    “行吧,只要他自己忙得过来,我没意见。”宋茜茸说。前两个月她又买了二十亩山地,多盖几间猪舍也够用。


    见他们的话说完了,顾云岭这才开口:“弟妹,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和二青商量商量。”


    这下连林月明都看了过来:“什么事儿?”


    顾云岭说:“明年我想多养几窝蜂。明年开春,打算多种些花果树,到时候果子能卖钱,蜂蜜也能卖钱。”


    他说着,又看了林月明一眼:“听阿明说,你们制药丸也需要蜜蜡吧?有些药材开花的时候,有蜂帮着授粉,结的籽也会更好。”


    “姐夫的意思是……”


    “我看过你买的那些山地,与我相邻的有十几亩。在那些山地里,能让我也放些蜂窝么?到时候咱们可以分蜜和蜜蜡。”


    “行啊。”宋茜茸眼里浮起笑意,“只是要防着点蜜豆,我怕它会偷蜜吃。”


    “那就烦请弟妹多教导教导它了。”


    林月明却问:“怎么突然想多养些蜂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顾云岭笑得温和:“我有数的,你不用担心。”


    “宋娘子,宋娘子在家吗?”院门被人推开,一道声音传来,又急又尖。


    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进来,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刻,神色焦灼。


    林月明悄悄在宋茜茸耳边说:“那是袁阿婶,是王三凤的唐伯娘。”


    宋茜茸起身相迎:“袁阿婶,怎么了?”


    袁韦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宋娘子,我孙子驴娃肚子疼。我听桂英说,怕是肚里长虫了,昨日来找你求点驱虫药,你家里那个婆子不给。今儿驴娃又痛得在地上打滚,我这不又厚着脸皮来求了。你快给我一些吧。”


    昨日林青枫就说王家阿婶来要驱虫药,回来后问过钱婆婆,她说没见过病人,没有大夫开的方子,她不敢随便给药。这一点宋茜茸也认同,毕竟医闹在古代和现代都有,能避开的麻烦自然要规避。


    因此,宋茜茸也没急着应,只问:“孩子怎么个疼法?多久了?”


    “就今儿个早起开始疼的,早饭都没吃,捂着肚子直嚎。”袁韦芳说着伸出手,“你快些给我药吧,我回去给他灌下去,赶紧把虫打下来。”


    宋茜茸站着没动:“阿婶,肚子疼的原因有很多,不一定是生虫了。我得看过病人才能开药。”


    袁韦芳一愣,脸上的焦灼里掺了几丝犹疑:“桂英不是说了是蛔虫么?她是你伯娘,不会有错的吧?而且村里人都说,你家的驱虫药很灵。”


    “阿婶,再灵的药也得对症。”宋茜茸说着,便要去拿药箱,“我跟您去看看。”


    “不用了吧,就一个蛔虫,哪至于请大夫上门啊?”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么阿婶,孩子面色如何?舌苔如何?脉象如何?”


    “行吧行吧,你跟我走。”


    林月明探出头:“阿茸,我跟你一块去?”


    宋茜茸点点头。


    两人背着药箱,跟着袁韦芳下山,穿过半个村子,到了王家。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麦秸剁,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胡翠翠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他肚子上摸,轻声哄着:“乖娃儿,不哭不哭了,阿奶去买药了,一会儿吃了药就不疼了。”


    驴娃四五岁的模样,瘦得很,肚腹却鼓胀,此刻蜷缩在母亲怀里,手捂着肚子,两条腿乱蹬,闭着眼哭嚎。胡翠翠本来就瘦,身子晃了晃,差点压制不住他。


    “给我看看。”宋茜茸放下药箱,见孩子疼的地方在肚脐四周,便将手按在那里,摸到了条索一样的硬块。


    她再次仔细观察孩子面色,见他脸上隐隐有白斑,唇内有白点,又从袁韦芳那得知,孩子平常很能吃,但不长肉,夜里睡觉爱磨牙,心里便有了数。


    “阿婶,家中可有醋?或是乌梅、山楂之类?”


    “有,有山楂。”袁韦芳忙说。


    “烦请去煮一碗山楂水来。”宋茜茸吩咐完,转头看向林月明,“阿姐,给孩子艾灸中脘穴和足三里。”


    蛔虫


    “好。”


    一通忙活后,孩子渐渐平复,哭闹也止了,只是还有些抽抽噎噎的。


    宋茜茸趁这空档,忙给他把脉。指腹下的脉象跳得极不均匀,一会儿大而有力,一会儿又弱下去,节律全乱。


    “虫证。”宋茜茸收回手,笃定地说,“肚里有蛔虫。”


    袁韦芳忍不住嘀咕:“早就说了是生了虫,非要走这么一遭。”


    宋茜茸全当没听见,从药箱里取出两个纸包。她先递给胡翠翠一包:“这是乌梅丸,安蛔之药,今晚先吃一剂,得个好眠。”


    又将另一个纸包递过去:“这是驱虫药粉,明日早起后,用温开水送服,注意,要空腹喝下。若是打下虫来,就好了。”


    胡翠翠接过药,千恩万谢。袁韦芳却从鼻子里哼了声,倒是没再说什么。


    从王家出来,已到了晌午。两人沿着村路往回走,林月明边走边琢磨:“阿茸,方才我也跟着把了脉,可还是辨不出脉象。”


    宋茜茸耐心解释:“虫证脉象较乱,确实不易分辨。”


    “为何会这样?”


    “虫在腹中扰动,气机逆乱,气血运行自然忽强忽弱。”


    林月明又问:“为何要喝山楂水呢?”


    “蛔得酸则止,得苦则安,得甘则动于上,得辛则伏于下。喝点酸的,使得蛔虫安静下来,再以艾灸驱寒,缓解因虫扰引起的肠痉挛,从而让孩子安静下来。”


    林月明点头:“乌梅丸也是这个原理?”


    “是。”


    拐过一道弯,前头走来两个人。


    姜秋菊挎着个篮子,低头走路,身后跟着王大柱,走路一脚深一脚浅。


    宋茜茸面上无波,不打算理会。不料王大柱看见她,眼睛一亮,流着口水往前扑:“媳妇儿!媳妇儿!”


    他往前冲了两步,姜秋菊一把没拉住,只得压低声音喝道:“大柱,你听话。”


    王大柱用力甩开姜秋菊,想要继续扑到她们身上来,林月明吓得脸一白,拽着宋茜茸就往后退。


    宋茜茸没有躲,抬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尖头朝前,一抹银芒在日光下晃了晃。


    王大柱脚步猛地刹住,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连忙后退,捂着自己的手腕,躲到了姜秋菊身后,嘴里呜呜咽咽喊着“手痛”。


    姜秋菊脸色一阵青白相交,站在那里,半晌才低声说:“宋娘子,以前的事儿是我糊涂,你别放心上。今日也是大柱莽撞,冲撞了你们,还请看在他头脑不清醒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往后我会管好他的。”


    宋茜茸淡淡一笑,抬脚继续往前走。林月明忙跟上去,也没回头。


    姜秋菊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其实很想问问三凤现在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那是她闺女,从小如珠似玉疼着长大的亲闺女,如何能不想念呢?


    只怪她糊涂,当初由着孩子爹将她许给一个老鳏夫,以至于她狠下心,与王家断了亲。


    三凤在宋茜茸那养伤时,姜秋菊还能时常找着由头去看看她。可后来她腿好了,突然跟她说:“阿娘,我有一个很好的安身之所,是向宋娘子求来的,你不必打听,也不必再来找我。”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三凤的消息。


    天冷了,也不知道她衣裳够不够,吃不吃得饱,有没有……念起过她这个阿娘。


    可还没来得及张口,大柱又闹了这一出,让她怎么问得出来?


    姜秋菊心里的百转千回,宋茜茸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和林月明回到村里,去了林家。


    林青秀和林福荣出门做工去了,院门紧锁着。隔壁纪桂英倒是在家,正带着林月圆在院里晒被子,一见她俩,眼睛一亮:“哎呀,你俩回啦,还没吃午食吧?赶紧坐会儿,我去给你们做饭。”


    林月圆甜甜地朝她们打招呼:“大姐,二嫂,你们坐,我去倒水给你们喝。”


    纪桂英动作利索,没多会儿就蒸了馒头,做了一菜一汤端上桌。


    吃饭时,她问:“啥时候从山里回来的?姑爷和二青可都好?”


    “好着呢,阿娘你别担心。”


    宋茜茸笑着说:“我们打了些猎物,明日伯娘一家都上山去,咱们一起吃肉。”


    林月圆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林月明问长问短,问山里有没有见过豺狼虎豹,有没有挖到人参灵芝,脸上满是艳羡。


    听完林月明讲的山里见闻,她满是向往:“山里可真好,我也想跟着阿姐去。”


    “去什么去?你一个小丫头,还不够豺狼一口吞的。”纪桂英拿着筷头敲了敲她的头,“叫你学针线就不上心,一说到进山就来劲儿。你这样以后怎么嫁人啊?哪个婆家喜欢心这么野的女娘?”


    林月圆垮下脸,嘟着嘴不说话了。


    “阿娘!”林月明劝道,“阿圆才十一岁,还小呢。这么早就想着嫁人做什么?”


    说罢,又哄林月圆:“阿圆,要不跟我去山上住几天?你二哥从山里抓了三头羊,正好去看看。”


    林月圆立刻看向纪桂英。


    “不行,”纪桂英直接拒绝,“哪有出嫁女娘把娘家妹妹接到婆家去住的?这不合规矩。”


    “阿娘,不合哪里的规矩?”林月明皱起眉,“你总说女儿家要守规矩,才能嫁个好人家。可你看我以前是什么样子?阿圆还小,不趁着这几年多玩玩,难道要以后去了婆家再玩吗?”


    纪桂英也皱起眉:“姑爷不会高兴的。”


    “阿岭哥不会的,他很尊重我。”林月明说,“而且,阿圆跟我住一段时间,我也可以教教她。我虽不像阿茸读过那么多书,简单的识字算数都能教一教的。阿娘,你也不想阿圆以后是个睁眼瞎吧?”


    这话打动了纪桂英,她最终默许了。


    吃过午食,几人在院中消食,忽然听到外头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声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门咋穿。


    林月明侧耳听了一会,疑惑地问:“这是谁家?”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几声粗豪的嗓音:“吴金宝,快滚出来!”


    “欠债还钱,当什么缩头乌龟?”


    “再不出来,老子砸了你这破院子。”


    “……”


    林青禾家东边是纪桂英家,西边就是吴金宝。


    林月明站在院门口悄悄朝外看,吴家院门外站着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看起来凶神恶煞,正拿拳头砸门。砸了几下没人应,又抬脚踹。


    那扇木门摇摇欲坠,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吱声。


    林月明关上院门,悄声问:“阿娘,怎么回事?”


    纪桂英撇撇嘴:“又是来要债的。吴金宝在外头欠了赌债,这些人隔三差五就上门来催,搅得咱们这一片乌烟瘴气的。可他总不在家,谁知道躲哪儿去了?”


    砸门声又持续力了一阵,那三个壮汉骂骂咧咧一阵,最终还是走了。


    宋茜茸好奇地问:“他家没有别人么?”


    “唉,别提了。”纪桂英叹了口气,说起了吴家的事儿。


    吴家祖祖辈辈都在沙河村。吴阿爷勤劳肯干,舍得下苦力,给家里置下二十多亩田地。这可是永业田,后辈们只要不乱挥霍,守着这些地都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吴阿爷原本有三个孩子,战乱时去了两个,只留下了吴金宝的爹。吴阿爹也是个勤快汉子,他在世时,盖了村里最好的茅草屋,娶了村里最贤惠勤快的女娘做媳妇儿。


    夫妻俩养鸡养鸭养猪,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也不知怎么回事,吴阿娘总共怀了三胎,流了两个,最后只得了吴金宝一根独苗苗。


    吴老爹辛苦一辈子,没享着什么福,年纪轻轻的就被一场急病要了命,那时吴金宝才七岁。他娘守了三年寡,改嫁去了外地,再未与他见过面。


    吴阿爷在吴金宝十岁时也撒手人寰,吴阿奶独自一人把他拉扯大。怜惜他年幼无依,又是吴家仅剩的血脉,吴阿奶对这个独孙可谓是宠溺无度,要什么给什么。


    以至于吴金宝长大成人后,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还爱和镇上的混子一处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待他长大后,吴阿奶替他寻了个媳妇,是别村的女娘,勤快老实。嫁入吴家没两年,突然不见人了。据吴阿奶说,她是跟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跑了。


    吴金宝没当回事,继续吃喝玩乐。吴阿奶后来又给他说亲,可好人家的女娘谁看得上他?差一些人家的,吴阿奶又看不上。就这样,到吴阿奶去世,吴金宝也没再婚。


    但他不在乎。


    以前碍着吴阿奶在,他不敢明目张胆花天酒地。但自两年前吴阿奶去了后,他再无顾忌。没钱了就卖牲禽卖地,把他阿爷和阿爹攒下的家底几乎败光了。


    林月明问:“他欠了人家多少啊?”


    “听说足足有五十两。”纪桂英压低声音,啐了一口,“这混小子真敢借,这么多钱啥时候才能还完?”


    农家人俭省着过日子,一年也不过五六两花销。五十两,那可是将近十年的开支。


    宋茜茸暗自摇头。无论什么年代,沾了毒赌,没几个不倾家荡产的。


    这日下午,林月圆跟着她们上了山。林月圆第一次去大姐家住,倍感新鲜,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林月明看出她紧张,宽慰道:“你姐夫人很好,不必担心。”


    宋茜茸笑着说:“别说是让你这个亲妹妹住一段时间,阿姐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姐夫怕是也会想办法去摘下来。”


    次日,宋茜茸家院子里热闹无比。林福荣一家、林月明夫妇和张猎户全家都来了。


    宋茜茸置的席面很丰盛,饭桌上还有酒,一大家子人吃得心满意足。


    纪桂英悄悄问林月圆:“你住过去,你姐夫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啊。”林月圆也悄声说,“他还问我要吃什么糕点呢,他明日去县城,正好买回来。”


    “人家客气,你可别多提要求,没得招人嫌。”


    “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的。”林月圆嘟着嘴,跑去和张瑶姐俩一起玩了。


    又过了几日,宋茜茸与林月明正带着张瑶制作药丸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袁韦芳冲进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胡翠翠,胡翠翠怀里抱着驴娃。孩子闭着眼,哼哼唧唧地哭,声音都哑了。


    “宋娘子!”袁韦芳几步走到跟前,指着她鼻子问,“上回你说吃了驱虫药就好,我们是吃了,可这才几天,又疼上了。你是不是故意不治好,想多收几回诊费?”


    张瑶被她的气势吓一跳,下意识挡在宋茜茸面前。


    宋茜茸按住她肩膀,把她轻轻拉到身后,刚要开口,林月明已冷冷出声:“袁阿婶,你这话什么意思?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你且说说,先前吃了那驱虫药,蛔虫打下来了没?”


    “虫是打下来了,可是……”


    “袁阿婶,”林月明打断她,“既然虫打下来了,孩子也舒服了几日,证明我们宋大夫的药是有效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两日给孩子吃了什么,才导致孩子又生了病?”


    袁韦芳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家怎么可能害驴娃,给他吃不好的东西?”


    “那怎么就复发了?”林月明丝毫不退让,“村里那么多人吃过宋大夫的药,怎么偏偏你们家复发了?”


    “你——”


    “好了,不要再吵了。”宋茜茸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停了——


    作者有话说:注:蛔得酸则止,得苦则安,得甘则动于上,得辛则伏于下。出自明末清初医家程林的《金匮要略直解》


    第110章 肥儿


    宋茜茸冷静地说:“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给孩子看病要紧。


    胡翠翠一言不发,下意识把孩子抱到了宋茜茸面前。驴娃小脸苍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神情萎靡, 半阖着眼在哼哼。这个时节还不算特别冷, 但他已穿上了厚厚的袄子。


    宋茜茸摸了摸他的手, 凉冰冰的。脉象微细,弱得很。


    “这几日,孩子大便如何?”


    胡翠翠小心翼翼地答道:“拉稀了, 还拉了不少虫子出来。”


    她单手比了个动作:“这么大一团虫子,都纠结在一起,吓死人。”


    “近三日可还有排出虫子?”


    “那没得,就是拉稀。”胡翠翠刚说完,袁韦芳重重咳了声,她立马噤声。


    林月明凑到宋茜茸耳边,悄声说:“我看过了, 孩子舌淡苔白, 还有口臭。”


    宋茜茸眉梢微动, 继续问:“孩子大便可有酸臭味?”


    胡翠翠的目光投向袁韦芳, 没敢说话。


    宋茜茸蹙眉:“你直说便是。关乎孩子身体,不要有隐瞒。”


    袁韦芳开口了:“哪个拉出来的是香的?当然臭。”


    宋茜茸心里有了数。驴娃被蛔虫所扰,脾胃虚弱。她用的驱虫药以牵牛子为主,打虫效果明显,但牵牛子本身苦寒,伤脾胃,加重了疳积之症。


    疳积是脾胃虚损导致的全身体质恶化,现在蛔虫虽然去了, 但脾胃功能未复原,稍有饮食不慎,症状便显现出来了。


    她再次看向胡翠翠:“这几日给孩子吃什么了?”


    胡翠翠眼神闪了闪:“就、就寻常饭食,粥啊病啊什么的。”


    “可有喝生水,吃生冷食物?”


    胡翠翠没吭声,袁韦芳立刻说:“没有,没有。”


    这时,驴娃动了动,摸了摸肚子:“阿娘,我要拉臭臭。”


    林月明马上说:“驴娃,林大姑带你去茅房吧。”


    袁韦芳欲要跟着,林月明笑着说:“袁阿婶,莫非怕我把驴娃拐跑吗?”


    袁韦芳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停住了脚。


    一刻钟后,远远就传来林月明和驴娃的笑声。走近时,众人看到驴娃被林月明抱在怀里,正一字一顿说着自己喜爱的吃食。


    林月明点了下他的鼻子:“你现在生了病,暂时不能吃糖呢。等你病好了,林大姑请你吃糖好不好呀?驴娃今儿有吃糖吗?”


    “没吃糖,阿奶给我吃冷饭团。”驴娃明显气力不足,声音很虚。


    袁韦芳脸色一变,劈手就从林月明怀里夺过孩子,斥道:“瞎说什么,阿奶怎么会给你吃那个?”


    驴娃愣愣地说:“今早吃的。”


    袁韦芳伸手捂住他的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驴娃不懂事,乱说的。”


    宋茜茸只定定看着她,那目光不凶,却让袁韦芳格外难堪。她将驴娃往胡翠翠身上一放,低声咒骂了句什么,走到一旁去了。


    宋茜茸看着婆媳俩:“上回驱虫时,我便说了,禁食生水冷食。驴娃脾胃弱,更要严格注意饮食。”


    袁韦芳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胡翠翠却突然哭出了声:“阿娘,您就听一回吧。咱家往后都烧开水再喝成吗?多费的柴火,我去山里捡。”


    “我老了,说话也不管用,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袁韦芳摆摆手,扭过头去。


    “我现在开一剂肥儿丸,是健脾消积的。”宋茜茸神色平静,“虫证是标,脾胃虚寒是本。若只杀虫不健脾,便是治标不治本,迟早还要复发。”


    肥儿丸是将黄连、神曲等药研磨成粉,用猪胆汁调和,搓成粟米大小的丸子。


    林月明用纸包了递过去,提醒道:“一次服用十五粒,须得空腹服食。这药味苦,孩子若是咽不下去,就用米汤送服吧。”


    胡翠翠伸手接过,连连道谢。


    宋茜茸认真叮嘱:“脾胃损伤不是一日造成的,恢复更需要时日,不会吃了药立刻就好。过几日我会去你们家复诊,到时候再根据孩子情况看看是否换方子。这段时间多给他吃些山药和粟米,养一养脾胃。”


    顿了顿,她面色变得严肃:“但有一条,若你们执意不听,还给他食用生冷之物,往后也不必再来找我了。”


    胡翠翠脸涨得通红,忙不迭点头:“不敢了,再不敢了。”


    袁韦芳嘴唇动了动,还是低声说了句:“多谢宋娘子。”


    他们走后,张瑶从屋里出来帮着收拾药箱。


    林月明在她们旁边坐下,忽然说:“阿茸,我方才想起一件事。”


    “嗯?”


    “听阿娘说过,袁阿婶年轻时,有个儿子五六岁上病死了。据说,那孩子刚开始发病时,她就去镇上看了大夫。没想到吃了药后没见好,病情反倒越来越严重,没几天人就没了。”


    “那大夫怎么说?”


    “听阿娘说,那大夫是庸医,治死了好几个人,被告到县衙去了,后来不知怎么处置的,总之没再在临津镇上出现过了。”林月明叹了口气,“自那以后,袁阿婶就不大相信大夫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会请医。就算请大夫看诊了,也不肯全听医嘱,说是怕被骗。”


    宋茜茸无言。


    “她可能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吧。”林月明又叹了口气。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笑着说:“阿姐,我没有生气,你不必替她说话。她不肯相信大夫,却还是来找我,已然是给了我极大信任了。孩子身体不好,大人烦闷,说话难听了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一个庸医,害了一条性命,也毁了家属对大夫的信任。我辈行医,如履薄冰,自当谨慎。”


    林月明和张瑶同时重重点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张瑶眨了眨眼睛,忽然说:“鞋不学,要跑掉。人要是学不会信大夫,那老了也无所为。”


    “就数你最机灵。”林月明点了点她的额头,三人笑作一团。


    十一月下旬,天光晴好,碧空如洗。


    这日,林福荣家院子里热闹极了。


    灶房里油烟飘出来,混着肉香,惹得四周邻居直咽口水。


    隔壁吴有财一家在吃饭,他瞅着汤碗,里头没一丝肉,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林家这是吃啥,那么香!”


    他媳妇陈春花夹了一筷子菜干,漫不经心地说:“今儿林大郎生辰,一大老小都来了,可不得吃些好的么?”


    林家院子里,几张桌子拼在一处,上头摆满了碗筷,还有一坛酒。


    今日人齐,灶房里热火朝天,院子里也喜气洋洋。


    林月圆捧着一个针脚粗糙的荷包,有模有样地行礼:“阿爹,这是我自己绣的,愿阿爹身体康健,事事顺心。”


    林振宗和林若莲紧随其后,双双献上寿礼。


    林振宗:“阿爷,这是我写的字。”


    林若莲:“阿爷,是我帮阿兄磨的墨。”


    “我们兄妹二人,祝阿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林福荣笑出一脸褶子。


    林月明给大家添上茶,笑着对林青松说:“大哥,这俩孩子乖得很呢,看着就是有出息的。”


    “少淘点气就好,哈哈。”林青松嘴上是这么说着,脸上却是满满的自豪。


    三个孩子祝完寿,跑到一边跟四只狼犬玩去了。


    宋茜茸与刘顺儿都在灶房忙活,喊着林家兄弟来端菜。一盘接一盘的菜上了桌,纪桂英招呼大家吃饭。


    人多,分两桌坐下。男人们那一桌在喝酒,女眷们则喝的是林檎渴水。


    林若莲悄悄往桌下扔了块带肉的骨头。十七眼疾嘴快,一口叼住,十四拿鼻子拱它,想分一口,十七把头一偏,护得死死的。


    她笑得直拍手:“十七最小气!”


    “那么大一块肉呢,你就喂狗了?”刘顺儿嗔道。


    “无妨,阿莲高兴嘛。”纪桂英护着小孙女,笑着打圆场,又朝她招招手,“阿莲,阿奶这边有很多骨头呢,你都拿去喂狗。”


    “好呢。”林若莲高高兴兴地过去了。


    林月圆左右看了看,忽然说:“要是蜜豆和晨风,还有黑眉黑嘴都来了,那才热闹呢。”


    宋茜茸正喝汤,听了这话笑起来:“它们要守着家里呢。那么多牲禽,离不得它们。再说了,蜜豆那脾气,到了这儿怕是得把家都拆了。”


    林月圆想想蜜豆那架势,也笑了。


    林福荣坐在上首,脸上因酒气上涌而现出潮红,连连招呼:“都吃,都吃,别客气。”


    正热闹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夹在一团喜气里,格外刺耳。


    纪桂英手里还拿着馒头,走到院门口朝外看:“仿佛是吴金宝家。”


    外头又传来咣咣当当的声音,听着像是在砸东西,接着有呼号声传来,似乎是在喊“救命”。


    满院子的人静了一瞬。


    林青松放下筷子:“出事了。”


    几兄弟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往外跑。林青禾走在最前头,林青松和林青枫、林青秀跟在后面。


    宋茜茸也站了起来,想了想,没跟出去。


    不多时,林青秀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二嫂,二哥让你去一趟。吴金宝被打得不轻,满脸是血躺在地上。”


    宋茜茸点点头,起身往外走,林月明赶紧跟上,顾云岭忙起身陪她。


    几个小孩也想出去看热闹,被刘顺儿拦住了。


    “这事儿闹的,唉!”纪桂英望着满桌的饭菜,叹了口气。


    “阿娘,没事儿的。等他们回来,咱们继续热闹。”刘顺儿安慰她。


    “吴金宝这孩子,也确实太不成体统了,怕不是要把天给捅穿才罢休。”林福荣也摇了摇头,“当初吴大郎多能干啊,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来呢?”


    “嘘,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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