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南下


    萧家兄弟跟着宋茜茸去山地实地走访, 查看药材种植情况。萧砺看得很仔细,走了好几块山地,时不时蹲下来翻看土壤, 检查药材的根系长势。


    “不错, ”他拍拍手上的土, “比某想的还要好, 宋娘子的确很用心。若能保证炮制好的药材品质与先前的一样,某愿意继续收购。就算某家自己吃不下,也有其他商队的朋友可以一起。”


    宋茜茸松了口气:“那就有劳萧东家多费心了。”


    萧砺摆摆手:“各取所需罢了。不过有一桩事, 某要提醒宋娘子。”


    “萧东家但说无妨。”


    “你们的药材种类的确不少,但……”萧砺顿了顿,“柴胡、防风、荆芥、桂枝、连翘、甘草、麻黄、苍术,这些可多种些。”


    宋茜茸敏锐捕捉到了什么:“这些多是防治风寒的药材。是哪个州府特别需要这类药材么?”


    萧砺说:“每年秋冬换季,这类药材在各地都紧缺,价格会上涨不少。某提早备货,也是为着以防万一。”


    宋茜茸点点头:“明白了, 儿会安排。”


    她忽而又问:“苍术是否要多备些?”


    萧砺挑挑眉:“宋娘子通透。南地常有时疫, 爱用苍术熏屋子驱疫气。这个缺口也很大, 完全不愁卖。”


    “多谢萧东家指教。”


    回了千金医馆, 宋茜茸与林青禾带着张瑶几个,清点出萧家商队要的药材,称重装车,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弄完。


    萧砺正要上马车,林青禾忽然开口:“萧东家,我有一事冒昧相求。”


    萧砺见他神色严肃,便也敛了笑,问道:“何事?”


    林青禾看了看宋茜茸, 抿了抿唇,仍是问了出来:“你们商队南下时,能捎上我么?”


    宋茜茸愣住了。她看向林青禾,林青禾却没有看她,只是直直地盯着萧砺。


    萧砺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青禾一番:“林兄弟南下想做什么?”


    林青禾说,“出去见见世面,闯荡一番。”


    萧砺沉吟片刻:“林兄弟,某得跟你说实话。跑商路途遥远,风餐露宿是常事。路上也无法保证安全,有可能遇到劫匪,甚至猛兽,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若无必要,某不建议你去。”


    “这些我都不怕。”林青禾神色平静,“只求萧东家捎我一程,路上一切花用我自己承担,遇到危险也不必顾及我,我能自保。”


    萧砺看看他,又看看宋茜茸,迟疑地问:“你确定要去?”


    “确定。”林青禾语气坚定,“我有武艺在身,路上也能多一份保障。”


    一直没说话的萧硕忽然精神一振:“林兄弟会武艺?那咱们比划比划!”


    林青禾看向宋茜茸,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说:“好。去院子里比吧,那里宽敞。”


    两人各取了一根长棍,走到院中。宋茜茸和萧砺站在廊下看着。


    萧硕的武艺确实不错,一招一式颇有章法,棍子舞得虎虎生风。林青禾则不同,他的武艺来自军中,招式简单利落,没有半点花哨,却都是实打实的杀招。


    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二十多招,萧硕一个不慎,被林青禾一棍扫在腿上,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承让。”林青禾拱手,语气淡淡。


    “好!”萧硕非但没有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林青禾的肩膀,“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比一场了!林兄弟,某回去必勤加训练,下回再和你比,到时你可不能再放水了。”


    林青禾收了棍子,微微一笑:“萧兄弟的武艺也很好。”


    萧硕回头看向萧砺:“大哥,带上林兄弟吧。”


    萧砺缓缓点头:“好。我们商队在丰田县的买卖差不多都结束了,后日便启程。南下经裕湘府、华江府,最后到临海的韶州府。林兄弟若是决定了,后日一早便来县城汇合。”


    华江府?宋茜茸眉心动了动。


    原身的母亲是华江府人。当年洪灾,她一路往北逃难,遇到了宋诚远,才在白郦府定居下来。原身小时候常听母亲提到外祖家,说起那边鱼鲜稻香,人杰地灵。


    但在原身的记忆里,母亲从未回去过,终其一生都在怀念故土,也不知她是否还有亲人在。可惜人已不在,宋茜茸也没去那边认亲的想法,遗憾也只能是遗憾了。


    送走萧家兄弟,宋茜茸沉默地收拾他们住过的客房。古代的被褥需要拆洗,宋茜茸考虑到医馆常有病患住下,便请人做了四件套,只需洗外头的被套即可。


    林青禾帮着打扫屋子,两人半晌都没说话。


    直到宋茜茸要将被套抱出去搓洗,林青禾叫住了她:“阿茸。”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宋茜茸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林青禾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有些晒,从他后方照进来,宋茜茸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茸,对不起。”他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别生气。”


    宋茜茸放下被套,兀自在炕沿坐下,语气平静:“你昨夜就有这个想法了吧?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林青禾垂下眼睫,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说:“我怕你不同意。”


    宋茜茸说:“你都没问,怎知我不同意?”


    林青禾低着头,始终不说话。


    宋茜茸皱了皱眉。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有话不说的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憋屈。干脆起身出去,却被林青禾一把攥住手腕,拽进他怀里。


    他声音很轻:“阿茸,别生气。”


    宋茜茸缓缓吐出一口气,压着脾气问:“你为什么要去?说话。”


    他紧紧拥着她,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去外面走走。我打小生在这个村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府城,还是陪你去的。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连想象都没法儿想象。阿茸,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宋茜茸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前世,她也喜欢到处走动。每次荒野挑战赛后,她都会多待几天,领略一下当地风土人情。得闲的时候,也常一个人背着包就上路。她见过海上生明月,也见过大漠孤烟直,爬过雪山,也潜过海底。


    可到了这个时代,她几乎哪儿都没去过。不是不想,而是太难了。车马颠簸,交通不便,路上还不安全,出门一趟要费许多周折。许多人一生都未离开过自己的村子,他们生活闭塞,去镇上赶个大集都要做万般准备。


    她完全能理解林青禾。他才二十出头,正是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又身强力壮,武艺高强,不惧任何风险。


    “还有一个原因,”林青禾声音更低了,仿佛气音一样从宋茜茸耳边划过,“是因为你。”


    “我?”


    “你见多识广,去过许多地方。我希望,以后你再说起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不再是一无所知,不知如何接话的傻样。”


    宋茜茸怔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还有,”林青禾继续说,“你的医药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大。我们得有自己的路子,不能一直靠着萧家。我这次去,也是想探探路,了解一下外面的行情。或许将来,我们也能组建自己的商队。”


    他将宋茜茸拥得更紧,嗓音发沉:“阿茸,我其实很舍不得你。”


    宋茜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回抱住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见她久久不说话,林青禾叹息一声:“阿茸,你要真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宋茜茸摇摇头:“你以前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这句话我也送给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的双眼:“你要平平安安地归来。”


    “好,我答应你。”


    后日一早,商队启程,林青禾明日下午便得赶到县城,在客栈住一夜。


    宋茜茸帮他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把防身的刀,一袋毒液蜡丸,一个急救包,还有一瓶她新调配的养身蜜丸。


    “蜜丸记得日日吃,别偷懒,也别与毒药搞混了。”


    林青禾乖乖点头。


    “我晒了些棋子面,到时候若赶不到城镇住店,便可煮些来吃。面里混了鱼肉,煮的时候随便拔一把野菜一同煮,便有荤有素了。”


    林青禾又点头。


    “急救包里有一包防毒虫的药粉,若是露宿荒郊野外,你就撒在营地周边,夜里便不会有蛇虫侵扰。”


    林青禾继续点头。


    “都说穷家富路,这五十两碎银你带上。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别不舍得,该花钱就花,没了再挣就是,人最重要。”


    “不用。”林青禾按住她的手,“萧东家说了,要我同萧硕一起,在商队里做护卫,守着货,他会管吃住。”


    “那也得带着。”宋茜茸不由分说,将钱袋塞进他怀里,“贴身带着,别弄丢了。”


    想了想又说:“不行,得多装几个钱袋,你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不保险。”说着,又去箱笼里翻钱袋。


    林青禾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一阵酸软。


    他走过去,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有些气促。宋茜茸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阿茸,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他抱得很紧,“很快就回来。”


    宋茜茸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临行前,纪桂英紧赶慢赶,送来一双新做好的布鞋,塞进包袱,嘱咐道:“路上换着穿,别不舍得。”


    她背过身抹眼泪,声音哽咽:“为何突然要去那么远?还走得那样急,连个准备时间都没有,不然伯娘还能再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林青禾安慰道:“伯娘,您别担心,最迟中秋节我就回来了。您看,离现在也没多久。到时我给您带南地的特产啊。”


    “要什么特产哟,你人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成。”


    林青枫赶着驴车在门口等着了。林青禾把包袱放上车,回头看了眼。


    家人全站在门口,连卧床养胎的林月明也出来送他了。众人朝他挥手:“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好。别担心,等我回来。”林青禾笑了笑,又看向宋茜茸。她站在钱婆婆身旁,没有哭,也没说什么舍不得的话,只静静看着他,像他每次进山时一样。


    “阿茸,等我回来。”他深深看她一眼,默默在心里说。


    林青枫一甩鞭子,驴车慢慢动了起来。


    车子骨碌碌远去。林青禾坐在车上,一直回头看着宋茜茸,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宋茜茸站了很久。


    钱婆婆轻叹一声,拍拍她的肩:“进去吧,人都走远了。”


    “嗯。”宋茜茸这才转身回屋。


    走进自己房间,习惯性往窗下的榻上看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个人真的走了。


    第132章 白芷


    五月底, 日头已经很毒了。宋茜茸戴了顶席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手臂。她正站在医馆后院翻晒艾叶和菖蒲, 汗珠滑下, 额发湿润, 衣衫也湿透, 紧紧黏在身上。


    十七蹲在她脚边,正扒拉着块寒瓜皮啃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边的毛淌下来, 引着几只蝇子围着它打转。它却毫无所觉,被扰得烦了,才伸爪在嘴边扒拉几下。


    宋茜茸看得好笑,弯腰拍拍它的嘴:“等会给你洗洗嘴巴。天热,蚊蝇都出来了,院子里也该点些防蚊虫的药了。”


    十七“嗷呜”一声,舔舔她的手, 继续啃瓜皮。


    宋茜茸正要去洗手, 就听见前院传来张杏细声细气的喊声:“阿姐, 季医官来了。”


    “马上来。”宋茜茸赶紧进屋摘了席帽, 洗了把脸,迅速换了身衣裳,抬脚往前头走去。十七一个翻身爬起来,殷勤地跟在后面。


    林青禾走之前,特意把十七从山上带了下来,说是保护她。宋茜茸哭笑不得,山上山下她跑了无数次,也没见着什么危险啊。


    她进了前堂, 就见季则宁正坐在诊室里喝茶,眉宇间带着些疲惫。他身后站着个拘谨妇人,很年轻,身材单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面容很憔悴,脸颊凹陷,显然长期处于营养不良中。


    妇人身后躲着个四五岁的女娃,瘦得像根豆芽菜,脸紧紧埋在妇人腿上,浑身微微发抖。


    “阿伯来了,”宋茜茸笑着上前,“这位娘子怎么不坐?”


    季则宁放下茶碗,指着身后妇人道:“这就是老夫跟你说过的白娘子。她面嫩,不好意思坐下。”


    白娘子朝宋茜茸低头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宋大夫好,奴名白芷,这是小女白蔹。”


    ““白娘子不必多礼。快请坐,不然显得我们医馆不知礼数了。”宋茜茸语气温和,转头吩咐张杏,“去拿些果冻和奶茶来。这天热得慌,吃些凉爽的。”


    张杏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后头跑。


    宋茜茸没有客套,单刀直入:“白娘子学过医?”


    白芷点头,声音娇娇怯怯的:“家父是乡间的草药郎中,奴自幼跟着学了些,倒也识得几味药材,熟悉一些寻常病症。”


    宋茜茸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嗯”了声,看了眼季则宁,笑道:“既学过医,那我便考考你,正好阿伯也在,帮着晚辈参详参详吧。”


    季则宁捋了捋须:“大姐儿出题便是。”


    说罢,他看向白芷,严肃地说:“老夫应你姨母之请,为你寻个出路。大姐儿是个很出色的女医,你若是能得她青眼,在这医馆里做活,前程必然极好。她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她要如何考,你便如何答,不可懈怠敷衍。”


    他这话一出,亲疏分明,也是在告诉宋茜茸,不必看他的面子徇私,合适就留下,不合适也不必为难。


    白芷自是听懂了话里的暗示,紧了紧牵着孩子的手,朝宋茜茸又行了一礼:“请宋大夫考校。”


    “阿瑶,抓几味药材过来。”宋茜茸朝柜台里喊了声。


    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的张瑶应声道好,随手拉开几个抽屉,分门别类装了十来样药材,摆到了桌上。


    白芷低头看着药材,拈起来闻了闻,开口答道:“这是蜜炙黄芪,补气固表。这是酒蒸全当归,头止血,身养血,尾破血,全用活血。这是北柴胡,根条粗壮,解表退热。这黄岑至少五年以上,已成枯岑,质地轻浮,主清肺火……”


    她一样样指过去,声音依然怯弱,但条理清晰,指到最后一样药材时说:“这黄芪断面已有金井玉栏,是好货。”


    宋茜茸微微挑眉,连张瑶和林月圆也都趴在柜台上,认真看着这边。


    这时,张杏端着托盘进来,将几碗奶茶和果冻摆到桌上。碧色果冻里嵌着红红的樱桃,在白瓷碗里颤巍巍的,看着就讨喜。


    宋茜茸收起药材,笑道:“先吃点东西,不知是否合白娘子及白小娘子的口味。”


    季则宁捋了捋须,面色露出微笑,显然对白芷的表现很满意,语气里少了些严肃:“尝尝,这些在县城卖的很好,阿蔹或许爱吃。”


    听到有吃的,一直躲在白芷背后的白蔹慢慢把头探出来,飞快瞥了眼桌面,又缩了回去,一双手紧紧攥着白芷的衣袖,仍在微微发着抖。


    宋茜茸将一碗果冻推到白芷面前:“给孩子尝尝吧。”


    白芷垂首道谢,这才转过头,在白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那孩子这才慢慢挪到她身边,却仍侧着身,不肯抬头看众人。


    宋茜茸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很瘦,面色枯黄,眼下青黑,一双眼睛在凹陷的面颊上显得格外大,却目光无神,略显僵滞。


    白芷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块果冻,送到孩子嘴边,语气柔和:“阿蔹,尝尝,比糖还好吃呢。”


    白蔹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舌尖触到甜味,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之后,便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吃着,身体渐渐放松。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叫骂,大概是哪家大人在教训熊孩子。白蔹却吓得猛一哆嗦,整个人朝母亲扑过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白芷躲避不及,手高高举着碗勺,好悬没打翻在地。她赶紧放下碗勺,紧紧搂住白蔹,轻声哄着:“阿蔹不怕,是不相干的人,没事的,阿娘在呢。”


    好一会儿,白蔹才安静下来。


    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白芷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阿蔹胆子小,怕生。”


    宋茜茸微微笑着:“咱们是头一回见,孩子怕生也是有的,以后多见几次就好了。”


    她这样的态度,倒让白芷微微松了口气。


    吃完果冻,白芷让白蔹端着奶茶,坐在身侧的小板凳上慢慢喝,这才转过身,挺直肩背,紧张地说:“宋大夫还要考些什么?奴做好准备了。”


    宋茜茸点点头,考了几个方剂,比如风寒感冒用什么,小儿积食用什么,月事不调用什么。对这些常见病症,白芷对答如流,虽不是每样都说得周全,但基本路数都在。


    最让宋茜茸惊喜的是,白芷会号脉。


    她给宋茜茸诊了诊,说出脉象是“脉数而有力,尺脉不虚”,又结合她的面色舌苔,判断她近来虚火亢盛,夜里应睡不安稳,建议用知柏地黄丸清热滋阴。


    宋茜茸心下暗暗点头。这脉象她自己是知道的,近日天热,气候又干燥,她确实有些上火了。白芷能诊出来,证明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纸上谈兵。


    在传统医学行业,都说“三年学医,九载成”,为何这样难?脉诊就是最重要的因素。


    张瑶跟着她学了两年,虽然将二十八种脉象的特征和主症背得滚瓜烂熟,但为何无法给人号脉?不是不努力,而是这东西需要大量经验积累。手底下没摸过几百上千的病人,光靠背书没用。


    林月明天赋好,对药材的感知很敏锐。但她入门时间短,且重心也在药材上,更没有接触脉诊。林月圆和张杏就更不用提了,还在打基础,如今正一边读基础药典,一边加强识字量。


    白芷这样的,对宋茜茸来说更难得。医馆未来肯定需要有人加入,培养完全不懂的学徒耗时耗力,而白芷算是个“半成品”人才,留下她其实是一笔低成本人力投资。


    她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慢条斯理地与白芷闲聊,了解她先前的学医经历。


    据白芷所言,她自幼受父亲影响,对医术很感兴趣。白郎中就这么一个独女,宠溺有加,自然乐得教她。十岁左右,白郎中出诊时便常带着她,手把手教她号脉辨证。


    嫁给黎大郎后,日子便不同了。黎家不许她继续行医,偶有村里人来求,公婆也不让她开方子,因为怕被人说家中有“药婆”,坏了黎二郎的名声。黎家上下可一直指望着这个读书郎考上秀才,光宗耀祖,容不得半点闲话。


    黎大郎死后,家里少了个壮劳力,黎家二老年迈,黎二郎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计日渐艰难。公婆不敢让白芷光明正大行医看诊,便逼着她日日进山采药,再偷偷将药材卖给医馆换钱。


    即便如此,苛待也未曾少过。“克死大郎”的污名扣在头上,以“还债”为名,日复一日折磨她,仿佛她活着就是为了把欠黎家的还干净。


    说到最后,白芷眼里含了泪,看着捧着奶茶的女儿,哽咽着说:“奴如今唯一所求,便是将阿蔹好好养大。她以后能有个好归宿,奴便是立时去了,也能安心。”


    宋茜茸给她递了块帕子,语气温和:“楼上有几间空屋,你们母女挑一间住下。前三个月是考察期,包吃住,一个月一百五十文工钱。三个月后要是合适,月俸再另谈。”


    白芷怔住。她显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要跪下磕头:“多谢宋大夫,您的大恩大德……”


    膝盖刚弯下去,胳膊便被轻轻托住了。白芷发现自己怎么也跪不下去,不由暗暗心惊,这宋大夫看起来瘦瘦的,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宋茜茸说:“别动不动下跪,咱家医馆不兴这个。你好好做事,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白芷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泛红,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头,神色无比认真:“宋大夫放心,奴一定听您的话,好好做事,不给您添麻烦。”


    宋茜茸笑着应了,叫张瑶几个带母女二人去二楼安顿。


    楼上隔了四间屋子,本是为学徒准备的。只是医馆如今人不多,林月明怀孕住在后面厢房,张瑶和张杏跟着宋茜茸住在林青禾家,楼上便一直空着。


    安排给白芷母女住的是最里间,朝南,采光好,窗子推开能望见田野和群山。屋里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这是开业那天,季则宁说了白芷母女的事后,宋茜茸去找喻木匠定的,前两天才搬进屋。


    姐妹仨领着人上楼,张瑶一路没闲着,不停和白蔹说话:“你叫白蔹呀?这名字好听呢,是个药名,能清热解毒,散结止痛,很有用的呢。”


    只是,白蔹始终没有回答。


    等人走了,屋里只剩下宋茜茸和季则宁,她笑道:“阿伯,这下您放心了吧?”


    “有大姐儿操持,老夫有什么不放心的?”季则宁笑着捋捋胡须,叹道,“终归是个苦命人。若是得用,你便留着。若实在不堪大用,老夫再给她另寻个安身之处便是。”


    “好,晚辈定不会跟您客气。”


    楼上,等张瑶几个走了,白芷把随身包袱放到桌子上。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那是白郎中当年记录的脉案,险些被黎家公婆烧掉,她抢回来藏在树洞里,才保住了这最后一件爹娘的遗物。


    她珍惜地摸了摸册子,将它放进衣柜深处。


    白蔹站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铺盖。床上铺着厚厚一层麦秸秆,上头搁着凉席。被子是靛青粗布缝的,看着很新。


    白芷走到她身旁,蹲下来轻声说:“阿蔹,以后咱们就住在这儿了,你喜欢吗?”


    白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被子,又缩回去,转头看向桌子一大一小两只竹杯。


    “阿蔹想要用哪个杯子喝水?你挑一个。”白芷摸了摸她的脑袋。


    白蔹用手指了指小的那个。


    “好,那阿娘晚些下去找点水,把杯子洗干净。以后小竹杯就给阿蔹用啦。”


    门被敲响,白蔹不自觉绷紧了身子,伸手拽住白芷的衣摆。


    张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白娘子,我给你们送点东西。”


    她端着个木盆进来,里头搁着两块布巾,笑着说:“阿姐说你们初来乍到,什么都没置办,让我给你们拿上来点必需用的物件。先用着,若是不喜欢,日后去镇上再买也使得。”


    又指着桌上的竹杯说:“这是小四做的,就是我姐夫的亲弟弟,他是个篾匠。杯子已经煮过盐水晒干了,用来喝水正正好。你们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吧?先歇一歇,吃饭时我来叫你们。”


    见到白蔹探着头偷看自己,张瑶便弯下腰来:“我可以叫你阿蔹吗?我叫张瑶,你可以叫我阿瑶姐姐。”


    白蔹往后躲了躲,扭过头去。


    张瑶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挥挥手:“那我先下去喽,晚一点再见。”


    送走张瑶,白芷关上门,回头看见女儿正盯着门口发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第133章 滑脉


    午后的日光很晒, 医馆没有病患。张瑶坐在柜台后,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翻着书, 嘴里低声默记药方。遇上不认识的字, 便做好标记, 等看完书一并来请教。


    宋茜茸看着她, 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丫头时的样子。那时她刚到马头山落户,八岁的张瑶跟在平素素身后,笑吟吟地走进她的生活。除了林青禾, 她们是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的人。


    一晃三年,当初那个活泼天真的小女孩,经历了母亲流产、父亲截肢后,已成熟了许多。她不似从前那般馋嘴,也不再偷懒耍滑,认认真真地读书习字,在医馆打杂。


    她朝张瑶招了招手:“阿瑶, 你过来。”


    张瑶放下书, 随她走进诊室里间的检查室。


    “阿瑶, 当初要我教你学医, 是阿婶的意思。我们从来没问过你,是不是真的想学。”宋茜茸坐在她对面,望着渐渐长开的女孩,微微笑起来,“你也跟了我这么久,自己有什么想法吗?若是不愿学,也无妨的,咱们可以找个你喜欢的事情学。”


    张瑶眨了眨眼, 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能学一门技艺已是不易,哪里会考虑兴趣与否?大概也没人跟她说过,她可以不必听父母的安排,遵从自己的想法吧。


    但认真思索过后,她还是肯定地回答:“阿姐,我想学的。我想像你一样,当个女大夫,治病救人。”


    “普通技艺,通常是一年学徒,二年帮工,三年出师。但学医不一样,三年或许才能入门。”宋茜茸温声说,“你现在十一岁,等学到能独立行医的时候,或许已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若是像白娘子一般,婆家不允,那这么多年的苦学,就都浪费了。”


    “我要嫁人,自是要嫁一个能接受我行医的郎君,像二青哥和顾大哥一样。”张瑶有些疑惑,“阿姐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教你看诊。望闻问切,你已知前三,今后,我便要教你切脉了。”


    张瑶眼睛一亮,又有些忐忑:“可是……我刚刚将二十八种脉象背下来呢。”


    “无妨,日后在实践中慢慢记熟。”宋茜茸说着,朝她伸手,“先从你自己的脉摸起。”


    自此以后,张瑶便像中了邪似的,逢人便要拉着号脉。早起先给张杏把脉,再去隔壁给宋茜茸、林青秀把脉,到了医馆就去找钱婆婆与林月明,朝食后又拉住林福荣、纪桂英和林月圆不放。林青枫和顾云岭有时下山来,也逃不过她的魔爪。


    医馆里的病人,能摸的她也会摸一遍,再对比宋茜茸和白芷的结论,判断自己的手感准不准。她随身带了个小册子,是用粗纸裁成巴掌大,拿麻绳穿起来的,上头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脉象特征。


    态度倒是相当认真,但也闹出不少笑话。


    这一日,她给纪桂英把脉。三根手指搭上去,屏息凝神摸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抬头看着纪桂英,欲言又止。


    纪桂英被她这模样弄得紧张起来,忙问:“怎了,可是我得了甚么很严重的病?”


    张瑶抿了抿唇,压低声音,一脸凝重:“伯娘,您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触感圆滑且节奏清晰。您……您怀孕了。”


    “啥?”纪桂英整个人陷入呆滞。


    林福荣原本坐在一旁悠闲地抽着旱烟,闻言弹跳起身:“你说啥,怀孕了?”


    屋里其他人都看过来,神色震惊。


    纪桂英脸色发白,声调都变了:“阿瑶啊,你确定没看错?我都五十多了,月信早断了,怎可能有喜?”这要是真的,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张瑶一脸笃定:“可这脉象真的很像滑脉啊。”


    纪桂英腿都要吓软了。她大孙子都九岁了,女儿现在也怀着孕,她要是老蚌怀珠,岂不是要被人笑死?日后还怎么做人哟?


    “阿娘别急,我去叫二嫂来。”林月圆说着便往外跑,没多久就把宋茜茸喊了过来。


    听完张瑶的话,宋茜茸哭笑不得。她重新给纪桂英号过脉,微微颔首:“滑而稍数,伯娘这脉象确实是滑脉,你摸的不错。但滑脉不一定是怀孕,湿热、痰饮、食积,甚至气血旺盛都可能出现滑脉。”


    纪桂英忙问:“阿茸,我没怀身子吧?”


    宋茜茸忍笑摇头:“没有,伯娘,阿瑶脉摸准了,但辨错了症。”


    纪桂英与林福荣齐齐松了口气,见家中几个小辈朝自己望过来,老俩口难得臊红了脸,挥了挥手:“去去,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阿瑶,你说你,乱讲什么,吓死个人。”纪桂英嘟囔着,就要走开。


    宋茜茸忙拉住她:“伯娘,稍等。您能不能给我们当个案例,让阿瑶辨辨证?”


    纪桂英脸上红晕未褪,扭过脸去:“行,行吧。”


    张瑶有些紧张,仔细观察纪桂英的面容,见她口唇干裂,嘴角生疮,舌苔黄厚,舌红,靠近可闻及酸腐之气。她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问:“伯娘,我摸摸你肚子可以吗?”


    “为何要摸肚子?”宋茜茸语调拔高,“不是说了没有……那什么吗?”


    “不是不是,”张瑶慌得连连摆手,“我是疑心您积食,是以想摸摸胃脘。”


    “哦哦,那行吧。”


    张瑶又问过纪桂英这几日吃了何物,胃口如何,可曾多食,大小便如何等等情况。得到答复后,这才说:“阿姐,伯娘实为食积不化之症。”


    “寒积还是热积?”


    张瑶拧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热积?”


    “为何?”


    张瑶目语气里带了丝不确定:“譬如舌苔,若是寒积,则为白,而热积为黄。且伯娘小便短赤,恶热,都是热积的佐证。”


    “嗯,很不错。辨对症了,你当如何应对?”


    张瑶正好背过这个方剂,立刻答道:“可用枳实导滞丸,辅以揉腹,两三日便好。另,这几日须得饮食清淡,喝些糜粥,诸如山药粟米粥、薏苡仁煮粥等,缓缓恢复胃气。”


    “行,稍后你便去医馆拿药丸给伯娘,并教她如何揉腹。”宋茜茸笑着说,“以后可记得了?不可单凭一个脉象就下结论,须得结合其他症状一起看。”


    “我记住啦。伯娘,我去给您拿药。”张瑶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纪桂英这才缓过劲儿来,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


    只是,自这日起,她一看到张瑶就绕道走,生怕这丫头再给自己诊出什么“喜脉”来。


    虽然闹过不少笑话,但张瑶学得认真,进步也很快。


    宋茜茸看在眼里,甚觉欣慰。这孩子确实是块学医的料,不是说她天赋有多惊人,而是她身上有一股子钻劲儿,不怕出错,错了就改,改完继续试。


    而且她丝毫不在乎面子,不懂就问。不仅问宋茜茸,也会问白芷,问林月明。对这样好学的孩子,大家自然也乐得相帮。


    转眼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炎热,即便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那里,就能浑身冒汗,湿透衣衫。


    白芷在医馆已经坐诊一个月了。


    这个月里,宋茜茸始终坐在她边上旁听。有病患来了,先让白芷诊断开方,宋茜茸再复诊一遍。


    白芷的基础确实扎实,大部分常见病症都能开出对症的方子。但宋茜茸很快发现了她的一些问题:脉象判断偶尔会出错,尤其是复杂脉象。外伤方面基本没经验,清创、缝合一概不会。且她习惯用猛药,不管虚实,凡感冒就用麻黄,凡畏寒就用附子。


    这些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宋茜茸没有直接批评,而是在白芷开方后,自己重新斟酌,一边改一边解释为何要这样改。


    来看病的人都已经习惯宋大夫身旁有个新来的女学徒,也亲热地喊她“白大夫”。


    随着医馆名声的传开,渐渐不再只有妇孺来看诊,偶尔也会有一些老汉过来。许是觉得自己年纪大,无需过多在意男女大防,即便旁人看见几个女医给老汉诊脉,也没什么人诟病。


    刚开始只是本村的老汉过来,后来别村的也渐渐来了。


    临水村的崔阿爷便是在一日清晨,由儿子搀扶着过来的。他说自己便秘好些天了,肚子胀得难受,寝食难安。


    白芷提笔就准备开大黄,被宋茜茸按住,摇摇头:“你再摸摸崔阿爷的脉,是不是沉细无力?”


    她便又诊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是……沉细无力。”


    “这是气虚便秘,不是实热便秘。大黄是攻伐之药,气虚之人用了,反而会伤了正气。”宋茜茸重新开方,用了党参、黄芪、白术、陈皮、枳壳等益气补中的药。


    待崔家父子走后,宋茜茸说:“老年人便秘,十有八九是气虚或者血虚。因而开方前,要先辨虚实,不能一见便秘就用大黄。”


    白芷低着头听完,认真点头:“宋大夫指教的是,是我疏忽了。”


    宋茜茸没再多说。白芷这样的习惯,大概率是她父亲教的。乡间郎中用药讲究见效快,喜欢用猛药,不管病机如何,先把症状压下去再说。即便是她前世,医疗发达的现代,农村许多老人家一有个什么不舒服,就爱去村卫生站挂水。


    这种路数不能说全错,但确实容易出问题。


    一个多月下来,白芷进步飞快。她对感冒、咳嗽、发烧、腹泻这些基础病症已能独当一面,辩证准确,用药也渐渐温和了许多。宋茜茸越发觉得收留她是个正确的选择,这样下去,只需一年半载,白芷便能独立看诊,将大大减轻她的负担。


    因此,当她需要上山采药,或者外出看诊时,医馆这边就交给白芷,倒也没出过差错。


    只是白蔹那孩子还是老样子,让白芷不能全心全意坐诊。


    起初,白芷将她安置在楼上。宋茜茸觉得这样对孩子不大好,提议让孩子来诊室,张瑶她们有空时可以带着玩一玩。


    白芷却苦笑着说:“孩子怕生,医馆里人来人往的,她容易受惊。万一哭闹起来,吓到病人就不好了。”


    宋茜茸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勉强。


    她意识到,白蔹的情况比她最初以为的要严重得多。那孩子有很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屋里但凡有一点响动,她就会猛地绷紧身体;有人靠近,她会下意识躲闪;偶尔有人说话声音大了些,她都会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这绝不是天生胆小,而是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但白芷不主动说,她便也不好问,只嘱咐张瑶几个,对白蔹要有耐心,不要勉强她,也不要吓到她。不要突然靠近,有好吃的好玩的,可以放在她附近,但不要逼她接受。


    张瑶几个心思细腻,听到宋茜茸这样说,便记在了心里。白蔹在楼下时,她们便把吃食和各种零碎的小玩意儿放在她附近。


    白蔹还是会躲闪,但偶尔也会飞快地瞥她们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这已经是个进步了。


    后来,张瑶几个靠近时,白蔹不再那么抗拒,没有躲到白芷身后。但她仍不会与她们对视,也不与人说话,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时不时偷偷朝她们看一眼。


    宋茜茸再次提出让白蔹白日里也下楼来时,白芷答应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


    第134章 白蔹


    日头毒辣, 像是要把人烤出油来。千金医馆门前的桂树无精打采地晃着枝条,连蝉鸣都透着股子有气无力的倦怠。


    宋茜茸叫人将竹帘子放了下来,又在地上洒了水, 风从后院穿过来时, 好歹带了几分凉意。


    病患不多, 宋茜茸坐在诊台后翻看大家的小册子。白芷的记录尤为亮眼, 字迹虽不算工整,但每一条脉案都记录得清楚明白,用药思路也写得很详尽, 看得出来是个很用心的人。


    正看着,竹帘一掀,赵玉霜当先走了进来:“宋大夫,我们来抓副药。”


    林青楠跟在她身后,朝众人笑着点点头。


    赵玉霜说:“阿爷贪凉,多喝了一碗冰镇饮子,结果中了暑热, 恶心头晕, 在家里躺着呢。是以我想抓副消暑的药, 让老人家好受些。”


    宋茜茸朝张瑶抬抬下巴:“这是阴暑, 抓一副藿香正气散。”


    张瑶应了声,拿着戥子去称药了。


    赵玉霜眼睛落到柜台一角,那里趴着只狼犬,正是十七。她随口问道:“二青什么时候回啊?”


    宋茜茸顿了顿:“还有个把月吧。”


    “啧,一走好几个月,他可真舍得。”赵玉霜摇摇头,“你当初怎也不拦着他?”


    宋茜茸笑着说:“男人么,出去闯荡一下也好。”


    两人随意聊着, 赵玉霜视线又落在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安静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磨喝乐在玩儿。她穿了件半旧的粗布衫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虽穿得朴素,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脸上没有肉。


    赵玉霜认得这孩子,是白大夫的女儿。只是先前来医馆时,没怎么见过,后来听林月明说,孩子怕生,不爱见人,便一直没往跟前凑。


    她压低声音笑道:“哎呀,白大夫家闺女可真乖,哪像我家那个皮猴儿,一刻也坐不住。”


    “嗯呢,是很乖。”宋茜茸也笑,“你家阿韭活泼得很,多招人稀罕呐。”


    赵玉霜悄悄地说:“哎,可别提了,她睡着了我就特稀罕,怎么看都看不够,但只要她一醒来我就头疼。”


    宋茜茸噗嗤笑出声来,这可真是亲妈。


    正说笑着,忽听得白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接着就听到林青楠嗷嗷的呼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宋茜茸看过去,白蔹正对着林青楠又踢又打,嘴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她人小力气小,但那拼命的架势却让人心惊。


    林青楠显然也懵了,本能地伸手去挡,恰好把手送到了白蔹嘴边,她一口咬了下去。


    “嘶!”林青楠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用力甩开,怕伤着孩子,只咬着牙任她咬,嘴里连声说:“哎,我不是坏人呐,你别害怕……”那模样又可笑又可怜。


    宋茜茸忙朝那头跑去,赵玉霜紧跟其后,张瑶几个也围了过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阿蔹,他不是坏人,你先松口好不好?”


    但白蔹正处于应激状态,见到有人靠近,反应激烈,牙齿咬得更紧,林青楠忍不住“嗷嗷”叫起来。


    白芷原本临时去了趟楼上,听到尖叫声,脸霎时白了,慌忙跑下来,在白蔹面前蹲下,张开双臂,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小丫,小丫,娘在这儿,别怕,没人欺负咱们了。到娘这儿来,让娘抱抱。”


    白蔹身子僵住,齿关慢慢松开,一头扎进白芷怀里,“哇”地哭出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玉霜吓得不轻,连退两步,拍着胸口说:“这、这孩子怎么了?二郎你做了什么?”


    林青楠捂着被咬的手,脸上又是尴尬又是茫然,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讷讷道:“我、我看她跟咱家阿韭差不多大,便想逗逗她,问她手里的磨喝乐好不好玩,下回带我家阿韭来和她一起玩好不好……然后她就……”


    宋茜茸道:“孩子怕生呢,让她阿娘哄一哄先。二堂哥,你到这边来,让阿瑶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林青楠手背上一圈清晰的齿痕,皮肉翻了些出来,已经渗出了血。张瑶给他用酒精消了毒,又敷上止血消炎的药粉,拿细麻布裹了。


    宋茜茸将藿香正气散递给赵玉霜,笑道:“二堂嫂,孩子不懂事,你们别介意。这药钱就不收了,当给你们赔罪了。”


    “哎,这话说的,我们怎会怪一个小孩呢?是我们家二郎冒失了。”赵玉霜连连摆手,到底还是没坚持给钱。


    那头白芷已经把孩子抱到后院去了,林青楠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用左手挠了挠头,尴尬地说:“嗐,瞧这事儿闹的……”


    送走他们后,宋茜茸朝后院走去。白芷抱着孩子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白蔹已经睡着了,皱着眉头,眼角的泪痕没干,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


    白芷听到脚步声,赶紧擦了把眼泪,勉强笑道:“宋大夫,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宋茜茸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道:“睡着了?要不要抱到床上去睡?”


    “闹了一场,累了。等她睡沉实了,我再抱上楼。”


    蝉鸣声在头顶聒噪着,两人却都沉默了。


    “宋大夫,您……会赶我们走吗?”好一会儿,白芷才打破沉默。


    宋茜茸看着她忐忑的神色,肯定道:“不会。但孩子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对她,对你,都不好啊。”


    白芷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宋茜茸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白芷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她原本叫小丫,黎小丫,是她阿爷取的名儿。因为是个女娃,公婆不喜。在孩子爹走后,我们日子过得艰难,动辄被打骂,还时常饿肚子。”


    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儿,白芷闭了闭眼,声音微微发颤:“若只是这样,倒也能熬。但那黎二郎……他不是个东西。他平常在书院读书,但那日他回家,与我说只要跟了他,便能让我和小丫过上好日子,我自然不应。谁知道他……”


    白芷的泪滑落下来,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他半夜摸到我屋里来,我不从,他便用强的。许是我挣扎得太厉害,小丫被闹醒,她扑上去咬那人,那人……”


    ““白大夫,别说了。”宋茜茸抚着她的背,轻声说,“不用再说了。”


    白芷擦了擦眼泪,略略平复心绪后,继续说:“他把小丫扇到地上,也不知她撞到了什么地方,人当时就昏了过去。我趁着那空档,摸了把剪子扎伤了那人。后来公婆过来了,只骂我不守妇道勾引小叔子,将我和小丫一起关进了柴房。我们被关了三天,没吃没喝,又饿又怕,若非外祖家来人,只怕我和小丫都死在那了。”


    她苦笑了下:“小丫醒过来后,就开始怕生,但也没现在这样严重,还是会和人说话的。但去了外祖家后,我身无分文,虽得阿公阿婆疼爱,但几个舅舅舅娘却不怎么高兴,嫌我们吃白饭,整日里指桑骂槐。我也理解,他们也不富裕,多两张嘴吃饭,负担太重了。”


    “但小丫……”白芷摇了摇头,“寄人篱下的日子哪里那么好过。她听得懂那些闲言碎语,渐渐就不再说话了,连人都不敢见了,整日躲在我身后,渐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目光里尽是酸楚。


    宋茜茸不知要如何安慰,沉默地听着。


    “幸好遇到了姨母,”白芷说着,嘴角扯出一抹笑,“姨父替小丫看过,说是惊着了,要慢慢养,又带我来了这里……他帮我在丰田县附籍,我给小丫改了名,随我姓。我想,有了新名字,她便能重新开始。”


    “宋大夫,”她看向宋茜茸,眼眶通红,目光恳切,“求您给阿蔹一点时间,她会好起来的。我保证,以后会让她老老实实待在楼上,不再惊扰客人。”


    “这事儿不怪你,是我让她下来的。”宋茜茸温声说,“以后也可以让她继续在楼下玩,去柜台里和阿瑶她们坐一处吧。”


    她怜爱地看着白蔹,小姑娘的眉头仍皱得紧紧的,睡得并不安稳。四岁的孩子,亲眼目睹母亲被欺负,又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人情冷暖,于是封闭了自己内心。她只觉得心疼。


    “谢谢,谢谢你,宋大夫。”白芷眼泪再次落下,却死死咬着唇不哭出声。


    宋茜茸掏出帕子递给她,开始思考如何与受过心理创伤的孩子相处。前世仿佛看到过,这类人有时反而更容易与动物建立连接。动物不会说话,不会评判,它们能让人更信任,更有安全感。


    她问:“阿蔹与十七相处得如何?似乎并不怕它。”


    “对,她和我说,她喜欢十七。”


    “她会和你说话?”宋茜茸惊异地问。


    “会的,但是也说的不多,偶尔才冒出一两句话。”


    “那便让十七多陪陪她吧。”宋茜茸说,“往后她若不愿意待在诊室,便让她在这后院里和十七玩。”


    白芷连连点头:“多谢,宋大夫,劳您费心了。”


    “不必道谢。我说过,你好好做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孩子睡了,你抱到床上去吧。”宋茜茸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今日她咬了林二郎的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阿瑶帮他上了药,医馆又免了他们的药费,这事儿就过去了。”


    白芷重重点了点头:“那药费,从我的月俸里扣吧。”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扣。”宋茜茸挥挥手,进了诊室。


    、


    宋茜茸站到柜台后,看着睡得正酣的十七,又想起了林青禾。他走了两个多月了,音讯全无,也不知到了哪里。他一身武艺,应该不会有事吧?


    胡思乱想一阵,她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翻看张瑶几人的册子。


    最近夜里时常梦到林青禾,醒来却见不到人。


    这日子,苦也。


    第135章 柴桂


    日头还未偏西, 宋茜茸早早回了马头山。


    天热起来后,她懒得日日山上山下地跑,便常住在山下了。但每隔几日总要回来看看, 毕竟陶太夫人还住在这里, 而且, 她得承认, 她也想念家里那些毛茸茸了。


    牲禽棚又扩大了,林青枫与张猎户正在打扫粪便。自从抱了几只猪崽回来,又养了一群鸭子后, 林青枫一个人支应不过来,便与林青禾商量过后,请了张猎户来帮忙。


    张猎户因手指脚趾被截,无法再打猎,正需要一份养家的活计。他常年与各种野物打交道,照顾这些牲禽驾轻就熟,大大减轻了林青禾的压力。


    蜜豆早已察觉到宋茜茸的气息, 飞奔过来, 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宋茜茸摸出一根肉干喂给它, 摸了摸它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问道:“你是不是很热?要我给你剪些毛下来么?你的毛有什么用呢,纺成毛线?”


    蜜豆只顾着吃,压根没理会她的絮叨。


    十四、十五、十六也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宋茜茸一一投喂,在它们身上一通乱揉,过足了捋毛的瘾。黑眉和黑嘴与她没那么熟,却也试试探探往她身旁凑,宋茜茸来者不拒, 也给它们喂了肉干,好一顿揉搓。


    “可惜没看到晨风,也不知它跑哪里去了。”宋茜茸叹道,“孩子大了不中留喽,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曾想,太阳落山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啾啁”声。


    不会吧,她在山里说的话,被晨风听到了?没那么邪乎吧?


    宋茜茸跑到院中,看到金银花架上站着两只红隼,昂首挺胸,神气得很。


    体格小,羽毛鲜亮的那只是晨风,它身旁还站着一只更大的红隼,羽毛看着更朴素,应该是只雌鸟。两只鸟挨得很近,脑袋时不时互相蹭蹭,亲昵得很。


    “晨风!”宋茜茸眼睛一亮,“带着对象来见家长了?等着,我去拿肉条。”


    她迅速跑进灶房,又飞快跑出来,将几条猪肉朝花架上扬了扬。


    晨风低头看她,歪了歪脑袋,扑扇着翅膀飞了下来,稳稳停在秋千椅背上。宋茜茸将肉条放在它面前,它毫不犹豫地吃了。


    那只雌鸟犹豫了一下,晨风又冲它发出几声鸣叫,它便跟着飞下来,落在晨风旁边,但一直警惕地看着宋茜茸。


    宋茜茸放下肉条,退后两步,笑眯眯地说:“你们慢慢吃。”


    晨风啄起一条肉干,转头喂给雌鸟。雌鸟张嘴接住,几口吞了下去,又用喙帮晨风理了理颈部的羽毛。


    “哟,专门跑我面前来秀恩爱呐?”宋茜茸啧啧摇头,想起去年春天,晨风一门心思找对象,追着一只雌鸟跑了好几个山头,献了好久殷勤,还是没能抱得美人归。


    今年倒是争气了,带了对象回来,看起来感情还很稳定。


    “你俩应该已经孵蛋了吧?窝搭在哪儿了?”宋茜茸小声嘀咕,“什么时候给我看看我的孙子孙女?”


    晨风并不理会,只顾着和雌鸟你一口我一口吃完肉干,又亲亲密密地互相梳理羽毛,看得宋茜茸直乐。


    吃饱喝足,两只红隼一前一后飞走。宋茜茸忽然叹了口气,戳了戳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蜜豆,“晨风都当爹了,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啊?”


    蜜豆被她戳得不舒服,不瞒地哼唧两声,但也没走开,只懒洋洋地趴下,打了个哈欠。


    宋茜茸继续戳它:“你看看你,不是找人干架,就是吃和睡,会注孤生的知不知道?我还指望着你给我带几只小獾回来呢,毛茸茸的,多可爱啊。”


    蜜豆被她戳烦了,一骨碌爬起来,朝她龇了龇牙,窜进角落不见了。


    行吧,这傻东西确实指望不上。


    宋茜茸站起身,眺望天空,红隼早已不见踪迹。晨风两口子也忒甜蜜了,蜜豆难道没眼馋,也想找个对象?


    转念一想,她自己有对象又怎么样,林青禾走了那么久,连封信都没寄回来。


    更郁闷了。


    天气热得像蒸笼。虽已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下午的阳光仍白花花的炽烈,连狗都趴在檐下吐舌头。


    千金医馆里清闲得很。张瑶和林月圆头碰头互背诵药方,张杏抱着本药典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白蔹趴在白芷怀里打盹,小脸上全是汗,白芷时不时就用帕子轻轻替她擦干。


    一切静谧得仿佛一幅画。


    “咴咴,咴咴。”一阵驴叫声打破了这幅画。


    白蔹猛地惊醒,整个人弹了一下,下意识抱紧母亲,浑身微微颤抖。白芷赶紧轻抚她的后背,轻声哄着,让她慢慢安静下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扶着位年长妇人下了驴车,还没进医馆门便大声喊道:“宋大夫,宋大夫在吗?”


    张瑶已迎了出去,脆生应道:“在的,请进来。”


    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满头大汗,一脸焦急。他搀着的妇人五十来岁,一瘸一拐,左腿上裹着块布,已被血浸透,草鞋及脚背一片殷红。


    白芷将白蔹送到后院,叫她和十七坐在一处,便匆匆走进检查室。那妇人已将躺在了竹榻上,宋茜茸正将她左腿上包的布拆掉。


    那妇人是白塘村的罗阿婶,那汉子是她儿子卢大郎。据他所说,今日午后,罗阿婶去河边割草时,不小心割伤了腿,在家用草木灰敷了,可血怎么也止不住。邻居告诉他们,沙河村的宋大夫擅治外伤,他便赶紧套车来了。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混在血液里,黏在伤口周边。宋茜茸用煮过的布巾擦洗伤口周围,再用酒精冲洗。罗阿婶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卢大郎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很想进里间看看,又碍于全是女娘,只得时不时探头朝里张望。


    张杏用沸水烫过工具,张瑶在一旁递工具,几人配合默契,有条不紊。针刺麻醉、清创、敷药、缝合,白芷在一旁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茜茸的手,默默记住每一个步骤。


    直到将伤口包扎好,宋茜茸这才松了口气。洗了手,问罗阿婶:“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还好,没什么事。”罗阿婶有气无力地说。


    宋茜茸随口问道:“伤是怎么弄的?”


    “家中养了不少猪,每日都得割几车草。今日午后,许是天气太热,又可能是天气太热,眼睛一直不舒服,结果手滑,镰刀就砍到了腿上。唉,老了,不中用了。”


    “眼睛不舒服?”宋茜茸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轻度充血,结膜有些干燥,“平常可有不舒服过?”


    “有,总是又干又痒,还流眼泪。尤其风吹过来时,更难受。”罗阿婶回忆了下,“得有六七年了吧,先前没在意,后来严重了,看东西也不方便,便去镇上医馆看过,开了什么地黄汤,好了一些,但停药后不到半个月就又犯了。”


    “杞菊地黄汤?”白芷忽然插话。


    “对对对,就是这个药。”


    宋茜茸看了白芷一眼:“你来诊脉吧。”


    白芷从善如流,两只手都诊过,又问过罗阿婶,确定她无腰酸、耳鸣,无口苦、口干后,才道:“患者面色偏白,舌淡苔白,舌两边偏红。脉右寸沉弱,左关稍弦细,可用柴胡桂枝汤。”


    “柴胡桂枝汤?”宋茜茸挑眉,想到前世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有事没事桂枝汤,遇事不决小柴胡”,不由问,“为何用此方?”


    白芷犹豫了下:“家父在世时,曾治过一模一样的病患,开的就是这个方子,效果很好。”


    宋茜茸点点头,自己又诊了一遍脉,确认了白芷的诊断。


    她在心里把病机过了一遍。


    罗阿婶的身体情况,六经辨证属太阳少阳合并,病机为应为不合,少阳枢机不利,而柴胡桂枝汤正是治疗太阳少阳合病的主方。桂枝汤为营卫不和,主要症状为汗出、怕风、啬啬恶寒、翕翕发热。罗阿婶怕吹风,尤其怕吹冷风,这一典型表现符合桂枝汤证。小柴胡汤证的主要症状为寒热往来、口苦、咽干、目眩。罗阿婶阵发性的眼干、眼痒、流泪,为寒热往来之象。


    辨证准确,方证对应。


    于是她颔首:“就用柴胡桂枝汤。但罗阿婶流血过多,气血有亏,加一味黄芪和当归补气养血。”


    白芷点头,提笔开方。宋茜茸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交给张瑶去抓药。


    “开七剂,回去水煎服,一日一剂,分早午晚三次服用。”宋茜茸嘱咐卢大郎,“七天后带罗阿婶来复诊,到时候我要检查腿伤,也要看看眼睛好些了没有。”


    卢大郎付了诊金,千恩万谢,扶着罗阿婶上了驴车,慢慢赶走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白芷坐在诊案后面,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开的方子,像是在复盘。宋茜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柴胡桂枝汤用得不错。”她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你注意到没有,罗阿婶的脉象右寸沉弱——右寸主肺,沉弱为肺气不足。她常年割草,风吹日晒,外邪侵袭,肺卫不固,这也是她怕风的一个重要原因。柴胡桂枝汤和解表里,但补益肺气方面稍弱,下次如果遇到类似病患,可以考虑加一味黄芪或者白术,益气固表。”


    白芷认真听完,在册子上记了下来。


    宋茜茸看她写得认真,又补了一句:“你阿爹教你的东西很扎实,柴胡桂枝汤这个方子用得也对。但是,你要学会不光是套方,而是根据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来调整方子。同样的病,不同的人,体质不同,治法也要有加减。这才是辨证论治的核心。”


    白芷抬起头,看了宋茜茸一眼,目光有几分复杂。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几日后,卢大郎陪着罗阿婶来复诊。她左腿上的伤


    七日后,罗阿婶来复诊。她腿上的伤已好了不少,走路虽还有些瘸,但已不用人扶。


    宋茜茸拆开纱布看了看,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伤口边缘对合整齐,新生的肉芽组织红润健康。


    她又问了眼睛的情况,罗阿婶很高兴,说眼睛干痒的症状好了很多,现在风吹过来也没那么难受了,但还是有些怕冷。


    宋茜茸又开了七剂柴胡桂枝汤,减了黄芪和当归的用量,加了少许防风,嘱咐她吃完这七剂就不用再来了,注意休息,不要劳累。


    罗阿婶母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白芷在旁边全程跟着,把这次的方子变化记了下来。宋茜茸便问:“你觉得,为什么要减黄芪当归,加防风?”


    白芷想了想:“罗阿婶气血已经恢复了不少,不用再大补,加防风是固表祛风,针对她怕冷的症状。”


    “对。”宋茜茸满意点头,“用药如用兵,要根据战局变化随时调整。病好了,药就要减,不能一直用一个方子。是药三分毒,中病即止。”


    白芷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一晃到了八月。


    白芷越来越得心应手,宋茜茸渐渐放手,让她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自己只在关键时候把关。有白芷在,她确实轻松了不少,偶尔能偷个闲,上山采采药,或者在家里多睡半个时辰。


    这日午后,她午睡醒来,去了最里面的小院,打算做些新药。但神思总是不宁,她叹了口气,干脆走到院中,坐在树下发呆。


    钱婆婆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难得见你这般心烦意乱,发生了何事?”


    “没,就是想到,快中秋了。”


    钱婆婆蓦地笑了:“想二青了?不知他能不能赶回来过中秋。”


    宋茜茸毫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他一走几个月,没半点音讯,怎么能不挂念呢?”


    钱婆婆拍拍她的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郎君总是要在外闯荡的,二青那孩子靠谱,不必太过担忧。”


    宋茜茸“嗯”了声,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思绪翻飞。


    从前林青禾也常进山打猎,多日未归,她虽也会惦念,但从未如此牵肠挂肚。


    “我对他的感情,何时这样深了?”宋茜茸问自己。


    相识以来,林青禾对她总是很体贴。虽不算前世网上常说的“二十四孝好男友”,但总会急她所急,想她所想,坚定地站在她身后,支持她一切决定。


    前世今生,她只在外婆身上,享受过这种毫无底线的包容。


    第136章 产科


    中秋节, 林青禾仍没有回来。宋茜茸心里有说不出的失望,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笑吟吟地给医馆里每个人发了月饼和礼金, 人人脸上都带了笑。


    白芷接过自己那份, 眼睛亮晶晶的, 嘴上却还客气着:“宋大夫, 这太多了。您平时管我们吃住,还给月俸,这节礼……”


    “拿着。”宋茜茸将红封塞进她手里, 里头有六十六文钱,“过节呢,大家都高兴高兴,说这些做什么。”


    白蔹抱着一只硕大的小狗玩偶,整个人几乎被挡住大半。那玩偶做得极好,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的神情, 穿了身粉色的襦裙。做工精细, 用的是上好的缎子, 填的是又软又蓬松的棉花, 以及一些安神清香的药材。


    白芷轻轻推她:“阿蔹,要谢谢宋大夫。”


    白蔹把脑袋埋进小狗身上,不肯抬头。


    宋茜茸浑不在意:“孩子喜欢就好,谢不谢的,不拘这些虚礼。”


    白蔹从玩偶后面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看了宋茜茸一眼,又缩了回去。那一眼里分明带着欢喜,藏都藏不住。


    宋茜茸忍不住笑了。


    先前见白蔹喜欢磨喝乐, 又亲近十七,想起前世许多小朋友都有的阿贝贝,便萌生做一个毛绒娃娃给白蔹的想法。她参照前世一部风靡全球的动画片形象,画出了图稿,找常嬷嬷打听县城哪家绣坊手艺比较好。


    不想被太夫人知道了,直接说:“陶府有针线房,绣娘手艺比外头的好,你要做什么,尽管叫常嬷嬷去安排。”


    前两日陶府给太夫人送中秋物资时,就把这个小狗玩偶带来了。常嬷嬷还告诉她,府里的小娘子见了都喜欢得紧,问能不能多做几个,陶府愿意买下这画稿。


    陶府本可不问这话,直接拿去用了,宋茜茸也奈何不了他们。但人家既给了这份体面,她便也顺水推舟,只说陶府待她不薄,这画稿就当是略作回报了。


    晚食在林福荣家吃的,纪桂英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林青松一家、林月明两口子都到了,钱婆婆和白蔹母女也被请了过去。


    纪桂英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忽然叹了声:“可惜二青不在,也不知他在哪里过的节,吃月饼了没。”


    林青枫嘟囔了一句:“下个月我就成亲了,二哥总赶得回来吧?”


    宋茜茸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夜里回到屋中,她对着窗下那张空榻,还是忍不住想,他走到哪里了,路上可还平安?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矫情。前世她独立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旅行,也不觉有什么。明明也谈过男朋友,可也从未这般牵肠挂肚过。


    她自嘲地笑笑,熄了灯,翻来覆去许久才睡去。


    梦里依稀见到一个人骑着马,从远方回来,风尘仆仆,但眉眼带笑。他在院门口下马,大步走了进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阿茸,我回来了。”


    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心里着急,猛一使劲儿,人从炕上坐了起来。天亮了!


    日子照常过着,只除了闲暇之余,会时不时朝门外看一眼,期盼着远归的家人。


    林月明怀胎六个月,肚子隆起,每日四处走动时,总要扶着腰。


    纪桂英头一个察觉到不对劲,悄悄跟宋茜茸说:“阿明这肚子,是不是比寻常的六个月更大一些?”


    宋茜茸见过的孕产妇少,赶紧叫来钱婆婆,请她来把关。


    钱婆婆仔细诊了脉,又上手摸了林月明的肚子,眉头微蹙,良久才道:“我经手过不少产妇,但双胎的经验也不算很足,依脉象和腹形来看,确实疑似双胎,且可能性颇高。”


    林月明一听,立刻笑开了:“双胎?那敢情好!我说怎么胎动那么频繁,原来是有两个小家伙在肚里打架呀。”


    顾云岭又惊又喜,咧着嘴呵呵傻笑,又似想起什么,说道:“幼时听阿娘说过,我有两个舅舅便是双生子,兴许家中是有双胎渊源的。”


    “那便是了。”钱婆婆微微颔首,“好生养着吧。身体支撑得住的话,就多走动走动,往后也好生一些。”


    林月明连连应是。


    宋茜茸看着他们夫妻欢喜的模样,心里一面为他们赶到高兴,一面却觉得沉甸甸的。双胎生产,要比单胎凶险得多啊。这个时代没有剖宫产,没有胎心监护,没有现代产科的一切保障,万一……她不敢想下去。


    她找个空闲,去找钱婆婆说悄悄话。


    钱婆婆叹道:“双胎确实更易难产,大人也伤元气。且双胎中的孩子,也往往比普通孩子看着弱些,照顾起来更费心力。我曾遇到过一个产妇,头一个出来时还顺利,另一个横在肚里,等费尽心力弄出来后,孩子已经闷得面色青紫,救不回来了。”


    宋茜茸心口一紧,攥紧拳头:“不行,阿婆,我不能干等着。我得提前做些准备。”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地数:“得提前演练接生方案,得准备生产时要用的催产药止血药参汤,得备好工具……”


    她只恨自己前世不是科班医学生,虽听过产钳、胎头吸引器之类的工具,但完全不知长什么样。


    钱婆婆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奈摇头:“阿茸,你自令尊处习得医术,底子不比大医馆里头的坐馆大夫差。我送你的那些医书和手札里,记录了不少应对难产的方子,比如蟹爪汤、疗儿散,以及一些偏门的点穴手法。这些都是前人传下来的经验,关键时刻能救命。你再去细细研读,若有不懂再来问我。”


    见宋茜茸神情严肃紧绷,钱婆婆又放缓语调:“阿茸,切记,生存过程虽凶险,变数也多,但医者必须稳定心态,做好万全准备。若连医者都慌了,产妇又何来的信心呢?”


    宋茜茸起身,深深朝钱婆婆行了一礼:“阿婆,谢谢您。”


    自那日以后,宋茜茸闲暇时便专心研读钱婆婆给她的几本册子,又朝纪桂英打听附近村镇的几位稳婆,而后带着张瑶,携礼登门拜访,虚心求教经验。


    她确实得到了不少民间偏方,比如,产妇因宫缩无力导致难产时,可取七粒蓖麻仁捣烂成泥,分为2份,分别贴于双足涌泉穴,产后洗去即可。


    她又按着前世的习惯,画了表格,把产前、产中、产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一一罗列,再针对林月明每次产检的具体情况,推测可能遇到的危险,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钱婆婆看着她整日忙忙碌碌,不免心疼,劝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莫要太过忘我,自己身子也要紧。”


    宋茜茸却笑着说:“阿婆,我真没事儿。我日日早起习武,身体比常人康健得多呢,您不必太过担心。”


    钱婆婆知道劝不住,索性也不再劝。她这一生,亲缘浅薄,只醉心医术。年轻时也曾这样废寝忘食,只为解决一例疑难杂症。


    现如今,她年老体衰,早已没了当年的冲劲儿。但看着下一辈如此刻苦,她又觉得,那一腔未凉的热血,仿佛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天气慢慢凉下来,一晃到了八月底。农人们忙着秋收,宋茜茸也不得闲,在八月的最后一日才去香饮铺查账。


    铺子里的生意一如既往得好,伙计们干劲也足,老远就能听到她们揽客的吆喝声,清脆悦耳,很是抓人。


    她先去看了王三凤,这姑娘如今带着新伙计,又分担了部分日常事务,比去年忙得多。但一见宋茜茸,她立时展颜一笑,放下手头的活,迎了上来。


    宋茜茸发现她额角和下巴长了好几个疙瘩,红通通的,连脂粉都遮不住。她忍不住拉过王三凤的手,替她号脉,又看了看舌苔:“脉象滑数,舌苔黄腻,脏腑功能失调,内热上行,这才发了痘疮。你近日可是吃了不少辛辣烧烤之物,还有甜食乳饮?”


    王三凤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手腕藏进袖中,赧然道:“结尾巷子里新开了间烤肉铺子,实在香得很,我和几个姐妹这些时日,已去吃了好几回。”


    她又压低声音:“宋娘子,若是你能留在县城住一夜,我想请你去吃那家啊。”


    “请我吃?”宋茜茸挑眉,“你手头的钱可还够?现如今虽年轻,可也得为日后做打算,得给自己攒点家底。”


    王三凤抓住她的衣袖,似是在撒娇:“哎呀,宋娘子,现在也就你还关心我了。放心吧,上个月陆东家给我涨了月俸,我晓得要存钱哩。”


    “那就好。”宋茜茸这才放心,又看了看她的脸,低声道,“我回去配些面脂给你擦脸,帮你祛一祛这脸上的痘疮。”


    这个时代的化妆品,铅粉水银用得不少,对皮肤伤害极大,卸妆也不干净。长此以往,皮肤只会越来越差。她在医书上见过好几个护肤方子,回去试一试,给王三凤做个面膜面脂应当问题不大。


    “成了,你继续忙吧,我去后院看看账册。”


    这一看,就花了大半个时辰。宋茜茸合上账册,扭了扭脖子,正要起身,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面容被日头晒黑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锋锐,在触及宋茜茸的目光时,又立刻如冰雪消融,只剩温柔。


    宋茜茸呆了一瞬,腿脚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三两步便扑了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思念像绝了堤的水,汹涌而出。她听到林青禾沙哑的嗓音:“阿茸……”


    宋茜茸没应声,只踮起脚,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她感觉到林青禾身体猛然僵住,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在他唇上轻轻吮着。


    好一会儿,正要退开时,林青禾却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俯下身去,将这个吻加深了。


    舔舐吮吸,他吻得又重又急,似是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爱意一气儿宣泄出来。宋茜茸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却舍不得推开,只是顺从地承受着,回应着。


    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


    宋茜茸靠在他胸口平复呼吸,忽然闻到了什么,鼻子皱了皱。那是金疮药的味道,从他胸口处细细密密渗出来。


    她心一沉:“你受伤了?”


    第137章 初吻


    屋里一时很安静。


    宋茜茸目光在林青禾身上扫了一圈, 凑近他胸口细嗅,有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有熟悉的药味。她不再多言, 直接上手去解他的衣襟。林青禾攥紧衣襟, 下意识想拦:“阿茸, 没什么大碍……”


    “别动。”宋茜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青禾慢慢松开了双手,任宋茜茸拉开了衣襟,露出里头的绷带。那绷带沿着左腋绕到右肩, 在他胸膛上缠了一圈。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解开绷带细看,只见一道长长的伤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间,已愈合大半,但从伤口的深度和形状来看,当时一定极为凶险。这伤若是再深半分,两人怕是都见不到面了。


    宋茜茸盯着那道疤, 嘴唇紧抿, 眼眶渐渐红了。


    林青禾见她眸中泛着水光, 忙捧起她的脸, 拇指在她眼角擦过,语气急切:“好阿茸,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了吗?你……你别难过。”


    宋茜茸并没有掉泪,见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竟有些想笑。她拉开他的手,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去桌上翻药箱, 沉声道:“坐下。”


    林青禾乖乖地坐下。


    宋茜茸用澡豆仔细搓净双手,用棉花蘸着酒精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确认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愈合情况良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伤有一段时间了吧?”宋茜茸说,“是谁给你换的药?”


    “商队的兄弟,胳膊能动的,就互相换药。”林青禾说,“商队里没大夫。”


    宋茜茸取出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她动作极轻极慢,指腹时不时触到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林青禾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宋茜茸抬眼问:“疼么?”


    “咳,不疼。”林青禾夹紧双腿,视线投向别处。


    “行了。”宋茜茸替他重新拢好衣裳,这才站直身体,准备去收拾药箱。还没转身,却被林青禾用力一拽,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你……”宋茜茸刚惊呼出声,就被他的嘴唇堵住了话头。


    嘴唇被含住,想躲又躲不开。那吻起初霸道无比,不容拒绝,渐渐的变得温柔,细细密密描摹着她的唇瓣。随着这个吻的深入,许多东西似在无形中融化,宋茜茸心里堵着的郁气一点点散了。


    她双手攀上他的肩,回应了他的热情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宋茜茸宋茜茸感觉到身下的异样,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宋茜茸的发髻歪了,鬓边碎发垂了下来。林青禾也好不到哪里去,肩膀处的衣衫被攥得皱巴巴的,处理伤口时就没系牢的衣襟彻底散开,露出大片胸膛。


    两人对视一眼,林青禾凑上前,在她唇上又亲了亲,眼里满是笑意:“阿茸,我好高兴。”


    宋茜茸揉了揉自己的脸,心跳得太快了!她在自己心里说:冷静!冷静!你是两世为人了,别跟个小姑娘似的……


    好不容易平复了急促的心跳,她摸了摸林青禾的脸:“好了,来日方长。”她怕再不喊停,今日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林青禾滚了滚喉结,压下再次吻上的冲动,抬指将宋茜茸嘴角的湿润抹掉,声音沉沉:“阿茸,我好想你。”


    “嗯,我知道。”宋茜茸理了理头发,站起身,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身下,忍着笑说,“我先收拾一下药箱,你再和我好好说说是怎么受的伤。”


    林青禾耳尖通红,双腿交叠,随手将桌上的账册挡在身前,姿势颇为尴尬。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下来,这才开口:“路上遇到了山匪,被砍了一刀。”


    他觑到宋茜茸的神色,赶紧说:“那匪贼也没讨到好,被我一刀杀了。”


    说罢,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还算受伤轻的,阿硕迄今还起不来床呢。”语气里竟带了些得意。


    宋茜茸瞪大眼睛:“他伤得那般严重?看来你们这一趟凶险异常。你细细说。”


    林青禾便也不再隐瞒,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裕湘府与白郦府相邻,两府交界处有一片山,叫望天岭。岭上地势险要,树木茂密,横跨两府,两边官府都不大管,渐渐成了三不管的地界,常有山匪出没。


    去的时候运气好,一路平安无事。可回程时,商队走到山道最窄的那段,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忽然从两侧林子里冲出二十多个山匪,手持长刀 ,将商队拦腰截断。


    “那些匪贼专挑商队下手,有备而来。”林青禾语气平淡,“我护着一车药材,砍倒了一个匪贼,又来了两个,胸口这刀就是那时候挨的。当时,一个匪贼从侧面偷袭,我正应付着前头那个,躲得慢了些,被他划了一刀。”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茜茸听得心惊肉跳。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全歼那波匪贼。商队也有近二十人,个个都是好手,倒也没吃太大的亏。”林青禾顿了顿,“萧大哥伤了左臂,阿硕伤得最重,肚子和大腿都被砍了,血流了一地。我们只好找了个最近的镇子歇了十日,等伤情稳了才动身。”


    宋茜茸沉默片刻:“商队……可有人死亡?”


    林青禾默然片刻,点头:“有三个。”


    宋茜茸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亏得你备的金疮药多,药效好。”林青禾认真道,“若不是提前在每辆车上都放了急救包,那日恐怕不止死三个。萧大哥也说,你那金疮药比他在药铺买的强,止血快,愈合也快。”


    “那当然,那可是我……我父亲亲手研制的方子。”宋茜茸略有得意,话锋忽然一转,“你们什么时候到丰田县的,为何不早点回家?”


    林青禾忙解释:“路上耽搁那么久,今儿晌午前才到的。原本打算即刻就回家,萧大哥让我吃过饭,等他清点好货物再走。那些药材毕竟是我护着的,他要检查也合理,我便应下了。”


    宋茜茸狐疑地看向他:“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在这儿的?”


    林青禾笑道:“说来也巧,商队有个兄弟在街上买了吃食回去,跟我说仿佛在香饮铺门口看到了你,我便赶着过来了。”


    他声音忽又有点低落:“原想着要赶回来陪你过中秋的,可惜……”


    “那就欠着吧。”宋茜茸轻哼一声,“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中秋,明年记得要还。”


    “还,必须还,”林青禾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嘴边亲了亲,“往后每年我都陪你过中秋。”


    宋茜茸被他亲得痒,推了推他脑袋:“行了,别腻歪了。”


    说罢又白了他一眼:“一走好几个月,也不见写封信回来,平白让人担心。”


    林青禾呆了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是我的错,下次一定记得写。”


    他第一次出远门,完全没想起来还可以寄家信。萧家商队那一群糙老爷们,竟没一个想起这回事儿。


    宋茜茸哼了声,收起佯怒,笑着说:“好了,快把衣裳穿好。一会儿三青要来铺子里接我,你这样子怎么见人?”


    林青禾嘿嘿一笑,这才慢悠悠地系上衣带。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传来王三凤的声音:“宋娘子,林三郎来了,说是来接您的。”


    林青禾一听,站起身道:“走,去跟萧大哥告个别,咱们就回家。”


    出了香饮铺,林青枫正站在驴车旁等着。驴车上堆满了东西,酒水、布料、糕点、干果,红红绿绿地摞了一车,都是成亲要用的。


    他一身靛蓝新衣,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收拾得精神利落。一看见林青禾,他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担心你赶不上看我成亲呢!”


    林青禾被他撞得胸口一疼,嘶了一声,却没躲开,笑着拍拍他的背:“回来了,赶得上你的喜宴,高兴吧?”


    林青枫松开他,眼眶有些发红,嘴上却嘟囔着:“你要是赶不上,我就把你的那份酒全喝了,一滴都不给你留。”


    “臭小子。”林青禾笑骂一句,抬脚轻踹,“都要成亲了,稳重些。”


    林青枫嘿嘿笑着,又偷偷朝宋茜茸挤眉弄眼。


    林青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做什么怪?”


    又瞥了眼驴车,笑道:“买的还不少。”


    林青枫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阿娘说人家宠幺女,嫁妆多,咱们也不能少,这些还只是一半呢,家里还堆了一屋子。”


    三人说笑着往萧家商队落脚的客栈走去。


    萧砺一只手吊在胸前,但精神头不错。见到宋茜茸,他咧嘴笑了:“宋娘子,好久不见。”


    宋茜茸行了一礼:“萧东家,伤可好些了?”


    萧砺郑重回礼:“这次多亏了宋娘子的金疮药,不然商队几个伤得重的,怕是要交代在半路上了。”


    宋茜茸客气了几句。


    萧砺又道:“某正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多买些金疮药?二百瓶,够不够做?”


    宋茜茸算了算库存和药材,点头道:“可以,不过需要些时日。”


    “无妨,这一回商队要在丰田县修整一段时间,宋娘子先做着,届时看看有多少,我们就先拿多少。”萧砺嘿嘿笑着,“另外,你那个急救小包也太实用了,某想给商队里每辆车都配一个。宋娘子可否教教怎么配?”


    宋茜茸便细细说了急救包里该放些什么,每样东西怎么用,哪些情况需要先处理,哪些可以等到了医馆再说。萧砺听得认真,旁边一个年轻男子迅速在纸上记录。


    末了,萧砺感慨:“宋娘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东西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都没想出来。”


    宋茜茸笑了笑,没接话。这些在前世都是常识,她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可放到这时代,就成了难得的巧思。


    “对了,还有那什么酒精,可还有库存?”萧砺又问。


    “酒精生产比较麻烦,暂时确实无法合作。”宋茜茸沉吟须臾,“或许明年可以。”


    “成,那便明年,某等着。”


    谈妥了订单,三人便告辞了。


    “回家喽!”林青枫扬起鞭子,驴车慢悠悠地往城外赶去。


    “回家了,真好。”


    第138章 商标


    回去的路上, 林青枫赶着驴车,林青禾和宋茜茸并肩坐在板车上,身旁是堆成小山似的东西, 有林青枫买的成亲用品, 也有林青禾从南地带回的土仪。


    秋日的风吹在脸上, 带着田野特有的清香。路两边的树叶开始泛黄, 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驴车上。


    林青禾伸手接住一片叶子,看了看, 忽然道:“今年收成好。”


    宋茜茸看向道旁的田地,金黄的粟谷随风摇曳,饱满的穗子压得稻杆弯了腰。她笑着点头:“确实是好收成。”


    “咱们要不要再买几亩地?”林青禾侧头看她,“以后总要添丁加口的,吃饭的人多,咱手头的田就不宽裕了。”


    前些年战乱,大瑜国人口锐减, 大量田地抛了荒。现如今安稳了十来年年, 各村人口繁衍, 百姓对于田地的需求也大了起来。只是上好的良田早已被人占了去, 如今要买地,只能挑荒田。


    宋茜茸是决计不愿下地种田的。现代有便利的农械还好说,这年头可纯靠一双手,那才是真正的“锄禾日上午,汗滴禾下土”。


    她犹豫着问:“添丁加口?”


    “嗯呢,小四年岁见长,总要娶妻生子。更何况,咱们……”林青禾顿了顿, 一句“也会有孩子”还没出口,便被前头的林青枫打断了。


    “二哥,咱家这头驴子年岁大了,你走之前还说要再买一头的,现在还打算要吗?”


    林青禾应道:“要啊,怎了?”


    林青枫嘿嘿笑道:“我也想买一头,平常拉肉去县城卖才方便。可阿娘不同意,到时我能赶你的驴去吗?这头驴有点拖不动货了。”


    “可以。”


    “嘿,还是二哥你好。”


    进了村,三人老远就看见林福荣坐在院门口抽旱烟。


    “阿爹,我二哥回来啦。”林青枫扯着嗓子大喊。


    林福荣烟杆往门槛上一磕,站起身就朝院内喊:“回来了回来了,二青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凳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处,随即,门口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林月明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在最前面,顾云岭扶着她的胳膊,后面跟着纪桂英、林月圆、林青秀、张瑶、张杏,连钱婆婆都出来了。


    林青禾刚下车,便被团团围住了。


    “可算回来了!瘦了瘦了,黑了!”纪桂英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泛红,嘴上却说,“再不回来,阿茸怕是要亲自南下去寻你了。”


    “路上可顺利?”顾云岭笑着问。


    “顺利呢,”林青禾笑着招呼,又看看林月明,“阿姐这是快生了吧?”


    “阿茸说产期在腊月,且有的等呢。”


    “二哥,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林月圆挤到前面,仰着脸问。


    林青禾笑着从车上搬下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各色南地吃食,荔枝干、橘子糖、茯苓糕、陈皮梅,在本地很少见。他拍拍林月圆的头:“你们几个拿去分了吃。”


    “谢谢二哥!”林月圆一阵欢呼,拉着张瑶张杏往医馆跑去。


    一家人进了堂屋,林青秀去灶房端了碗紫苏饮来,水里特意放了糖。林青禾接过来一饮而尽,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熨帖得他浑身舒坦。


    家里人围着他问长问短,林青禾便拣些路上的见闻说。比如,南地的稻子比北地熟得早,集市上有卖奇奇怪怪的海货,有个地方出门全靠划船,路上遇着个七八岁的盲童,一把嗓子极好,在茶棚里唱戏,唱得众人都落了泪……


    他口才不算好,但胜在实在,说的又是新鲜事,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纪桂英和林月明听到盲童唱曲,还红了眼眶,连声说可怜见的。


    林青禾没提遇匪的事,也没说自己受了伤。众人便也不知道,只当这趟南地之行顺顺当当。


    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纪桂英才意犹未尽地起身,说要回去做饭。林青枫凑到林青禾跟前,压低声音:“二哥,我真羡慕你。萧家商队还要人吗?我也想像你一样出去闯一闯,见见外头的世界。”


    话音未落,纪桂英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林三青,你皮子又痒了吧?”


    林青枫缩了缩脖子,冲林青禾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待人都走了,林青禾这才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交到宋茜茸手上:“这些钱还是你收着。”


    宋茜茸数了数,诧异地问:“怎还多出了十两?”临走前,她只给了五十两碎银,如今钱袋里却有六十两。


    “因我杀匪有功,萧东家赏的。”林青禾含糊说着,从怀里又取出一个红布包递过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套珍珠首饰,珍珠发钗、珍珠项链、珍珠耳环。每一粒珠子不算特别大,但胜在大小均匀,莹润光滑。


    林青禾眼巴巴地看着她:“韶州府临海,我见那边女娘都爱佩戴珍珠首饰,便让店家帮忙挑了一套。”


    宋茜茸当即摘下自己的钗环,换上了这套珍珠的,笑着问:“如何,好看么?”


    林青禾细细打量她的面庞,眉眼如画,仍是初见时的模样。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娘子。 ”


    “油嘴滑舌。”宋茜茸嗔道,心里却止不住泛起甜意。


    很快林青枫来喊他们去隔壁吃晚食,林青禾将一藤箱土仪分给了众人。林月明眼尖,很快就看到了宋茜茸头上的珍珠首饰,少不得一顿揶揄,又是一番热闹。


    菜很丰盛,有鸡有鱼有肉,热腾腾端上来,满院子都是香味。林青禾坐在林福荣下首,伯侄俩时不时碰一杯,都有些上头。


    众人又问了些南地的事儿,林青禾人已微醺,笑呵呵地说起南地的风景、集市和吃食。他说那边的山比北边的高,水比北边的多,人说话的口音跟这边大不一样。


    林青枫听得入了迷,筷子上夹着的肉都忘了吃,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二哥,你下回出门,也带上我呗。”他眼巴巴地望着林青禾,忍不住又提了一嘴。


    纪桂英的筷子已经举了起来,还没敲上林青枫的脑袋,就被他往旁边一闪,笑嘻嘻地躲了过去。


    “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出去闯。府城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你出去能干啥?”


    “阿娘,我都要成亲了,你就给我点面子吧。”林青枫梗着脖子争论,“再说了,我跟着二哥也学了那么久武艺,自保能力还是有的吧?”


    林青禾觑了他一眼,摇头道:“差了些。”


    “二哥!”


    顾云岭拍拍林青枫的肩:“且有的练呢,往后晨起练武可别偷懒了。”


    “姐夫!就那么一回,被你记到了现在。”


    桌上众人笑成一团,


    宋茜茸坐在林青禾旁边,替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少喝些酒,伤口还没好全。”


    林青禾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凑到她耳边悄声说:“知道了,宋大夫。”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宋茜茸承认自己被撩到了,竟有些脸红,只好扭过头不看他,假装没听见。


    钱婆婆坐在他们对面,将两人这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笑,端起茶抿了一口。


    夜色渐深,烛火劈啪作响。众人酒足饭饱,却仍意犹未尽,围坐在桌前说话。


    林月明靠着顾云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大家聊天,手放在肚子上。两个小家伙似是也爱热闹,此时动的格外厉害。顾云岭似有所觉,侧头看过来,也将手轻轻放在她肚皮上,脸上是掩不住的慈爱。


    林青枫缠着林青禾继续说南地的趣事,林青秀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面上也带了些憧憬。


    林月圆和张瑶张杏凑在一处,边吃零嘴边说着悄悄话,也不知在商量着什么。


    林福荣抽完最后一袋烟,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从纪桂英手里接过茶碗喝了口,站起身道:“行了,不早了,都散了吧,明儿还有的忙呢。”


    回了自己家,林青禾匆匆擦洗过后,宋茜茸帮他重新涂了药。他躺在榻上,长长舒了口气:“还是自家床最舒服。”


    翌日一早,宋茜茸与大家吃完朝食,林青禾还没醒。确认过他没有发烧没有生病,宋茜茸便悄悄出了卧房,让他继续补眠。这几个月奔波在外,大约是睡不安稳的。


    她直接去了医馆。


    千金医馆开张已有半年,因着宋茜茸医术好,收费公道,在附近几个村镇里渐渐有了些名气。尤其是妇人科和小儿科,来求诊的不少。可能是陶府帮忙做了宣传,甚至还有县城的人慕名而来。


    接待完上午的病人,宋茜茸直接去了库房。接了萧砺的订单,她尽快做出二百瓶金疮药,这一部分药材得先拨出来,再安排人来制作。现如今能用的人手也就医馆里几人,她得再培养些制药人才。


    忙了一上午,林青禾来寻她时,宋茜茸正指挥着张瑶几个分拨药材。


    “你可知哪里有瓷窑?我想定一批小瓷瓶,用来装药的。”


    林青禾想也不想便答:“丰田县南门外头就有。你急着用么?要不明日一早我陪你去?”


    “我先把医馆的商标设计出来吧。”宋茜茸若有所思。


    这个时代讲究字号招牌,好的招牌能让人过目不忘,对生意大有裨益。现下既然有大批量订单,还是走南闯北的商队要的,不如趁机把自家的名头先打出去。


    她已经决定好了,品牌就叫“千金馆”,只是商标还没想好。


    林青禾没有听太懂她在嘀咕什么,只安静地在一旁等着,看她兀自思索出神,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意。


    “我现在就去画图。”宋茜茸拉着林青禾就往外走,“你等会帮我参考一下。”


    “好,但是咱们先去吃午食吧,不要饿着肚子干活。”


    一直在角落整理药材没吱声的白芷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良久才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手头的工作。


    宋茜茸画了一下午,构思了好几个草图。比如,一个药葫芦上插着枝灵芝,一头衔着仙草的梅花鹿,一个童子牵着头牛……


    林青禾始终坐在旁边陪着,见她搁下笔,便问:“这些都很好看,只是都是什么意思呢?”


    宋茜茸一一介绍:“葫芦,悬壶济世嘛,是药铺常用的标志。灵芝是祥瑞之草,素有仙草之称,寓意药效灵验、延年益寿。牛是指药兽,传言它听到病人描述症状后,就会去野外衔回草药,捣汁服用后即可痊愈。”


    “那这个呢,是钥匙?”林青禾指着“♀”符号问。


    宋茜茸一时语塞。这个符号在现代代表女性,放在千金馆这个以女医及女病患为主的医馆,再合适不过。但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理解,她只好信口胡诌:“是啊,打开健康之门的钥匙。”


    “你觉得哪个好?”宋茜茸问。


    林青禾挠挠头,为难地说:“我倒是觉得个个都好看,反正我想不出来,也画不出来。”


    宋茜茸无奈地朝张瑶几个招招手:“你们过来帮忙看看。”


    几个孩子看着宋茜茸勾勒的简笔画,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连白蔹也站在一旁悄悄看着。几人争得面红耳赤,却始终没争出个结果。


    宋茜茸揉了揉太阳穴:“停停停,你们吵得我头疼。”


    “阿蔹,你觉得哪副画好看?”宋茜茸笑眯眯地看向白蔹。


    她视线飞快瞥过林青禾,往张瑶身后藏了藏,伸出手在有“♀”符号的画上指了指,又迅速缩回了手。


    “啊,你喜欢这幅图。”宋茜茸笑着点点头,“我们再来问问十七的意见。”


    这下连林青禾也诧异了,问道:“你要如何问它?”


    “看我的。”宋茜茸将那几张草图铺子地上,每张纸上都放了一条肉干,同时招呼十七:“来,挑一个。”


    狼犬嗅了嗅,径直走到一幅画面前,将上面的肉干卷进嘴里,又挨个把另外几个吃掉。


    宋茜茸捡起它第一个吃的那幅画,竟和白蔹选的一模一样,是那幅含有“♀”符号的画。只见♀站在灵芝上,被一枚弯月环抱住,月下写着“千金馆”三个篆体字。


    张瑶几个也凑过来,叽叽喳喳讨论起来:“这个好看,月下灵芝,又雅致又吉利。”


    “只是不知道为何一定要放一枚钥匙。”


    “阿姐决定的事儿,总是有理由的,咱们听听她怎么说吧。”


    于是宋茜茸再次信口开河:“月亮属阴,代表女娘。灵芝是延年益寿的仙草,这幅图意味着,咱们医馆以草药为匙,打开了女娘健康的大门。”


    “哇,这个寓意好。”林月圆激动不已,“这样说来,咱们每个人手里都掌握着关乎他人安危的钥匙啊。”


    宋茜茸怕她们误会,忙补充道:“在你医治病患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她捡起地上的话,抖了抖灰,很是高兴:“行,就它了。我重新画一版,明日一早去县城找瓷窑烧制。”


    宋茜茸将定稿的商标细细描摹了一遍,又拿给钱婆婆看。


    钱婆婆端详半晌,点点头:“这花样不错,寓意好,也雅致。这样看来,你的野心不仅在这乡间医馆上啊。”


    叹了口气,她继续说:“你们年纪轻,有这份心气儿,是好事儿。大胆去做吧,阿婆总是会支持你的。”


    次日清晨,宋茜茸与林青禾便一同来到位于县郊的瓷窑。窑主姓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任窑主管的是一间民窑,出产的瓷器主要供给平民老百姓用,虽比不上官窑的精美,但胜在价格实惠,出货也快。


    宋茜茸将图纸拿出来。她需要两种规格的瓷瓶,一种装三钱药粉的小瓶,适合随身携带。一种装五钱药粉的大瓶,适合放入行囊中,供长途行走时用。


    任窑主看了看图纸,细细问了要求,点头道:“做得出来。不过这瓶口要做多大?瓶壁要多厚?您得给个准话。”


    宋茜茸比划着说:“瓶口不能太小,不然取药不方便。但也不能太大,太大了药粉容易受潮。约莫……这么大吧。”


    她用食指和拇指圈了个圈,继续说:“瓶壁也不能太薄,容易碎。尤其是这小瓶,病人可能揣在身上赶路,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厚实些,宁可多费些泥料。”


    任窑主一一记下,又拿出几种现成的瓷瓶让她看。宋茜茸一个个看过去,仔细检查瓶口的做工,又用手指敲了敲瓶身,听了听声音,用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定下了样式。


    “小瓶十文一个,大瓶十五文。您要多少?”任窑主迅速算好成本,报了价。


    “小瓶要二百个,大瓶一百个。”


    任窑主算了算,爽快地说:“您要的多,每个给您少半文。小瓶九文半,大瓶十四文半。”


    宋茜茸点点头,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要低。


    这个时代的陶瓷业已发展成熟,士族大家爱用金银器、漆器昂贵,几大官窑出的的精美瓷器也不便宜。但寻常百姓用的民窑瓷器确实不贵。


    签好契书,付了三成定价,宋茜茸与任窑主约定半个月后取货。


    走出瓷窑,两人转道去了北市。宋茜茸找到王三凤,将调配好的护肤品给了她。作为现代女性,对护肤这件事天然有着兴趣和敏感。她花了几天时间,翻了许多医书,结合自己前世的护肤知识,配了三样东西出来。


    第一样是洁面膏。用绿豆、白芨、防风等药材研磨成细粉,加蜂蜜调成膏状。绿豆清热解毒,白芨收敛生肌,防风祛风胜湿,合在一起,既能清洁皮肤,又温和不刺激,洗完脸不干不绷。


    第二样是面脂。这是最花功夫的一样。她用白芷、黄芪、山药研成细末,与熬炼过的猪脂混合,隔水蒸煮,反复搅拌,直到药粉与油脂完全融合。白芷祛风止痛、美白肌肤,黄芪补气固表,山药健脾益肾,配上猪脂的滋养作用,能修复皮肤屏障,让肌肤润泽有光。


    第三样是泥膜。白芷、白蔹、白茯苓、白芍等七白药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时以蜂蜜或蛋清调开,敷在脸上。这个方子她从古方“七白膏”里化裁而来,去掉了白附子、白术等几味药,专为祛痘淡印、收敛毛孔。


    这三样东西做出来后,宋茜茸自己先试了几天,确认没有不良反应,才拿来给王三凤用。


    “宋娘子,你太好了。”王三凤收到三个罐子,激动不已,一把抱住宋茜茸的胳膊,“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行了,你好好帮我看着铺子,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宋茜茸拍拍她脑袋,“你忙去吧,我们也该回了。”


    走到大道上后,林青禾说:“去买头驴吧。医馆里药材进出多,总去借大伯家的驴子也不大好。”


    骡马市场在县城东门外,一片黄土飞扬的空地上,拴着牛、马、驴、骡各色牲口,空气里弥漫着草料和牲口粪便的气味。几个牙人穿梭其中,扯着嗓子吆喝。


    宋茜茸不大会相牲口,林青禾却是行家。他挨个看过去,拍拍脊背、掰掰嘴看看牙齿、拉着走几步瞧瞧腿脚。牲口贩子看着他虽年轻,但一副熟稔的模样,也不敢期满,客客气气候在一旁看着。


    地上隔几步就有一滩粪便,宋茜茸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脏东西,跟在林青禾后面慢慢走着。


    走到一头驴骡面前,林青禾问:“阿茸,要不买头骡子回去?”


    宋茜茸说:“我记得骡子有驴骡和马骡吧?马骡高大健壮,肯定更好使。”


    驴骡是公马与母驴杂交的品种,而马骡是公驴和母马的杂交。马骡速度和耐力都很强,又好喂养,不易生病,是最好的选择,但马骡比驴或驴骡都贵。


    “价格无妨,好使就行。”宋茜茸悄悄说。


    林青禾笑着颔首,挑了头毛色乌亮的骡子,压低声音说:“这头不错。刚齐口,正当壮年,脚力也稳。”


    他拍了拍它的脖子,它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掌。


    牲口贩子凑过来,报了个价。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最后以十二两的价格成交,又买了一套鞍。


    签了买卖契书,林青禾牵着马骡往回走:“给它取个名字吧。”


    宋茜茸想了想:“叫奔驰吧。”


    “奔驰?”林青禾咂摸了两下,“这个名儿不错。”


    他们来的时候赶了驴车,回程则用绳拴着骡子,让它和驴一起跑。宋茜茸感觉到了差距,马骡拉车明显更快。或许以后再来县城,路上可有省点时间了。


    穿过来这么久,我也是有房有车的人了。宋茜茸美滋滋地想着,不由笑出了声。


    第139章 护肤


    地里的粟谷熟了, 林家几个壮劳力都下地去了,连林青松也特地赶回来帮着秋收。林福荣家有二十亩地,林青禾有十亩, 顾云岭五亩, 三家便赶着晴天一起收了。


    新买的马骡派上了大用场, 拉车推碾, 替人省了不少气力。家中女眷忙着晒谷、脱粒、堆草垛。医馆后边有个晒场,平日是用来晒药材的,这会儿也铺满了粟谷。


    张家没有田地, 医馆虽暂时关了门,张瑶张杏却也没回家,留下来帮着干活。家里人都知道宋茜茸爱洁,又从未做过农活,便让她和林月明一道管着饭食。


    大家都在忙碌,白芷也不好闲坐着,便带了白蔹去地里帮着捆扎秸杆, 顺便拾些稻穗。没想到白蔹还挺喜欢这活儿, 挎着小篮子在地里翻找遗落的粟谷, 眉眼间带了几分难得的松快。


    十七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时不时低头嗅闻,偶尔瞧见跳起来的虫子,还扑过去用前爪压住。


    白芷看着女儿放松的姿态,心下暗暗叹气。自从白蔹性情大变后,她便不敢轻易让孩子出门。如今想来,多出来走走,兴许对她的病情会有帮助吧?


    人多力量大,林家和顾家的粟谷很快收好入仓, 越冬小麦也赶着时节种上了。


    村里人陆续吃上了新打的粟米,不少人还特意给医馆送来自家用新米做的饼子。


    孙桐生也专程来道谢:“今年咱们村粟谷收成好,一谢上天风调雨顺,没降灾祸;二谢朝廷抚恤,让咱们得以安稳种地;三便是要多谢你们教的那地龙肥的法子,庄稼亩产比往年足足高了一成。这可是能活人命的大功德呀!”


    他没说的是,因着地龙多了,村里不少人家都多养了几只鸡,下的蛋也多。即便没卖出去贴补家用,留在自家吃,也能添道荤菜,让家里人的身体养好点儿。


    宋茜茸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对农事并不精通,起初提出这个蚯蚓肥的法子,也只是为了解决药材费力不足的问题而已。但经村长这么一提醒,她觉得可以将此方法送到父母官那里,兴许能造福一方百姓。


    秋收既毕,千金医馆重新开门,迎来了四位县城来的女客。她们各乘一辆马车,身边皆跟着女婢和嬷嬷,排场不俗。


    打头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身着白绢对襟衫,下系一条绣着全枝如意纹样的藕荷色百迭裙,衣襟的浅紫镶边上绣着嫩竹与梅花,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如水,气度从容。


    另外三位亦各有风姿,看其衣饰打扮,料想应是富贵人家的内眷。


    宋茜茸原本正在为一位老妇开方,见一行人进来,朝张瑶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小声对林月圆说:“去端四碗果冻来。”


    说罢,她笑着迎上前,引着几人朝候诊处的沙发走:“几位娘子请这边坐。”


    老妇拿着方子去柜台处找张杏抓药,眼神却不自觉瞟向那一行人,但见几位小娘子安静端坐,嬷嬷和女婢们光景侍立在后,也不敢多待,拿了药就匆匆走了。


    林月圆端来果冻,放到沙发前的小几上,笑着说:“几位娘子尝尝我们家的果冻。”


    打头那小娘子的女婢出声询问:“敢问这果冻,可是合酥香饮铺中所售?”


    林月圆笑着答道:“是呢,香饮铺拿的是我家娘子的方子。”


    那头宋茜茸已经送走最后一个病患,张瑶忙过来招呼:“敢问是哪一位娘子要看诊呢?”


    打头那位站起身,坐到宋茜茸面前,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宋茜茸问:“敢问娘子有何不适?”


    那娘子身后的女婢开口:“宋大夫这边可是有养护肌肤的面脂?”


    宋茜茸微微挑眉,温声应道:“并未,只是前些时日给自家小妹制了几罐。”


    那女婢忙问:“您家小妹,可是在合酥香饮铺做伙计?”


    “是。”


    “那便是了。”女婢笑道,“婢子常去香饮铺买吃食,因而识得阿凤。这两日去时,竟见她脸上的痘疮都消了,连一丝痕迹也无,便向她打听了下,才知是用了您给的面脂。是以,今日特来求购。”


    “可是这位娘子想要?”宋茜茸看着端坐在面前的小娘子问。


    那小娘子矜持地点头。


    宋茜茸略带疑惑地问:“我见小娘子肤质极好,不知有何需求?”


    那小娘子不言语,仍是女婢作答:“我家娘子秋冬日时,肌肤总有刺痛感,尤其是手臂和腿部,常有白色粉末状皮屑。因而想请宋娘子调个方子,改善一下这个问题。”


    “小娘子,平日里洗脸过后,会否感觉皮肤紧绷?烧炕之后,睡一夜起来,总有口干舌燥,口鼻生烟之感,脸干得发紧,颧骨处甚至泛红、脱皮。”


    那小娘子矜持地点点头。


    宋茜茸将脉枕推过去:“容我先替您把个脉。”


    那小娘子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宋茜茸凝神细辨,少顷,才收回手,笑道:“小娘子康健,只是身子内外皆燥,调理自然也得内外兼治,既要滋润身体内部,也要注重外部的皮肤养护。”


    “愿闻其详。”那小娘子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倒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内,便是从饮食入手,以润为要,让身体由内而外地生津润燥。可常吃银耳、百合、山药、莲藕、黑芝麻、蜂蜜等润燥养阴的食物,也可多食用猪皮冻、黑木耳、秋葵这类富含胶质的东西,使得肌肤更润泽。同时还须少吃海鲜、羊肉,以及辛辣烧烤之物,以免加重身体的燥热。”


    说罢,宋茜茸在纸上写了几道吃食:银耳百合羹、芝麻核桃糊、蜂蜜水。


    “养护肌肤的面脂,我可为您调制几款,不过现如今还没有货,需等一些时日。”宋茜茸说,“您现阶段,多在屋子里摆一盆水,保持屋内湿度。另外,沐浴时在水中滴几滴紫苏汁或是桂花汁,行气活血,养护肌肤。”


    “如此,便多谢了。”那小娘子又问,“何时可制好面脂?”


    “至少半个月吧。届时制好,我可放到香饮铺,由阿凤转交。”宋茜茸说,“只是还未调方子,是以价格尚未定下。”


    “无妨,面脂制成之后,宋大夫再告知价格也可。无论作价几何,我们都要。”那小娘子不甚在意地说,想来是个不差钱的主。


    她起身后,另外三位也都一一过来,宋茜茸一一替她们看过,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四位娘子定是养尊处优之人,无需做活,也鲜少晒太阳,因而肌肤白皙,并无太大的问题。只是白郦府气候干燥,肌肤自然会有不适。其实脂粉铺子里应当也有润肤类产品,只是几位娘子可能更想要体会一对一的VIP服务?


    不管怎样,生意送上门,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当天夜里,宋茜茸便开始调试以润肤为主要功效的护肤品。前世她也爱捣鼓这些东西,这辈子再做起来,她觉得十分放松。


    九月下旬,家家户户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村里处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林青枫的婚期也近了。宋茜茸帮着纪桂英张罗了好几日,又是准备贺礼,又是布置新房。林青禾那几日也格外忙碌,里里外外跑腿,采买东西。虽然累,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婚宴前一日,亲戚们都来了,林福荣家院里摆了好几桌席面。


    男客们都在院里喝酒吃饭,女客在屋里摆了两桌。宋茜茸帮着招呼,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就在她给纪桂英娘家那桌倒酒时,一个妇人忽然开口:“哟,这是二青媳妇吧?可真勤快,又生的这样好的模样,难怪二青那般疼你呢。”


    旁边有人附和:“那是,二青媳妇也很能耐呢,旁边那医馆便是她开的。”


    宋茜茸抬眼看去,她认得那妇人,是纪桂英娘家最小的弟媳,姓佟。按辈分,她应该叫此人小舅娘。


    纪桂英娘家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两人早已分家。大哥大嫂性子忠厚孝顺,跟纪父纪母住一起。小弟因是家中老幺,被爹娘宠溺得不像样子,懒散嘴馋,娶的媳妇也是个刻薄吝啬的。


    宋茜茸瞧着佟舅妈眼里闪烁着的算计,平静地问:“多谢舅娘夸奖,不敢当。”


    佟舅娘抿了口酒,又朝纪桂英笑道:“我可听说了啊,二青如今可出息了,买了老大一块宅基地,盖了气派的二层楼,山上还养着不少牲禽,今日又添了头骡子。啧啧,了不得,这在咱们亲戚之中怕是头一份。大姑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我们这些穷亲戚,日后也得靠你们拉拔拉拔。”


    纪桂英淡淡地说:“孩子们自己有本事,我跟着沾光罢了。”


    佟舅妈却道:“瞧你这话说的,二青上头没了爹娘,你们就是他唯一的长辈,他不孝顺你们孝顺谁?说不得日后我们都跟着沾光喽。”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有人默默吃着东西,有人闪着兴奋的目光看着这几人。


    纪桂英皱了皱眉:“我家大青和三青再没本事,也不至于放着自家爹娘不养,一心眼红他堂兄弟的东西。都是头顶天的汉子,有手有脚,还能仰仗着别人活?我们家可不兴吃那软饭。”


    佟舅妈的小儿子就是靠岳家资助,才买下田宅,但生下的儿子必须有一个随母姓,为岳家延续香火。村里人常笑话他,说他吃岳家软饭,这事儿一直是佟舅妈心里的一根刺。


    此时听到纪桂英的冷嘲热讽,不由冷笑:“我一片好心,你竟不识好歹。你那好侄子有本事不假,可儿郎在外打拼,家里头总得有个贤内助才是。我做长辈的,想起来都替二青可惜哦,成婚这般久了,竟连个娃儿都没得。”


    她话里有话,目光不断往宋茜茸身上瞟。


    宋茜茸神色不变,只是坐在纪桂英身边,端起一杯茶慢慢喝着。


    纪桂英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今日是我家三青的好日子,你在那胡说八道什么?”


    佟舅妈眼珠子转了转,装作要说悄悄话,但声音大的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听得到:“大姑姐别恼,我也是替二青着急。你看他,二十出头了,成亲都两年了,旁人这样年纪的,膝下总有一儿半女,他呢?你说说,咱们庄稼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传宗接代么?这要是耽搁了子嗣,可不是小事啊……”


    她顿了顿,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说来也巧,我娘家有个侄女 ,守寡一年多了,正要再嫁。那丫头模样周正,勤快能干,最会持家。而且啊,她头先生了两个儿子,那肚子争气,能生养,是个有福的。大姑姐,你想想,若是……”


    “你给我闭嘴!”纪桂英“啪”一声放下筷子,满桌的人都惊住了。


    “佟秀英,”她直呼其名,面色铁青,“你今日是来喝喜酒,还是来找茬的?若是再胡言乱语,你就给我滚回自己家去。”


    佟舅妈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声吓了一跳,梗着脖子道:“我可是一片好心,不想让二青被一个不中用的人拖累……”


    “够了!”纪桂英冷笑,“你在我儿子成亲的时候,当着一众亲戚的面,编排我侄媳的不是,这叫好心?你那守寡的侄女能不能生养,关我家什么事?我家阿茸好得很,你再说她一个字,我打烂你的嘴。”


    佟舅妈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尖了起来:“大姑姐,你讲讲良心!我是为了你林家好!成亲两年没个动静,搁谁家不得说道说道?她一个孤女,刑克六亲,谁知是不是天煞孤星降世,会害了你们一家!”


    纪桂英霍然起身,一根筷子扔了过去,指着佟舅妈喝道:“佟秀英,别以为我不知你那点算计。你以前爱占便宜,来我家连吃带拿的,我念着亲戚情分没跟你计较。如今倒好,养大了你的胃口,蹬鼻子上脸了,竟敢对我家的事指手画脚,在我儿子婚宴上撒野。我告诉你,阿茸是我林家媳妇,是二房的大娘子,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你现在就给我滚,再也不要来我家了!”


    佟舅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见四周的女眷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有几个已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她到底还要脸面,愤愤地端起酒杯,嘟囔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却不肯走,拿着筷子拼命夹肉吃。


    纪母这才出声:“阿英,坐下吃饭吧,一家人,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纪桂英一直知道阿娘的心是偏的,只是不曾想,到了如今这个局面,她还要拉偏架。她重新坐下,转头对宋茜茸说:“阿茸,你别往心里去,不相干的人说些胡话,只当是疯子,咱不跟她计较。”


    “阿英,你这话怎么说的?”纪母皱眉,“你如今脾气倒是大得很,旁人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纪桂英冷笑:“阿娘,我也到了这个年纪,孙子都进学堂读书了,我还看不明白?谁好谁歹,我一清二楚。”


    宋茜茸笑了笑,没吱声。她是真没把那佟舅妈的放在心上,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几句闲话,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犯不着生气。她只是想看看,这位一向疼爱林青禾的大伯娘,会如何处理。


    还好,纪桂英没让她失望。


    林月明坐在宋茜茸另一侧,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阿茸,莫理会。这世道便是如此,没有娃儿,总有人嚼舌根。当初我在牛家时,村里人都知道牛子栋是个断袖,却只骂我生不出儿子。哼,这种话,听听也就过了。”


    她摸了摸肚子,很快便高兴起来:“我看你面色红润,脉象平和,分明再康健不过。她们说的那些,从医理上就站不住脚,全是胡扯。何况你是大夫,最懂调理身子,不必担心。”


    宋茜茸忍不住笑了:“阿姐这医术学得不错,都会给人看面色了。”


    林月明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好好好,正经的。”茜茸止了笑,认真道,“阿姐放心,我真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过我的日子便是。”


    林月明这才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继续吃菜。


    第二日是正式成亲日,佟舅妈没来,借口说身子不适,走不动。纪桂英并没放在心上,她今日新媳妇过门,佟秀英算什么东西


    她心里清楚得很,小弟和弟媳向来不是良善人,她本就不喜,但以前总想着这是自家亲弟弟,不好做的太难看。但佟秀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宋茜茸难堪,她不能放任。


    一来,宋茜茸性子好,有本事,对她和林福荣也孝顺,她历来喜欢这个侄媳。二来,三青在宋茜茸的山上养牲禽,林月明和林月圆在她的医馆里学本事,就算是为着自家孩子的前程,她也不能让宋茜茸心里生出嫌隙。


    宋茜茸倒是不知纪桂英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正饶有兴致地观看林青枫的成亲礼。她当初和林青禾成亲时,想着是假成亲,走个过场而已,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此时看到林青枫穿着喜服骑在骡子上,领着花轿吹吹打打一路进来,她仿佛看到了林青禾的影子。当时,他也是这般春风满面的吗?


    新娘进门,盖着红盖头,看不到模样。宋茜茸只见过她一次,依稀记得是位珠圆玉润的姑娘,很是娇憨可爱。


    沈玉珠是家中幺女,极得家人疼爱,据说专门送到县城女夫子那里读了两年女学,识文断字不说,见识也比村里寻常女娘要多些。林青枫对她也很满意,日夜盼着将人娶进门,今日得偿所愿,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宋茜茸是在成亲第二日正式见到的人。


    沈玉珠跟着林青枫过来认门,脆生生地喊人:“二哥,二嫂。”


    她果然如印象中那般,生得白白净净,圆圆的脸上总挂着笑,嘴甜得很,很招人喜爱。林青枫站在她身旁,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耳根红着,时不时傻笑。


    宋茜茸与林青禾相视一眼,不由都笑了。


    林青枫在山下歇了三日,便带着沈玉珠上山了。只是,在山上待了不过两日,她便闹着要住在山下。林青枫在山上住的小屋确实简陋了些,日子清苦,也不如山下热闹。


    纪桂英是个和善人,并没有反对,只嘱咐林青枫多下山来住。


    她确实是个好婆婆,以前对刘顺儿,现在对沈玉珠,都没摆过婆母架子。纪桂英总想着,自己有两个女儿,理解当娘的心情。谁愿意自己闺女在别人家受磋磨呢?她对儿媳好,也盼着女儿的婆家对她们好。


    因此沈玉珠虽是初来乍到,却并无过多拘谨。林青枫大半时间都在牲口棚忙活,但也尽量每日都下山。且医馆里姐妹多,有人陪着说话,她并不会寂寞。


    很快到了十月,天气愈见凉了。林青禾的伤也好全了,正考虑要不要进深山,却无意中听到了一件事。


    这个时节易染风寒,医馆里病患多,宋茜茸忙了一日,夜里洗漱完便上了炕。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人在榻边坐下,应该是林青禾。她含糊说了句什么,侧过身便继续睡了。


    不过片刻,宋茜茸感觉有人坐到了她身后,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林青禾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被角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她声音有些哑,“还不睡?”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低声说:“我今儿个听到那日佟舅妈说的话了。”


    宋茜茸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谁这么嘴碎,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林青禾没答,只是说:“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是这样……”


    “我知道,”宋茜茸打断他,打了个哈欠,“我没往心里去。不相干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跟我无关。”


    林青禾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这般洒脱,紧绷的神情微微松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抿了抿唇:“阿茸,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不会跟别人亲近的。”


    宋茜茸嗯了一声,闭眼打算继续睡。


    林青禾却没松手,继续说:“至于孩子,也不用着急。咱们都还年轻,等以后……等以后想要了,再要便是。”


    宋茜茸忽然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有些事,迟早要说清楚的。


    “二青,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神色认真,“我不打算生孩子。”


    第140章 圆房


    屋里落针可闻。


    林青禾眼睛微微睁大, 嘴唇动了动,良久才找回声音:“为……为什么?是我……是我不能让你信任,让你无法交付身心吗?”


    “不是, ”宋茜茸摇头, “跟你没关系, 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要如何才能解释清楚, 这是前世经历带来的阴影呢?她的父母生下她,却在离婚后各自有了家庭,有了别的小孩, 再也没管过她。若是没有外婆,她或许都没办法活下来。


    在无数个夜里,她睁着眼,疑惑地问:“外婆,为什么他们生下我,却不管我呢?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外婆总是温柔地抱着她,告诉她“你没做错什么, 是他们不好”。


    她便越来越困惑, 为什么很多大人生孩子前不考虑清楚, 自己究竟能给孩子带去什么?如果全然没准备好, 就不要去担那么大的一个责任啊。


    林青禾看着她:“我能知道原因吗?”


    宋茜茸靠在炕头,眼睛看向屋顶,慢慢道:“生孩子,便要对他的一辈子负责。我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也没有信心能够当个好母亲。而且……”


    她顿了顿,接着说:“而且生孩子风险太大了,又痛又危险。这个时代的医术也没那么厉害,万一难产, 便是一尸两命。我不想冒那个险。”


    她看向林青禾的眼睛:“抱歉,先前没跟你说过这个想法。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理解。咱们……”


    抿了抿唇,她最终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如果你不能接受,咱们可以和离。我相信以你的条件,一定能找到合心意的小娘子。”


    林青禾的眉头越皱越紧,攥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宋茜茸吃痛,轻轻嘶了一声。


    他这才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将手缩了回去。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哑,直直地盯着她,在你心里,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吗?


    宋茜茸被他问得一愣:“为何这样问?我自然是认真的。”


    林青禾定定地看了她许久,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受伤,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吹熄了灯。


    “太晚了,早点睡。”


    他躺回榻上,翻身背对着炕,再没了动静。


    宋茜茸在黑暗中睁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她能够理解林青禾。作为一个纯粹的古代男人,打小听到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接受没有子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她绝不会为了谁而委屈自己。生孩子这件事,除非哪天她自己想通了,愿意了,否则绝不会妥协。


    想通了这些,她翻了个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另一边的林青禾这一夜却没怎么睡。他躺在榻上,听着炕那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中翻江倒海。


    她怎么能睡得那么香?他咬着牙想,这个狠心的小娘子,扎了他一刀,却看也不看,不管不问,只顾自己睡得安稳。太不公平了!


    明日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可是怎么教训呢?打不得,骂不得,说又说不过她,到头来还是只能自己生闷气。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瞪着黑暗中的屋顶。


    她说不要孩子。她说可以和离。她说让他去找别的小娘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语气那样平静,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可这话落在他耳里,如惊雷一般。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林青禾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反复复,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天亮了!


    他看向炕上,宋茜茸侧躺着,乌发散在枕上,睡颜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林青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起身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几声鸡鸣,宋茜茸从睡梦中醒来,甫一睁眼,便对上一道灼灼的目光。林青禾坐在炕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好。


    她吓了一跳,瞌睡顿时醒了大半:“你这样可真让人瘆得慌。”


    林青禾不说话,只是不错眼地盯着她看,那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茜茸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坐起身问他怎么了,他却忽然俯下身来。


    温热的唇堵住了她的嘴。这个吻带着一股狠劲儿,又吸又咬,堪称粗暴。宋茜茸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被他吮麻了,唔了一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扣住了后脑勺,动弹不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人真不讲究,早上还没刷牙呢,他倒亲得下去;一会儿又想他昨晚没睡好,怕是又在想孩子的事,这会儿是发什么疯……


    正走神,唇上忽然一痛,被他林青禾咬了一口。


    “嘶!”宋茜茸吃痛,正要说话,感觉到林青禾的唇已经一路流连到了她颈侧,在她耳后舔舐。那里有颗小红痣,还从未被人触碰过。


    宋茜茸浑身一抖,半边身子都酥了。她想躲,却被按住了肩膀,声音里便不自觉带出了些娇意:“别……”


    林青禾一顿,粗重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两人都没说话。


    宋茜茸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有些无措。但此时,她有另一件更急的事,很破坏氛围,但不得不说。因此她忍了半晌,试探着开口:“我……想如厕……”


    林青禾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宋茜茸一脸懵地坐在炕上,半天没回过神。一大早的,这算怎么回事?


    刚吃过朝食,林青禾知会了声,便拎着斧头上了山,砍了一整天的柴,回来时堆了半院子。纪桂英问他怎么脸色不好看,他只说没事,便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纪桂英心里犯嘀咕,悄悄把宋茜茸拉到一边:“阿茸,你和二青没吵架吧?他今儿看着不大对劲儿啊。”


    宋茜茸闻言也怔了怔。今日医馆病患多,她不得闲,哪里还有空留意到林青禾?是因为自己说不想要孩子,所以一直在生气?


    她含糊着答道:“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晚点我问问他。”


    纪桂英劝道:“不管是什么事,你别跟他计较。二青性子闷,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想到林青禾那闷葫芦性格,宋茜茸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不喜欢冷战,有话就该摊开来说,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没必要一直耗着。


    见纪桂英满脸担忧的样子,她只得笑着应道:“伯娘别担心,我晓得的。”


    夜里洗漱过后,宋茜茸一把拽住林青禾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屋里。


    她率先在桌前坐下,指着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林青禾站在门口顿了片刻,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过来坐下了。他眼神躲闪,偏着头不朝她那边看。


    宋茜茸开门见山:“你今日一整天都不大高兴,为什么?”


    林青禾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宋茜茸继续问:“因为我不想要生孩子?”


    林青禾倏地抬头:“不是。”


    宋茜茸疑惑:“那是因为什么?”


    林青禾又不说话了。


    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宋茜茸不耐烦了,冷声说:“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我不喜欢搞冷战那一套,猜来猜去,心累得很。”


    “冷战?”林青禾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想了想,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抿了抿唇,还是说了,“你为何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和离二字?”


    “什么?”


    林青禾问:“你是不是后悔与我成亲,所以才能那么轻易说出和离?”


    宋茜茸怔住了。她以为他生气是因为生孩子的事儿,没想到竟是为这个。这样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心思竟这样细腻敏感?宋茜茸仿佛窥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第一次说想和我成亲时,我心里特别欢喜。可你说是假成亲,只为应对官府的婚配。我知道配不上你,心里做好了和你做一辈子假夫妻的准备。”林青禾声音低沉,似在自言自语。


    “我……”宋茜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林青禾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后来你答应我做真夫妻,前些日子还……还主动亲了我,我以为你和我心思一样了,这辈子是要和我过下去的。谁料你……”


    他深吸一口气:“你问都不问我,就说要和离,就想退缩。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可有可无的人么?你让我再去找别的小娘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找别人?”


    “你总是一个人做决定,从假成亲到真夫妻,再到想和离,你总是在单方面决定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真正把我当成可以共同商议的伴侣。”他声音哑得不可思议,那一句“你其实根本没那么爱我,所以才能说出那样冷漠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被硬生生压下。


    自从爹娘过世后,林青禾变得沉默寡言,从未一次性说出那么多话过。这会儿把心里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竟隐隐有些畅快。从昨夜起就堵在心口的那股子郁气,也渐渐有所松动。


    宋茜茸伸手按了按眉心。她以为自己在坦诚相告,给他选择的权利,可在林青禾看来,却像是她随时随地可以抽身离去,毫不在意这段关系。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认真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青禾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茜茸握住他的手,斟酌着词句:“是因为我的想法太过不合常理,世人无法理解,我也不强求理解。而你是想要孩子的,我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这一生有遗憾。”


    “谁说我想要孩子?”林青禾皱着眉,“我对孩子没什么想法,有也可,没有也无所谓。我在意的是你!你如果为我生了孩子,我自然高兴,定会好好将孩子教养长大。但你若不愿意生,那咱们就两个人相扶到老。”


    他只想日日与她在一处,两人三餐四季,平淡却温馨。孩子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


    “可你们不是一直很看重香火么?”


    “还有小四啊,大哥、三青他们也会有孩子。”林青禾反手握住宋茜茸的手,攥得紧紧的,“我在意的人是你,想的是和你过一辈子。遇到了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和我商量,咱们一起想办法,而不是轻易就说和离。”


    “即便你会被人耻笑,被人怜悯,被人说三道四?”


    林青禾说:“咱们住在山上,见不到旁人,旁人便也说不到咱们身上去。”


    “不会羡慕别人儿孙绕膝,得享天伦之乐?”


    林青禾忽然笑了,压低声音:“等以后小四有了孩子,咱们抱过来逗一逗,哭了再还回去。”


    宋茜茸忍俊不禁:“小四知道他二哥这样想么?”


    紧绷的气氛被打破,两人看着对方,忍不住又笑了。


    少顷,林青禾收敛玩笑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阿茸,我只想和你过日子。所以,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想要离开?”


    宋茜茸看着眼前这个面有忐忑的男人,他不会说动人的情话,却将所有爱意藏在一举一动中。前世今生,她何曾遇到过这样一份深沉隽永的爱呢?


    当初在一起时,他说对她一见钟情。宋茜茸并不把这话放心上,只当是见色起意。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品出了这份情意的醇厚深重。


    心里又酸又软,宋茜茸忽然扑过去抱住林青禾,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二青,你真好。”她圈着他的脖子,声音有些发哽,“我心悦你,喜欢你,不想离开你。”


    林青禾紧紧箍住她,俯身吻她。


    夜风很大,打着旋儿从窗外簌簌掠过。


    宋茜茸眼睛半睁半合,眼角沁出泪珠。林青禾凝视着她,仿佛在看一汪酒泉,表面上静水流深,品尝过后才知有多甜蜜芬芳。


    浅茶色的被褥上,墨发纠缠,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豆灯火下,每一粒尘埃都像是被火点燃,落到身上,化成绵密的汗滴。


    宋茜茸忽然想起两人成亲那日,红烛燃烧,炕上铺着大红鸳鸯喜被,两人分吃完一堆红枣桂圆,便各自睡下。那夜她没多想,睡得很安稳。那林青禾呢,他当时在想什么?


    今夜,没有红绸喜被,但身侧还是那个人,这便够了。


    窗外风声不歇,呜呜嚎叫,有什么东西被刮起,撞上窗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将她从迷失中惊醒。


    “外面……”她喉咙干哑,刚吐出两个字,就被林青禾堵住了。


    “不必管。”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宋茜茸终于回过神来,脑海中不断绽放烟花。


    院子里似乎有人在走动,拾捡掉落在地的东西。接着,房门一开一关,世界重归安静。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昏睡过去前,脑子里迷迷糊糊,只剩下一个念头:终于消停了。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棂,落了满室光斑。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林青禾什么时候起的?折腾到快天亮了才消停,她一个日日习武的人都受不了,他怎么那么好精力?


    身下的被褥已换成了新的,宋茜茸愣了下,才想起昨夜那些凌乱的痕迹,包括她身上黏腻感,如今都不复存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也换了件干净的,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全身有一种事后的放松,浑身上下懒洋洋的,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酥了。


    只是咕噜作响的肚子提醒她,该起来了。她已经有近二十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又高强度运动了一夜,不饿才怪。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了。


    林青禾端着一个木盆进来,一抬眼看见她醒了,脸上的笑意便怎么都收不住。这满脸春风的样子,比三月里的桃花还荡漾。


    宋茜茸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旁人瞧见,只怕一眼就能猜出昨夜发生了什么。她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向墙壁,不想搭理这狼崽子。


    昨夜无论她如何求饶,好不容易叼到肉的狼崽子都不肯撒嘴,宋茜茸恨不得长出九阴白骨爪,在他身上挠出十道八道印子,让他长长教训。


    面对宋茜茸的冷脸,林青禾倒也不恼,笑嘻嘻地把木盆放在桌上,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茸醒了?起来洗漱一下好不好,我去给你拿吃的。”


    宋茜茸没动。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身上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擦些药膏?”


    这话倒是提醒了宋茜茸。她试着动了动身子,感觉到后腰的酸痛,忍不住嘶了声。


    她又瞪了林青禾一眼。


    “阿茸?”


    “待会儿我自己去医馆拿。”宋茜茸没好气地说,“先拿饭来,我饿了。”


    林青禾如蒙大赦,忙扶她起来,从木盆里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又拿青盐给她漱口,这才出去。


    宋茜茸撩开衣袖,果不其然,手腕处有几根青紫的指痕,也不知那莽汉用了多大的劲儿。其他地方也有红痕和齿印,甚至脚踝处,那人也没放过。


    宋茜茸扶额。她前世看过许多小说,也曾想象过这种事。但亲身经历了,才知晓想象终究只是想象。


    她站在铜镜前端详半晌,没看出异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这狼崽子还算有分寸,没给她在脖颈上种出一大堆草莓,然后被人发现,成为无形中秀恩爱的证明。


    对于这种常见的小说套路,她无福消受。


    没多久,林青禾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还有一碗红糖鸡蛋。


    “幼时听阿娘说,小娘子要多喝这个,补气血的。”他殷勤地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宋茜茸懒得再说什么,端起碗吃了起来。


    面条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但汤底熬得不错,是用大骨头吊的。她饿得很了,呼噜呼噜吃完了一碗面,又把红糖鸡蛋吃了,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林青禾坐在一旁看着她吃,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宋茜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看什么看?去洗碗!”


    林青禾接过碗,却没急着走,反而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声道:“阿茸,我……”


    “去洗碗。”宋茜茸把手抽回来,面无表情。


    林青禾讪讪地笑了笑,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黏黏糊糊的。宋茜茸挥了挥手:“快去。”


    等门关上了,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她躺回炕上,望着房梁,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这莽汉……罢了罢了,认了。


    到医馆的时候,已快到申时。白芷正给人把脉,候诊区还有两名病患在等,见到她都笑着打招呼,问能不能看诊。


    宋茜茸嗓子哑,轻咳了声:“我身体略有不适,烦请二位继续等一下白大夫吧。”


    林月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见她过来,抬起头笑道:“阿茸来了,今日怎么这样晚?”


    宋茜茸随口道:“昨夜没睡好,起晚了。”


    这嗓音,跟砂纸磨过似的,带着使用过度的沙哑。


    林月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颈处一凝,忽然说:“阿茸,我今儿早起肚子有些不适,你帮我看看可好?”


    “好啊。”宋茜茸毫无所觉,“先把个脉吧。”


    “不是什么大事,不晓得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上有点痒。”林月明拉着她出了诊室,直奔后头厢房,“走,去我屋里。”


    进了林月明的屋子,林月明把门关上,探头探脑在窗外瞅了几眼。


    宋茜茸一脸莫名:“阿姐,这是做什么?”


    林月明见四下无人,忙从箱笼里取出一条鹅黄色绢布,替她系在脖子上,悄声说:“遮一遮。”


    宋茜茸摸了摸脖子,下意识问道:“什么?”


    林月明无奈,指着她耳后说:“二青太孟浪了。你这里……不遮起来不好见人。”


    是那颗红痣的位置。


    宋茜茸:“……”


    方才还庆幸没被小说套路砸中,这会儿回旋镖飞过来,格外扎心。她咬了咬腮帮子,心里将林青禾狠狠骂了一通。


    这莽汉,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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