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茜茸拿了消肿药膏便匆匆回了自己屋子, 想起方才林月明帮着找药时,意味深长的话。
“二青那小子历来莽撞,你多担待些。有些事上头, 还是叫他节制些好, 到底要顾着身子, 也免得外头人说闲话。”
宋茜茸想到昨夜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画面不自觉摸了摸耳后。林青禾似乎很喜欢舔舐吮吸那颗红痣, 不然也不至于落下那么深的印子。这得好几天才能消吧。
她耳根滚烫,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脸。太丢人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涂完药膏, 清凉的感觉缓解了不适,宋茜茸觉得舒坦了些,便又躺下了。浑身乏得厉害,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梦里似乎还在浪潮里浮浮沉沉,不得消停,她猛地睁开了眼,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你干嘛?”宋茜茸条件反射般捂紧被子, 一脸警惕地看着眼前人。
林青禾穿了身干净的玄色裋褐, 系了条红色腰带, 整个人利落又精神。一见宋茜茸醒, 他立刻凑上来,在她唇上亲了口,笑呵呵地说:“饭做好了,是出去吃,还是我送进来?”
“看看你做的好事!”宋茜茸将脖颈露出来,耳后一片红痕,“我哪里敢出去见人?你把饭给我拿进来。”
林青禾眼神蓦地深了,抬指摩挲着她耳后那颗小红痣, 喉结滚了滚。
宋茜茸感受到他气息的变化,忙往炕里躲了躲,一脸正色:“你不许乱来!”
“咳咳,”林青禾握拳挡在唇前,假装咳嗽,略带尴尬地说,“不会,我现在去拿饭。”
晚食很丰盛,有鸡汤,有炖肉,有蔬菜,还有一碗红糖鸡蛋。
“今日饭食怎这么好?”宋茜茸有些惊讶。
林青禾理所当然地说:“你昨夜辛苦了,今日得多吃点好的,多补补。”
宋茜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咬着牙说:“不许再提昨晚的事儿了。”
“好,不提了。”林青禾将米饭推到她面前,“特意为你蒸的白米饭,快吃吧。”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开吃,决定暂时把林青禾当成透明人。
林青禾坐在她身侧,笑吟吟地看着她吃,时不时提醒她夹一筷子菜,殷勤得不像话。
洗漱过后,林青禾站在炕前欲言又止。
宋茜茸蹙着眉:“有话便说。”
林青禾:“我……可以睡炕了吗?”
宋茜茸一怔,抿了抿唇,往里侧让了让,故作平静地说:“拿你自己的枕头过来。”
林青禾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火速拿了枕头上炕。
宋茜茸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刚闭上眼,腰间搭上一条手臂,林青禾朝她贴了过来。
“二青,”宋茜茸动了动,与他拉开点距离,“节制,必须节制!若再这般没轻没重,咱们便分房睡。”
林青禾僵了僵,半晌才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闷闷地说:“听你的。我不做什么,就抱着你睡,行吗?”
宋茜茸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双眼。
她以前不曾和人同眠过,这体验很新奇。原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在暖烘烘的怀抱里,她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每日在医馆坐诊,指点着村民收成熟的药材,带着张瑶几个制作封装金疮药,忙碌得很。夜里隔三差五的,与林青禾进行一些夫妻间的专属运动,渐渐找到了令各自舒适的节奏。
沈玉珠时常来医馆玩儿。她与林月明、林月圆姐俩相处极好,时常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说话。
这日午食过后,沈玉珠穿着件鹅黄色褙子,蹦蹦跳跳走了进来,脆生生地喊:“二嫂!”
“珠珠来了。”宋茜茸笑着回应。沈玉珠娘家人为表疼宠,在家都唤她作“珠珠”,嫁过来后,大家自然也这样叫。
沈玉珠也甜甜一笑,便去找林月圆说话了。又和张瑶张杏聊了会天,凑到白芷跟前看她捣药,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宋茜茸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
沈玉珠性子活泼,长得娇憨喜人,嘴又甜,见谁都笑眯眯的,很招人喜欢。唯独面对宋茜茸,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说不上冷淡,至少表面上,她会亲昵喊一声“二嫂”,但从不会主动与她攀谈。
宋茜茸也不是个热络的性子,别人不来亲近,她也不会凑上去。她总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沈玉珠逛了一圈,和每个人都说过话后,凑到林月圆身边,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惊讶道:“阿圆,这书上的字可不常见,你都认识么?”
“认了多半。”林月圆笑了笑,“这本《草药集》是二嫂让我背的,她时常会教我里边的内容。不认识药,以后方子都看不懂呢。”
沈玉珠瞪大了眼睛。
先前几日,她只看到几人忙着制药,今日才见到她们拿出书来读。她又看看张瑶手边摊开的纸页,上头工工整整抄着几行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们……都识字?”
张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细声细气地说:“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我们跟着阿姐日子短,没学很多,二十八种脉象背了好几日,还磕磕绊绊的。”
沈玉珠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在娘家时,村里那些女娘少有识字的,她因着父母宠爱,送去县城读了两年女学,在村里已是数一数二的见识。
嫁到林家后,她本以为这一点会是自己的骄傲,没想到在这医馆里,竟不算什么了。这几个女娘,除了脑子不大正常的白蔹,竟然个个都识字。
得知她们只读过启蒙的三百千,沈玉珠这才找回了些自信,骄傲地说:“我在县城读过女学,先生教过《孝经》《论语》《诗经》《礼记》,我都会背呢。”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不经意地往宋茜茸那边扫了一眼。
宋茜茸正在翻医案,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前世读过的《家范》,里头有一句:是故女子在家,不可以不读《孝经》《论语》及《诗》《礼》,略通大义。
看来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对女子的教养要求,与她前世所知的古代华国并无二致。
那头林月圆已惊喜出声:“真的?三嫂你好厉害!《诗经》里头那些字好难认,我都记不全。”
沈玉珠得了夸奖,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带着几分得意:“我当年可是女学里背得最好的,先生常夸我呢。”
宋茜茸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能背《孝经》《论语》,在这乡野之间确实算得上出众。只是她方才那番话里隐隐透出的炫耀之意,让宋茜茸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翻看医案。
沈玉珠与林月圆说笑了一会儿,又凑到张瑶张杏那边去了。张瑶正在默写一道方子,见沈玉珠凑过来看,便笑着给她解释方中的几味药。
林月明正巧进来找宋茜茸说村民收药材的事儿,她心细,注意到沈玉珠数次过来医馆,与每个人都聊得来,唯独面对宋茜茸时有些生分。
但若说她无视宋茜茸也不正确,她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往宋茜茸这边瞟一眼,又飞快移开。感觉她是在意,但又抗拒。
于是她找了个机会,单独拉着沈玉珠说话。
“玉珠,你常来玩,我们自是欢喜的。”林月明语气和缓,“尤其是阿茸那里,你可多去和她聊聊。她性子极好,学识又广,你若与她多交往,必定受益匪浅。”
沈玉珠蹲在一旁,扬起一张笑脸,带着几分娇憨说:“阿姐说得是。只是我怕自己学识粗浅,在二嫂面前丢人现眼呢。”
林月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轻轻叹了口气。
萧砺所需的金疮药全部做了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驾着骡车,往县城送药去。
林青禾找喻木匠打了个车厢,有顶盖,有帷幔,有坐垫,再不必经受风吹雨打,也不必忍受凉风刮脸,宋茜茸很是满意。
到了客栈,萧砺迎了出来。比之上次相见,他人清减了些许,眼下青黑,显然这些时日操劳不轻。他拱手一礼,苦笑道:“宋娘子来得正好,这些药正急需。”
交了货,伙计奉上茶来。
林青禾问:“萧东家,兄弟们如何那般憔悴?先前您说只待半个月,不曾想拖到现在,出了何事?”
萧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头叹道:“唉!还是那群糟心烂肺的山匪惹的事儿。”
他们在与裕湘府相邻的临南县养了十天伤,怕山匪追过来,大家伤势好了些,便急着赶到丰田县。没想到,受伤的兄弟们伤口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恶化,先后出现化脓溃烂。
于是,原定的出行日子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今日。
萧砺说:“林兄弟当初带的那酒精,分量不多,只分了些与某。咱们二人伤后都用了酒精清洗,伤口干净,并未生脓。可商队里其他兄弟没这个福气,有几个本不是重伤,只因路上没条件好好清理,小伤拖成了大患,白受了这么些天的罪。”
他正色道:“那酒精,配上金疮药,某这商队即便行再远的路,心里也会更有底些。说实话,某跑商这么些年,见过太多人死在半路,他们不是死在伤上,是死在溃烂化脓上。”
“宋娘子,”他站起来,郑重行了一礼,“某带着十足诚意,求购酒精。想必您也明白,这东西若能推广,不知能救多少人。”
宋茜茸沉吟片刻,点头道:“儿自是明白。只是酒精干系重大,儿须更为慎重。”
这个时代对酒的经营制造管控严格,私自酿酒是大忌。她酿一些自家偷着用倒没事,若拿它当一门营生,便必须要走官府的路子。这也是她愿意等一年时间,与荆六郎合作的原因。
说起来,这一年之期也快到了。
想到此,宋茜茸笑了:“萧东家的意思,儿明白了,儿会好好考虑的。只是眼下人手不足,金疮药的事儿才理顺,再多一样,怕是忙不过来。”
萧砺只得说:“宋娘子心里有数便好。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两人从客栈出来,沿着街边慢慢走。
宋茜茸一路都在思考如何改进酒精蒸馏方法,正想的出神,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宋娘子,林兄弟,请留步。”
回头一看,是萧砺身边的一个长随。他气喘吁吁追上来,递过一个油纸包:“郎主说,这是南地的干桂圆,女娘吃了极滋补。请娘子赏脸,带回去尝尝看。”
林青禾接过,道了谢。待那长随走远,他才幽幽地说:“萧东家倒是客气。”
宋茜茸看着他,皱着鼻子在周围嗅了嗅,故作疑惑地说:“哪来的酸味?”
林青禾耳根微红,嘴硬道:“没有。”
宋茜茸笑了声,睨他一眼,淡淡开口:“那可能是我闻错了。”
说罢,提步继续往前走。林青禾愣了一瞬,快步追上来,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
宋茜茸侧目看他,嘴角微微翘起。
再次见到王三凤时,宋茜茸也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三样护肤品效果这样好。她脸上的痘疮消得干干净净,红肿鼓胀的疙瘩全部平复下去,皮肤润泽光滑,宛如剥壳的鸡蛋。
王三凤高兴得不行,拉着宋茜茸的手连声道谢,又塞了一包糕点,非让她带回家吃。
此时正是午间歇晌时,香饮铺子里客人不多,几个女伙计全都围了过来。
“宋娘子,阿凤姐用的那三样擦脸的膏脂,您那里可还有?”
“阿凤姐那皮肤,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呢,儿也想有这般好的肤色。”
“……”
一群女娘叽叽喳喳的,宋茜茸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摆手示意大家静一静:“每个人肤质不一样,不能都用同一种面脂。你们若是想要,儿先替你们把把脉,看看肤质。”
阿兰忙伸出手腕,其他几个女伙计见状,也纷纷凑上前来。林青禾原本在角落坐着,面带微笑看着被人群包围的宋茜茸,此时赶紧起身,将药箱送了过去。
顶着众人揶揄的目光,宋茜茸强装淡定地取出脉枕,给人一一号脉,将每个人的体质和肤质记下。
“你的肤质偏油,夏日里易生痘疮,不能用太厚重的膏脂。”
“你的肤质倒是干性,但有血热之象,配方里须加些凉血的药材。”
“你的肤质……”
她一一说来,几个伙计听得连连点头。她们在铺子里干活,月月有钱拿,手头相较于一般人还算宽裕,因此常去光顾脂粉铺子。如今宋娘子这边有更好的东西,价格虽还未定,但必然不会比脂粉铺里的贵太多,她们自然愿意花钱。
“宋娘子只管做,做好了儿家一定买! ”阿兰拍着胸脯保证。
宋茜茸笑着应了,又跟大家说笑一阵,才告辞离开。
她带着林青禾去街上几家大的脂粉铺子里转了转。林青禾不好意思进店,便在外守着骡车等,脸上始终带着微微笑意。
宋茜茸仔细逛了每家店铺,看了产品种类, 问了价格,心里对护肤品的行情大致有了数。
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时,她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娘子!”陆窈娘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挽着个精致的竹篮,眉眼弯弯,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宋茜茸笑着招呼:“陆掌柜安好,今日怎么得闲出来逛? ”
陆窈娘四下看了看,拉着她出了店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香饮铺那几个伙计,用了你的面脂,皮肤变得跟婴儿似的吹弹可破。这可是真的? ”
她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儿也想请宋娘子制一副面脂,不知方不方便?”
宋茜茸被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点头道:“自然方便。只是也要像她们一样,先给你瞧瞧脉,看看肤质和体质。”
“那敢情好! ”陆窈娘喜上眉梢,拽着她便要往自家从食店走,“走,到铺子里去,今日少东家也在呢。”
宋茜茸拉住她,指着林青禾:“乘骡车一道去吧。”
“那儿今日便借宋娘子的光了。”
到了陆家从食店,陆言晞正从二楼下来,见到他们,忙过来相迎。
“宋娘子来得正好,某有要事想谈,不如去雅间喝杯茶?”
宋茜茸颔首,与林青禾一道走进后院。
女婢上过茶点后,陆言晞开始说正事。他取出一份契书递过来,面上带了丝歉然:“某与萧东家谈妥加盟的价钱,三年三百两银子。因着时间赶,便没去请宋娘子一同商谈,还望见谅。”
宋茜茸将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无妨。先前儿便说了,此事全权由陆东家负责,您做的决策自然算数。”
陆言晞松了口气,笑道:“也亏了宋娘子新推出的那几款咸味乳茶,萧东家甚为感兴趣。”
“难怪,想必那些胡商都爱喝。”
“正是如此。”陆言晞又补充道,“萧东家说,此次南下出了些意外,年前怕是无法再来此地。原先说要来学习乳茶的人,怕是要到明年端午前后才能到。因此加盟的期限,从第一批人过来时算起。 ”
宋茜茸点头:“情理之中。陆东家看着办就是。”
这两年她从香饮铺中分润不少。陆言晞是个经商人才,将两间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完全不用操什么心。这便是她最想要的状态。
谈完正事,又给陆窈娘把了脉。体质偏阴虚,皮肤虽白却有些干燥,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陆掌柜肌肤底子是好的,只是津液不足,需要从内里调养。面脂儿回去配,另外再给你开个内服的方子,每日煎服,内外兼修,效果才好。”
陆窈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信服。
今日县城之行,最后一个目的地是县衙后巷。
季则宁今日休沐在家,见宋茜茸与林青禾提着一盒陆家从食店的糕点进来,忙叫阿顽沏茶迎客。
宋茜茸没有多客套,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此为地龙肥的制法。晚辈已在沙河村的田里及药圃中试过,能使庄稼增产,药苗肥壮。晚辈恳请阿伯将此方献给县令大人,若能推广开来,想来对农户增产有些帮助。”
季则宁接过方子,展开细看,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之色。
他行医,同样也是个读书人。虽不曾亲自种田,但知道农事之重要。这方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如何用腐叶、厨余喂养地龙,如何收取粪便作肥,步骤详尽,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宋茜茸想了想,又道:“另外,晚辈家养了不少鸡。常食用地龙,产蛋数量更多,肉质亦更肥美。”
季则宁郑重地将方子收好,眼中露出赞赏:“大姐儿大义,老夫必将此方献给县尊大人。这方子若真能增产,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大功德。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恩裳?老夫替你去向县尊禀明。”
宋茜茸摇头笑道:“不必。若能造福百姓,便是幸事,何须恩赏? ”
季则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拱手作了一揖。
从季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林青禾赶着骡车,载着宋茜茸往城外的瓷窑而去,她要定一批装护肤品的罐子。
今日事儿多,她跑了好几个地方,但都有不错的成果,心中是高兴的。
红霞满天时,两人才匆匆往家赶。这头马骡健壮,跑得比林福荣家的驴子快。
道旁是刚播下种不久的麦田,冒出了一点点嫩尖尖。天空有鸟雀飞过,大约是要归林。两人迎着秋日晚风,一路朝家跑去。
宋茜茸掀开车帘,朝林青禾说:“我要坐你身旁来。”
林青禾并未停车,只朝她一伸手,用力一提一放,她便稳稳坐到了车轼上。
“二青,我在想,这段时间制金疮药,全靠医馆那几个人,人手远远不够。”宋茜茸掰着手指算,“阿婆年纪大了,阿姐要养胎,阿瑶三个还要读书,大家都很忙。接下来要做润肤的膏脂,光靠自己人,实在忙不过来。”
林青禾侧头看她:“你打算买奴仆吗?”
“啊?”宋茜茸懵了一瞬,她还真从未想过这个。毕竟是现代穿越过来的人,买卖人口违法的观念深深植入心里,哪里会想到要买奴仆。
她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我打算招一批学徒。本村外村的都可以,你觉得要如何才能让附近村镇都知晓这个事?”
林青禾想了想:“你把具体要求告诉我,我来帮你通知各村。”
宋茜茸点点头:“年龄不要太大,十岁到十二岁的最好。太小的孩子做不了什么,太大的……家里就要为出嫁做准备了,也没那个心思来学手艺。其次,我的学徒不用交拜师礼,但也没有月钱,可以包吃住,但自己带铺盖。”
“另外,”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只招女学徒。”
林青禾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远处村庄里已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橘红色的晚霞里。骡车吱呀吱呀响着,渐渐消失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
作者有话说:注:是故女子在家,不可以不读《孝经》《论语》及《诗》《礼》,略通大义。出自司马光《家范》。
PS:上一章有圆)房内容,修改无数次,还是不合审核法眼。我会继续修改的,争取把那一章早点放出小黑屋,哭唧唧jpg.
第142章 学徒
进入十月, 天越发凉了。
宋茜茸这段时间极少回山,一心躲在医馆研究护肤品,只时常捎些自己做的吃食, 叫林青枫带上山送与陶太夫人。
陶太夫人听说她在捣鼓美容方剂, 特意叫人送来一张方子, 上头是“草丹散”的制法, 可治酒渣鼻并鼻上赘肉,以及痘疮和雀斑。
宋茜茸看着手头一沓方子,陷入沉思。
前几日, 她将丰田县几家大一点的脂粉铺子一一逛过去,发现市面上售卖的大抵分两类。
一类是富贵人家用的,香粉、胭脂、口脂,皆用精致的漆盒或瓷盒盛装,动辄几百文一盒,香味浓郁,用料考究, 但细看配方, 却多是追求香气的路子, 于肌肤养护上并无太细致的讲究。
另一类是寻常百姓用的, 小瓷罐装着,便宜的几文钱便能买上一盒,贵的也不过几十文。这些脂粉大多是铅粉调了油脂,抹在脸上白是白了,时日久了反倒伤肤。
她想要制作的药妆,安全好用,又能真正达到功效。
找她定制护肤品的女娘,有那四位主动找上门的富家娘子, 有陆窈娘,还有香饮铺的伙计。各人的肤质不尽相同,但大体需求可分为保湿、去油、美白、淡斑、除痘。
方子大致有了,但不同的人,所需的药材须得进行针对性调整。
制膏是个细致活。
她用猪脂做面脂的基底,在熬油这一关便遇到了阻碍。这年头的猪,没有去过势,也没后世专业的饲料喂养,油脂不厚,腥膻味也重。若是用在脸上,这样的油脂显然不合适。
宋茜茸想了想,去山上找了林青枫,要求杀一头猪。林青枫一共养了八头猪,分了三个圈。其中有六头公猪,刚抱来养时,就在宋茜茸的建议下做了阉割,还是林青禾动的手。
林青枫当时并不理解为何要这样做,但他向来听二哥二嫂的话,便也没反对。没想到,这几头猪现在膘肥体壮,比别人家的同一批猪要重好几十斤,连专门养猪的朱家沟人都跑来向他取经。
听到宋茜茸要杀猪,他倒是没有异议,只问:“二嫂打算这会儿就熏腊肉么?比往年早了个多月啊。”
宋茜茸说:“不是,我想要些板油用来制药。你养的猪比其他人好,我自然要用好的。”
林青枫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拍胸脯保证:“放心二嫂,您先回去歇一会儿,晚点我和张阿叔把猪肉处理好了,再给你送去。”
宋茜茸走后,沈玉珠却从林青枫的小屋里出来,噘着嘴说:“你为何对她那样殷勤?”
林青枫有点懵:“那不是二嫂么?”
沈玉珠哼了声,扭身回了屋里,不再打理他了。
小夫妻间的龃龉,宋茜茸并不知情。她拿到猪板油后,熬炼去渣,反复过滤,直到油脂清亮如蜜。各类药材也研磨得极细,过筛后与油脂混合,隔水小火慢蒸,不停搅拌大半个时辰。
十七闻到油润的香味,鼻子一抽一抽的,嗷呜嗷呜扒门,被张瑶带走了。
成品很顺利地做了出来,宋茜茸拿出试用品,给医馆众人试了。大家都表示这面脂极为滋润,比以往在脂粉铺子里买的更好用。
但宋茜茸发现了一个问题。油脂容易变质,现在天凉还好,日后天热起来,膏脂会否腐烂变色?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否则药妆生意做不起来。
她想了几个法子:一是换基底油,用蜂蜡或者植物油代替猪脂;二是加入抗氧化成分,比如维生素E,但这个时代上哪提炼维生素E?三是改进工艺,延长熬炼时间,尽可能去除猪脂中的水分和杂质。
她决定先去请教钱婆婆。
钱婆婆蹙着眉,打开罐子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沉吟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她:“你是大夫,又不是脂粉匠人,做那些作甚?”
在她看来,脂粉是末技,是取悦他人的东西,与医术济世的本心相违背。宋茜茸放着正经的大夫不做,不去钻研疑难杂症,反而捣鼓起这些瓶瓶罐罐,多少有些不务正业。
换了旁人,或许会被这话说得面红耳赤,讪讪退出去。但宋茜茸不会。她神色认真:“阿婆,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想跟您探讨一个问题,护理肌肤,是否也是医事?”
钱婆婆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宋茜茸便慢慢道来:“皮肤是身体的外候,面上长痘、生斑、起皮,皆因内里有疾。肝郁的人面色发青,脾虚的人面色萎黄,肺热的人易生痘疮,肾亏的人眼圈发黑。阿婆,我说的可对?”
钱婆婆微微颔首。
“所以,调理好皮肤,其实也是在调理身体。”宋茜茸说,“护肤的膏子,也一定要从病机入手,不能只做表面功夫。”
她拿起一个小罐:“譬如这个面脂,里头用了白芷,白芷能祛风止痛、美白肌肤,但它更重要的作用是引药上行,通达头面。黄芪补气固表,能增强皮肤的卫外功能,让皮肤自己有抵抗力,而不是单靠油脂糊在脸上。”
她又指着另一罐:“再譬如那洁面膏,用绿豆、白芨、防风为主,清洁卸妆,温和不刺激。面上干净了,肌肤通畅,热毒才有出路。”
见钱婆婆丝毫不为所动,眉头仍紧蹙,宋茜茸放软了声调,笑着说:“阿婆,我是在用医理,帮那些小娘子养护皮肤呢。皮肤好了,人就有自信。有自信了,精气神就足。精气神足了,百病自然不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完,她眼巴巴地望着钱婆婆。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枝丫的声音。
良久,钱婆婆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阿婆怕你分心。行医一道,最忌杂而不精。你如今既要看诊,又要教学生,还要捣鼓这些,哪来的许多精力?”
“阿婆放心,我省得。”宋茜茸眉眼弯弯,“不是我一个人做,还有阿瑶她们帮忙,您也会支持我的,是不是?”
她忽而狡黠一笑,凑过来,悄声说:“况且,阿婆您想啊,许多小娘子来看诊,本就因面上有瑕疵而心中郁郁,若能用药妆帮她们调理好,她们高兴了,肝气舒畅了,身子便也好得快些。这也是一种治未病呢。”
钱婆婆无奈,摆摆手说:“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你想做便做吧,只是莫要耽误了正经看诊。”
她沉思片刻,说道:“我年轻时见过几个南地那边的护肤方子,用的基底不是猪脂,是蜂蜡和香油,此二者性凉,不易变质,你可试试。”
宋茜茸忽然忆起,蜂蜡和香油都富含维生素E,或许真的比猪脂好用。
“多谢阿婆,”她抓住钱婆婆胳膊,“您和我一道去试试,成吗?”
见钱婆婆再次蹙眉,她撒娇卖痴:“阿婆,先前别的膏药您都陪着我一道做的,不能厚此薄彼,薄待护肤的膏子啊。”
钱婆婆揉了揉眉心:“你就磨人吧。”终究还是起身跟她去了制药房。
从县城回来第三天,林青禾便带来了好消息。他已经与各村村长和相识之人说了医馆招女学徒的事儿,目前各村都很积极,已说好,半个月后的面试之日,他们会带自家孩子来医馆。
他取出一张纸,笑着说:“阿茸你看,光找我登记的就有近二十个。”
宋茜茸接过来一看,果然记了十几个名字,后面还备注了年龄和家庭情况。她心中一喜,捏了捏林青禾的手指:“多谢你,辛苦了。”
林青禾却顺势将她抱进怀里,垂眸看她:“宋大夫药怎么谢我?”
宋茜茸在他脸上亲了亲。
林青禾闷笑一声,俯首吻她。半晌,才低声说:“这样谢才行。”
医馆的墙上也贴了招女学徒的告示,不少人看了,都请张瑶几个识字的念给他们听。不多久,连远一点的村子也得到了消息,托人来给自家女娃报名。
沙河村的人更是不愿大好的机会让给别的村,除了找宋茜茸报名,还私下里去找纪桂英,期望通过她,给自家孩子开个后门。
到了面试那日,报名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家长加上孩子,拢共有大几十号人。张瑶几个根据来的顺序,挨个发了张竹片。竹片上写了号码,届时会有人叫号,引导孩子去面试。
宋茜茸大致看了一下这些女娃,她们大多都很矮小瘦弱。她们有的穿得体面,衣裳虽不新,但也干净合身,有的则补丁摞补丁,大冷的天还穿着草鞋,露出来的脚指头冻得青紫。
她把面试的地方设在医馆后的一间厢房里,张瑶在一旁协助。小女娘们一个一个进来,不可有家人陪同。
面试方法很简单,让她们观察两样药材,说出它们的不同。
这两样药材,一个是茯苓,一个是土茯苓。茯苓块大,色白,质地松软;土茯苓片小,色棕,质地坚硬。外行人乍一看,容易弄混,但仔细观察,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第一轮面了十人。有的孩子怯生生不敢说话,有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也有机灵的,能说出颜色不同、大小不同,也有根据自己的记忆说出药名的,但说错了。
宋茜茸并不苛求,她主要看的是孩子的反应。看她们是认真观察了,还是胡乱应付;是愿意开口说话,还是闷声不吭。
叫到第十个,进来一个高挑的小娘子。她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抿了抿唇,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叫了声“宋大夫”,又朝张瑶颔首,叫“张大夫”。
宋茜茸微微挑眉,看了下名单,直接问:“赵芸娘?你今年几岁?”
她抿了抿唇,低声说:“回宋大夫的话,今年十四了。”
宋茜茸问:“你可知我收学徒的要求?须得是十二至十四岁的小娘子。”
“知道。”赵芸娘直视宋茜茸,“但我以为,宋大夫与我聊过后,或许会改变想法。”
“哦,愿闻其详。”
赵芸娘挺直腰背,吐字清晰:“我年龄比其他人大,更成熟稳重,必能帮宋大夫做更多事。且在家时,跟着阿弟学了些字,我知道咱们医馆的几位小娘子都识字,想来宋大夫也很看重这一点。”
“还有么?”宋茜茸手指轻点桌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小姑娘胆子大,口齿伶俐,只是小小年纪,眼睛里就满是精明与算计。
赵芸娘指着桌面上的两种药材:“方才在外候着时,我问过前边面试的小娘子,她说是考认药材。所以我猜是桌上这两种。”
她自信地说:“这个白的是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能利水渗湿,健脾宁心。这个棕的叫土茯苓,能解毒除湿、通利关节。两者都利湿,但茯苓偏健脾,土茯苓偏解毒。”
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不但说出了外观区别,连药性、功效都说出来了。
宋茜茸面露讶然,问道:“你学过医?”
赵芸娘摇头:“不曾。只是知晓您这招学徒后,特意请隔壁阿爷教的。他常上山采药,有空时便爱教附近小孩认一些草药。”
宋茜茸继续问:“你住在临津镇,家中为何愿意让你来这村子里当学徒?”
赵芸娘微微攥紧了衣角,有些紧张地说:“回宋大夫,我……”
宋茜茸只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赵芸娘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开口道:“家里预计及笄后给我议亲,想让我在这一年里学点本事,明年定亲时能多点筹码,能攀上个好人家。这样,能多点彩礼,给阿弟读书用。”
张瑶在一旁微微睁大了眼。阿杏来家里前,张家只她一个女儿,有什么好东西就紧着给她,从没想过,还会有爹娘想让自家闺女学点本事,是为了将其卖个好价钱。
这姑娘虽有心眼,但毕竟年纪不大,阅历不足,许多想法藏不住,宋茜茸很轻易就看透了。她唇角微勾:“你并不想如你爹娘所愿?”
“我……”赵芸娘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宋大夫,我……”
宋茜茸摆摆手:“你自己究竟什么想法,大可直言。我从不强人所难。”
赵芸娘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颤:“宋大夫,我想学本事,想赚钱,不想被爹娘随便嫁人。”
宋茜茸点点头:“你很聪明,也愿意为自己考虑,这没什么不好。但医馆不收害人之心,你若能把这份心思用在正处,倒也不是坏事。”
赵芸娘哆嗦着唇:“真……真的吗?我这样说,您不觉得我太过自私,太过不孝?”
“这世道,女娘生存本就不易,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完全可以理解,哪里能说是自私?”宋茜茸正色道,“你想赚钱,我可以教你。但你要想清楚,女娘抛头露面,在这个世道,要招多少闲话,受多少白眼。你愿意走这条路吗?”
赵芸娘眼圈后了,她握紧双拳,忽然跪了下来:“宋大夫,我愿意。我不怕闲话,也不怕白眼。爹娘只想着阿弟,从不管我的死活,先前甚至打算将我许给六十多的老翁做妾,只因对方愿给十两银子。若非我抵死不从,撞墙伤了面皮,怕是就被强行抬进那老翁家里了。”
她掀起挡在额头的碎发,露出一条两寸来长的疤痕,眼泪簌簌落下:“我若不能自己赚钱,这辈子就只能任人摆布。我不求嫁什么好人家,只求能有自己作主的本事。”
宋茜茸伸手扶她起来:“起来吧,你的诉求我知道了。把泪擦了,去外头等消息吧。”
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宋茜茸继续面试。一直面了三十八人,茶都不知喝了几碗,终于到了最后一个,是一名非常瘦小的女童,看模样怕只有七八岁。
“汤小敏?”宋茜茸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枯黄,面颊凹陷的孩子,“你几岁了?”
“宋大夫,我十岁了。”她规规矩矩问好,从草鞋里探出的脚趾头紧张地抠了抠鞋底。
名册上显示,汤小敏是白塘村人,父母早亡,如今跟着叔婶生活。但看她那模样,叔婶怕是并没好好照顾她。
宋茜茸心念一动,问道:“你今日是跟着谁来的?”
“回宋大夫,是跟着村里的阿蘅来的。”
阿衡叫陆艳衡,是由爹娘兄长一同陪着过来的,在待定的名单里。
宋茜茸问:“为何来我这面试呢?”
汤小敏怯生生地说:“阿婶说,说如果没面试上,就不要回家了。”
“那如果没面试上,你打算怎么办?”
汤小敏抿了抿唇:“还是要先回一趟阿叔阿婶家的,万一我出了事,他们会找宋大夫的麻烦。然后,然后就去山上的庙里住,庙后有果树,还能挖野菜,有时也会有供果吃。”
宋茜茸笑道:“你想得倒是很周全。”
她把茯苓和土茯苓推过去:“你看看这两样药材,有什么不同。”
汤小敏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闻一闻么?”
宋茜茸颔首。
汤小敏放到鼻下轻嗅,这才说:“白的闻着没什么味道,棕的有一点苦味。白的比棕的大,白的摸起来软一些,棕的硬一些。”
宋茜茸点了点头,看着她的手:“你在家经常干活?”
汤小敏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干的,洗衣、做饭、喂鸡、拔草、割麦、照顾阿弟,我都会做。”
宋茜茸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当牛马使唤,难怪这么瘦小。看她那手,虽小,却布满了厚厚的茧子。且她说话时总是先看人的脸色,显然是常年察言观色练出来的本能。
这孩子在叔婶家定然过得不好。
宋茜茸问:“你喜欢学医吗?”
汤小敏犹豫着说:“宋大夫,我以前没学过,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但我肯定会好好学的,不让您失望。”
“若我留下你,不是让你学医,让你做别的,你愿意吗?”
汤小敏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想让我做什么?”
“主要看你的本事。”宋茜茸笑着说,“放心,不是坏事。只是做的活计不一样,有的人擅长行医,有的擅长制药,有的擅长与人打交道,届时就要看你擅长的是什么了。”
汤小敏听完,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我都愿意。”
“行,你也先去外头等消息吧。”
汤小敏“嗯”了一声,朝宋茜茸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推门出去了。
面试完所有人,宋茜茸渐渐摸出了门道。
这些孩子,大体分两种:一种是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听说医馆管饭,便把孩子送来,好歹饿不死;另一种是看中了医馆里几个小娘子的出息,觉得这是条出路,便真心想把孩子送来学本事。
两种都好,都收。但宋茜茸有自己的标准,须得机灵,口齿清晰,且对药材不排斥。这是底子,底子好了,往后教起来才不费劲。
最后,除了赵芸娘和汤小敏,宋茜茸还挑了八个孩子,其中就有和汤小敏同村的陆艳蘅,以及付麦枝的女儿林巧巧。这些孩子里,本村的有六个,每日可以回家住。外村的四个,需要在医馆住宿。
落选的人自然占了大多数,许多人不甘心,抓着孩子来找宋茜茸:“宋大夫,您行行好,就收下这孩子吧。她什么都能做的,任打任骂,您想如何都行。”
也有的不好意思来找宋茜茸,当着医馆众人的面打骂孩子,骂她没出息,入不了宋大夫的眼。
医馆外头一片乱糟糟的。
宋茜茸让张瑶几个取出一份麦冬饮的药材,分给所有落选的人家,感谢他们今日抽空前来,日后医馆若是再收学徒,仍欢迎她们前来。这些人才渐渐散了。
将新收的女学徒们交给张瑶去安置,让林月圆和张杏协助。
张瑶跟了宋茜茸两年多,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馋嘴的小丫头了,能独当一面,帮宋茜茸分担许多杂事。她做事细心,待人温和,学徒们交给她管,宋茜茸放心。
医馆二楼有几间空房,宋茜茸早就让人收拾了出来,挑了最靠近楼梯的那间做成宿舍。里头摆了六架床,是她画了图样,请喻木匠打的。上头是床铺,下头是桌子和衣柜,参考的是现代大学宿舍里的床铺样式。
外村的四个就住在这间宿舍里。汤小敏、陆艳蘅、赵芸娘,还有一个叫余念念的,都住在这屋子。
张瑶领着四个孩子上了楼,推开宿舍门,一股子新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间就是你们的屋子了,”张瑶笑着说,“一人一张床,被褥要自己带,你们等会就跟着家里人回家,明日午时前,将自己的东西带过来,宋大夫和我们都会在这等着你们。”
陆艳蘅第一个冲进去,爬到上铺去看了看,又跳下来摸桌子,兴奋得直叫:“这床好!还有桌子!还有柜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自个儿的柜子呢!”
余念念比她斯文些,但也忍不住东摸摸西看看,眼里全是欢喜。
赵芸娘不慌不忙地走进去,看了看床位分布,挑了一个靠窗的。她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在桌上,又打开柜子看了看,微微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唯有汤小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张瑶走过去问:“怎么了?”
汤小敏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的衣裳……脏,会把床弄脏的。”
张瑶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被锁的140章已经解锁,可以看了哦~
第143章 善心
十月的太阳没多少暖意, 斜斜地照进医馆。
张瑶站在医馆二楼的学徒宿舍门口,看着里头四个小娘子各自安顿行礼。
陆艳蘅包袱最大,除了衣裳被褥, 她家里人还塞了一包点心, 枣泥酥的甜香丝丝缕缕飘出来, 惹得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赵芸娘和余念念东西不算多, 每人一床被褥,一身换洗衣裳。
唯独汤小敏。张瑶复杂的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满心不是滋味。汤小敏的床上只铺了张卷了毛边的草席, 上头搁着床薄被,里头絮的是干草和芦苇。被子薄的透光,轻飘飘的,哪里挡得住夜里的寒气?
除了身上那套打满补丁的衣裳,她也没其他可穿的了,也不知她在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似乎察觉到张瑶的目光,汤小敏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 怯生生地笑了笑, 带着点讨好。
张瑶压下心底那点难受, 强笑道:“你们先归置好自己的东西,下楼去和家里人道个别。晚一点我再来找你们。”
她转身下楼,在制药间找到了宋茜茸。
宋茜茸正坐在桌前,素白的手指握着一根玉杵,轻轻搅拌钵中药粉,动作从容,眉眼间带着叫人安定的宁静恬适。
“阿姐,”张瑶在她对面坐下, 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商量。”
宋茜茸抬眼看她,目光温和:“你说。”
“就是……”张瑶斟酌着措辞,“新来的那几个学徒,其中有个叫汤小敏的,阿姐可还记得?”
“记得,她怎么了?”
张瑶说:“她带的被褥太薄了,根本不挡寒。这眼看天一天比一天冷,我怕她夜里受不住,会冻出病来。还有,她只有身上那套衣裳,都没个换洗的。”
她又补了一句:“毕竟她现在是咱们医馆学徒,若是成日脏兮兮的,也影响咱们医馆口碑,对吧?”
宋茜茸放下手里的药杵,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如何做比较好?”
张瑶一愣,她没想到宋茜茸会把问题抛回来,想了想便说:“我想着,能不能给她买一床厚被子,再添一身衣服鞋袜?”
宋茜茸轻笑出声,慢悠悠地问:“你帮得了她一时,能帮一世吗?若她养成了依赖的性子,将来你不在身边,她又去找谁?”
张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嗫嚅着问:“所以阿姐,咱们不管她吗?”
“你怜惜她处境艰难,想帮她,这原本无可厚非。”宋茜茸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字字分明,“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你学过的吧?只给汤小敏送衣裳被褥,不给其他人送,凭什么呢?就因为她弱吗?别人会怎么想?”
张瑶的脸微微红了。
她知道宋茜茸说得有道理,让她眼睁睁看着人受苦,又于心不忍,嘟囔着说:“那怎么办呢……她连双好鞋都没有。”
“帮人没问题,在咱们有余力的情况下,可以助人为乐。”宋茜茸眼里泛起笑意,“医者仁心,你有这份善心是好事。但光心善还不够,还得讲究方式方法。”
张瑶眼睛一亮:“阿姐教我!”
宋茜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不给送,给赊。”
“什么意思?”
宋茜茸笑着说:“你等会去问问阿圆,她的旧衣裳旧鞋袜还有没有,然后找小四拿一床旧被褥。我与二青成亲后,家里的被子都是新做的,他和二青先前盖的旧的没有拆掉,里头絮的是羊毛兔毛呢,虽没新被保暖,但给汤小敏盖也够用了。”
“可是阿姐,”张瑶满眼疑惑,“你方才不是说,不能送给她吗?”
“当然不是送,”宋茜茸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当着另外三人的面告诉汤小敏,你有一些半旧的衣裳被褥,可以卖给她。她暂时没钱也没关系,可以写欠条,等以后有钱了再还。欠条可让另外三人做见证,都按上手印。”
她不紧不慢地补充:“你甚至可以问问另外三人,她们也可以打欠条。她们日后若是还不上,你会去找她们家人还钱。想必她们不会找你买。”
张瑶越听越兴奋,连连说好。
宋茜茸却还没说完,她食指在张瑶额头上点了点:“那些东西定价多少,你自己看着办,不可比外头的低太多。也不要高于市价,咱们不靠这个挣钱。”
“好的阿姐,我马上去办。”
宋茜茸再次靠到椅背上,抬眸看向已站起身准备往外跑的张瑶,缓缓道:“你仍是这幅急性子。凡事不要想当然,多想一层,自然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张瑶笑得灿烂,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阿姐,我记住啦!”
走出制药间时,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头反复琢磨着宋茜茸的话。阿姐教的法子,既帮了汤小敏,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是施舍,更不会让其他人心里不平衡。
很快,张瑶与林月圆便带着阿杏,抱着被褥衣裳上了二楼,不多久,就拿着张欠条下来了。看着上头几个鲜红的指引,三人相视一笑。
本村的六名学徒明日一早才来报道,张瑶先带着住宿的四人在医馆附近走了走,熟悉了环境,又介绍她们认识了钱婆婆、林月明、纪桂英等人。
这一顿晚食,是林月圆、张杏一起做的。粟米粥配灰面馒头,再一大盆腊肉炖笋干,每人还有半个咸鸭蛋。
除了陆艳蘅家境稍好,另外三人平常都难得吃到肉,尤其汤小敏,连稀米粥都喝不饱的。乍一看到这样好的伙食,都不敢伸筷。
张瑶格外关注她,见她只就着粟米粥啃馒头,忙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她碗里,笑着说:“阿圆和阿杏的手艺好着呢,你尝尝。”
又将半个咸鸭蛋放到她手中,笑着说:“这是阿姐先前腌的,很入味了,快试试。”
“谢谢阿瑶姐。”汤小敏细声细气地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看到这一幕,余念念忽然也放下碗,捂住了眼睛,泪水从她指缝中不断往外溢。赵芸娘也红着眼圈,默默低下了头。只有陆艳蘅,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仨,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怎了?”林月圆挟了块腊肉入口,“很好吃啊,我今儿没炒糊。”
张杏朝她笑笑,却也抿住了唇,眼眶有些湿润。她能理解她们为何会哭。当初自己从花楼逃出来,若非遇见阿姐,又哪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呢?
在张瑶和林月圆的插科打诨下,几位新学徒渐渐止住了哭泣,也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饭桌上,张瑶和林月圆的惊呼声时不时响起。
“什么,芸娘你爹娘只给你阿弟吃肉,只让你偶尔喝口汤?”
“天呐,阿念你有大半年时间没沾过荤腥了,蛋也没吃过?”
“没事儿,在咱们医馆肯定能吃饱。你看我家阿杏,原先也是瘦精精的,现在长多好啊。”
“你们多吃点,吃饱些,明儿一早起来要健身呢。”
“你问什么是健身啊?就是锻炼身体,要跑步、悬吊、平板撑,都是阿姐想出来的招儿,我们跟着练的。每天都要做,身体会更健康。”
这两人叽叽喳喳的,几位学徒与她们本就年龄相仿,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宋茜茸只温和地望着这些小姑娘,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晚食过后,张瑶跟着四人上了二楼,宣布了宿舍规则。
“第一,要自理。比如,自己的衣裳自己洗,自己的桌柜自己擦,自己的被褥自己晒,不许偷懒,不许推给别人。”
“第二,洗沐用的热水自己烧,灶房的大锅每天晚食后开放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第三,宿舍卫生轮值,每人一天,扫地、擦窗,一样不能少。每月初一、十五检查卫生,不合格的宿舍所有人一起重做。”
“第四,卯时起床,先健身,再吃朝食。迟到的,罚站一炷香。”
“第五,亥时就寝,不许说话,不许吵闹,不许到处乱跑。”
“……”
一条一条念下来,四位学徒有的认真听着,有的偷偷吐舌头,但没有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张瑶念完了,板着脸问:“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张瑶露出满意的笑:“行了,那我回去了。你们早点歇息,明日得早起呢。”
次日一早,学徒们果真早早就到了医馆后的小院里。宋茜茸已与林青禾切磋完一轮,正拿着帕子擦汗。
张瑶几个都已在伸胳膊踢腿,扭腰转脖子,看得四人好一阵稀奇,不知这是什么功法。
本村的另外六名学徒也陆续赶到,宋茜茸扫了一眼,见人都到齐了,便吩咐:“阿瑶,你来带她们热身。”
“好。”张瑶响亮地应了一声。
直到进了灶房拿到朝食,十名学徒才趴在桌上,动也不想动。
苗甜甜与林月圆相熟,有气无力地问:“阿圆,你们每日都要这样练吗?”
林月圆摇头:“不是啊。”
苗甜甜正要问“那为何我们要这样练”,就听林月圆继续说:“我们已练完半个时辰,再同你们一起练这基础的。”
苗甜甜:“……”
其他人听到两人对话,也凑过来问:“阿圆姐,你们这样练了多久?”
“不记得了哦,好久了吧。”林月圆挠挠头,“起初是会难受的,胳膊腿都很酸痛。但习惯了就没事了,而且身体也会变好,就算是冬天也不容易生病。”
“真的吗?”问话的是林巧巧,她转向付麦枝,“阿娘,那你是不是也可以练?或许就能少生些病了。”
付麦枝是宋茜茸专门请过来给医馆做饭的,每月一百五十文工钱,只做三顿饭,其余时间她还能做些别的活计。
闻言,她笑道:“阿娘年纪大了,练不了呢。”
宋茜茸却笑着说:“阿嫂若是想练,也是可以的。强身健体,不分年龄,只是时间可以缩短些。”
“真,真的?”付麦枝不敢置信。今早上她在灶房偷偷看了两眼孩子们的训练,只觉得每个动作都非常不一般,怕宋茜茸误会她偷师,都没敢多看。
“真的,阿嫂只要抽得出时间,便和我们一道练就是了。”
“好,好。”付麦枝抓着馒头的手都在颤抖,“多谢宋大夫。”
朝食过后,学徒们要上课,宋茜茸安排了一间厢房当做课室,由张瑶、张杏和林月圆三人轮流教她们识字,从三字经开始。起初写字也不用笔墨,每人一块沙盘,拿树枝在上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抹平即可。
这些学徒从前哪里想到过,自己有一日也能有机会识字呢?是以每个人都学得十分认真,即便三位小夫子说“少间复来”,叫大家休息一刻钟,但大家仍拿着沙盘习字。
张瑶看着屋子里一动不动的学徒,无奈地说:“阿姐曾教过我们,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意思是做什么事都要适度,不要走极端。劳逸适度,才能学更好。现在,都停下手中的字,出去玩一会儿吧。”
众人这才放下沙盘,陆续走出课室。
苗甜甜和林巧巧围着林月圆,悄声说:“阿圆,方才你教我们读书时,那模样,我都没敢认你,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孙美琴也凑过来说:“怪道我阿爷时常在家说,宋大夫是那什么女中巾帼。你们都这样厉害了,不知她得如何了得。”她阿爷便是村长孙桐生。
林月圆笑着说:“你阿爷说的应该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孙美琴眼睛亮亮的,“也不知宋大夫什么时候能给我们上课呢。”
“等你们学完这些基础识字,二嫂就会来教你们了。”林月圆也笑,“你们好好学,以后就不用总说羡慕我了。”
每日下午,则是学辨识药材、处理药材。林月明也会挺着大肚子来教大家,她行动虽有些迟缓,但精神极好,说起药材来头头是道。
有了这群学徒的帮忙,许多药材加工很快便完成了。她们虽是生手,但年轻手巧,写东西快,做活又细致,还真帮了不少忙。不到半个月,护肤品便做了出来,分装到瓷罐里,送到了县城。
宋茜茸把这一批产品送到了香饮铺,请王三凤代为交给之前预定的客户。
她再三叮嘱:“一定要跟她们说,先在耳后试用,等上半日工夫,若没有发红发痒,再用到脸上。每个人的肤质不同,再好的东西也可能有不合适的。”
王三凤应了,笑道:“宋娘子真是心细,连这个都想到了。”
宋茜茸正色道:“这不是心细不心细的事,是怕有人用了不合适,反倒怪我东西不好。你帮我把话带到,出了事我负责。没带到,出了事你可得担着。”
王三凤听她这么说,也不敢大意,专门找了一张纸,把注意事项写了下来。
宋茜茸这才略微放心。
自从学徒们来了后,林月圆和张瑶姐俩在诊室的时间少了许多。沈玉珠几次过来,都只看到了宋茜茸和白芷母女在,只得悻悻回去。
夜里,她和林青枫抱怨:“也不知二嫂收那么多半大孩子做什么,还专门请人做饭给她们吃,叫阿圆几个教她们识字。这么多人,得费多少粮食啊,开善堂么?”
林青枫心思不在这上头,只含糊应了声“二嫂自有计较”,便压着人开始了另一种交流。
沈玉珠虽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村里人种的一年生药材该收了。
宋茜茸提前几天就让林青秀挨家挨户传了话,让各家把药材收拾干净,到时候统一称重收购。
收购那天,宋茜茸请了纪桂英和林福荣来帮忙。纪桂英管记账,林福荣管称重,宋茜茸亲自验看药材成色,林月明在一旁搭手。张瑶带着一群学徒也在现场帮忙。
村里人排着队,一家一家地把药材搬到医馆门前空地上。验收通过后,宋茜茸当场就结了银钱,最少的都得了一块碎银。人人都很高兴。
轮到段四方的时候,气氛却忽然变了。
段四方挑着两筐地黄过来,筐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两头往下弯。只是当宋茜茸抓起一把细看时,却发现地黄里掺了土。
“这不能吧,宋大夫,我收拾得可仔细了。”段四方脸色变了。
宋茜茸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扒开上面一层地黄,让大家看中间的。果然,不少根块上都裹着厚泥。周围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段四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月明在一旁叹了口气:“段阿叔,您这地黄我们不能收。您拿回去吧,别的药材我们按价收。”
段四方愣在原地,眼神里有气恼,有不甘,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蹲在地上,把那些裹了泥的地黄从筐子里倒出来,一点点扒掉土,动作笨拙又可怜。最后,他把地黄全挑回去了。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拾掇干净后,得赶紧去找下一个买家。
段四方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村里。
有个妇人说:“宋娘子这回倒是心慈手软了,还肯收他旁的药材。想当初她收连翘叶的时候,王家阿奶拿老叶子以次充好,还掺了石头和树枝,被宋娘子发现后,便再不肯收王家的叶子了。”
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可不是嘛。还有刘大郎和刘三郎那事,你们还记得吧?把自家亲叔抬到宋娘子面前,想让她帮着养,被宋娘子赶了出去。这两年她收茶叶,再不肯要刘家的。”
“这么一说,宋娘子脾气一直都不大好呢。”一个年轻些的媳妇低声说,“看着和气得很,原来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一时沉默。
头先说话的那妇人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话说回来,宋娘子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王家阿奶虽然被拒了,可后来她每年摘了连翘叶,让她儿媳妇送过来,宋娘子知道是王家的,还是按价收了。这不,今年王家也种了药材,宋娘子照样收,没有因为从前的事为难他们。”
“这倒是。”旁人纷纷点头。
“所以啊,”那妇人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宋娘子这人,你跟她好好打交道,她比谁都好说话。你要是跟她耍心眼,她比谁都心狠。”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想起了自家地里那些药材,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动歪心思。
宋茜茸并不知晓村里人关于她的讨论,此时她正在算账。
林月明坐在她对面,与她一同核对账目,确认无误后才合上账本。
“阿茸,今年收的药材很多,咱们医馆根本用不完。明年要种药的人肯定会更多,萧东家那边,能吃下这么大量么?”
“这个阿姐不必担心。萧东家答应我,他吃不下,还可以介绍别的商队来。”宋茜茸笑着说,“况且,二青跟着去了一趟南地,把那边的行情实际也摸了个底,即便没有商队,咱们自己也能找到销路。”
林月明干吞了口唾沫,紧张地问:“你意思是,咱们要组建自己的商队?”
宋茜茸笑着说:“未来生意做大了,有何不可呢?”
“你可真是!”林月明看着她,笑着摇头,又摸了摸肚子,“我以前哪里会想到现在的日子啊。只盼着肚里的娃娃早点出来,我好跟着你一起做事。”
宋茜茸目光落到她隆起的腹部上,也笑了:“以前我常听人说,生下来的娃娃烦人得紧,恨不得要将他们塞回肚里去。阿姐,珍惜现在他们在你肚里的日子吧。”
林月明摸了摸肚子,眼神慈爱:“只盼着他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会的,有阿婆在,你和娃娃肯定健康平安。”
一晃就到了十一月。风已经有了刀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
林青禾与邻村几个猎户约好上山猎野猪,两人昨夜便歇在了山上。
卯时未至,林青禾便起了身。昨夜他借口好长时间都见不到宋茜茸,歪缠了她好几次。今早他神清气爽地起床,宋茜茸却仍在沉睡,连他偷偷亲了她好几口,都没醒来的迹象。
四条狼犬、蜜豆和晨风都会跟他一起进山。晨风会带着它的伴侣一起,可惜它们的小崽子藏得严实,宋茜茸心心念念想看自家鸟孙子孙女,都没能成功。
这个时节,小红隼大概已经离巢,独自去生活了。要想捋鸟崽子,怕是还得等明年。林青禾想到这,看看金银花架上的两只鸟,不由笑了。
几名猎户已等在外头,一行人整装待发,正要走,却见竹林边站着个人。是张猎户。
他两手抄在袖筒里,脸上的神情看不大分明。
林青禾脚步一顿,走过去打招呼:“张阿叔。”
“嗯。”张猎户淡淡应了声,“去打野猪?路上当心些。”
“哎,知道了阿叔。”
林青禾与他道过别,随着其他人一起往深山赶去。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去年猎野猪时,张阿叔被冻伤,失去了一根手指和两根脚趾。自此,他再不能打猎。
原本年年都要去的猎野猪活动,他今年也不能参加了。
四条狼犬欢快地跑在前头,蜜豆窜进了道旁的林子里,晨风与它的伴侣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随即飞向高空,化作两个小黑点。
直到所有人的背影都消失不见,张猎户还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前方——
作者有话说:注: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出自于西汉·戴圣《礼记·杂记下》。
第144章 商户
天阴沉沉的, 宋茜茸望着山巅翻滚的乌云,很担心会下雪。去年林青禾一行人进山猎野猪,遇到大雪, 十来日方归家,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冻伤, 连一向身体强悍的林青禾都起了高热。
如今他们进山也有五天了, 按理也该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正要进屋,就见一辆骡车远远朝这边走来。待车停下, 两个年轻小娘子下了车,朝她行了一礼。其中一个是王三凤,另一个头戴帷帽,看不到长相。
“阿凤今日休沐么?外头风大,快进屋里来。”宋茜茸引着她们进了医馆。
屋里点了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王三凤身旁的小娘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红肿的脸, 尤其眼眶四周浮肿得厉害, 挤得一双眼只剩下一条细缝。
“阿兰?”宋茜茸一惊, “这是怎了?”
“宋大夫, 儿……”阿兰话还没说完,泪就落了下来,赶紧拿绢帕擦了,“儿先前用了您调制的洁面膏和泥膜,都没问题。昨夜发现先前买的面脂用完了,便擦了您调制的那个。结果今早起来,就这样了。”
宋茜茸仔细看去,她两颊处还浮着层细密的红疹, 看着触目惊心。
王三凤坐在一旁,眉头拧着,语气不快道:“娘子您给瞧瞧吧,也不一定是那面脂的缘故,咱们其他人都用了,都没事,怎就她烂脸了?许是吃了什么发物所致呢?”
阿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低下了头,眼圈红红的。
宋茜茸没急着答话,先净了手,轻轻按压几处红肿的地方,又翻开看阿兰的眼睑及舌苔,这才问:“用了面脂后,脸上可出现瘙痒症状?”
“有的。”阿兰答道,“不算特别明显,儿挠了几次便没再管。”
“你用之前,可有在耳后试过了?”
阿兰视线飘了下,声音有些发虚:“试……试了的。”
宋茜茸心下了然,再次问道:“当真试了?你若不说实话,我便不好判断你这脸是因何而起的。”
王三凤哼了声:“阿兰,宋大夫问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藏着掖着做什么,害的是你自己。”
阿兰的眼泪一不小心没忍住,又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说:“儿,儿忘了。”
见宋茜茸与王三凤同时蹙眉,她忙补了一句:“起初还记得的,洁面膏与泥膜都有试用。但过了这么些天,儿见那两物用着无碍,想着宋大夫做的东西,总不会错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宋茜茸叹了口气,翻开记录阿兰体质的那页医案看了看,推过脉枕:“手放上面,先诊个脉。”
阿兰忙照做。
宋茜茸说:“你本是血虚风燥的底子,寻常人用了没事的东西,到你身上便可能起反应。这并非我的东西有问题,而是你的皮肤受不住其中的某一味药材的药性。”
说白了,她这就是皮肤过敏。
阿兰听了这话,神色复杂,又像是更委屈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阿瑶,去煎一副三黄洗剂来。”宋茜茸交代完,又向阿兰解释,“稍后等三黄洗剂放凉,你便用来敷脸,这是泻火解毒的。”
待阿兰敷过脸,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祟,她自己觉得脸上的红肿似乎消了些,瘙痒症状也缓解了,不由高兴地说:“宋大夫,您这敷脸的药有效。”
宋茜茸点点头,认真说:“此事在于你肤质特殊,对某些药性的耐受力不足。但我也有责任,发货时未曾再三强调试用的重要性,往后我会贴上签子,写明要先在耳后试过再用于脸上。”
阿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宋茜茸继续说:“你的脸,我会负责给你治好。等你好了,若还愿意信我,我会再为你调制一款适合你肤质的面脂。你先试用,觉得好用了再考虑买。”
阿兰抬头飞快看了宋茜茸一眼,又立刻低下去,嗫嚅着说:“不,不必了吧。”
王三凤冷哼一声:“阿兰,我就跟你直说了。宋大夫什么身份,是咱们铺子的东家,是千金医馆的大夫,她犯得着害你么?如今宋大夫没有随便给你开些不痛不痒的药打发了事,而是诚心要帮你诊治。遇着宋大夫这样有医德的大夫,是你的福气。你且听她的,莫再胡思乱想。”
宋茜茸挑挑眉,倒是没看出来阿兰这小姑娘心思这般重。
阿兰肩膀颤了颤,忙道:“哪里敢不信宋大夫,一定信的,一定信的。”
宋茜茸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无妨,遇着这样的事儿,对我有疑实属正常。你先回去敷脸吧,放心,我向你保证,你的脸定能恢复如初的。”
阿兰低声道了谢。
宋茜茸又看了她一眼,正色道:“这次不收你诊费,因为此事我有责任,没有强调清楚。但往后,任何人若是不听医嘱,出了问题,我不会再免费负责。该收的费用,一文钱也不会少。”
送走了上午的病患,宋茜茸回到后院,就见钱婆婆半躺在摇椅上,手持一卷书在看。她膝上盖着条薄毯,手边搁着碗热茶,神态安逸。
“阿婆。”宋茜茸笑着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折背椅上坐下。
钱婆婆眼睛仍盯着书卷,“嗯”了一声当做回应,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宋茜茸伸了个懒腰,捏了块樱桃煎放进嘴里,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钱婆婆开口:“有小娘子用了你的面脂后,脸肿了?”
“嗯,她的肤质比较特殊,较寻常人的更敏感些。”
“你还打算再给她配一副面脂?”
宋茜茸听出她语气里的意味,笑了笑:“阿婆,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钱婆婆这才把眼睛从书上挪开,看向她:“阿茸,我且问你,为何一定要做这面脂生意?”
“上回阿婆问我,我不是跟您说了么?”
钱婆婆说:“医馆,治病救人是本分,做这些旁的,一旦出了差错,医馆的声誉便要受损。你是个女娘,行医本就比男人艰难百倍,哪里容得下那么多试错的机会?”
宋茜茸沉默了片刻。
钱婆婆放下书,轻叹:“老婆子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知道你想法多,也有干劲儿,但有时候,多做才多错。谨守本分,以医术立足才是根本。”
前院传来付麦枝喊吃饭的声音,课室门打开,学徒们说说笑笑跑出来,问付麦枝晌午吃什么。
宋茜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她问:“阿婆,您看这一批学徒里,有几人有学医的天赋?”
钱婆婆蹙了蹙眉,不解地看向她。
这些女孩子,已经是经过筛选的。但说实话,真正具备天赋,且有学医意愿的并不多。这十名学徒里,未来能有一半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夫,就已然很不错。
宋茜茸说:“她们并非不聪明,但要成为一位大夫,除了勤奋努力,还要对医药有一定的敏锐度,这不是人人都有的。可做面脂、做护肤,却不必那样严格。”
她顿了顿,继续说:“当初您也试过阿凤,知道她不是学医的苗子,便没继续把她往这条道上引。可您看,她如今在香饮铺做得多好啊,深得陆东家的赏识。”
钱婆婆淡淡“嗯”了声:“你后头不是又介绍了两个女娘过去?与你交好的那宋娘子,她家幺女如今便是铺子里的伙计吧?”
她说的是宋香芝的女儿林月宁,算是林青禾的族妹,还未定亲。
“阿婆,香饮铺又能提供几个职位呢?且那不是我的产业,万一我介绍的人在那里出了事,我也担不起这个责。明明,这些小娘子若有人好好教着带着,未来可以有更多的出路。我既有能力做这件事,便想试试。”
钱婆婆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我知你心善,但你也不必为了别人,让自己担那样大的风险。一次两次的差池,就可能让你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毁于一旦。”
宋茜茸狡黠一笑,挽住钱婆婆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婆,您以为我是开善堂么?”
钱婆婆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这护肤一道,可发展的生意多了去了。”宋茜茸的眼睛亮晶晶的,“您先前教我的那套舒筋活络的推拿手法,若是改良一下,可能用在面部?”
钱婆婆想了想:“自然是可以的,能促进气血运行,让人气色好些。”
宋茜茸笑道:“那不就是了?咱们可以开一个产业,专门帮助女娘养肤。推拿,再用上特制的润肤膏,效果定然不差。丰田县富庶,富家娘子多,哪个又不爱惜自己的容貌?这笔生意,完全可做。”
前世就有成功案例,女性和孩子的钱都好赚。
钱婆婆愣了愣,倒是真没想到宋茜茸是这样的打算,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拍了拍:“我道你是做善事,原来还是为着做生意。你一个大夫,怎么满脑子生意经,倒似那商户之女一般?”
大瑜国的商人地位,相较于宋茜茸所知的其他朝代,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但士农工商,人们骨子里还是轻视商户。
宋茜茸正色道:“阿婆,都是为了生存,商户之女又有何不好?我看街上那些女掌柜,个个不比其他人差。”
钱婆婆失笑:“我自己又是个什么好出身了么,怎会看不上商户?只是你还年轻,名声还是紧要的。”
“我知道阿婆是为我好。”宋茜茸眨眨眼睛,“阿婆曾教过我,行医之人,既要有一颗仁心,也要有一副精明的头脑。我现在正用这精明的头脑,想方设法为咱们赚银钱呢。”
钱婆婆笑骂了句“猴儿精”,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青禾进山第八天,还不见回来。天仍阴沉沉的,雪倒是没下下来,只是气温更低了,稍微在外面待一会儿,呼出的气便要凝成冰渣子。
学徒们昨日休沐,除了汤小敏不愿回去,另外三人都回家住了一天,今日午时还带了更厚的冬衣过来了。张瑶心疼,仍用打欠条的方式,送了汤小敏两身厚袄子。
此时,十个小丫头正在院子里消食,有人在踢毽子,有人在讨论字帖,有人在聊着回家发生的事儿。
陆艳蘅嗓门最大,笑嘻嘻地说阿娘看到她就抹眼泪,想说她瘦了,却发现她下巴比先前要圆,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都没哭得下去。
余念念说自家阿弟眼馋她能吃上肉,闹着也想来医馆当学徒,爹娘怎么也哄不住,最后阿爹打了他一巴掌才消停。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就见赵芸娘突然转向一侧,笑着说:“阿蔹,你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白蔹在医馆住了几个月,身上长了肉,比刚来时漂亮多了。她穿着件红袄子,白白净净,眉眼清秀,此时正抱着那硕大的小狗玩偶,静静站在角落看着开心说笑的学徒们。
在医馆住得久了,白蔹没以前那样怕生。见到宋茜茸和张瑶几个,她不会再躲,虽然仍不会跟她们说话,但会点头摇头给予回应。有时学徒们在课室里念书,她便站在窗外听,露出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好奇又警惕。
学徒们都被提前交代过,知道白蔹情况特殊,胆子小,也不主动去招惹她,只远远看见了笑一笑。大人们便也放心让白蔹与她们在一起玩。
此时医馆里没有病患,宋茜茸和白芷坐在诊室里探讨一个方子,正说得起劲儿,忽听得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角,接着是嚎啕大哭。
白芷一惊,已迅速起身朝后院奔去。
白蔹哭得撕心裂肺,手还死死攥着那只小狗玩偶,几名学徒站在一旁,正不知所措。
白芷一把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声音都在发抖:“阿蔹不怕,娘在这里,不怕,不怕啊……”
白蔹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变成了呜咽,但身体依然在剧烈地颤抖。
宋茜茸的脸色沉了下来。
确认孩子没有受伤之后,她叫白芷把孩子抱回屋里,先去安抚好。
目送母女二人离开后,宋茜茸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带情绪,甚至可以算得上温和,但不知为何,在场的学徒们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宋茜茸语气平静:“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说话。
宋茜茸指着站在最外围的赵芸娘:“芸娘,你年纪最大,你来说。”
赵玉娘犹豫了一下,才说:“回宋大夫,我当时正和小敏在课室里讨论字帖,听到外头声响才跑出来,没目睹全程。只是,只是看到阿安似乎要抢阿蔹的小狗。”
阿安就是林月安,是四阿爷次子林福旺的幺女,也是宋香芝的侄女。这姑娘十一岁,在家很受宠,性子活泼,心思不坏,只是有些粗枝大叶,有时说话做事不过脑子。
宋茜茸看向林月安,语气仍然平静:“阿安,你抢了阿蔹的小狗吗?”
“我……阿嫂,我不是要抢她的小狗。就是……那小狗很很看,我没在别处见过,便忍不住想借来看看。我只不过问了阿蔹一句,她就……就那样了……”
“事情是这样的吗?”宋茜茸问,“希望你们都说实话,因为之后我会去求证的。”
孙美琴慢慢举起了手:“宋大夫,当时……阿安说要看看小狗,阿蔹不肯,紧紧抱着不给,阿安就伸手去拽,把小狗抢过来了。阿蔹这才开始哭的。阿安马上就把小狗还回去了,可是阿蔹仍在哭……后来你们就过来了。”
“阿安,她说的是真的吗?”
林月安低下头,眼里蓄满泪水:“是的,阿嫂。”
第145章 生产
院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凝滞, 朔风袭面,站成一排的学徒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宋茜茸的目光扫过所有学徒,每个人都低着头, 不敢与她对视。
这件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无非是几个小女孩嫉妒心作祟, 但宋茜茸不想轻轻揭过。
这个时代的女子生存不易,所拥有的资源本就不多,因而她们习惯了耍心眼, 去争去抢。只是她们抢不到男性的既得利益,只能把矛头对着比自己更弱小的妇孺。
她收这些学徒,是想给自己培养一批得用的人手。若是在一开始,就任她们走上歧路,将来这些人也不一定可用。
这事儿处理起来也不难,只是宋茜茸心里很烦躁。她讨厌处理这些琐碎的人事,不想在这些杂事上浪费时间。看着这群小姑娘, 她有失望, 有愤怒, 更多的是疲惫。
她甚至有些不确定, 自己想要给这些孩子机会,让她们有机会挣脱既定的命运,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她们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生长么?
宋茜茸揉揉眉心,叫来张瑶:“你去问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别错过任何细节。”说罢,便转身回了诊室。
不过一刻钟时间,张瑶便将情况说明了。
事情发生时, 赵芸娘和汤小敏在课室里讨论字帖,其余八人在院子里玩。
陆艳蘅说阿蔹抱着的那只小狗实在新巧,但她阿爹去县城打听过,没有哪家铺子卖这东西,不知她那个是哪里来的。其余人都说确实好看,看起来软乎乎的,抱着应该很舒服。
林月安便说,我们去找阿蔹商量,借她的小狗玩一玩,想来她不会那么小气。林巧巧阻止了她,因为张瑶曾郑重嘱咐过,不许去打扰阿蔹。孙美琴也表示阿蔹年纪还小,不要去与她抢东西玩。
就在几人面带犹疑时,周想儿说了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娃,又没爹,咱们未必还怕了她”,激起了大家的胆量。林月安最冲动,直接跑到阿蔹面前要借她的小狗玩。
宋茜茸听完张瑶的转述后,默然良久。
这件事里,林月安大概是把刀,而周想儿是耍刀的人,其余人则推波助澜了。
周想儿的爹是砌匠周承运的侄子,叫周添富,他只有四个女儿,周想儿排第三。周添富一心一意盼儿子,给四个女儿取的名分别是招娣、来娣、想儿、念儿。
这样的家庭,想来排行第三的周想儿并不受到爹娘的重视。她有些小心机,倒也正常。
宋茜茸再次来到院中,几个学徒仍站在原地。平常她们也会在院里玩耍,但总会踢踢毽子,跳跳房子,动起来就不觉得冷。今日一动不动地站着,早已瑟瑟发抖。
“事情的经过我已知晓。”宋茜茸声音依旧平静,“你们没见过阿蔹的玩具,想借来看看,我能理解,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动手去抢。”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茜茸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觉得阿蔹和白芷大夫母女二人留在这里,无亲无故,不像你们有爷奶爹娘,还有一大帮叔伯姨舅,所以可以随便欺负她们,是不是?”
这话太重,学徒们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立刻就有人哭出声来。
陆艳蘅抽噎着说:“宋大夫,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好奇,没有想要欺负人……”
喻佩儿也跟着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茜茸又说:“你们觉得阿蔹来历不明,那我便告诉你们白蔹的来历。 ”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阿蔹的阿公,是县衙的医官,也是我的至亲长辈。她母亲白芷大夫,是千金医馆聘请的坐堂大夫。这个来历,清楚了吗?”
周想儿泪水糊了一脸,抽抽搭搭地说:“宋大夫,我们不知道她这么有来头……对不起……”
宋茜茸冷嗤一声:“倘若阿蔹真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们就可以欺负她么?怎么,你们能保证自己永远不落入弱势一方?”
她闭了闭眼,倦怠地说:“你们来的第一天,我就跟你们说过规矩。第一条,便是不得欺凌弱小。想来你们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既如此,那你们就回家去吧,不必再我这当学徒了。”
话音刚落,学徒们齐刷刷地跪下了。
她们放声大哭:“宋大夫,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求您不要赶我们走……”
宋茜茸沉声道:“我这里不兴动不动就下跪,都起来说话。”
没人敢动。
“起来!”宋茜茸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几个人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宋茜茸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收你们做学徒,是把你们当做可造之材。以后出师了,你们留在我的医馆里做事也好,自寻出路也罢,总归是有出路。”
“但若你们根子歪了,心术不正,那我也把话撂在这儿,我不会要这样的学徒。”
“今日因着一件玩具便能心生妒忌,欺凌弱小,来日见到更贵重的东西,岂不更无法无天?今日能听到几句闲言碎语便中伤自己的同门,他日可会刀剑相向?”
这话跟盆冰水似的,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每个人透心凉。
余念念最先撑不住,双腿一软,又要往下跪,被宋茜茸严厉的目光一扫,只得拼命忍住。
“外头冷,你们回屋里去好好想一想。这件事,我不会就此揭过。”宋茜茸语气严肃起来,“好好想想,自己来这里是要为了什么。想明白了就来找我,想不明白,就不必继续待在医馆了。”
训完学徒,宋茜茸抬脚去了二楼。
白蔹已经没再哭了,但整个人还处在应激后的僵硬状态中。白芷抱着她轻轻地拍哄,眼眶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宋茜茸明白白芷的难过,但当着白蔹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安慰了母女俩几句,便下了楼。
她想起前世上网时,刷到过某个特殊儿童教育中心发出来的视频。里面介绍了一个方法,能帮助那些受过创伤的孩子找回安全感。想了想,她转身去找了林青秀。
处理完所有杂事,宋茜茸重重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天依然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要坠下来。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味道,听老人们说,这是要下雪的征兆。
下午没什么人来看病,宋茜茸干脆收拾了一下,回山上去了。
陶太夫人见到她还挺惊讶,笑着说:“林郎君进山这么多天,你都没回过。今儿这是他要回家了么?”
“不知呢,眼看就要下雪了,再不回怕是要被困在山里。”宋茜茸也愁。
走之前,林青禾说最多七八日就回。可打猎这事儿变数很大,十天半月出不来也是常有的。
天冷,宋茜茸夜里早早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听到一阵犬吠。她一惊,猛地从炕上坐起,心跳得砰砰响。
她飞快穿上袄子,连头发都来不及梳,趿着鞋就往外跑。
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灌了她一脖子,宋茜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因为她听到了院门处传来的声响,林青禾回来了。
狼犬和蜜豆冲在最前面,见到宋茜茸,全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围着她转圈,嘴里不忘嗷呜嗷呜叫着。
“阿茸!”林青禾也大步流星走过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外头冷,你出来做什么?”
宋茜茸上下打量他,又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这才放心。
林青禾说:“这回很顺利,无人受伤。”
同行的猎户直愣愣地站在院里,脚边是一堆猎物,见宋茜茸望过来,都憨憨笑着打招呼:“宋娘子安好。”
宋茜茸回过神,忙招呼众人进屋。她烧了一大锅姜汤,又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疙瘩汤。猎户们也不客气,围在灶台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一个个赞不绝口。
“宋娘子手艺真好!”
“二青小子有福气啊。”
林青禾将宋茜茸送进卧房,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压低声音说:“我这几日在山里摸爬滚打,身上脏得很,今晚就和那几人在外院凑合了。你赶紧睡吧,不用等我。”
他恋恋不舍地又亲了好几口,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前院。
翌日天还没亮,猎户们就收拾好各自的猎物走了。林青禾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干,就拽着宋茜茸回了屋,说有要事要商量。
宋茜茸狐疑地看着他:“你最好真的有正事。”
实在是这人有前科。自从圆房后,他得了趣,对那事儿格外上头,时常青天白日地拉着她就想胡闹。宋茜茸不应,不肯跟他独处,他便总以“有要事相商”的借口,将人骗进卧房。
商量着商量着,最后就商量到炕上去了。
“是真有正事,有关荆六郎的。”林青禾一本正经地在炕沿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坐过来,我同你慢慢说。”
宋茜茸抱臂站在窗前:“就这样说吧。”
林青禾委屈:“咱俩这么多天没见了,我就想离你近些。放心,我不做什么。”
宋茜茸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过去:“说吧。”
林青禾拉过她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慢慢摩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们可能仍在山中。”
见宋茜茸挑眉,他赶紧说:“因为我在一个猎棚附近看到了他们留下的暗号,刻痕比较新,应是近期刻的。”
“那暗号是什么意思?”
林青禾的手已顺着她的腕骨向上揉捏,嘴上却仍一本正经地说:“应该是约定在某个地方集合,我不太确定。”
“他们究竟在山里执行什么任务呢,一年了,还没完成么?先前的约定……唔……”宋茜茸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身上一阵酥麻,忍不住轻哼出声。
林青禾的手已经探进了衣襟。
她朝他狠狠瞪了一眼,林青禾眸色却越发幽深,将人拽进怀里,俯身去吻她。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野蛮而热情。
宋茜茸起初还有些抗拒,大白天的,她还要去医馆呢!但很快,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浆糊。林青禾太熟悉她的身体,每一寸软肋都拿捏得很到位。
外面风声呼啸,屋里春意融融。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禾终于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声音哑得不像话:“阿茸,我好想你。”
宋茜茸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我也是。”
林青禾呵呵笑着,又把她搂紧了些,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满足地呢喃:“总算活过来了。”
又腻歪了一会儿,两人才又说起正事。
宋茜茸说:“当初说的一年之期已经到了,可一直没有军营的人来找咱们。他们会不会对酒精失去了兴趣?”
林青禾摇头:“看去年他们的态度,应该不会没有兴趣。大约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宋茜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酒精是她穿越过来后,做的最冒险的一件事。一是蒸酒技术超越了这个时代,二是官府严格把持着酿酒经营。她今年收了不少高粱,也只敢山上偷偷酿一点。
这也是她希望与军营合作的原因。背后的靠山足够强大,才能护得住这些东西。
这一日,宋茜茸终究还是没能下得了山。她也彻底明白,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雪是在第三日的中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到了下午,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天地之间很快就变成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晚食后,林月明被顾云岭扶着,在屋里慢慢走动消食。忽然,她肚子猛地收缩一下,剧烈的疼痛袭来。
见她突然一脸痛苦地扶着肚子,顾云岭慌了,忙将林月明扶到炕上,自己跑出去叫人。
宋茜茸和钱婆婆很快就来了。钱婆婆检查过后,严肃地说:“这是发动了。顾郎君,你赶紧去叫你岳母过来,须得准备生产物件。”
顾云岭原本慌得不知该怎么办,听到吩咐,脑子一下就清晰了,忙应了声好,匆匆出去了。
林月明此时的宫缩不算严重,疼痛是一阵一阵来的,尚还在能忍受的范围。
家里人得了消息,都纷纷准备起来。
纪桂英来房里陪产,在钱婆婆的指示下,扶着林月明在屋子里一圈圈走着。张瑶和张杏在灶房烧水煮汤,林月圆将先前准备的待产包整理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宫缩越来越频繁,林月明的脸色渐渐苍白,额上全是冷汗。钱婆婆时不时帮她按摩,安抚着她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林月明一声惊呼,她下意识朝身下看去,裤子上一片濡湿,羊水破了。
“快躺下。”钱婆婆忙过来帮忙扶人,“该生了。”
天太冷了,顾云岭因是男子,不被允许进入产房。张瑶几个还未成婚,自然也不能进来。他们在屋外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探头朝窗缝里看几眼,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宋茜茸此刻也很焦灼。她知道双胎一般不会足月生产,但没想到会提前这么多,整整一个月啊。
她握住林月明的手。林月明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些日子跟着钱婆婆请教了许多经验,她对生产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但此刻,仍是忍不住心慌。
油灯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晕照在林月明惨白的脸上,她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疼痛的间隔越来越短,她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大。
“啊!太痛了!”好不容易缓过一阵,林月明的眼泪不停往外流,“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阿姐,很快就好了,”宋茜茸声音很稳,“阿婆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你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宝宝了。”
林月明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忍住了又一波疼痛。
漫长的等待里,每个人内心都很煎熬。
顾云岭看着一盆一盆往外端的血水,脸色变得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被林青禾扶住了。
“姐夫,你若是撑不住,阿姐怎么办?”
纪桂英坐在炕边,一手握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一直笑着安抚林月明:“阿明,阿娘在呢,别怕,钱婆婆和阿茸也在呢,你会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的。想想,等会儿你就能看到两个小娃娃了呢,多好啊……”
疼痛持续了整整一夜。这一夜,没有人合眼。
林月明叫哑了嗓子,力气也快要耗尽了。中间有好几次,纪桂英以为女儿撑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钱婆婆稳住了场面,一边让纪桂英给林月明灌参汤提气,一边接生。
宋茜茸守在旁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做好钱婆婆交代的事
在古代,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但有这么多人的支持,林月明一定会跨过这道鬼门关的。
天边露出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第一个孩子终于出来了,是个男孩。
宋茜茸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那孩子太小了,跟只小猫儿似的,她仿佛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哭声细得也像猫叫,看着很孱弱。
紧接着第二个孩子也出来了,是个女孩。女孩比男孩要大一些,哭声也更响亮。
顾云岭一直在门外等着,听到孩子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了。他看到两个小小的襁褓,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想去抱,又怕自己粗手粗脚的伤着他们,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对林月明说:“阿明,辛苦你了。咱们顾家有后了!”
宋茜茸正在给林月明做清理,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头瞥了顾云岭一眼。
顾云岭的脸上全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激动,林月明虽身体虚弱,却也露出了个苍白的笑,脸上全是满足。
“行了姑爷,看了孩子就赶紧出去吧。产房腌臜,血腥气重,不是郎君们该来的地方。”纪桂英笑着赶人。
顾云岭依依不舍地走了。
龙凤胎的降生给医馆带来了短暂的喜悦,但很快,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两个孩子实在太弱了,尤其是哥哥,都不怎么太会哭,呼吸也不稳。
熬了一宿,宋茜茸和钱婆婆吃过朝食便去补眠,还迷糊着呢,就被林月圆叫醒了。
“什么叫小侄子没气儿了?”一句话把宋茜茸吓清醒了。
龙凤胎中的哥哥脸色已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
宋茜茸没有犹豫,低下头,包住婴儿的嘴,一下一下朝里吹气。吹几口,停下来按压一下他的胸口,再吹,再按。
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纪桂英与林月明眼泪都忘了擦,顾云岭也满脸愕然。
林月圆悄悄问张瑶:“二嫂这是在渡仙气么?”
钱婆婆眼神复杂地看着宋茜茸,她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她并未出声阻止。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忽然,哥哥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下,又是一下,终于,一声微弱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宋茜茸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钱婆婆抱起哥哥,将他放到林月明怀里,让他贴着她的胸口。
林月明止不住地流,嘴里不住地说:“谢谢,谢谢。”
“二嫂,你方才是在做什么呀?”林月圆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宋茜茸后背整个被汗湿,她起床匆忙,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整个人狼狈不堪。闻言勉强笑了笑,声音还有些不稳:“我在给他渡气。他喘不上气,我就把自己的气度给他。”
“这样也行?”林月圆一脸不可置信。
宋茜茸神色认真:“嗯,你也看到了,他醒过来了。”
有了这一遭,一家子对两个孩子看护得更为谨慎。林月明尤甚,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生怕他们又不喘气了。
这天夜里,林青禾紧紧抱着宋茜茸,闷声说:“阿茸,我们以后不生。”
宋茜茸大概知道他为何会有这个反应,伸手在他背后拍了拍,柔声说:“嗯,不生。”
林青禾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都在颤抖:“阿茸,你不要离开我。”
宋茜茸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狗。
第146章 竹屋
自从上回被宋茜茸教育后, 学徒们老实了很多,课间休息时也不出来玩了,连嗓门最大的陆艳蘅都变得文静起来。
这天午食过后, 宋茜茸正要去制药间, 就见学徒们齐刷刷站成一排, 朝她鞠躬:“宋大夫, 我们错了。”
宋茜茸一顿,神色平静地问:“想明白你们来医馆是做什么的吗?”
林月安首先站出来,紧张地说:“宋大夫, 我想明白了。我也想当一个大夫,治病救人,能赚钱,还被人尊敬。我以后会好好跟着您学医术的。”
宋茜茸点点头,看向其他人,大家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认错, 表决心。
“能明白尊敬错在哪儿, 是好事儿。这件事儿就算翻篇了, 望你们都记住这次的教训, 往后不要再犯。”
学徒们齐齐应声:“知道了,宋大夫。”
宋茜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想儿身上。小姑娘垂着眼,嘴唇紧抿,手指用力攥着,指节泛白。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挥手示意学徒们散了。
看着她们的背影,宋茜茸陷入沉思。她早有预料, 这次事件她处理得强硬,一定会有学徒不满,尤其是与此事牵连最大的林月安和周想儿。看今日的表现,林月安倒是很正常,周想儿却有些不自然。
十一岁的小女孩,心思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宋茜茸没打算现在就戳破什么。日久见人心,且再观察观察吧。
冬日生病的人不少,尤其是老人,他们卧病在床,不方便来医馆,因此宋茜茸与白芷上门看诊的时候居多。
这日好不容易清闲了会儿,纪桂英提着一篮醋柳果过来,笑着说:“往年你都会进山摘这小果子,想来今年没空了,我正好上山,就给你摘了一篮。”
宋茜茸忙道谢。这个时代冬季水果少,醋柳果是难得的鲜果。宋茜茸常用来熬酱泡水喝。
“阿茸,你把我的篮子腾出来吧,等着用呢。”
“成。”宋茜茸提着篮子就往灶房走,纪桂英马上跟了过去。
“伯娘,您有事要说?”
纪桂英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阿茸,有个事儿,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宋茜茸无奈:“伯娘但说无妨。”
“就是……”纪桂英谨慎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开口:“你医馆里那个白芷,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宋茜茸倒果子的手一顿:“怎么了?”
“我这两天听到村里人在传,说她是大户人家老太爷的逃妾,还说……”纪桂英声音压得更低,“还说那户人家到处在找她,要把她抓回去。哎哟,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她会连累你和医馆。”
宋茜茸蹙眉:“伯娘,这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这哪里说得清?”纪桂英急得横眉竖眼,“村里人都在传,你一句我一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劳伯娘替我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这事儿关乎白芷大夫的名声,也关乎医馆的清誉,不能稀里糊涂任人乱传。”
纪桂英点点头:“好好好,我去打听打听。”
流言这种东西,就像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如果不在早期把源头掐灭,日后迟早要变成刺向相关人员的一把剑。
一晃就腊月了。这日午食过后,林青秀扛着新做好的小竹屋过来,按照宋茜茸的吩咐,直接送到了白芷房门口。
见到这小竹屋,母女二人都惊呆了。竹屋有半人高,正好容一个四五岁的小朋友或站或坐,有足够的空间玩耍。
这座小竹屋打磨得很精细,三角形的屋顶,正面开了一扇小门,门上有木栓,可以从里面拴上。侧面开了窗户,糊着一层透光的油纸,光线透进屋里,朦朦胧胧的。
白芷忐忑地问:“宋大夫,这是做什么用的?”
“给阿蔹玩的。”宋茜茸笑着将竹屋门打开,在里面放了个兔毛做的软垫。前世她在网上看到某个特殊儿童教育中心发的视频,有医生为受过创伤的孩子提供一个“安全屋”,让他们通过掌控一个安全空间来获得心理上的支点。
白蔹抱着小狗玩偶坐在床上,睁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竹屋。
宋茜茸朝她招手:“阿蔹,来。这小房子是给你的玩的哦,你可以抱着小狗住进去。放心,没有你的允许,谁也不可以进去,没人能抢你的东西。你在房子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白蔹的眼神微微一亮,转头去看白芷。
白芷摸摸她的脑袋:“想去就去吧。别怕,阿娘在这儿看着你。”
白蔹抿了抿唇,抱着小狗,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竹屋,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竹屋里很安静,宋茜茸和白芷也没有说话,但两人的视线都没从那里移开过。过了许久,宋茜茸听到白蔹细细的声音:“不怕。”
白芷的眼泪落了下来。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雪,待雪化天晴后,医馆里又迎来了几位县城来的小娘子,她们是来买护肤品的。
其中一位白白净净的小娘子声音糯糯的,语气里却带着点抱怨:“宋大夫,您这医馆也太偏了。我们来一趟得两个时辰,一个人也不敢来,只能约上朋友一起,实在是不方便。”
另一位年龄稍长的小娘子接话道:“要是宋大夫的医馆在县城就好了,我们找您就便利多了,随时都能来买。”
宋茜茸笑着给她们诊脉,嘴上客套着,心里却微微一动。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去县城开铺子,那里有钱人多,市场广阔,护肤品的销路定然会很好。
可目前她没本钱,没人手,只能用“人总是要有梦想的嘛”来安慰自己了。
腊八这日,宋茜茸将陶太夫人请下了山,与医馆众人一起来喝腊八粥。
人多,她准备了两种口味的,一种里头放了红豆、绿豆、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栗子,另一种则是咸口的,加了腊肉丁、菌菇、豆腐干和青菜。
两种口味的各装了一大盆,大家各取所需。这个时代的腊八粥基本都是甜口的,宋茜茸没想到咸口腊八粥竟然很受欢迎,大家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陶太夫人看着这朝气蓬勃的一屋子年轻女娘,心里高兴,面色也一直带着笑。她今日穿着件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同色镶嵌红宝石的抹额,看着很是贵气。学徒们都不敢靠近,生怕冲撞了贵人。
常嬷嬷两种口味的粥都盛了,请太夫人品尝。
“太夫人觉得如何?”宋茜茸问。
太夫人笑眯眯地说:“都不错,不过这咸口粥喝着很是新鲜,回头让家里的厨子也试着做做。”
宋茜茸仔细观察她的面色,笑道:“您今儿精神头可真不错,听说一路都是自己走下来的?”
“托了你的福呀。”太夫人拍拍她的手,“这几个月在山上住着,吃得好,睡得好,还时常进山走走,气色自然就好。”
正热闹着,陶大娘子来了,她过来把太夫人接回了家。
住了大半年,老人家一走,宋茜茸还有些不适应。白芷见她情绪不佳,安慰道:“县城也不算太远,宋大夫实在想念太夫人,也可以多去看看她嘛。”
宋茜茸摇摇头,忽然问:“这两日怎都不见阿蔹下来?”
白芷面露忧色:“自从有了竹屋后,她常常躲在那里头,一待就是大半天,叫也叫不出来。”
宋茜茸问:“你跟进去看过吗?”
“进去过的。”白芷眉头拧得紧紧的,“她把自己的小狗、竹杯、磨喝乐这些,全搬进去了。有时候我听到她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说得可起劲儿。”
“她都说了什么?”
白芷想了想:“有时候是在哄小狗吃药,有时候在给小狗号脉,有一回我甚至听到她说,胎位很正,一定能顺利生产的。”
宋茜茸笑了,想起前世看到许多母婴博主晒的视频,许多娃在家里假扮医生,给芭比娃娃治病。似乎每个小朋友都拥有一套医生装备,尤其是牙医套装,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儿。
“看来阿蔹想当大夫啊。”
白芷却有些担忧:“我怕她这样下去,更不愿意走出来了。”
宋茜茸沉吟片刻:“她现在在里面吗?”
“在的。”
“走,上去看看。”
两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来到白芷房门外。门虚掩着,宋茜茸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耳细听。
竹屋里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脆生生的,宋茜茸很少听到白蔹说话,这感觉还挺新鲜。
“你脉象不稳,是不是偷吃零嘴了?必须吃药药,很苦很苦的药哦。”
“你嘴巴烂了啊?那我给你缝起来。”
“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多吃饭饭补身体。”
“……”
宋茜茸差点笑出声来。她把门轻轻合上,和白芷一起下了楼。
“我竟不知,阿蔹这样能说。”
“出那事之前,她便是这样的,爱说爱笑。”白芷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只是现在除了在竹屋里,她仍然不肯开口。”
宋茜茸斟酌着说:“竹屋对她来说,就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她可以随意说话,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她平常在医馆里时,其实一直有在观察我们做什么吧?你看她方才扮演大夫,学得有模有样的。”
“万一她只认那个竹屋,变得更封闭了怎么办呢?”
宋茜茸认真回想前世看过的相关视频,灵光一闪:“可以试着顺着她的思路来,比如,你睡前和她聊聊天,问她病人今日好些了吗,明天要不要带小狗出去晒晒太阳呀?生病了药多晒太阳,身体才能好得更快。”
白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茜茸继续提议:“或者,你也可以问问她,小狗有没有说过它一个人太孤单了,要不要和它一起去找新朋友呢?或许多引导几次,她就慢慢愿意走出来了呢。”
“好,我试试。”
接下来几天里,宋茜茸感觉白蔹似乎真的被母亲劝动了,抱着小狗到院里晒太阳。学徒们这次看到她,远远就避开了,生怕又吓到她。
这天,纪桂英过来找宋茜茸,表情格外严肃。宋茜茸会意,带着她去了自己卧房,关上了门。
纪桂英悄声说:“打听到了,是周家传出来的。”
“哪个周家?”
“就是周承进家,他二儿子周添富惹出来的事儿。”纪桂英眉头拧成一团,“那小子历来混得好,成日里喝得醉醺醺的,喝多了就口无遮拦。”
宋茜茸和周承运打过交道,医馆就是他盖的。周砌匠为人淳朴,做事细致,在十里八乡口碑都很不错。他有个弟弟叫周承进,宋茜茸见过几次,但没什么来往。
周承进四个儿子中,周添富是最不争气的一个。见别的兄弟都有儿子,就他只有四个女儿,心里不忿,渐渐沾上酗酒的臭毛病,喝多了就拿妻女出气。
周承运和周承进都训过他很多次,但没有用,他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继续我行我素。
前阵子周添富和人喝酒,喝多了嘴上没把门,跟人说医馆里那个小寡妇长得很勾人,要是能尝一尝她的滋味就好了。
和他喝酒的那几人里头,有个混子,撺掇着说:“一个小娘皮,你还拿捏不住?既是寡妇,怕是也想男人想得紧呐。”
另一人拱火说:“那样的姿色哪里轮得到咱们这样的泥腿子,说不得,她是哪家老爷的逃妾。你敢惹?”
周添富已经喝得神志不清,大剌剌地说:“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怕,你们等着,我总会把那小娘皮弄到手的。老子还没玩过那样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呢。”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且传得越来越离谱,说白蔹那孩子是白芷与人无媒苟合生下的,原本母女俩都要浸猪笼,被她逃了出来。
宋茜茸面沉似水,问道:“周家人知道这事儿吗?”
纪桂英叹了口气:“怎么不知?周添富的媳妇儿还闹了一场,可那周添富不是个东西,把他媳妇儿打了一顿。他媳妇儿不敢把他怎么样,反倒记恨上白大夫,逢人就说她的坏话,说她不守妇道,勾引男人。”
她摇摇头:“总之是些腌臜话,实在难听。”
宋茜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忽然想起一事:“周想儿是周添富的女儿吧?”
“是哦,也是个可怜的女娃,一年到头,没几天不被她爹打的。”纪桂英说,“那丫头不晓得有没有受她家里人影响。我听说她在家时就时常替她娘抱不平,她日日和白大夫待一处,心里有没有疙瘩,我就不知道了。”
宋茜茸想起前些日子白蔹小狗被抢的事,周想儿是那个拱火的人。她朝纪桂英笑了笑:“多谢伯娘费心了,这事儿我会处理的。”
纪桂英走后,宋茜茸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周想儿……”
十一岁的孩子,心思已经这样重了吗?
腊月中,双胞胎快满月了。林月明和顾云岭打算在山上的家中摆几桌满月酒,但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做好决定了。
“阿茸,你必须得帮这个忙。”林月明拉着宋茜茸,“我和阿岭哥商量过了,想请你给两个孩子取个名。”
“我?”宋茜茸一脸懵,“历来都是家里长辈或是爹娘取的名,我辈分小,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月明说,“若不是你,这俩孩子哪能平安活到现在?你是他们的恩人,这个名合该你来取。”
顾云岭也在旁边点头:“阿茸,你就别推辞了。”
宋茜茸看了看林月明,又看了看顾云岭,见两人都是认真的样子,想了想:“那哥哥叫初旭,妹妹叫初霁吧。”
林月明眨眨眼:“初旭?初霁?有什么说头?”
“初旭是指太阳初升,初霁是雪后初晴。”宋茜茸笑着解释,“你生他们那天,天刚放晴,雪也停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我当时就想,这两个孩子,一个像初升的太阳,一个像雪后的晴天。”
林月明咂摸了会儿,眉开眼笑,一把搂住宋茜茸的胳膊:“这名字取得好,就叫初旭和初霁。阿旭,阿霁,多好听。”
顾云岭也笑了:“初旭,初霁,好名字,好寓意。”
新生的希望呢!
第147章 弃徒
双胞胎满月酒过后, 便是小年,学徒们过完这一天,便开始放年假了。
宋茜茸没有安排学习任务, 带着大家包了一顿角子, 特意准备了十五枚铜钱, 添个福气。
大家包的高兴, 吃得也眉飞色舞。大家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打算,只有汤小敏,坐在角落里, 低着头慢慢地吃,神色忐忑,说话的兴致也不高。
宋茜茸注意到了,让张瑶给她多送了碗角子,但也没当场问什么。
吃过午食,学徒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宋茜茸把早就准备好的年礼拿出来,每人一份, 里面是一包点心, 十文铜钱。学徒们千恩万谢地接了, 高高兴兴地走了。
汤小敏跟着陆艳蘅家的驴车走的, 出门时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季则宁也过来把白芷母女接走了。他要回老家过年,顺便把白芷母女带去她娘家。白蔹仍抱着她的小狗,一言不发,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过来,眼神里有了不舍。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 柔声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白蔹轻轻点了点头。
周想儿被单独留了下来,她忐忑不安地坐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手指紧紧攥着衣摆,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茜茸开门见山:“我叫你留下来,是有件事想问你。你听过关于白大夫的流言吗?”
周想儿的手指绞在一起,颤声说:“什,什么流言?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
“没听说过么?”宋茜茸的语气不咸不淡,“可我怎么听说,你在外头编排她,说她妇德有亏?”
“谁,谁说的?我没说过,肯定是有人想害我。”周想儿明显有些慌了,却仍强作镇定。
宋茜茸只静静看着她,在那样的目光里,周想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头也慢慢垂了下去,嗫嚅着说:“对,对不起,宋大夫,对不起。”
“想儿。”宋茜茸语气仍是淡淡的,“我知道你心里苦。你阿爹打你阿娘,也打你们姐妹,你在家中过得不容易。”
周想儿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宋茜茸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可是白大夫不欠你的,你不能把你受的苦,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周想儿猛地抬头:“她哪里无辜了?她一个寡妇,不安守本分,却去勾搭我阿爹,害我阿娘伤心,我阿爹还因为她打我阿娘!”
宋茜茸皱起眉:“你为何会觉得,白大夫会看得上你阿爹?且不说她认不认得你阿爹,就说她的条件,年轻貌美,又有一手好医术。若非她夫君过世,想换个地方散散心,我这本又正好缺人,她怎会来这山村里?你阿爹什么品貌,你心里没数?人家瞧得上他么?”
周想儿的肩膀开始发抖。
宋茜茸却毫不留情:“你阿爹有什么值得人多看一眼的?一个整日只晓得打骂妻儿的酒疯子,看上他什么?看上他年纪大,还是看上他爱打人?”
周想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表情癫狂而凶狠:“你凭什么这样说我阿爹?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用的女娘,生不出孩子,有什么资格说我阿爹?你觉得自己很厉害,谁都必须听你的吗?”
宋茜茸一怔。
周想儿似乎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恶意倾泻而出:“你收了这么多学徒,可你教过我们什么?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们。阿瑶不过仗着嘴甜喊你几声阿姐,你就拿她当个宝了,却不知她在村里被人嘲笑死了吧?爹残废了,娘不中用,还收留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娃,简直不知所谓。我们谁比她差吗?凭什么她能经常吃肉,我们却总是吃不饱?”
“还有阿圆,她以前不也和我们一样,大字不识一个,还嘴馋。结果你让她来教我们,凭什么?她想要吃零嘴儿,她阿娘就给她买,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也有糖吃?”
“你根本就不是真正想教我们,只是需要我们帮你干活。我可听到了,你要我们做的那个面脂,一盒要卖几百文呢,我们辛辛苦苦切药碾药,却一分钱都没有。你偏心,自私,只会欺负我们这样的穷苦人!”
她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诊室里回荡,久久不息。
宋茜茸看着她,心里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这个孩子才十一岁,为何满心满眼都是愤恨与嫉妒?而她以前竟然没发现。除了她,别的孩子也会这样想吗?
她甚至怀疑,自己招收学徒的计划,是不是做错了。?
周想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糊了一脸。憋了许久的话顷刻间全倒了出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茜茸声音依旧很平静:“你说完了?”
周想儿似是渐渐冷静下来,面上露出了慌乱,她张了张口:“我……”
宋茜茸摆了摆手,不徐不疾地说:“既然你有这么多想不通的地方,那我便稍微解释一下好了。你说我让几个小孩来教你们,为什么呢?阿瑶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识的字超过村里绝大多数人,认得的药材比许多草药郎中还多。阿杏的识字,基本都是她教的。她当然有资格教你们。”
“我为何要你们干活?不多干多练,手艺从哪里来?而且我教你们识字,为你们提供一日三餐,没要你们付束脩,你竟还认为自己干活亏了?你且去问问大人,有哪个学徒有你们这样好的待遇?”
周想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宋茜茸凝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对我以及医馆其他人有诸多不满,那我也不勉强你。回家吧,明年不必再来了。”
周想儿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宋大夫,你不能……”
她双膝一弯,跪倒地上,朝宋茜茸猛磕头:“求求你,宋大夫,别赶我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刚鬼迷心窍,乱说的,你让我留下,我愿意干活的……我要是被赶回去,阿爹会打死我的,求你了宋大夫……”
“起来,我说过,不喜欢人跪我。”宋茜茸看着她,眼中有悲悯,更多的是冷漠,“我知你处境可怜,可是你的处境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医馆其他人造成的。反而你对我们恨意最深,这是为何呢?果然大恩似大仇么?我收不得你这样的学徒,”
周想儿仍跪在那儿,不住地摇头。
宋茜茸将给她的年礼递过去:“这包点心,以及十文钱,是我给你的最后礼物。拿着回家吧。”
也不知她怎么动作,手轻轻一提,周想儿已经被她拉起来了。
“走吧。你家里我也会通知的。”宋茜茸疲倦地揉了揉额头,“相处一场,我最后再送你个忠告,心宽路自宽。你该多看看自己,努力为自己挣条出路,而不要总把嫉妒的眼神放在别人身上。没有人欠你的。”
周想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拿起年礼,踉踉跄跄地出去了,没有再回头。
宋茜茸看着她走远,长长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除夕,宋茜茸与林青禾在山下过年,顺便把四条狼犬都带下山来。
夜里要守岁,钱婆婆年岁大了熬不住,只象征性坐了坐便回屋睡了。林青禾与林青秀在玩双陆棋,宋茜茸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围观。
这个有点像她前世玩过的飞行棋,对弈两人投掷骰子,依据点数移动旗子,谁先将自己的十五枚棋子移离棋盘便算赢。这个游戏既需要运气,也考验策略,上到士族大夫,下到市井小儿都爱玩。
炭盆烧得旺旺的,狼犬们趴在炭火盆旁,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安逸得很。
宋茜茸目光落在十七悠闲摆动的尾巴上,不由想起穿过来的第一年,那年的除夕,她一个人在山上的,身边只有十七与蜜豆相伴。
现如今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蜜豆却不在了。它和晨风不像狼犬,野性未退,相比在人群里待着,它们更习惯于在山林中生活。先前它们在半山小院里都有各自的窝,但随着入住的人越来越多,它们自觉退回了山里。
宋茜茸自然不会勉强它们。
林青禾注意到了宋茜茸的目光,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笑道:“张阿叔可喜欢蜜豆了,还专门捉了不少山鼠喂它。”
宋茜茸闻言笑了笑,眼里的怅然一闪而过。
大年初二,林月明携夫带娃回了娘家。
最受欢迎的自然是初旭与初霁这对龙凤胎,这一个多月养得精心,俩孩子不再是刚出生时小猫那般孱弱的样子,长大了不少。他们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也不哭闹。孩子实在可爱,一家老小都抢着抱。
林月明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拉着宋茜茸吐苦水,说回到山上后,没人在一旁帮手,带孩子太累了,幸好冬日里顾云岭不用去放蜂,帮着做家务带孩子,不然她一个人得崩溃。
宋茜茸也没带过孩子,想起前世已婚同学的各种吐槽,现代社会各种家用电器都很方便,带孩子尚且辛苦,在这什么都靠手搓的古代,一人带俩娃更是艰辛。
但她也帮不了什么,只得干巴巴地安慰林月明,孩子大了就好了。
林月明喝了口热茶,笑着说:“年后我们打算在村里盖间院子,手头钱不多,起三间屋子就成。阿岭哥已经在和村长商量买宅基地了。”
宋茜茸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搬到村里,以后去医馆上工就方便多了。”
山上到底冷清了些,小孩子长大后也需要玩伴,村里人多,对孩子的成长也有好处。
林月明笑了笑,抚了抚袖口,想起顾云岭与她商量时说的话:“二青和弟妹虽好,毕竟只是兄弟家,我不想让你和孩子总是寄人篱下。”
晌午过后,林月明一家子刚回去没多久,林青枫与沈玉珠也回家来了,还带来了沈家人送的一包糕点。
林青枫捡了几块装进盘子,说要拿去隔壁给二哥二嫂几个尝尝。沈玉珠立刻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嘟囔了句“天天想着自家嫂子算怎么回事”。
“你!”林青枫都呆了,忙喝住她,“这话可不兴说,坏了一家人名声。”
沈玉珠自成亲后,家家里人都向着二嫂,连公婆也对隔壁那家子关爱有加,明明她才是亲儿媳!二嫂明明表里不一,人品低劣,也只有自家几个傻的把她当个宝。自己一片真心,却被排挤在外。
而且嫁过来后,自家夫君常在山上做活,三两天才见得到一面,他又不是个贴心的,都看不出她高不高兴。
且明明那些牲禽都是他在照管,卖出去的银钱却只拿三成。沈玉珠越想越觉得不忿,凭什么好处都被隔壁那家占了,自家吃了亏还得捧着他们?
今日回娘家,她把这些委屈一说,阿娘便叫她学着管事,讨好公婆和夫君,把家里的银钱拿捏在手中,别全让隔壁那家谋夺了。
结果一回来,阿娘给她拿的点心,还要被林青枫拿去隔壁,她的怒气再也忍不住,尖声骂道:“你这龌龊心思以为谁看不出来呢?我娘家给的几块点心,你不紧着自家娘子,只想着送给嫂子,你自己说像不像话?”
林青枫说:“隔壁有二哥,有小四,还有钱婆婆,怎么就只是给二嫂了?且你这话要传出去,我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沈玉珠正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喊:“你既做了这龌龊事,就别想做人了。”
纪桂英听到这边的吵嘴,忙赶过来劝架,直骂林青枫:“你这臭小子,大过年的惹珠珠做什么?这是你媳妇儿,不知道要多让着么?”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林青枫也满脸委屈。
沈玉珠气得双眼泛红:“你们一家子到底被她下了什么迷魂药,个个都围着她转。村里人都说她一家子死绝了,是被她克的,你们竟还敢往前凑。”
纪桂英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打断道:“珠珠,话可不能乱说,唾沫星子甩出去就是刀,伤人得很。”
沈玉珠冷哼:“你们个个都偏心,还不让人说了?”
“你!”林青枫把点心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身出去了。
纪桂英叹了口气:“珠珠,三青脾气不好,是他的错,我会骂他。你二哥二嫂什么样的为人,我们再清楚不过,你不该那样编排他们。”
沈玉珠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她在娘家时,无论做了多过分的事,说了多难听的话,只要一哭,再撒撒娇,家里人就不再生气,反而会来哄她。
可纪桂英却只说:“大过年的,咱不哭了,不吉利。”
从他们屋里出来,纪桂英把林青枫叫过去,严肃地问:“珠珠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林青枫急了:“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有那龌龊心思,对得起二哥么我?这种话,阿娘你也信!”
“没有就好。”纪桂英放下心来。她着实吓了一大跳,万一自己小儿子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打一顿都算轻的。
她拧着眉:“珠珠一向不爱与你二嫂家来往,我原以为她只是嫌闷,不想竟是信了不知谁说的腌臜话,心里有了计较。你好好同她解释,牙齿和舌头还有碰着的时候,更何况夫妻之间?她在娘家也是个受宠的,你脾气收着些。”
林青枫撇过脸说:“她根本看不上我。”
沈玉珠之前就总抱怨,话里话外都是嫌他挣得少。
纪桂英知道儿子心里不好受,拍拍他的肩:“你是个男人,心胸宽广些。”
林青枫闷闷地应了:“知晓了,阿娘。”
这件事被纪桂英捂紧了,宋茜茸则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没听到什么风声。
元宵节后,学徒们陆续回了医馆。白芷带着女儿也从老家回来了,一进门便撸起袖子四处擦拭,几个小学徒跟在她身后打下手,忙忙碌碌的,千金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周想儿没来,几个学徒相互看看,却没人敢问。
林月明原本也说要来上工,宋茜茸拦住了她。现在医馆事务少,她又刚生产不久,还是应当多休息。两人约定,等天暖和,该种药了,林月明再下山来帮忙。
千金馆护肤膏脂在县城小范围传开了,倒是不少人慕名前来求药,宋茜茸都一一为她们诊脉,根据她们的肤质调配护肤品。她也因此结识了不少县城里的女眷。
很快就到了二月,天气乍暖还寒,河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地里的野菜也焕发了生机。万物复苏,千金医馆迎来了一位特殊客人,是荆六郎,他身后跟着薛堰和李三。
宋茜茸引人去了客室,又叫来了林青禾。
荆六郎抱拳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一年之期已过,是某耽搁了。先前脱不开身,这会儿寻着点空闲就紧赶慢赶来了,还望宋大夫见谅。那酒精方子,不知宋大夫可有卖与他人?”
宋茜茸摇头:“并未。”
“那便好。”荆六郎松了口气。
林青禾说:“先前有商队倒是想要,阿茸守着承诺,没应人家的。”
荆六郎再次作了一揖:“多谢宋大夫。”
宋茜茸淡淡一笑:“无法,荆郎君客气了。”
她看向薛堰和李三:“两位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应当无碍了吧?”
李三说:“还得多谢当初宋大夫出手,否则某焉有命在?回去后,军医都道某和三哥伤势凶险,能救回来实属万幸。”
宋茜茸摆摆手:“为医者本分罢了,不必多言谢。”
薛堰年纪小些,性格也跳脱,看向林青禾:“林兄弟,某曾听几位兄长提起,说你身手好。可惜某那时伤重,没能亲眼得见,实在是遗憾得很。”
他目光热切,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某想与你比试比试,不知可否?”
林青禾看向宋茜茸,见她微微颔首,便道:“那便院中请吧。”
薛堰是军中出身,常年训练,一出手便见功底。但林青禾体格壮硕,又常年习武,始终占据上风。很快,薛堰便败下阵来。
李三兴头上来,也与林青禾过起招来。他步子扎实,一拳一脚力道十足,林青禾依旧游刃有余。
薛堰有些不服气,但到底是洒脱的性子,抱拳道:“林兄弟好伸手,日后再有机会,某还要来请教。”
林青禾抱拳回礼:“承让。”
荆六郎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此刻却来了兴致,问道:“林兄弟,可愿与我切磋一场?”
林青禾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荆六郎脱了外袍,随手递给薛堰,走上前去。他比林青禾矮了半头,但周身气势却截然不同。方才还只是随意站着,此刻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两人交手,与前头便大不一样了。
荆六郎的功夫与薛堰李三不可同日而语,出手又快又准,林青禾起初还能应对,到后来便渐渐吃力。两人过了几百招,林青禾终是露出一个破绽,荆六郎一掌按在他胸口,力道却收住了,只轻轻一推。
林青禾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抱拳道:“荆六哥好俊的身手,领教了。”
荆六郎面上露出几分赞赏之意:“林兄弟根骨好,身高体壮,确实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你缺的是与人对战的经验,若在军中历练几年,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样的身手在山里打猎,可惜了。哪怕不来军营,去镖局走镖,一年也能挣几百两银子。”
宋茜茸听出他话里的惜才之意,目光落在林青禾身上。
林青禾却只是笑了笑,转头看了宋茜茸一眼,笑道:“荆六哥谬赞了。我不过是个山野粗人,打猎种田,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荆六郎看看他,又看了看宋茜茸,也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不强求。”
宋茜茸其实很惊讶。
她与林青禾经常格斗,知晓他身手好,但没想到好成这样。听到荆六郎的话,她知晓他起了惜才之心。
只是林青禾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倒是她没想到的。
第148章 军医
远处山势连绵, 一道河流从山脚绕过,将一片平地环在其中。厢军军营便坐落在那山水环抱之处,远远望去, 营墙高耸, 望楼巍然,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骡车行至营门外一箭之地, 便有巡兵上前拦阻。荆六郎亮出腰牌,又与那什长说了几句,那什长便挥手放行。
宋茜茸隔着车帘朝外看, 见那营墙高约五尺,厚实异常。墙外挖了宽壕,壕边立着木栅,栅外又埋了荆棘,密密层层,确实整肃。
进了营门,又是另一番景象。营内道路宽阔, 两旁营房排列整齐, 士兵们或在操练, 或搬运物资, 虽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并无嘈杂之声。
林青禾牵着马骡,与荆六郎并肩前行。
荆六郎介绍道:“府城厢军除了城内巡防的,其余皆驻扎在此了。轮防、差遣、屯田,各有分派。”
宋茜茸默默听着,心里暗忖:不知这偌大营地,军医能有几人?
荆六郎将他们引至一处独立院落, 地方不大,院中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虽比不得外头的客栈,但在军营之中,已是不错的待客之所。
有兵卒送来吃食,荆六郎笑着说:“宋大夫,林二郎,今夜且在此歇息。明日某引你们去见涂医官,届时再详商酒精一事。”
两人道谢。
待荆六郎一行人离开后,林青禾将行李搬进正房,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从食盒中取出吃食,招手叫宋茜茸来吃:“今日舟车劳顿,想来你也累了,早些吃完歇下吧。”
食盒中是一碟胡饼,六个馒头,一碗羊肉羹,一盘腌菜,还有一壶热茶。想来在这军营之中,这伙食已是相当不错了。
林青禾抓过一张胡饼放入嘴中,眉头一挑:“竟是羊肉馅儿的。”
宋茜茸颔首:“荆郎君委实太客气了。”
“我上一回吃胡饼,还是陪你去府城找贾府,在客栈那条街上买的。”
那时,宋茜茸刚穿越不久,为了户籍一事,特意跑了一趟府城。林青禾担心她独身上路不安全,硬要跟着。此时想来,才发觉时间匆匆如流水,竟已过经年。
用过饭,简单洗漱完,暮色已暗沉。营中击鼓传更,巡兵走过院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宋茜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板硬得很,被子也有股霉味,外头时不时传来脚步声,与村里的夜晚全然不同。
林青禾觉察到她的动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上亲了下:“睡不着?”
“嗯。”宋茜茸闷声道,“外头老有人走动,我听着不踏实。”
林青禾没有多说,只是低下头,细细亲吻她的鬓角、眉心,一只手缓缓抚着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
宋茜茸起初还精神奕奕地睁着眼,渐渐地,困意潮水一般漫过来,将她裹住。她的呼吸慢慢匀了,身子也松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便沉沉睡去。
林青禾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吃过朝食,荆六郎便来引他们去伤兵营。那是一排三间打通的大屋,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端。
宋茜茸面不改色,跟在荆六郎身后,穿过大屋,进了旁边一间小屋。
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这人面容清瘦,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倒很亮。
荆六郎朝他行礼后,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涂医官,掌柜整个伤兵营。这位便是我跟您提起的制作酒精的宋大夫,旁边是她夫君林二郎。”
涂医官拱手回礼:“在下涂文清,忝为营中医官。”
“见过涂医官。”宋茜茸与林青禾双双行礼。
涂文清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二人一眼,目光落在林青禾提着的坛子上:“这便是酒精?”
“是。”林青禾将坛子放到桌上,揭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涂文清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端细辨。
“这是由酒提炼而成的?”涂文清惊讶道,“闻着倒是烈,不知效果是否真有荆指挥说得那般好。”
宋茜茸微微一笑:“涂医官尽管实验。”
涂文清点点头:“正巧,前几日送来几个壮城兵,修城墙时被石块砸伤,有两个已经化脓了。宋大夫若不介意,便用这酒精试一试。”
壮城兵,按现代的说法就是工程兵,专司城墙建设。被石块砸伤,想来是工程事故了。
涂文清引着宋茜茸进了大通屋。伤兵们躺在一人宽的木板床上,几名军医在检查他们身体,时不时听到几声痛吟。
有个伤兵原本靠坐在床头玩一支弩箭,见到宋茜茸,面露诧异:“涂医官,怎会有女娘进军营?”
涂文清觑了他一眼,冷声说:“这位是宋大夫。”
林青禾见躺着的病患个个用好奇的目光看过来,不由蹙了蹙眉,站在宋茜茸身侧,挡住了那些窥视。
涂文清带着宋茜茸走到最里侧那三个伤兵的床位处,指着其中一个面色蜡黄的人说:“这小子右腿伤口有脓液,已刮过两次腐肉了。若是不能阻止化脓溃烂,这条腿怕是保不住,连命都悬。”
宋茜茸上前看了看,又搭了脉,眉头微蹙:“先用酒精清创试试吧。”
涂文清吩咐底下军医去做准备,转头对宋茜茸说:“烦请宋大夫演示,该如何使用这酒精。”
宋茜茸福身一礼:“是,儿自当尽力。”
她净了手,用酒精给剪刀消过毒,小心剪开伤兵腿上的绷带。一揭开绷带,恶臭袭来,脓血涌了出来。
宋茜茸先挤出伤处脓液,那伤兵原本在昏迷中,此刻也被痛得呻吟出声,身体不住颤抖,旁边的医官忙将他按住。
宋茜茸一点一点清理着伤口,将腐肉和脓液去除干净,又用酒精反复冲洗了三遍,最后敷上她自制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涂文清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拿过那金疮药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等处理完三个伤兵,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宋茜茸直起腰,额上已沁出细汗。
涂文清请他们再次去了里间小屋,亲自端了一碗茶过来,拱手道:“宋大夫手法利落,用药精准,某佩服。这酒精若真能预防伤口化脓,实乃军中利器。不知宋大夫可否在营中多留几日,待某验证过效用再走?”
宋茜茸看了林青禾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如此,便叨扰了。”
自此,两人便在军营中住了下来。
宋茜茸每日都去查看那三个伤兵的恢复情况,换药、记录脉案。头两日,那最重的伤兵还有些烧,伤口处仍有少许脓液渗出。慢慢烧退了,脓液也明显减少。宋茜茸为他进行了缝合。
闲暇时间里,涂文清与她探讨病例,交流医术。
见到那三位伤兵的渐渐康复,涂文清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宋大夫,实不相瞒,如今南北都不太平。南边有獠子时常越境劫掠,北边蛮子也不消停。虽暂时未有大战,但小股骚扰从未断过。将士们受伤亦是常事,十个伤兵里,倒有三四个是死在伤口化脓上。若你这酒精当真有效,那得救多少性命!”
宋茜茸听了,心中也是一阵触动。她虽是为做生意来的,但想到这些士兵浴血沙场,最后却可能死在一个小小的感染上,确实让人不忍。
“涂医官放心,这酒精的方子,儿不会藏私。大规模酿造需要买扑,需要粮食,非个人所能承担,是以儿愿应荆郎君之邀,来军中洽谈。”
涂文清连连点头:“某已将这几日的观察记录整理成文,呈给上峰了,相信不日便会有回音。”
而在宋茜茸照顾伤兵的日子里,林青禾也没闲着。
他每日去校场,与兵士们切磋武艺。起先那些兵士见他是个猎户,没怎么放在心上,结果三招两式便被撂倒在地,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子。
林青禾在深山老林中与野兽厮杀惯了,出手快,角度刁,专攻要害,一击即中。几场切磋下来,倒有不少兵士主动来找他请教。
十日光阴,转眼便过。
那三个伤兵,最重的一个伤口也在愈合,拄着拐杖也能下地,另外两个更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涂文清将宋茜茸请到诊室,郑重地说:“宋大夫,这几日辛苦你了。酒精的效用,某已经确认无误,定会如实向上峰禀报。只是有一事,还望宋大夫应允。”
“涂医官请说。”
“在军方正式答复之前,还望宋大夫不要将酒精方子对外出售。”涂文清语气诚恳,“这也是上峰的意思。军中用药,事关重大,需得层层报批,还望宋大夫体谅。”
宋茜茸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也请涂医官转告上峰,这酒精的酿造需要时间,若要大量供应,需得提前知会。”
“这是自然。”
一路风尘仆仆,两人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沙河村。张瑶见骡车过来,小跑着迎上去:“阿姐,二青哥,你们可算回来啦。怎去了这许久?”
“事情办得顺利,多耽搁了几日。”宋茜茸跳下车,牵着张瑶往里走,“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张瑶跟在她身侧絮叨,“阿明姐家的宅基地已经动工了,她和龙凤胎搬来医馆住了。学徒们也每日都在用功,没出什么岔子。”
正说着,林月明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林月圆抱着另一个跟在后头,两人同时露出笑容:“你们回来啦!”
天气暖和,各家的药苗都要种了。林月明最近也忙得很,每日都山上山下地跑,还要照顾双胞胎,有时还得去自家在建的新宅子督工,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纪桂英心疼女儿,时常送些汤汤水水来给她补身体,钱婆婆也常帮着带孩子,总算还能忙得过来。
林月明私下里找宋茜茸说:“你先前的那个学徒,周想儿,这阵子殷勤得很,每天都来问种药的事,比村里其他人都上心,医馆里其他学徒也比不上她。阿茸,你说……要不要教她?”
宋茜茸笑道:“教吧,这是好事。若她能自己想明白,走出自己的路子,也不枉咱们与她的这一场缘分了。”
医馆的学徒已经有了基本识字量,宋茜茸便亲自指点,开始教她们一些基础医理。
她依据各人的资质,将学徒们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是苗甜甜、林巧巧、陆艳蘅,这几个对药材格外敏感,通过观察、嗅闻、触摸,能更快辨别药材的优劣。宋茜茸将她们交给林月明带,专门学习种药、制药。
第二组是余念念、喻佩儿、孙美琴,她们记性好,药方背得快,号脉的手感也不错。宋茜茸将她们交给白芷带,专攻诊断开方。
第三组是赵芸娘、汤小敏、林月安,这几个踏实肯干,且善于察言观色。宋茜茸亲自教她们人体经络和推拿针灸之法,想将她们培养成养肤会所的顶梁柱。
医馆里还添了个新学徒,名陶婉柔,是陶太夫人介绍过来的。她是陶府旁支的一个庶女,家道中落,来投奔陶府。因她自幼喜爱医术,太夫人便让她来宋茜茸这当个学徒。
陶婉柔年方十三,知书达理,落落大方。宋茜茸问了几个医理方面的问题,她都对答如流,显然是有基础的。
宋茜茸问她:“到了医馆,你便只是学徒,不再是陶府的小娘子。无人服侍,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身边往来俱是乡野村妇,你可能接受?”
陶婉柔年岁虽小,身上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她目光平静:“宋大夫,我本就不是什么千金闺秀。”
原来,她家只是陶府早出了五服的旁支,实在算不得正经亲戚。
陶婉柔父亲不善经营,自她母亲过世后,家中产业无人打理,一日差过一日。后来父亲病逝,兄长又染上赌瘾,将家中薄资全输光了。为了还赌债,兄长将她卖与一富户做妾,是她母亲的陪嫁嬷嬷带着她逃出来,投奔了太夫人。
她说:“太夫人仁善,见我喜爱医术,便介绍我来做学徒。宋大夫,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就这样,陶婉柔成了医馆里的新学徒。
日子一天天过去,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学徒们也渐渐上了道。宋茜茸每日除了看诊,便是给学徒们上课,忙得脚不沾地。
林青禾心疼她,便主动揽了采买药材的活计,还隔三差五带些野味回来给她加餐。
即将五月,林青禾打算再次随萧家商队南下,这回他会带上林青楠,也就是赵玉霜的丈夫。一切准备妥当,却不想医馆遭了场祸事。
那日刚吃过晌午饭,便有官差上门,查封了千金医馆,又言要捉拿宋茜茸大夫归案。林青禾塞了一块碎银,才打听到,原来是一个患者家属状告宋大夫,说她庸医误诊,害得自家娘子流产大出血,人也快不行了。
那个患者叫玉娘,怀胎五个多月,家住临津镇外。她胎象不稳,时有见红,她丈夫马四郎听人说宋大夫擅妇产症,便带着她来求保胎。
宋茜茸诊过后,发现玉娘体质弱,气血两亏,胞脉不固,胎气下坠,确实有滑胎之虞。
问过后方知,玉娘前一个孩子刚生下来不过两个月,她便又怀上了这个。上一胎产后尚未恢复,原本不适合这么快再有孕,她便也对这对夫妻言明了,胎象危险,须得卧床保胎,但不一定能保得住。
马四郎看着忠厚老实,闻言也只憨憨地说:“宋大夫开服药吧,无论如何请尽力保胎。”
宋茜茸没再多说,提笔开了一方,让回去煎服。并再次嘱咐,回去后务必静卧,不可下地,不可劳累,不可同房。
没想到才过了一日,他们家就将她告上了官府。
第149章 牢狱
七八个着青色公服的衙役将千金医馆围了起来, 为首的老吏手执文书,面色肃然。沙河村人哪见过这阵仗,远远地望着这边, 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
林青禾悄悄在老吏手心塞了块碎银, 恭敬地问:“敢问这位大人, 因何故来此?”
老吏展开手中文书,念道:“本县马四郎状告千金医馆宋茜茸大夫,谓其庸医误人, 开具药方不当,致其妻玉娘服药后大出血,胎儿不保,母体垂危。今奉县尊大人之命,查封千金医馆,扣押涉案药材,并将宋茜茸大夫缉拿至县衙候审。”
此言一出, 医馆内几个学徒顿时慌了神, 林月明和白芷也变了脸色, 张瑶一把抓住宋茜茸的袖子, 惶恐道:“阿姐,这,这可怎么办?”
宋茜茸心里也有些慌,脑子里一瞬闪过前世在电视剧里所见的各种牢狱酷刑,但她面上仍沉着,冷静吩咐:“大家莫慌。医馆暂时歇业,学徒们先行回去。阿瑶,将留存的药方与药材出入记录整理好, 拿来给我。”
张瑶虽心中害怕,却还是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宋茜茸这才转向老吏,福身行礼:“这位官爷,此案既涉医事,民女愿配合官府调查。”
老吏见她镇定自若,行止有度,倒有几分意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才道:“宋大夫是爽快人,那便随我等走一趟吧。”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宋大夫是守礼之人,我等便不用绳索捆缚了。”
宋茜茸连连道谢,再次塞了块碎银过去。
临行前,她回头看了医馆一眼。千金医馆开张不过一年,一砖一瓦皆是她亲自操持所建。如今面临无妄之灾,要歇业整顿,说不心疼是假的。
林青禾如何能放得下心,赶了骡车一路尾随在后。衙役们不知是否因为收了好处,皆只作没看见。
丰田县衙坐落在城中偏东一侧,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气派。宋茜茸不是第一次经过此处,却是第一次进入大堂。
县令霍大人端坐案后,三十余岁的年纪,面白无须,长相端正,一身青碧色圆领大袖官袍穿在身上,更显得温润如玉,倒不像刻板印象中县令该有的模样。宋茜茸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县太爷,大多是长须飘飘的老者,眼前这位却更像是个读书的世家公子。
宋茜茸依礼跪下。这是她前世今生头一回跪人,心中滋味实在复杂,但面上不曾露出分毫。
霍县令又着人传唤马四郎。
之前来医馆时,宋茜茸还没怎么注意到这人,只记得是个憨厚汉子。今日一见,他三十多岁,面色黧黑,与村里其他的农家汉子并无二致。
他一进来就跪下磕头,涕泪横流:“县尊大人,求您为小的妻儿作主啊!那女医开的药,八十文一副,贵也就算了,小人砸锅卖铁也给娘子买!可谁知喝下去孩子就流了,现在玉娘还躺在家里,只剩一口气!大人,您要给小人做主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县衙外围观的百姓纷纷附和:“女医果然信不过!”
“就是,妇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行什么医!”
“肃静!”皂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威严喝止众人的议论。
霍县令翻了翻手中案卷,又看了看宋茜茸呈上的脉案和账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宋氏,本县问你,你与那孕妇马王氏,可有仇怨?”
宋茜茸这才知晓玉娘姓王,她回道:“回县尊大人,民女从前并不认识王家娘子。他们来医馆求诊,是民女头一回见到他们。”
霍县令微微颔首,又问:“那依你之见,那马王氏为何会大出血?”
宋茜茸在来时的路上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但没想出个头绪,此时只得答道:“回县尊大人,民女当日为王家娘子诊脉,发现她面色萎黄,神疲乏力,脉象细滑无力。细问之下,得知她刚生产不过数月,又仓促怀上这一胎,身体尚未复原,已有滑胎之象。民女据此判断,她是因脾肾两虚,气血不足,气不载胎,血不养胎所致的胎动不安。”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而民女开了白术、黄芩、续断、杜仲、桑寄生、阿胶、甜杏仁、甘草八味药,意在扶助正气以固胎元,同时清除潜在的热邪以安胎儿。县尊大人可请任何医官查验此方,应是无碍的。”
霍县令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跪在一旁的马四郎:“马四郎,宋大夫所言,是否属实?她当日可曾告知你,尊夫人身体不宜孕育?”
马四郎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回县尊大人,并未啊!当日宋大夫只说要回去喝药,喝了药就能保住胎,旁的什么都没说。那药也是在宋大夫的医馆里抓的,谁知喝下去后,玉娘就喊肚疼,之后就、就流血不止,如今人还不知能不能救得活……”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陡然拔高:“县尊大人,小人本是信了这千金医馆的名声,才带了娘子去看诊。这宋大夫分明是个庸医,开错了药害了小人妻儿,求县尊大人为小人作主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叮咚作响。
堂外围观的人群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渐大,有人低声道:“果然女医不可信,女人家哪懂什么医术?”
“就是就是,听说那千金医馆的药还贵得很,一副保胎药要八十文呢!”
“可怜那王家娘子,孩子没了,自己也快不行了。听说家里还有两个幼龄的娃儿呢……”
宋茜茸跪在堂上,这些话全落在耳中。她垂着头,嘴角撇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终究什么什么都不能辩解。
霍县令抬手一拍惊堂木,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宋氏,你有何话说?”
宋茜茸仍低垂着头,平静地说:“民女在为王家娘子看诊时,医馆尚有几位其他病患及家属。当时看诊情形如何,县尊大人可找他们佐证。”
“谁知你有没有收买他们?”马四郎立刻反驳,“且他们都是你们沙河村的,自是向着你说话。你这臭娘们,害死了我妻儿,现下还想害我?”
“放肆!”霍县令一声怒喝,“本官在此,谁允许你胡乱插话?”
马四郎立刻伏下身,连连磕头:“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霍县令再拍惊堂木:“此案涉医事,本县不能妄断。先将宋氏羁押候审,待本县请医官会诊,查验脉案药方,再作定夺。退堂!”
衙役上前,将宋茜茸带走。
起身时,她只觉膝盖跪得发麻,却还是稳稳站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外的方向,人群之外,她看见林青禾站在衙门的石狮子旁,面色焦急,正定定看着自家。
两人目光隔着重叠的人影撞上,林青禾张嘴想喊什么,却被喧嚣的人声淹没。
宋茜茸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随着衙役走了。
她被带进地牢。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光线渐暗,空气变得阴冷黏腻。牢头开了锁,推开一扇沉重的木栏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进去吧。”牢头语气倒不算太差,指了指里头。
宋茜茸应了声“是”,走进了牢房。
这地牢果然如前世电视剧中所展示的一般,阴暗潮湿,三面是石墙,一面是木栅栏。地上只铺了一层稻草,连张床榻都没有。墙角放着一个陶罐,大约是便溺用的。头顶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些许光亮,却照不到这牢房的深处。
铁链声响,牢门重新锁上。
宋茜茸站在稻草堆旁,怔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跪拜别人,第一次摊上官司,第一次进局子,不对,是进牢房。这些“第一次”凑在一块儿,倒也算得上是人生圆满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那堆稻草。稻草亦是潮的,有些扎手。她将稻草拢了拢,铺得厚实些,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了闭眼。
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她开始梳理今日的种种。
玉娘的身体底子她心中有数,那一胎确实大概率保不住,但绝不至于喝了她的药就大出血。白术、黄芩、续断、杜仲这些药都是安胎常用之品,桑寄生、阿胶养血固冲,甜杏仁润肺降气,甘草调和诸药,整张方子温和平稳,就算保不住胎,也不至于催产。
除非……除非玉娘吃的根本不是她开的药。或者,在吃药之前,玉娘受了什么外力冲击,摔倒了或是撞到了肚子。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眉头紧锁。此案的突破口,应该在药方和药渣上。药方她有留存,药渣……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响起:“大姐儿。”
季则宁穿着一身公服,与狱卒说了些什么,那狱卒朝她看了眼,点点头出去了。
宋茜茸走至牢门前,与季则宁隔栏相望,却仍露出一丝微笑:“阿伯,您来啦。”
“大姐儿,你不要着急,老夫会想办法为你洗刷冤屈的。”季则宁压低声音,“老夫奉大人之命,去为马王氏诊治,她身上无外伤,也无摔倒撞伤的痕迹,确是因药滑胎。”
宋茜茸蹙了蹙眉。
季则宁又道:“还有一事很奇怪。霍大人命人去马家取证,但马四郎说,你当日并未给药方,只抓了药。至于药渣,已经倒进沤肥坑里了,早已与其他污物混在一处,没法再找。”
“我给了。”宋茜茸突然说。
“什么?”
宋茜茸一字一顿:“我给了药方。药方一式两份,底稿留存医馆,另一份誊抄给病家。这是千金医馆的规矩,每一张方子都是如此。”
季则宁皱起眉:“你医馆留存的药方,县衙里的医官都查验过,确认方子本身没有问题。但马家人坚称是吃了你的药出了问题,又没有药渣为证,以至事情陷入了僵局。”
宋茜茸道:“此时蹊跷。按理说,他们认定是药方出了问题,更该留着药渣当做证据才是,为何那么着急就把药渣丢了?且许多农家都俭省,一副药会煎数道,一般不会当日喝完便倒掉。”
季则宁沉默片刻,缓缓道:“莫非……他们吃的其实不是你给的药?”
宋茜茸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交汇。
“阿伯,您的意思是,有人换了药?”
季则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若真是如此,那此案的关键,便是玉娘到底服了什么药。”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点了点头。
季则宁观她神色,温声安慰道:“大姐儿不必过于担心。霍大人本就敬仰令尊的清名,况且你去年献地龙肥有功,他都记着呢。此案他定会细细查访,还你一个公道。”
宋茜茸苦笑了一下:“多谢阿伯,多谢霍大人垂怜。”
天色将晚时,牢房里渐渐没了光亮。长廊入口处插了支火把,火光缥缈摇曳,衬得牢房里愈发昏暗。
林青禾提着食盒来送饭了。宋茜茸也才知道,大瑜国的监狱并不管饭,须由家人一日送一次饭。
“阿茸,”林青禾看见宋茜茸坐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的样子,眼眶当即红了。
他将食盒打开,从栏门空隙处递进去一碟春饼,压下心头悲痛,强作镇定道:“先吃些东西。”
宋茜茸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栏,伸手握住他的手。不过大半日没见,林青禾仿佛经历了什么打击一样,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都很丧气。
“别这样,二青。”宋茜茸捏了捏他的手指,“我没事儿,你也得振作起来。我还靠你在外替我周旋呢。”
“嗯。”林青禾深深看着她,反手包住她比她小了一圈的手,“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我相信你。”宋茜茸笑道,“不必担心,阿伯会照应我,县令大人也一定会还我清白。”
林青禾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你听我说,”宋茜茸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出去后,多去马四郎村里走走,打听打听,看看他平日里为人如何,对妻儿如何,平常都与何人接触过,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这这恐怕是一起针对我的陷害。”
林青禾瞳孔缩了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知道了。”
他又从栅栏外递进来一个包袱:“我给你带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条褥子。牢里冷,别冻着。”
宋茜茸抱着那个包裹,闻着上头熟悉的气息,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儿,说不怕是假的。在现代法制社会,尚且有冤假错案发生,何况是在这完全人治的古代?有时候,平民百姓的生死,就在当权者的一念之间。
宋茜茸不想林青禾看到她落泪,埋首在包袱上深深嗅了一下,忍下泪意,强笑着说:“回去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青禾伸手在他脸上抚过,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两个字:“等我。”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行渐远。
宋茜茸听着那脚步声慢慢消失,终于蹲下身,紧紧抱着那个大包袱,眼眶还是湿了。
之后的几天,宋茜茸被县吏反复传讯,无非是问她是否与马家有旧怨,王玉娘的脉象如何,她开的是什么方子。万幸的是,没人对她用刑,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许是前世电视剧的影响,她总记得关在牢里的人,多数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那些什么夹手指、鞭笞、老虎凳等酷刑,电视剧里看着都惊心,若是真在自己身上走一遭,她不确定能不能扛得住。
坐牢期间,季则宁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会跟她说一下案件进度。这应该是不合规的,但牢狱里的人似乎也没发现。
林青禾每日都会来送一顿饭,两人能隔着栅栏说几句话。林青枫来过一回,告诉了他家中一切安好,钱婆婆和林月明都很稳得住,医馆学徒除了汤小敏都回家了。
其实村里流言颇多,一些与宋茜茸或林家有过节的人,趁机添油加醋,恶意诋毁。
周添富大喇喇地说:“幸而我家想儿早早从那医馆脱身了,不然此回定被她连累。就说了女娘行医不靠谱,当初她娘还巴巴地把孩子送过去,这下知道错了吧?”
其他几个学徒家里虽没说什么,但神色间也有焦灼和惶恐。
村里一些人受过宋茜茸的恩惠,也在替她说话:“宋大夫医术向来很好,不会乱开药的。我家娃就是她治好的啊。”
“当初痢疾疫时,她救了那么多人,那总不会是假的吧?”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但林家人很稳得住,没跟人多说什么。当然,村里的流言,林青枫也没告诉林青禾。
知道家里一切都好,宋茜茸倒是安心了。她就怕几个孩子被官差吓到,惶惶不可终日。
林青禾这些时日,常去马四郎所住的村子转悠。他甚至把晨风叫了来,叫它盯梢,若是马四郎与什么人接触,须得立时来告诉他。晨风是猛禽,一般人不会注意到,是打探情报的最佳拍档。
据村里人的反馈,马四郎这人其实老实本分,没有做过恶,也不曾听闻有吃喝嫖赌这些恶习。只一点,他为人惫懒,家中活计能躲就躲,地里的活大多是玉娘和他爹娘干的。
“而且,”林青禾悄声说,“马四郎这人,对外从不与人红脸,但回家后,对王玉娘和两个孩子非打即骂。村里人都知道,玉娘身上常年带伤,只是没人去管这闲事。”
宋茜茸冷哼:“窝里横。”
“王玉娘前后怀过四胎,只成功生下两个闺女。中间流过一胎,马四郎为了省银子,都不肯给她请医吃药,就让她在家硬扛过去的。”林青禾说,“这次他愿意带玉娘来千金医馆,确实挺让人惊讶的。”
“确实反常。”宋茜茸蹙眉,这事儿无论怎么看,都是马四郎蓄意陷害,只是他们暂时找不着证据。
“还有,我打听到,马四郎近来手头似乎宽裕不少,前段时间还去镇上喝了两次酒,置办了两身新衣裳。他一个懒汉,地里的庄稼都种的比旁人的差,哪来的银子?”
宋茜茸缓缓点头。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幅图景:马四郎得了银子,主动带玉娘来千金医馆,然后玉娘就出了事。而玉娘出事后,马四郎既不急着救人,也不留着药渣作证,反而一口咬定是她开错了药,以庸医害人的名义将她告到衙门。
直到霍县令亲自来审她时,宋茜茸才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说出。
“回大人,民妇认为此案疑点颇多。其一,马四郎称民女未给药方,但千金医馆每一张方子皆有底稿留存,脉案上亦有记载。其二,药渣消失得太快,不合常理。其三,马四郎家境贫寒,民女却听闻他近来多有银钱花用,此事并不寻常。民女恳请大人细察。”
霍县令没有为难她,挥了挥手让她回去。
宋茜茸知晓古代办案效率低,以为自己会在牢里蹲上几个月,没想到在第七日时,她被释放出狱了。狱卒告诉她,县令大人将她由“羁押候审”改为“责保知在”,也就是现代所说的“取保候审”。
听说是有个大人物保了自己,宋茜茸想了一圈,莫非是陶府太夫人?
走出地牢时,她被强烈的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在阴暗的地方待了那么久,乍一见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到林青禾站在外头等着自己。
宋茜茸什么都顾不上,扑上去抱住了他。林青禾也同时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这几日苦了你了。”林青禾怜惜她,“我们去客栈,你好好梳洗一番,咱们再去吃点东西。”
待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宋茜茸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这才与林青禾说起正事,才知道担保自己的是荆六郎。
他前两日去了沙河村,发现宋茜茸身陷囹圄后,立刻返回军营,与上峰汇报过后,直接来了县衙,与霍县令好好谈了一次话。
厢军指挥使亲自担保,霍县令自然无异议,直接就将人放了出来。
“走吧,我在酒楼订了座,咱们去吃顿饭。”林青禾笑着拉过宋茜茸的手,带她出了门。
“只咱俩?”
“你猜?”
第150章 真相
丰田县最大的酒楼名曰醉翁楼, 坐落于城中最繁华的吉祥大街。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楼上丝竹之声隐隐可闻。
宋茜茸随林青禾踏入二楼雅间, 小二殷勤倒上茶水, 宋茜茸翻着单子, 点了几个招牌菜, 又特意要了三份鲍螺滴酥。林青禾见此,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盯着宋茜茸。
待小二出去, 宋茜茸捏了捏林青禾的耳朵,笑道:“怎这么容易红?”
林青禾伸手捉住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轻咳一声:“阿茸,不必每回都点甜品。”
宋茜茸笑眯眯地说:“是我想吃呢,你舍命陪下君子?”
林青禾“嗯”了声,耳根更红了。
不多时, 荆六郎推门而入。
“宋大夫, 林兄弟, 某来迟了。”
“并未, 我们也才到。”
三人分宾主坐下。宋茜茸替荆六郎和林青禾各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儿不善饮酒,便以茶代酒,感谢荆郎君相助。”
荆六郎轻抿一口:“醉翁楼的梨花白盛名在外,今日一尝,果然不错。”
“荆郎君喜欢便好。”
荆六郎将酒一饮而尽,笑着说:“宋大夫客气。某是个粗人, 宋大夫莫要如此生疏,往后都是自己人,宋大夫便同林兄弟一般,唤某一声六哥吧。”
宋茜茸又替他二人添上酒,从善如流:“荆六哥请。”
荆六郎说:“此次某来县城,一来是为着宋大夫被冤之事,二来么,便是要和宋大夫谈一谈酒精合作之事。上峰的意思,酒精是军需之物,希望尽快生产。”
宋茜茸犹豫着说:“酒精由酒提纯而成,但酿酒须得有官府资质,且目前工坊、人手、原料采购等一应事务都未妥当,怕是没法儿尽快生产。”
荆六郎摆摆手:“这些都不必宋大夫操心。只一样,须得宋大夫交出方子,前期在工坊指点工匠。”
宋茜茸蹙眉:“荆六哥的意思是,只想买儿家的方子?”
“上峰的意思,届时可分你一成的利。不过,还请宋大夫交出金疮药的方子,另外,日后若是军中还有其他急需药物,您这边也须得尽力配合研制。”
一成?宋茜茸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手中温润光滑的茶杯,心中飞速盘算。
她知道这种买卖背后牵扯的利益有多大。军需供应,向来是皇亲国戚和权贵们把持的肥差,寻常人根本插不进手。如今人家主动找上门来,愿意分她一份,已是极为难得。
但一成,比她预计得少了,她心有不甘。
“这条件有些苛刻了。”宋茜茸抬起眼,直视荆六郎,“儿家只得一成利,却还有诸多束缚。荆六哥,儿便直说了罢,儿要三成利。”
荆六郎挑挑眉,看看宋茜茸,又看看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林青禾,目光幽深。林青禾只静静回视他,没有开口。
片刻后,荆六郎微微摇头:“宋大夫,这已经是能给到的最好的条件了。某建议你接受—,毕竟主动接受合作,比不得不合作要好得多。”
他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常年在军中手握权柄,他的气场不容小觑,
宋茜茸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交出来,她安安稳稳拿一成利,大家客客气气。若是不肯,对方有的是法子逼她就范。在这个时代,权贵动动手脚,强抢方子,甚至让她在牢里再也出不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她被关在地牢这些时日,虽未吃什么大苦头,却也不好受。林青禾与季则宁都在为她奔走,但真正让她能从那地方出来的,是眼前这个人。他不过一句话,县令便让她归了家。
这其中的分量,她掂得清楚。
宋茜茸面上不动声色:“荆六哥,儿可否知晓,与儿合作的另一方是哪位?”
荆六郎道:“宋大夫只需知晓他姓谢。”
“谢?”宋茜茸心头一跳,这是当今天子姓氏。荆六郎如此慎而重之,想必这姓谢的是个皇亲国戚,且掌有军权,这身份必定不低。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压低声音问:“可是京城人士?”
荆六郎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宋茜茸沉默了片刻。
她无权无势,虽凭医术在这异世站稳了脚跟,可一旦有人存心陷害,她就像风中的浮萍,毫无还手之力。荆六郎一句话能让她从地牢出来,自然也能一句话再把她送回去。
“一成利,可以。”宋茜茸语气平静,“但儿还有一个要求。”
“说来听听。”
“若是军中有其他急需的药物,我会尽力配合研制,但方子的归属,须得另议。这酒精的方子是一次性买断,那日后每研制一种新药,都按此规矩执行,还是重新谈条件?”
荆六郎似乎有些意外,放下酒盏,笑道:“宋大夫放心,必不叫你白忙。旁的药物,届时再议。”
宋茜茸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契书是一早备好的,双方签好,小二上了菜,三人便吃喝起来,再未谈公事。
临分别前,荆六郎说:“还请宋大夫尽快列好制作酒精所需物资清单,某要尽快赶回去安排各项事务。”
宋茜茸点头:“三日内必有回复。”
从醉翁楼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沿着吉祥大街慢慢走。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铜铃叮当作响。
“阿茸,可要回家?”
““不急着回去。””宋茜茸摇头,“先在县城多待几日吧。”
医馆现在还不能开门,她回去也无事可做。案子还没查清,她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听季则宁说,玉娘的命虽保住了,但身体极度虚弱,日后怕是再难有孕。听说婆家已动了休弃她的心思,只等这案子结束,便要将她扫地出门。
宋茜茸想起她来千金医馆时,怯生生的模样。软绵绵的性子,从头到尾低着头不敢看人,马四郎一靠近,她便瑟缩,想来也过得不好。
这年头的女子,尤其是底层女子,没有哪个是容易的。
宋茜茸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阿茸,萧大哥近日来了丰田县,听说已将擅制乳茶的族人送到了香饮铺,陆东家那边应是安排妥当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茜茸摇摇头:“我有些累,想去客栈休息。你去找萧东家吧,问明白此次需要的连翘茶与其他药材的数量,然后回去找阿姐拿货,顺便报个平安。”
林青禾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在县城。
宋茜茸安抚他:“我就在客栈,哪也不去,不会有危险的。”
“我先送你回客栈休息,再去找萧东家。明日一早再回去拿货,不可让你一人在客栈过夜。”
宋茜茸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指,“行,都听你的。”
翌日,林青禾回沙河村了,宋茜茸便去了县衙,找到季则宁,打听县衙查案的进度。
据季则宁所说,县衙已查到了些眉目。马四郎在去千金医馆之前,曾多次往返临津镇。他家虽离镇子很近,但往常也不会日日都去。且镇上许多酒肆的掌柜和小二都说,他那几日常常来喝酒,不过每次都是一个人,从未和什么人会过面。
宋茜茸说:“他家境贫寒,哪来的钱去酒肆?”
“这就是问题所在。”季则宁手指轻叩桌面,“县令大人已经派了差役暗地走访,看看他平日里与什么人走得近,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银钱。”
宋茜茸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他接触的人不是临津镇的?或者,对方很谨慎,从不与他公开会面?”
季则宁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眼下证据不足,还需再查。”
宋茜茸虽着急,却也无法。
许多穿越文里都有这样经典的桥段,同行为了打压主角,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会是临津镇的医馆要害她吗?
宋茜茸斟酌着用词,还是说了:“阿伯,玉娘吃了伤胎之药才导致的小产,怕是背后有通医理的人指点马四郎。可否重点查一查临津镇那三家医馆呢?”
季则宁笑道:“放心,县令大人自有主张。”
宋茜茸只得住嘴。她隐隐觉得,这案子不会太难查,只要找到关键证据,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到了晚食前,林青禾才回到客栈,将一袋银子递给她:“这是药材的钱。”
宋茜茸问:“家里如何了?”
“都好,都好,你无需挂怀。”林青禾摸了摸她的脸,“你瘦了这么多,若是伯娘和阿婆她们看见,定要心疼的。”
宋茜茸笑道:“也就是没休息好,我这两日吃好喝好,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林青禾双手拢住她的腰肢,手指摩挲着。他动作暧昧,面上却一本正经:“你何时胖过?”
“你怎越来越厚脸皮了?”
“还有更厚脸皮的,你要不要看看?”
两人笑闹了一阵,才继续说起正事。
“你猜我在医馆见到了谁?”
宋茜茸睨他一眼:“谁啊?”
“周想儿。”
“想儿?”宋茜茸惊讶,“她怎会去医馆?”
“她告诉了我一件事。”
林青禾装好药材后,在院子后门外见到一个徘徊的人影,个子瘦小,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他以为是哪个小孩在那玩儿,正要关门,却见对方突然跑过来,喊住了他:“二青叔。”
“找我有事?”林青禾蹙眉。他认识周想儿,但没打过交道。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已经懂得男女大防,要避嫌。此时两人在后门处说话,其实并不合规矩。
周想儿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才低声说:“我有事要和宋大夫说。”
“阿茸不在家。”
“我知道她不在。”周想儿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找她,我……我来找你们。”
林青禾眉头蹙得更紧:“什么事?”
周想儿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前些日子,我去镇上医馆卖药,无意中看到,那马四郎和仁和医馆的伙计在后巷说话。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我觉得不对劲,就一直记着。我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与宋大夫有关,但……”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说下去。
林青禾目光微动,面色和缓了些:“你如何认识马四郎的?”
周想儿嘴唇颤了颤:“我……我常躲在医馆外,看宋大夫治病。前段时间来问诊的孕妇,只那一个,我记得她丈夫的模样。”
林青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阿茸也会谢谢你的。”
周想儿愣了一下,低下头讷讷道:“没,我不是为了宋大夫。我……”
话没说完,她便飞快跑了。
此刻,他原原本本将周想儿说的话告诉了宋茜茸,凝目看她的反应。
宋茜茸听后,也感诧异:“想儿她……唉!”
林青禾说:“这事儿会不会跟仁和医馆有关?”
宋茜茸说:“这条线索很重要,咱们须得尽快告诉阿伯,让县衙去查。”
不出三日,县衙果真查出了真相,是临津镇三家医馆联合设下的计谋。
自从千金医馆开张以来,这三家医馆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
宋茜茸医术好,收费公道,村里的病人都往千金医馆跑,连镇上的人也有些专程去她那里看病的。且她收购药材也不压价,村民自然愿意把药材卖给千金医馆。
三家医馆不仅病人少了,从村民手里收廉价药材的路子也断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甘心?因此,三家医馆掌柜凑在一起,想出了一条毒计。
他们买通马四郎,让他将药方里的杏仁换成桃仁,造成玉娘产后大出血,然后大肆宣扬宋茜茸庸医害人,将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再也无法行医。
事成之后,马四郎可得三十两银子。而马四郎本就嫌玉娘只生了两个女儿,早想休了她另娶,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如今有人送钱上门,还能顺势除掉碍眼的妻子,他求之不得。
可惜玉娘命大,都奄奄一息了,愣是从鬼门关里闯了过来。
宋茜茸听到这些时,正在季则宁的小院里喝茶。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她却觉得口中发苦,咽不下去。
“玉娘……”她声音有些涩,“玉娘知道马四郎要害她吗?”
季则宁沉默了片刻:“据马四郎交代,玉娘之前并不知道。但马四郎已捉拿归案,她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
“那三家医馆的掌柜呢?”她问。
说到这个,季则宁叹了口气:“马四郎虽供出是三个掌柜使的计谋,但他们从未与马四郎见过面,所有接洽都是让伙计去的。如今出了事,他们便将所有罪责推到伙计头上。”
“所以他们全身而退了?”
“伙计也认罪了,说是自己一人所为,与掌柜无关。当初找马四郎时,为了使他相信,才假借的掌柜名义。”
宋茜茸蹙眉:“那也说不通啊,我与那伙计素不相识,他陷害我的动机是什么?”
季则宁又叹了口气:“那伙计并不是要陷害你。他说,是与王玉娘有旧怨。从前王玉娘去仁和医馆卖药材时,曾嫌药材价格太低,与他争论了一番,这伙计便怀恨在心了。”
“这也太牵强了!”
季则宁说:“大姐儿,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没有证据,犯人既已认罪,衙门也不愿花费过多精力在这上头。”
宋茜茸一噎,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点了点头。
季则宁告诉了她判决结果,首恶是那指使马四郎换药的伙计,依据律法,“诸以毒药药人者,绞”,他被判了绞刑。
而马四郎是从犯,判了流刑,发配边关,终生罚苦役。
玉娘及她那一双女儿日后命运如何,已可见一斑。
有些人害人性命却相安无事,有些人的性命却一文不值。宋茜茸只觉齿冷。
萧砺有一行人在丰田县待了几日,即将南下。林青禾本就打算跟着他们一道走,因着宋茜茸的事儿耽搁了,这会儿她刚出狱,便打算留在她身边多陪陪她。
“不必,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去就是。”宋茜茸却很豁达,“此事已结束,不会再影响到我,你带上阿楠哥,跟着萧东家他们去吧。金疮药和各类脂粉,医馆里还有不少存货,你都带上,兴许能在南地打开销路。”
林青禾久久凝视着她,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
回村时,林青禾自去找林青楠,宋茜茸则被家里人围住了。
纪桂英在门口烧了一盆炭火,烧得旺旺的,热意直往上窜。她拉着宋茜茸:“快,跨过去,除除晦气。”
宋茜茸依言而行。
“伯娘挖了兰草和菖蒲,正在锅里烧水,待会儿你好好洗一洗,洗干净了,晦气就彻底散了。”纪桂英又交代,握着宋茜茸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委屈你了。”
宋茜茸笑了笑:“伯娘,我没事。”
“什么没事!在那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天,能没事吗??”纪桂英抹了一把眼睛,“今晚伯娘给你做好吃的,好好给你补补。”
“好,都听您的。”宋茜茸看着她,鼻头有些发酸。
前世外婆也爱给她煮菖蒲水洗澡,说是可以祛湿、防蚊虫。那时她嫌麻烦,总是拿水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敷衍了事。如今再也见不到外婆了,却在这异世,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
洗完澡出来,菜已摆上了桌。张瑶和张杏回了山上,钱婆婆和白芷母女倒是过来了,只没看到林青枫和沈玉珠。宋茜茸以为他们去了山上,倒也没多问。
钱婆婆一向严肃的面上也现出笑意:“回来了就好。”
她握住宋茜茸的手,枯瘦的手指有些凉:“阿茸,你受苦了。”
“阿婆,我好着呢。”
宋茜茸望着一大桌的人,眼里有些模糊。
前世她始终飘零着,今生她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翌日,林青禾与林青楠出发去县城,打算随萧砺一道南下。
临出门时,家里人都站在门口送他,纪桂英朝后瞅了眼,疑惑问道:“阿茸呢?”
林青禾耳根刷地红透,轻咳一声,低声说:“她……她有些累,还在睡。”
纪桂英闻言,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离别的愁绪都被冲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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