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洲王君的死讯是瞒不住的, 也无人敢瞒。
毕竟那是古神亲手斩杀的人。
薛琢站在院中,两耳嗡嗡的,医修从寝殿中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 三个孩子已经拥了上去。
“大夫,师娘她怎么样了?”
他们三个便懂医理, 在方才姜令霜晕过去之时探过脉, 三个孩子无一人可以找到原因, 只觉得姜令霜的脉搏也着实奇怪了些。
医修摇摇头, 神情为难:“竟如此奇怪的脉象,公主体内明明有澎湃的灵力,像是要进境了, 可却有另一方势力在吞噬她的力量, 与之对抗,两者相冲。”
刚才三个孩子把出来的脉象也差不多如此。
景宸急道:“那您都没把出别的东西吗?”
医修老脸一红, 无奈道:“我学疏才浅,兴许道行不够,但行医多年, 我确实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脉象, 姜公主的夫君是丹襄境主,如今怕是只有他才有办法了。”
三个孩子顿时急了, 冲进殿内。
薛琢将诊金递给医修,冷声吩咐:“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医修道:“那是自然。”
薛琢抬步进去,姜令霜躺在榻上,身上扎着几根银针,那是替她吊气疏脉的。
“丹襄境主呢?”
正呜呜咽咽的三个人瞬间回神,拽掉姜令霜腰间的玉牌准备联系奚时雪, 一阵森寒的风从外头吹来,像是一捧雪来到他们面前。
几人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记掌风打了出去。
薛琢站定,两扇门已在自己面前关上,他皱起眉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
少君殿把守森严,奚时雪什么时候进来的?
寝殿之内,奚时雪在榻边坐下,抬手握住姜令霜的手腕,拔出几根银针,噬心蛊追随灵力而游走,灵脉越是通畅便越是利于噬心蛊游走。
奚时雪将姜令霜的几处经脉封住,锁住大半的灵力,取出几枚丹药递到她的唇边,高阶的丹药入口即化,不需要灵力催动。
等将噬心蛊短暂压回去,奚时雪看着姜令霜惨白的脸。
他抬手拂开她有些凌乱的发,俯身亲亲她的额头,起身朝外走去。
三个孩子就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乌泱泱围上来:“师父,师娘怎么样?”
“无事。”奚时雪看向薛琢,“无晦镜在玄枝身上,他藏了起来,我大致能知道他藏在了何处,无晦镜我会去取,现下需要你帮个忙。”
姜令霜都昏厥了,他竟然在说圣物的事。
薛琢皱起眉头,微微颔首:“你说。”
“我需要尽快集齐六大圣物,承咎剑已经在运来的路上,南洲和商府圣物尚在他们手里,想来需要你和玉公主帮忙了。”
薛琢皱眉道:“你们拿了圣物后,也不一定还回来,他们怎么可能会给?”
“没有说借。”奚时雪眼神冷淡。
薛琢反应过来:“你要我去偷圣物???”
景宸三人倒吸一口气,虽然他们也多少知道点姜令霜需要圣物做什么,但这事之所以没有跟几大世家协商调来圣物,是因为他们大概不会同意。
毕竟这些当家的,应该知晓圣物得来的不易,怕一旦让圣物认主姜令霜,便再也要不回来了。
薛琢愣是被他气笑了:“境主,难道你不知道偷盗圣物是大罪吗,你要将北洲和西洲置于何地?”
“饕雪快要压不住了。”奚时雪淡声接话。
轻飘飘一句话,令他们都安静了,景宸三人唇瓣哆嗦,年纪小的孩子无法冷静,心中惊诧又带了恐惧。
薛琢还算镇定些,反问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饕雪在动荡,或许有上面的示意,我也在衰弱,这样下去最多十年。”
十年能做的事情太少了,不足以他们找到可以解决饕雪的法子,如今唯一能走的路,只有那一条了。
饕雪的强大,意味着奚时雪的虚弱,要根除饕雪,意味着要将饕雪和容纳它们的容器一并铲除。
奚时雪看着薛琢:“如果你们觉得圣物比所有人的性命都重要,宁肯守着圣物去找一个不知存不存在的法子,我无话可说,我会自己去拿圣物,你们想死,阿霜的路还有很远要走。”
薛琢别过头,深深吸气又呼气,终于缓过来那股惊骇。
“姜令霜呢,她怎么回事?”
“我会解决,她很快就会醒来。”
“另外两个圣物我会和玉琼音去拿,玉琼音的未婚夫是商府之人,我们会尽力拿来,但若是他们觉察出圣物丢失,定会来找事,你消失以后,姜令霜的日子会很麻烦。”
“我知道,他们会将圣物再夺回来。”奚时雪淡淡应道,“我会替她解决好的。”
薛琢并未再说话,只说了句:“你们在这里住下吧,生死境的人已经出动,外面怕是不安全。”
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只一眼就别过头,疾步匆匆往外走,身侧的弟子跟上来。
“殿下,王君传您。”
薛琢站定片刻,转身朝王宫走去,他大概也知道母亲要说什么。
送走薛琢后,奚时雪才有功夫管这三个傻孩子。
看了眼他们三个泪汪汪的模样,奚时雪将丹药递过去,问道:“可有受伤?”
“没、没有。”景宸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师娘来得很快,我们没有受伤。”
路松盈问道:“师父,为什么要让我们来送承咎剑的剑鞘?”
若是过去的奚时雪,或许并不会为这个三个孩子解释,他并不怎么待见他们,这三人太过吵闹,总打扰他和姜令霜的独处时光。
如今或许是大限将至,他对这三个孩子也多了许多包容,以及一丝的愧疚。
“为了做戏给一些人看。”
应煊懵懵问道:“做戏?给谁看?”
给一些正在盯着他和姜令霜的人看-
姜令霜是在深夜醒来的。
她睁眼的时候就知道,这还在薛琢的少君殿中,北洲的建筑很独特,一眼就能认出。
她坐起身,榻边放了披风,姜令霜安静了片刻,起身披上朝外走去。
这是少君殿中的一处别院,姜令霜在院中看到了奚时雪,他坐在院中,见她醒来,回头冲她温和一笑。
“阿霜。”
姜令霜走过去,在他身前坐下:“你去哪里了?”
奚时雪道:“去见了玄枝。”
“怎么找到他的,为什么不和我说?”
“控雪术绝技之一,寻迹,他身上有我之前种下的雪种,前些时日雪种发芽了。”
这些事他也没说。
姜令霜看着奚时雪,他目光温和,一如过去那般,这是姜令霜见过最像雪的人,有时候她会怀疑,奚时雪是不是已经完全被同化成了一捧雪。
没有心跳,也没有感情?
“你找玄枝做什么?”
“确定无晦镜是不是在他身上,以及阿霜,我看到了几个人。”奚时雪握住她的手,唇角弯起,语气柔和,“思韫殿下还活着,奎叔他们也都活着。”
“你珍惜的人还在,那两只小妖也活着呢,思韫殿下似乎好转了,我们得想办法带他们回来。”
姜令霜原先平静的神情竟爬上了一丝裂痕,瞳孔颤了颤。
“……你说什么?”
“当初出现海底裂隙,思韫殿下并未遭遇不测,而是阴差阳错被卷去了灵族秘境,如今我想,那地方或许并不在你我能抵达的尘世间,因此我们搜不到片刻迹象。”
姜思韫和奎叔他们还活着的消息,确实带给姜令霜莫大的惊喜,她坐在院中,吹来的风裹挟着一股森寒,可奚时雪的话却又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难过。
直到一只手擦过她的眼尾,姜令霜眨了眨眼,才恍惚间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何时落了泪。
她别过头,用手背擦过眼角掉落的两滴泪。
奚时雪垂眸道:“阿霜,我听闻了东洲王城的事,古神若是出手,应是姜王君说了那些事。”
姜令霜并未说话,奚时雪知晓她心里定不好受,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于她而言并非可以短暂消化的。
奚时雪安静了会儿,轻声道:“人终有一死,生死难逆,阿霜,你得向前看。”
安慰的话其实是有些苍白的,至亲离世,姜令霜注定带着悔恨遗憾终身,无论他说什么,于她而言或许都无法消除半分伤痛。
姜令霜道:“是啊,生死难逆。”
她侧首看他,将自己的手一寸寸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无视奚时雪想要挽留的手,好像忽然间竖起了身上的刺,这些刺只针对这位丹襄境主的欺瞒。
“奚时雪,你是将我当成可以并肩共度一生的妻子,还是一个你需要庇佑保护的小辈,由你这个年长的夫君为我撑起片天下,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躲在后面,直到失去一切才反应过来?”
奚时雪唇角温和的笑渐渐淡下,薄唇抿了抿,姜令霜竟从他的面上看到了一丝无措,这让她觉得有些可笑,他这时候知道慌了?
“爹娘什么也不告诉我,让我平白在心里怨恨他们那么多年,如今你也什么都不告诉我,令我像个小丑一样在这里焦急,活得跟个傻子般什么都不知道——”
“阿霜。”奚时雪又握紧她的手,开口打断她,“不要这么说。”
她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怎么可能会是她说的那般,这般贬低自己的话,奚时雪听不得她来说。
可如今姜令霜觉得,自己就是这样。
她拗着劲儿抽出手,即使他攥得很紧,哪怕自己或许会受伤,姜令霜愣是用力抽手,两人目光对视,最后妥协的还是奚时雪。
他松了劲儿,姜令霜收回手,莹白的手背上已经因为方才的对峙出现了一些红意,像根针一般扎在奚时雪的眸中。
“你在做些什么,今天到底因为什么事去找了玄枝,心里在计划什么?”
奚时雪垂眸,喉结滚了滚,有些话看似轻飘飘的,却总难免语噎,他思虑太多也难以轻易说出口,走一步看百步,生怕会因为一些事让姜令霜遭遇不测。
他无法在她身边陪伴多久,这一生放不下的,只有这一个人了。
见他不说话,姜令霜站起身,转身要往外走。
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只凉如雪瓣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姜令霜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掌心的颤抖。
奚时雪道:“阿霜,我放心不下。”
姜令霜回头看他:“是我出什么事了,对吗?”
她看到奚时雪的睫毛在颤抖,他强行伪装出来的镇定在这一刻似乎土崩瓦解,在姜令霜经脉中探出噬心蛊时的崩溃,如今如风暴般席卷,将他的假面撕破。
能令奚时雪慌张成这幅模样的,姜令霜便知道,自己猜的是对的。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我怎么了?”
奚时雪高大的脊背好像被生生打弯,他抖着手抱紧她,下颌枕在她的肩头,她身上清新的香混着一股草药的清苦,苦得他心里也在发疼。
“阿霜,我有办法的。”
姜令霜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姜衡在昏迷前,也是心口巨痛后晕倒,自此再也没醒来。
她淡声道:“我体内也有只噬心蛊,是吗?”
她即将进入大乘境,在这种关头,那只蛰伏许久的噬心蛊终于发动,想要一点点往她的心脉里钻,但奚时雪及时截停,在她的心脉四周布下了严密的术法屏障。
奚时雪抱紧她,将她按进怀里。
“我有办法的,阿霜,你相信我。”
姜令霜只是觉得。
奚时雪又要让她欠下一笔大债了。
她闭上眼,轻声道:“救下我,你会出事,是吗?”
姜令霜敏锐的直觉,以及奚时雪平白无故的欺瞒告诉她,奚时雪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没有说话,姜令霜安静了好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冷,说不清是奚时雪的怀抱太凉了,还是她这颗心。
“时雪,到底值得吗?”
她无数次想问的话,将自己置于这步田地,生来就注定为了这世间牺牲,做这么多事却连自己的活法都无法决定,到底值得吗?
奚时雪道:“阿霜,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还有两章,这周榜单字数就写完了,然后下次更新就是十五号了,一次性更到结局~
第72章 第 72 章 计谋
如果没有姜令霜, 奚时雪本不该来到这世间。
他会在那个雪夜,随着自己难产的母亲一同死去,而他的诞生是为了等待后世的某个小辈, 也正是因此, 奚时雪的母亲也得以活命。
“阿霜,我注定要死去。”奚时雪抱紧她, 下颌轻轻蹭了蹭, “如果能为你做些事, 我也走得安心。”
姜令霜只是在想,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你想做什么?”
奚时雪温声道:“阿霜,你我的神魂上有婚契,灵力也有彼此的灵印, 噬心蛊认你为宿主, 我会短暂用我的神识覆盖你的魂体,将它引到我的体内,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这世间姜令霜的魂体上只有她自己的灵印,以及奚时雪的灵印。
姜令霜听了却有些想笑, 直接问道:“奚时雪, 丹襄境主,你是不是有些太大度了?”
这句话并不是称赞, 那一句淡然的话中包含的情绪,奚时雪读得出来。
他在这种时候,竟然闷闷笑了声:“是啊,我多大度,最后的时间了,阿霜也大度些, 对我好些吧,不要再跟我生气了。”
他闭上眼,像是在撒娇般轻声道:“不然我会很难过的,我们就像在青山郡那般相处吧,阿霜,那样的日子太难得了。”
“我是必死的结局,阿霜也不要因此愧疚。”
在青山郡的日子,是奚时雪这一生中,除了婴孩时期外,最安宁欢乐的日子了。
可惜太短了,只有短短一年半。
姜令霜并不想同意他的选择,甚至想要冲动地让奚时雪不要管她,可在这种时候,就连求别人不要救自己,都成了一种自私。
爹娘走了好久才到这一步,路上死了这么多的人,妖境万年的忍辱负重,事到如今,她的性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她被奚时雪抱在怀中,感受到奚时雪冰冷的怀抱。
“你让三个孩子来送承咎剑,是为了告知一些人,我们已经准备做最后的事。”
最后的一件事,集齐几个圣物,杀了丹襄境主,根除饕雪。
“接下来古神会急,一些不想我拿到圣物的人也会有所动作,就算玄枝知晓我们是做戏,可旁人不一定知道。”
姜令霜冷静地分析奚时雪的意图,在他的怀里抬起头:“他们送来的是剑鞘,那真正的承咎剑呢,你托谁送来了?”
奚时雪双手捧住她的脸,侧首过去啄啄她的鼻尖。
“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
姜令霜恍恍惚惚间,好像知道奚时雪托了谁来送。
她低声问道:“那另外的圣物呢?”
“会有人帮忙的。”奚时雪亲亲她的唇,紧紧看着她的脸,想要将这张脸完全记住。
“若是这世间连一个正直的人都没的话,这样的世间,我们也没必要去救了,会有人帮忙的,拿齐几个圣物,这世间的灾祸便能根除了,日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你喜欢的事。”
姜令霜笑了声,眸中却并无笑意。
她攥紧奚时雪捧在自己脸侧的手,掌心轻轻摩挲,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要是不当王君也行?”
“如果你想过自由的生活,我觉得甚好。”
奚时雪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坚定温和。
没有饕雪和生死境的天下,会迎来万世太平,或许会有些小打小闹,但都不是大问题,那会是姜令霜喜欢的天下-
从少君殿中离开,薛琢直接去了王宫。
偌大王殿之中,不仅有薛照琴,还有一个薛琢多年未见的人。
“……外祖父?”薛琢惊诧道。
薛老王君捋了捋胡子,上下打量薛琢,冷哼了一声:“就说让你小子小时候别那么贱,现在好了,那姜丫头看中别人了。”
“我——”薛琢哑口无言,也不敢跟薛老王君顶嘴,只能自己咽下心中的闷气。
薛老王君看了眼薛照琴,跟女儿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两人见到彼此都有些无措,视线刚一对上,便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薛照琴看着台下的薛琢,冷声道:“我听说了今日的事,看来从生死境中逃出的人不少,我们北洲防守这般森严,他们都能渗入。”
她安静了片刻,又说道:“丹襄境主这一招确实引出了些生死境的势力,明面现身的,我都已派人去解决,但暗中也定有隐藏的势力。”
薛琢拱手道:“我会去加大力度搜查。”
“搜搜搜,人家都能从你那防护中渗入进来了,证明他们就有法子躲过咱们,你现在搜还有用?”薛老王君语气暴躁,恨不得锤一顿这傻孩子,怪不得喜欢的女孩子跟别人成婚了,薛琢这嘴欠脑子也不灵光,能追得到媳妇才怪!
薛琢被呛了下,垂下头不再说话。
薛老王君气冲冲道:“不用搜了,一个个去捉总有漏网之鱼,他们来到北洲,定是有他们的目的。”
可薛琢想不明白,当初那么多圣物,干什么只偏偏偷了北洲的圣物,又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关头来到北洲?
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他陡然抬头看向高台上的两人:“要想进入其余三洲二府,必须得穿过北洲,如果北洲结界森严,生死境内的势力就没办法渗透进其余三洲二府。”
这是北洲天然的地理环境。
这片大陆除了海域,便只有两块陆地,灵泽妖境上百座岛屿坐落于海中,而另一块陆地便是四洲二府的根据地,沿海的只有北洲。
因此生死境中的势力外泄,第一个攻下的是灵泽妖境,第二个就是北洲。
“他们沉没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动静,前些时日却忽然不安分,逃出了生死境,一定是有把握能够卷土重来了,难道是……”
“因为下界安稳太久,上界的古神急需要功德来掩盖业障,于是便打算炮制当年的事,托人制造出一场灾难,再由几大王洲和参商二府手持圣物去镇压,平患后的功德也会算给这些开洲之主一些。”
这是很机密的事情,但薛琢却毫发无损地说了出来,外头并未有浓重的雷云。
薛照琴单手托腮,轻飘飘道:“他们如今恐怕自顾不暇,没空管下界了。”
意识到那些人准备做什么,薛琢只觉得毛骨悚然,寒意从脚底一路上窜到头顶,便是生死关头都没这般胆寒过。
怪不得薛老王君都出山了,出了这么大事,他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看孩子吓成这样,薛照琴道:“丹襄境主虚弱,或许也有生死境结界破裂的原因,煞气太过浓重,他体内的饕雪也渐渐压不住了,加上近些时日,境主确实重伤多次。”
提起这些,薛照琴有些惭愧。
薛老王君嗤道:“境主重伤,你们得占一半责任,几次三番拿圣物逼人家回去,想想自己都做了点什么,现在还占着圣物不松。”
薛照琴无奈道:“父亲,圣物不是一人说给就能给出去的,这堂下上百长老不一定同意。”
提起圣物,薛琢垂眸低声道:“母亲,我或许要去做件有损北洲的事,以防连累北洲,这少君之位——”
“你这孩子果然仿你爹,优柔寡断的。”薛照琴皱起眉头,“我自然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既然心中已有决定,那便放手去做。”
薛照琴答应得如此爽快,薛琢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可是我还没说什么事……”
他这么犹犹豫豫,薛老王君看得直翻白眼:“不就是去偷圣物吗,商府倒是好说,南洲的圣物凭你偷不来的,那姓谢的这么久没动静,就是在犹豫要不要将圣物还回来,以我对他了解,他大抵不会这般爽快。”
薛琢低声道:“……天下大灾,为何他们如此自私。”
果然还是个孩子,薛老王君摇摇头:“因为他们不一定信,只有圣物才能诛杀丹襄境主,根除饕雪的言论,只是那姜丫头和丹襄境主的一面之词罢了,他俩还是两口子,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拿回圣物胡乱编的。”
“何况圣物如果认主姜丫头了,日后四洲二府没有圣物,灵泽妖境或许会因为独占几大圣物而强势过头,万一哪天要进军了怎么办,谁敢赌未来会如何?”
……理由如此儿戏,又如此可信。
薛琢觉得有些荒谬,却又十分合理。
薛老王君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下来,淡声道:“南洲圣物,我亲自去取,有件事托你去做。”
薛琢问道:“什么事?”
薛照琴也站起身,定声吩咐:“去接个人。”-
奚玄鹤知晓奚时雪的意图,当送走那三个傻孩子后,他悄无声息从密道离开,一路遁走到百里之外的林中,那里等候着一人。
程寒舟拱手道:“奚家主。”
奚玄鹤将木匣子递过去:“拜托道友了,承咎剑还请送到北洲,会有人接应。”
“您放心,我定会守好的。”程寒舟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多年走洲,他隐匿行路的手段早已炉火纯青,收到奚时雪传信要他尽快赶去参府之时,心下还惊诧到底是什么事情?
将囡囡安顿好,他便直接从青山郡赶来了参府奚家,两地并不远,时刻不停地行路是可以在一日内赶到的。
抵达奚家财发觉,原来奚时雪要他办的事,是送圣物?
知道从奚家到北洲的路上会有不少人等着,因此程寒舟用了走洲时的法子,燃了不知道多少个遁行术,可以大幅度减少路程,但也会极耗灵力。
程寒舟用了一日的时间抵达北洲,刚要赶去接应的地方,几道利风朝他袭来,他眼神一冷,迅速侧身躲开。
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从树后走出,盯着他背在背上的木匣子,眼神冷淡遍布杀意:“将承咎剑交出来。”
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就算路上没有追兵,北洲现在潜伏了那么多生死境的人,怎么可能会没觉察到圣物气息?
程寒舟拔出长刀,心里掂量这几个人的战力。
对面的大汉冷笑一声。
“区区元婴,不自量力。”
语罢,他们急速冲来,程寒舟咬牙便要迎上,一根长枪从天际射来,枪尖在空中划出流光,重重插入地面。
迸发的威压将那几个冲来的杀手逼退数十丈,紧跟着一人从天而降,单手拔出深陷地面的长枪,提枪冲去。
对面迅速打了起来,程寒舟认出来那是北洲少君,当时青山郡出事之时他也在场。
他刚要上前帮忙,便见林中冲出了几十个人,身着北洲服饰,很快加入战局,那些生死境内的杀手势力单薄,在一刻钟内便被剿灭。
薛琢提枪杀了最后一人,抽回长枪朝程寒舟走去。
程寒舟刚拱手:“薛少君——”
道谢的话还没说完,薛琢直接打断他的输出:“先回去,真的圣物出现,一定会有人来夺。”
程寒舟知晓事情紧急,忙跟着他离开。
路上并不太平,确实遇到了些生死境的人,但薛琢带的人多,倒也不算困难,他们很快回到了少君殿中。
抵达这里,有层层结界和守卫,生死境的人不敢冒头。
程寒舟在这里见到了……有段时日未见的姜令霜和奚时雪。
“霜妹妹?”
“程兄?”
在这里见到程寒舟,也是姜令霜没想到的。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护送圣物的必须得是个熟悉路况,擅长遁术的人,还得是个信得过、并不引起生死境注意的人,那么常年走洲,跟姜令霜多日未见的程寒舟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而且他信得过。
程寒舟忙将背上的木匣子松下:“这是奚家主托我来送的圣物。”
奚时雪抬手接过去:“多谢程兄。”
程寒舟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就别客气了,霜妹妹帮过我的,何况圣物的事事关紧急,本就是应该做的,跑个腿而已。”
他看着姜令霜和奚时雪,还有些感慨:“我也是没想到,您二位的身份竟都这般尊贵,青山郡那么一个小地方,竟也有这等大人物。”
一个东洲公主,一个丹襄境主。
姜令霜笑了笑,温声道:“程兄既然来了,那囡囡呢?”
“我托人照顾着囡囡,不用担心她。”程寒舟的神情柔和了许多,“既然圣物送到了,我便打算返程了,孩子自己在家,多少不太放心。”
奚时雪上前,递给他一件东西:“这是可抵御化神境的符篆,也能隐匿你的气息,共三张,可保你一路平安回到青山郡。”
程寒舟接过来说道:“多谢,放心,他们的目的是圣物,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他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姜令霜,担忧问道:“霜妹妹,我听说了东洲王城的事,你放心,我不觉得你是什么需要被诛戮的妖血,以及你父亲的死……还请你节哀,早日放下。”
姜令霜唇角微弯:“有劳程兄忧心,路上请多加小心。”
程寒舟摆摆手:“那是自然,你放心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他惦记着女儿,不欲在此久留,他们也不好多做挽留。
奚时雪将承咎剑交给姜令霜,温声道:“拿着吧,还差三件圣物。”
北洲丢失的无晦镜,商府圣物朝闻书,南洲圣物流光扇。
一直依靠在门边的薛琢开口:“另外两个圣物你们不必忧心,南洲的圣物我外祖父亲自去取,至于商府圣物……总之有人去拿。”
姜令霜眉心微拧:“……有人?”-
听到玉琼音要他干什么,云翎扭头就给气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偷圣物?”
“嗯。”
玉琼音坐在院中饮茶,神情平淡,好像要让云翎去买盒糕点一般淡然。
“大小姐,你以为圣物是很好偷的东西?”云翎气得看了她一眼,见玉琼音面前的茶杯空了,拎起茶壶替她倒了一杯。
“你是商府云家的少主,有权力接触圣物,加上又是阵术大能,比我和薛琢要轻松许多。”
玉琼音分析得头头是道,分外理智。
云翎冷声道:“你考虑了一切,就是没考虑你未婚夫的生死是吧?”
盗取圣物,若是让旁人知道,商府云家会成为众矢之的。
云翎看着玉琼音,她的长睫半垂,神色平静,不管什么时候面对他,似乎都是这幅冷淡漠然的模样,让云翎简直要被她气死,又不舍得对她做什么。
他站起身就要离开,玉琼音叫住他:“如今外面确实需要圣物,本就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不该还回去吗?”
“你以为这是很好还回去的吗?”云翎转身看她,“当年几个古神造的孽,后辈也不是没人知道,这些人做了什么?享受了利益就不可能再将其还回去,如今圣物在百姓眼中是掌权人的象征,你要他们还出去,可曾想过这些人愿不愿意,又会不会在日后对姜令霜出手再抢回来?”
云翎声音很大,并非是因玉琼音的冷漠而产生的闷气,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
她是要当少君的人,日后要成为王君的,怎么可以这般天真?
“如今这世道,太过正直不苟、心软仁慈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丹襄境主够仁善了吧,落得个什么下场?那东洲王君和王后顶着这么多的压力去做一件大不韪的事,又落得什么下场?玉琼音,现在不是逞姐妹义气的时候!”
云翎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时常被玉琼音气得半死,但还是第一次真的跟她发火。
桌上还有热茶,也无需他在这里守着了,云翎转身便要离开,身后一股清香随风飘来,有人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微凉,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柔软,他侧首去看,玉琼音不知何时瞬移了过来,仰头看着他。
云翎刚竖起的刺又不争气地收了回去。
玉琼音道:“后面的事情丹襄境主会解决,我不会连累商府云家的,但云翎,如今的局面如果我们都不管不顾,等着别人去解决,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云翎咬牙切齿道:“玉公主,你何时才能学得自私些?少君之位你还没坐上,若这件事败露,你怕是坐不得这少君位了。”
“我要的位置,除了我没人能坐。”玉琼音握住他,看着掌心里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攥紧,“这忙你帮不帮?”
云翎一字一顿道:“我不帮,你打算怎么着?”
玉琼音抬头看他,笑盈盈道:“那我自己去拿啊,万一我受伤了,这身子骨也不知道抗不抗得过去,你说怎么办呢,嗯?”
她这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云翎被她气得半死,但又说不出一句重话,只能狠狠捏了捏她的手,盯着自己这颇有主意的未婚妻。
“我真是欠你的了,玉琼音。”
她就惯会拿捏他。
等云翎离开,红俏现身替玉琼音披上毛呢大氅,小声问道:“殿下,我觉得云少主说得也有道理,玄火鞭丢失,西洲本就事情颇多了,那些事总有人会处理的,就算咱们不去拿圣物,丹襄境主自己也能拿到的。”
玉琼音身体不好,一到夜间便总觉出凉意,但云翎离开时为她留下了御火结界,在结界内便能觉出温暖。
她微微仰头,看着宅院外隐约的界膜。
“总不能什么事都托在几个人身上,我们能帮的帮了,剩下的事,他们应该会处理好的。”
她觉得,如果母亲在这里,应该也会同意姜令霜和奚时雪的请求。
西洲的王后最是心善,但也正是因为过于心善和嫉恶如仇,才被暗中那些龌龊小人盯上。
红俏看着云翎离开的背影,小声嘀咕:“可是云少主看起来很不情愿,他会去拿圣物吗,毕竟那可是偷呢,商府圣物若是丢失,云少主嫌疑太大,不好脱身。”
“放心,他能脱身。”玉琼音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低头看了眼手腕,纤细的腕间悬挂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那是方才云翎替她套上的。
红俏也瞥见了,音量陡然拔高:“殿下,商府云家每一个嫡传子弟出生都会有块本命玉,这可是云少主的那块玉!”
看来云翎还真是认定她了,这东西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以后云家也得听玉琼音差遣。
她转了转镯子,清透的光打在脸上,玉琼音弯了弯眼眸。
“他会去拿圣物的,这件事少了他可办不成。”
好像云翎也没有那么可恶,还是有点良心的。
玉琼音心说,自己对他的印象好了那么一丢丢。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下一章还有~
第73章 第 73 章 真相
在看到玄枝的刹那间, 姜思韫便明白了他到底在做什么?
身为灵族的少主,他们的使命便是守护这棵寻木树,可如今寻木树枯萎, 灵族的使命失败, 族长和族长夫人死去,甚至于整族尽灭。
玄枝会做什么?
阿蘅看着玄枝, 有些懵懵问道:“少主, 您怎么浑身是血, 这是怎么了?”
玄枝冷声道:“都离开这里。”
奎叔他们悄悄将姜思韫护在身后, 警惕盯着手持长刀的玄枝。
阿蘅看了眼漠然的姜思韫,又看看一脸杀意、遍体鳞伤的玄枝,敏锐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
在玄枝要劈刀砍过去的时候, 她挡在玄枝和姜思韫的身前:“少主, 您到底在瞒着我们什么?”
玄枝刚要劈下的刀生生截停,刀尖离阿蘅的身前只有一寸, 他的瞳仁颤了颤,忙收回刀。
“不要命了!让开!”
“我早就知道您瞒着我们在做什么事情,每次您回来身上都有伤, 您根本不是去族长和族长夫人的墓前了, 少主,您是不是可以自由进出灵族秘境!您在外面做什么!”
阿蘅死死抿着唇, 身后又站了几个模样年轻的灵族,这些是阿蘅收的“小弟”,老大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他们堵在身前,玄枝的刀迟迟不能落下。
“我再说一遍,让开。”
阿蘅道:“您必须得说清楚您在做什么, 您身上为什么这么多伤!”
姜思韫眯了眯眼,看着对面的僵局。
玄枝不会、或者说是不忍对阿蘅他们动手,那便证明灵族这些人是他很珍重的人,而阿蘅他们的态度,也反过来佐证了姜思韫的猜测。
玄枝在替古神做事,灵族确实不知晓,甚至不知他可以自由进出灵族秘境。
趁他们僵持的功夫,鹿姨不动声色挪到姜思韫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小殿下,他身上有圣物。”
玄枝身上有强烈的圣物气息,修到一定境界,离圣物这般近,自然可以觉察到。
姜思韫知道那是无晦镜,现在流落在外的圣物,只有一个无晦镜了。
阿蘅还在跟玄枝对峙,态度坚决:“少主,我们是一家人,您不该自己硬抗一切!”
“滚!”玄枝没办法再跟阿蘅僵持,灵族秘境闯进了外人是很严重的事情,他狠下心抬手挥出灵力,将身为灵体的阿蘅几人挥出甚远。
“阿蘅!”
灵族的人忙去接她和几个孩子。
玄枝已提刀朝姜思韫冲去,一条龙出现在了灵族秘境,竟然还能看到他们的灵体,姜思韫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奎叔几人同时拔出武器,迎上重伤的玄枝。
他的灵力全靠古神供给,消耗一点是一点,如今上面的古神自顾不暇,根本没工夫顾及他,以人身跟奎叔他们对打,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阿蘅被灵族的百姓扶起,惊骇看着玄枝,愣愣道:“少主……少主的灵力是从何而来的?”
明明早已变成了灵体,怎么会有灵力?
“不对!”阿蘅摇了摇头,定睛去看,“少主不是灵体!”
玄枝这会儿是以人身存在于世的!
这怎么可能,当年那件事过后,整个灵族都被荡平了!
她慌张站起身,完全没察觉站在远处的姜思韫从方才便盯着她,从阿蘅的神情中可以看穿很多事情,在灵族这些百姓看来,玄枝应该如他们一般是死了的。
灵族死后会化为灵体,如果没有寻木果,他们无法再复生,也无法入轮回,只能以灵体姿态游荡于世间。
但玄枝却再次复生,并且能在灵体和实体间来回转换。
阿蘅眼前一晃,姜思韫已掠过她身前,冲去了寻木树旁。
正在打斗的玄枝瞳眸一颤,丢下奎叔他们便要去拦,可姜思韫已经跳到了寻木树旁,一条巨龙绕着那棵枯萎的树缠绕,硕大的龙头直对玄枝。
龙身圈圈缠紧,将偌大寻木树勒紧。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勒断这棵树。”
一颗枯萎的古树已没有什么力量,只是一株粗壮的树罢了,一条龙轻易便能勒断。
玄枝硬生生停在半路,执刀的手攥紧,咬牙切齿看着姜思韫。
“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蘅冲过来:“姜姑娘,不可以!”
“你不也指望寻木果救人吗,真敢勒断它?”玄枝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提刀朝姜思韫走。
他刚走了一步,缠绕在树上的龙躯收紧,那棵古树被压弯了一寸,玄枝抬起的脚愣是收了回去,面上头一次浮现如此浓烈的惊惶。
“住手!”
姜思韫淡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呢,反正现在不是没有法子复活寻木树吗,有什么好不敢的?”
玄枝竟然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站在那里,身上被奚时雪重伤的伤口在往外淌血,血水浸湿了脚底的黄沙,他却看也不看,一双眼冷冷盯着姜思韫。
姜思韫绕着寻木树往上爬了爬,缠在高处垂眸睥睨玄枝,他身后站着乌泱泱的灵族百姓,皆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勒断这棵树。
这几乎是完全佐证了姜思韫的猜测。
“你替古神办事,他们给你力量,帮你重塑肉身,这些并不足以让你为他们卖这么多年的命吧,若我没猜错,古神们还许可了你一件事,是吗?”
阿蘅几人愣愣看向玄枝,这些年神出鬼没的少主不常跟他们说话,经常自己独处,这偌大灵族秘境,他不允他们去找他,便无人找得到他。
原来根本不在灵族秘境,消失的那些时日,他一直在外面。
“他们是不是许可了你,会令寻木树再次复苏发芽,结下寻木果,好复活你的族人,你们再如万年前那般,在灵族秘境过着跳出轮回、不死不灭的生活,镇守着这棵果树?”
玄枝薄唇紧抿,失血过多令他脸色苍白,缺少了古神的神力,他已不再有力量复原身上的伤口。
阿蘅陡然看向玄枝:“少主,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与我们说,你在帮他们做什么!”
一直警惕的离淮开口接话:“在帮着那些古神杀人,你身上的业障并不会少。”
一句话将整个灵族震慑住,他们瞠目结舌看着玄枝,阿蘅唇瓣哆嗦几瞬,只觉得喉口梗塞,抖了半晌才能开口。
“少主……你在杀人?”
灵族的人避世不出,根本不见外人,他们的族人并不多,更不会对同族的人出手,因此从未有过灵族手上沾染人命的情况。
玄枝是这些年来,第一个杀过人的灵族。
即使真相被残忍揭露在这些灵族的面前,玄枝仍面不改色,只冷眼看着盘在树上的姜思韫。
“我再说一遍,下来。”
鹿姨几人快速来到树下,横刀对着玄枝。
“你身上伤重,且灵力并不剩多少了,无法打得过我们。”
玄枝漠然看着他们:“你们莫不是忘了这是在灵族,我不放你们出去,你们只能困死在这里。”
阿蘅声嘶竭力:“少主!别再执迷不悟了,那些古神做的事情,姜姑娘已经告诉过我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帮我们复生寻木果树的!”
“你知道什么!”玄枝侧首看她,“这是下界飞升上界的天梯,寻木果被偷不足以令寻木树枯萎,是因为上界出现动乱,导致寻木树的顶部被灼伤,经久不愈,才使得它逐渐枯萎的,如今能救它的,只有在上界的古神!”
“我的母亲父亲都因为寻木树死去,因为没有照顾好它,我们也迎来了天罚,在陨落后无人能再复生,如今就算有一丝可能,我都得去试!”
姜思韫仰头看去,望向高不见顶的寻木树。
“是吗?”她淡声道,“那这么久了,这棵树可有半分好转?”
玄枝眨了眨眼,唇瓣微启,却又说不出话。
姜思韫硕大的龙眸看向玄枝,冷静地告诉他真相。
“当年能窃取所有寻木果的人,普天之下你觉得会是谁?之后那些飞升的人未吃下寻木果,踩着这棵早已枯萎的寻木树上去,真的飞升了吗?寻木树为什么越来越枯萎,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而已快要彻底湮灭,你是想不到,还是不敢去想?”
“玄枝,不然我们上去看看,怎么样?”-
世间万千小世界,所谓飞升则是指离开这一个小世界,去往另一个更高位面的世界。
修士修行讲究功行,功德圆满,修行深厚,则可以脱凡胎羽化为仙,仙界有万千从其他世界飞升上来的人,仙界的人再修行,功行达到一定程度可以脱去仙体,飞升神界,这才是大道尽头。
但也有例外,某些功行大圆满的修士,可以略过仙界直飞神界。
千万人中,也只有几人能做到。
例如开洲之主和救世主,这类的修士功行圆满,将会直接飞升神界。
神界的神明太少,只有百人,大多小世界从诞生到陨灭,也未必会有一人能飞升神界。
像从一个小世界中飞升六位神位的,也是千万年来独一份了。
在落下天雷之后,东洲古神的宅邸中便冲来了几人,皆身着金黄的神服,这些当了万年神明的古神已多年未有惊惶之态,如今这些人神情虽然还算平静,但眸底的惊态却遮掩不住。
“你那后辈当真敢!不仅在你眼皮子底下与妖族通婚,还敢说出这些事,早便说让你除了他,为何你不动手!”
“我如何动手!”东洲古神看过去,眸中满是戾气,“神界天道一直盯着我,那时候怎么敢动手!”
西洲古神摊开双手,质问道:“下界民心动摇,缺少子民们的信奉,我们收到的功德大幅减少,顶着这一身黑气,若是被觉察到,咱们都得完蛋!”
几位古神周身已经萦绕了淡淡的黑气,这便是修士俗称的业障,他们并未渡仙体,直接飞升了神位,没有在仙界的功行打基,这些年在凡间造的业障时不时便会试图压过他们偷来的功德。
因此只能不断在下界造错,让自己的子民去纠正,这等功德也会算在这些开洲之主的头上一部分,以及子民们的信仰也会为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功德。
但自打千年前丹襄境主融合了饕雪,下界早已安稳太久,百姓安逸久了,对几大古神的敬仰也不再如过去那般足了,他们的功德越来越少,快要压不住身上的业障。
眼见丹襄境主要压不住体内的饕雪了,谁知道他们又找到了根除饕雪的法子,那境主竟甘愿去赴死。
“飞升之时勘破的天机?”北洲古神冷笑一声,“还不是寻木树告知的法子,用咱们抢来的圣物去杀掉咱们造出的饕雪,因果轮回,当真是巧啊。”
参府的古神低声道:“当时我就说这法子不好使,偷来的功德并不牢固,咱们还得时刻警惕什么时候功德就压不住业障了,如此想来,当初就该好好修行一步步往上的!”
南洲古神砸过去一个花盆,颇为嫌弃道:“修行?混沌刚消,灵气不足,你修行要修到何时?辛辛苦苦挨了雷劫,飞升成仙后再不知道修行几千年几万年,才有机会飞升神位?”
这样的速度,这样坎坷的修行怎么能满足他们的野心?
不论如何,他们如今来便是寻找解决办法的。
商府古神看向东洲古神:“寻木果呢,再不压住业障,神界天道苏醒时候察觉,我们就完了!”
东洲古神抬手结出几颗果子,抛掷他们的手中。
“不剩几颗了,果子里的功行也只够咱们压制一段时间的业障。”
这果子有太纯粹的力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压住身上的业障,因此那些修士飞升时需要吃下一颗果子,排出体内所有浊气,顶着一身的功德上天梯,才能成功飞升。
而若是不吃寻木果,体内浊气尚存,是过不去天门的。
一颗寻木果可以短暂压制业障,但几个古神看了眼自身萦绕的黑气,他们知晓,必须得另想法子尽快收获更多的功德,才能在神界天道苏醒时瞒过去。
几个古神对视一眼,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寻木果所剩无几,下界的信仰也在渐渐消失,只能铤而走险,放手一搏了-
夜又深了,姜令霜坐在院中,奚时雪端上了一壶茶。
“你煮的什么茶?”
“调息养脉的。”奚时雪笑了笑,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搓了搓,“阿霜,过会儿或许会有些疼。”
姜令霜看着他,她不说话的时候,奚时雪也不会多问。
沉默了好一会儿,姜令霜忽然道:“时雪,我真的会愧疚许久的。”
奚时雪并不想她对他感到愧疚,可走到这一步,姜令霜已经不可能放下他了,他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脸。
“阿霜,慢慢就好了,你会放下的。”
在能活上几千岁的龙族一生中,才两百岁不到的小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一个才认识了一年半的人,在她这几千年的生命中,只是一个印象略有些深的过客罢了。
奚时雪握住她的手腕,姜令霜觉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用灵力割开了她的腕间,两人的血液因此交融。
属于奚时雪的灵力顺着紧贴的额头,涌入她的识海,姜令霜察觉到一股森寒的冷,几乎要将她冻成冰碴,她终于明白令世人惊惧的饕雪到底是何种东西。
冷到她一个洞虚满境的修士,牙关都在打颤,这样的日子奚时雪却过了这么多年。
寒冷让姜令霜有些缓不过神,意识也因此模模糊糊,也会麻痹疼痛,她只觉得自己行走在一片雪域之中,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觉得要被冻成冰碴了,涌入经脉的森凉寒意陡然退出。
御火符燃烧,温暖了姜令霜凝结了霜雪的身躯,化去她肌肤上的雪意。
姜令霜抖着长睫睁开眼,睫毛上挂了水珠,她看到面前的奚时雪。
他的侧脸以及脖颈上薄薄的霜雪正在褪去,本来就白的人如今面色白到渗血,姜令霜抖着手替他缠上划开的手腕,看到他的肌肤下,有什么狰狞的东西正在蛹动。
这东西杀不死,会在从她的肌肤中出来的刹那间进入奚时雪的身体内,根本就没有能够碾碎它的法子。
奚时雪压制不住咳嗽,星星点点的血迹喷溅在姜令霜的手背,她看着那些血迹,觉得脊梁骨像是要被压弯,疼得她喘不过气。
这世间为何有人要受苦至此,生来便没有自由可言。
明明奚时雪入世之时,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满腔抱负被磋磨打压,年少成名,却并未扬名万古,或许很多年后,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了。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用衣袖擦去他手背的血迹。
“……时雪。”
奚时雪止住咳嗽,呼吸间都是雪意,早已习惯寒冷的他,竟然也有些不适应了。
修为越高,噬心蛊越是兴奋,这条蛊虫在他体内可远比在姜令霜体内活跃。
他擦去唇边的血,握住姜令霜的手,偏头过去亲亲她的唇角。
“你看,这下你不能再犹豫了,我太疼了,早些让我解脱吧,阿霜,只有你可以做到。”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在15号,就一次性更到结局啦,感谢大家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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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终局
南洲王宫, 灯火通明。
谢王君单手托腮,听到从殿外传来的脚步声,轻轻叹了口气, 眼也没抬地挥手道:“滚滚滚, 奚玄鹤那老头又来借圣物了?这次又是以谁的名义,是东洲公主还是丹襄境主, 又或者他参府奚家?”
守卫弯身行礼:“回陛下, 无人来借圣物, 只是少君回来了。”
谢王君抬眸看去, 皱眉道:“不是让他去查傀失踪的事情吗,回来干什么?”
“自家在这里,我还不能回来了?”从门外走进来个少年郎, 身着一袭紫衣, 谢述白抬头看着自家母亲,“都出去这么久了, 也没见母亲给我传一个信。”
谢王君快被奚玄鹤那老头烦死了,连带着看见这花里胡哨不着调的儿子都烦,闭上眼说道:“让你去调查从青山郡羁押来的傀失踪一事, 现在回来了, 是有结果了?”
“没结果敢回来吗?我和母亲说会儿话,你下去吧。”谢述白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摆摆手招呼身边的宫侍退下。
待殿内的闲杂人走干净后,谢王君单手捏着眉心:“说吧。”
谢述白抿了口茶:“当初在青山郡出现的那几只傀,因为没有圣物诛杀,所以羁押来了王城,后来不知道被哪些人弄走了,所以母亲才派我出去——”
“别说废话。”
“好的经过我这几月鞠躬尽瘁累死累活地查, 终于查到了一个地方,想必母亲也猜到了那是哪里。”
“生死境?”谢王君抬眸,看向自家这傻儿子,“你的意思是查到生死境了?”
“对啊,我也纳了闷了,咱们南洲王宫的人,怎么会和生死境勾结上?”
谢述白皱起眉,查到生死境的时候,他愣是直接被气笑了,原来自家不仅出了叛徒,还是跟生死境勾结的贼人。
谢王君心知这件事的严重性,凤眸中满是寒意,修长的手无意识敲打桌边,叮叮咚咚的声音让谢述白听着心颤,母亲的暴脾气他自然知晓,也心知那几个叛贼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谢述白喝完茶,偷偷瞄了眼上头的母亲:“我听说奚家主总来问咱们借南洲圣物?”
一提起奚玄鹤,谢王君脑壳生疼,也不知道那老东西怎么这么多车轱辘话,脸皮厚得要死,她想出多少个理由拒绝,他就能总能再想出新的借口。
“不用管他,能使唤得动奚家主,一定是丹襄境主吩咐的。”
现在整个大陆基本都知道了,丹襄境主奚时雪是东洲公主姜令霜的夫君,丹襄境主来借圣物,大概到最后会落到东洲公主手中。
谢述白和姜令霜认识,但不如薛琢和她相熟,过去姜令霜甚少来南洲,他对于那位公主的印象,只有脾气火爆这一条。
“我回来的路上听说了,姜令霜的半妖血脉暴露,被古神下令追杀,后来古神亲自择立了王君,是姜庭渊那厮,不过他没有圣物为什么能当王君……算了,他也不重要,但是现在姜王君他……”
谢王君冷嗤一声:“还没上年纪,怎么就老糊涂了,众人皆醉他独醒啊,当王君的时候没人告诉他这些事不可多言吗,现在落得个这般下场。”
谢述白看了眼母亲,知晓她心里也不好受,几大王洲关系虽然说不上亲近,但也万年太平,王君们在幼时便结识了,谢王君和姜衡在儿时也是朋友。
因此这几个掌权的都知道姜衡娶了个半妖,却无人说出去,无非是因为曾经的关系,也不至于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约而同地替他隐瞒着。
以为姜衡只是被情爱冲昏了头,才娶了一只妖,谁曾想他打着这种主意,竟想扳动延绵万年的几大势力。
谢述白安静了会儿,见母亲也不说话,他清了清嗓子。
“母亲,我有件事——”
“不借圣物。”谢王君闭着眼,一句堵回谢述白的话。
谢述白皱眉:“可现在生死境结界已经碎了,虽然被妖境暂时补上,但碎过一次的结界一定还会再次冲破,届时那些魔兽溢出,煞气会带动丹襄雪境内的饕雪也一并糟乱,丹襄境主他——”
“这些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谢王君睁开眼,冷冷看向谢述白,“丹襄境主是东洲公主的夫君,姜令霜不仅是东洲的公主,更是妖族的小殿下,圣物若落到她手中,还能再还回来啊?”
“何况他们说集齐几大圣物就能诛戮饕雪,你就信了?说这话的人是丹襄境主,偏偏现在他又不止是丹襄境主。”
这些话是谢述白在回来的路上就料想过的,多少人来南洲借圣物,她愣是没同意。
纵使谢王君想借,但圣物并非一人所有,那是整个南洲的圣物。
谢述白起身,朝母亲行了个礼:“是,孩儿先退下了。”
谢王君单手托着脑袋,这些时日实在疲乏,目送谢述白走出。
南洲王宫近来防守森严,是大殿那些老前辈布下的结界,以防有人来偷取圣物。
谢述白舟车劳顿多日,从王殿出去就往自己的住处赶,甩着腰间的玉牌,一脸不满地嘀咕。
“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不借圣物而导致饕雪无法镇压,到时候出事了咱们也得背锅,怎么就想不明白?”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自己往住处走,一路走一路骂。
刚走到少君殿门口,谢述白推门进去,一柄匕首悄无声息横上了脖颈。
谢述白的脸色瞬间冷下,垂眸看着卡在脖颈间的手臂,手背肌肤苍劲,应该上了年纪,皮肤如树皮般遍布褶皱,但周身的威压十分强大,起码得是大乘境的,因此他才毫无察觉。
“谢小少君,老夫需得请你办个事了。”
谢述白嗤了一声:“薛老头,没事跑南洲干什么?”
薛老王君:“?”
薛老王君放下匕首,抽出腰间的腰封就准备抽他。
“你个臭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一点礼貌,南洲王宫是没教过你怎么说话?”
谢述白扭着身子躲开:“您一个退了休的老王君都来闯我们层层戒严的南洲王宫了,就别在这里跟我说规矩了。”
薛老王君吹胡子瞪眼的,心说怪不得薛琢和谢述白玩得好呢,两个出了名的混子可不得成为知己?
生怕薛老头打他,谢述白闪身躲到树后面,看着气红了脸的薛老王君。
“老头,我问你,丹襄境主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狂妄竖子,不讲礼貌。
薛老王君白了他一眼,负手站立:“在你眼里丹襄境主是这般胡闹的人?”
“……他毕竟是姜令霜的夫君,姜令霜跟圣物的关系又这般特殊。”谢述白声音很小,也知道丹襄境主为这世间牺牲隐忍了这么多,于情于理都不该这般揣测他的为人。
薛老王君眯了眯眼:“嗯?”
谢述白站出来,破罐子破摔道:“我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的,我劝过母亲,可你也知道圣物不是她一个人能拿捏的,现在母亲不同意,我——”
薛老王君又白了他一眼,扭头就往外走。
谢述白肩膀一塌,无奈追上去:“不是,你这老头不听完话呢,我说拒绝了吗?”
前面气汹汹准备离开的薛老王君停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扭头看着身后的谢述白。
谢述白撇撇嘴,对上他欣赏的目光,怪令人不适应的。
“现在这种情况,圣物丢了撑死了被那群老头骂一顿,但若丹襄境主说得是真的,一旦耽误大事,我们南洲怕是要成这天下的罪人,母亲作为王君负责镇守圣物,不敢随意借出圣物,这会牵连整个谢家的王室。”
谢述白顿了顿,挥手屏蔽四周,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薛老王君。
“她不敢的事情,我敢,反正圣物要是被偷了,只能算我们谢家看管不严,就跟北洲一样,他们的圣物不也丢了吗?”
薛老王君点点头,心说这孩子还怪聪明呢。
谢述白道:“而且你不就是来找我帮忙的吗,毕竟你又不知道圣物放在哪里,但我知道。”
“那你帮吗?”
“切,跟我来吧,你可得记得保密,不然我娘不得锤死我。”谢述白招招手,朝远处走去,“反正这些事情结束后,姜令霜估计就麻烦了,所有世家都会去抢夺回圣物的,也不知道丹襄境主想好法子保全自己的妻子了没?”
薛老王君感慨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谢述白想起姜令霜,他们也多年没见了,在外这段时间他也听说了姜令霜的事情,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
“算了,反正先拿到圣物吧,趁母亲还没察觉。”
谢述白走在前面,高束的马尾随着他的走路一跳一跳,周身的恣意张扬根本遮不住,年轻的孩子或许未曾意识到母亲话中的深长意味。
薛老王君摇摇头。
谢王君可不一定没察觉。
身为王君,有太多顾虑,许多事身不由己,但她也不仅是王君,更是一个修为高强的修士,要考虑的不仅是南洲的子民,也是这天下的子民。
谢述白并未听懂母亲话中的含义,也没有觉察自己去拿圣物的这一路上,有多么轻松容易-
自从姜思韫说了那句话后,玄枝便毫无动静,既没有上前赶他们,也没有反驳她的话。
奎叔他们拿捏不准他这是什么态度,只能悄悄靠近盘在树上的姜思韫,众人警惕看着玄枝。
他们瞧不见灵族的灵体,但通过姜思韫的反应,知道玄枝身后站了许多族人。
姜思韫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你到底敢不敢上去看看,还是说想这样不清不楚地被利用到底,让你的族人也因此慢慢消亡?”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族人应该不止这些吧?”
阿蘅闭上眼,轻轻叹息,千般万般的无奈都随着这轻轻的叹息消散。
“……是,我们曾经有将近一千的族人。”
但死去太久的族人长时间以灵体形式存在,在这万年中没有灵力供给,就如一尊正在被狂风吹拂的沙塑,等到覆盖在外头的沙子吹散,便都不复存在了。
玄枝身上还在往外渗血,没有古神的帮扶,连这些伤都无法治愈。
他看着姜思韫,冷声道:“你尚未飞升,如何能上去?”
“没有飞升只是跨不过界膜罢了,我又没打算跨过去。”姜思韫的龙眸森森,“玄枝,你想清楚了,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
比玄枝更快回应的,是阿蘅的声音。
“少主,族长和族长夫人这一生都没杀过人,我们负责镇守下界通往上界的天梯,也因此不死不灭,本就是承了天道的恩赐,你如今做的这些事,是将族长和夫人毕生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令他们蒙羞,令灵族——”
“闭嘴!”玄枝厉声打断,因为情绪太过激烈,气血上涌,他剧烈咳嗽起来,星星点点的血迹喷溅出来。
趁他弯腰止血的功夫,眼前一阵利风袭来,玄枝刚抬头就被姜思韫抓住,巨龙的龙爪扣住他的肩胛骨,用力抓紧,玄枝的肩头溢出血迹,灵族的人来不及拦,自家少主就被姜思韫抓了上去。
巨龙绕着寻木果树攀爬,速度极快,眨眼就看不见龙身了,奎叔几人甚至来不及拦。
被姜思韫抓走,玄枝并无半分惊惶,在急速上升的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这棵枯萎的寻木果树,这么多年了,他曾经起过疑心往上爬过,却又总在半途自己下来。
是没办法上去,还是不敢上去?
姜思韫已经带他飞过了他总半途而废的地方,穿过缭绕的云层,玄枝看到寻木树被雷火劈过的痕迹,它的树皮早已烧成黑炭。
玄枝的手在抖,他瞪大了眼看着这株他们世代守护的树。
玄枝的声音很轻,完全是自言自语:“它怎么会是这样,他们明明说了,寻木树已经在修复,怎么会……”
姜思韫一声不吭,顶着凛冽的狂风向上飞去,那些罡风切在身上,掀开了她的龙鳞,龙血成珠子般往下滴落,连被她抓着的玄枝身上也刮出了大片的伤。
玄枝完全不在乎,他只是盯着这棵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简直是个噩梦。
觉察凡躯在靠近天门,顷刻间乌云密布,姜思韫浑身剧痛,厉声道:“我让你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按照约定,替你治愈这棵神树!”
几道如柱般粗壮的雷电落下,劈在龙身之上,姜思韫感受到龙角被劈断半截,身上的血成瀑落下,龙鳞也因此刮伤大半,炸开的鳞片带来刺骨的痛,玄枝就算有她的保护,也被雷电的余压压碎了大半的骨头。
姜思韫拼着最后一口气,迎着天雷冲上去。
只有一刹那的功夫,玄枝看到了天门,以及天门之下寻木果树的顶端,那上面被早已干涸的鲜血染红,挂着几块碎布,肉身早已毁灭,而那些大能飞升之时穿的法衣还残余了些踪迹。
姜思韫靠近了天门,天雷再次重重劈在了她身上,这一次将他们一起劈了下去。
巨龙在下坠的过程中变成了人身,姜思韫昏厥过去,玄枝根本没有挣扎,自九重天坠落,倒灌的风裹挟着他,他看着那棵寻木果树。
靠近天门的树顶根本没有被削掉,而是被天雷劈成了焦炭,一道遍布煞气的阵法牢牢桎梏着这棵树,剥夺了它所有的生机。
而那些没有吃下寻木果的大能们,就算熬过雷劫得以来到灵族秘境,踩着寻木果树上去,也会因为身体里尚存没有排出的浊气,而招致天门后的天雷。
天雷会将其识别为妄图蛮横飞升的凡人,劈碎这些不知死活、功行未满就要飞升的人。
玄枝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等候在树下的几人看到两道黑影从高空坠落,他们脸色一变,奎叔踩着树上去,纵身接住坠落的姜思韫,但巨大的冲击力砸在怀中,他的双臂骨头瞬间断裂,带着姜思韫一同滚了下来。
在靠近地面的时候,离淮冲过去接住他们两个,三人砸在一起,都呕出了大口的血。
“小殿下!”
鹿姨和宁菡几人奔去。
灵族的族人朝玄枝奔去,却因为无法触碰到身为人身的他,只能看他从他们的臂弯间摔落,砸在地上,地面凹进了一方大坑。
玄枝躺在坑底,白衣早就被血染红,关节处白生生的断骨刺穿肌肤,他的嘴里不断涌出血,看着族人们试图拉起他,却又以灵体从他的肉身穿过。
那么强大的灵族,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玄枝低声道:“婆婆,我想爹娘了。”
双亲离世的时候,他才十六岁。
一旁跪坐的婆婆是拉扯他长大的人,之前贴身侍奉他的母亲,眼泪涌出,她抬手想要捧住他的脸,却又一次次从他身上穿过。
“少主,你变成灵体吧,我们替你疗伤。”
没有古神的帮助,玄枝已经无法在灵体和肉身中来回切换了。
他看到宁菡冷着脸,跃下深坑扒开他的嘴,往他的嘴里倒了些丹药,这条小蛇恨不得生吞了他,却又不得不吊着他的命,毕竟玄枝如今还死不得。
玄枝的唇里都是血,抬眸看了眼宁菡:“事已至此,我能怎么办呢?”
宁菡冷着脸:“送我们出去。”
玄枝却看向她的身后,姜思韫被鹿姨搀扶着,她身上都是深可见骨的伤,比他伤得要重得多,那些天雷几乎都砸在了她身上,将古龙坚硬的鳞甲都掀飞了大半。
姜思韫看着他:“我们有共同的目的,你想复活寻木果树,我也想,刚才你不是看得清楚吗,它被阵法桎梏才因此枯萎,如果能够替它解开阵法。”
玄枝遍布血污的手攥紧,碎裂的指骨蔓延出细密的痛。
姜思韫朝他伸出手:“将圣物给我,送我们出去。”
从十六岁到现在,玄枝已经活了万年,被仇恨蒙蔽的这些年,他看着困于灵体形态不断消散的族人,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复生寻木树,结下寻木果,将自己的族人还回来。
然后直到今天,他终于登上了自己过去不敢探究的寻木果树,看到了压在它身上足有万年的阵法。
他这万年来的付出,全都是笑话。
玄枝闭上眼,听到身侧的族人说话。
“少主,别再执迷不悟了。”-
东洲早已经乱了。
不知道是谁煽风点火,或许是妖境,又或许是姜衡临死前的安排,总之在姜衡被古神诛杀后,没过多久,东洲王城便有人将古神做的龌龊事揭露。
譬如他们是如何撕破界膜,令世间动荡,又趁此出手平乱,将自己塑造成救世主的形象来获得功德。
又是如何围杀前来支援的妖境老祖,将几大神兽夺来,强迫它们认主,并在飞升前残忍将其杀害,炼成了可以庇佑四洲二府万年的圣物,以此来谋取百姓们的信仰之力。
是怎么在功德压不住业障的时候,在下界制造一些混乱,重新撕开补上的界膜,令早已被镇压的煞气再次袭来,炮制当年的事来获得新的功德。
有人带头砸了王城中古神的神像,王宫守卫去捉拿带头的人,惹了更大的民愤,一场王宫与百姓们之间的对峙展开。
而这些事,等徐南禺赶到东洲的时候早已进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他看到街上因斗乱而死的人,有平民,也有王宫的人。
街上乱糟糟的,连商铺都没开门的。
乌溯被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徐、徐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街头走来几个拿着棍杖的人,见到徐南禺后瞪大了眼,指着他骂道:“这是星巽堂的堂主!跟着姜家胡作非为!”
徐南禺抓起还糊涂的乌溯瞬移离开,一路奔向城南。
乌溯被他拎着后衣领,懵懵问:“咱们去做什么?姜王君现在已经出事了,我、我也没有要救治的人了。”
徐南禺并未带着他去王宫,他的速度极快,在街头的时候便瞧见了门前的血迹。
拎着乌溯的手一松,少年摔了个吃痛。
“徐兄?”
徐南禺垂下的手在发颤,他深呼吸几口气,才敢迈开步子走去,他越走越快,失了魂般冲去,一把推开门。
“阿妹!”
院里横躺了几具尸身,是徐家的守卫,这让徐南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淡定。
“阿妹!阿妹!”
紧跟过来的乌溯看见满院的尸身以及早已干涸的血迹愣了下,反应过来。
……徐南禺有个妹妹,当初离开生死境的时候,他特意将年纪尚小的妹妹带了出来。
作为家中的庶子,徐南禺和妹妹的处境并不好,在生死境的时候,妹妹几乎是他拉扯长大的,乌溯觉得他做这些事,全是为了妹妹。
东洲王室出事,帮王室出面做了那么多腌臜事的徐南禺怎会被放过,一定会有被蒙蔽双眼的人来徐府,那么在家里的妹妹……
“徐大哥!”乌溯快走奔去,沿着长廊往里跑,当看到走廊尽头的血迹时,他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脚底涌上心头。
徐南禺站在那里,面前横躺着个身着粉衣的少女,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徐堂主在此刻竟连一步都挪不动,只呆呆看着躺在血泊中的人。
乌溯几步赶过去,大脑发蒙。
“徐大哥,你、你先冷静。”乌溯眨了眨眼,无措地安抚,双手抬起又放下,这么重复了几次,他终于有勇气蹲下,抖着手去探少女的脖颈。
……那太过微弱了,但即使再过微弱,乌溯还是觉察到了脉搏。
他连忙看向徐南禺:“徐姐姐还活着!”
徐南禺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的话,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抖着仅剩的那条胳膊去搂她。
乌溯将身上揣的所有药瓶倒出来,急忙扒拉出自己需要的,捏开徐家阿妹的嘴倒了进去。
“不会有事的,这虽然是毒药,但能吊住命,等我回去给她解毒就好了,主要现在得先留住她的命。”
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乌溯至今还蒙着,刚给徐家阿妹喂完药,徐南禺就将人推给了他。
乌溯懵懵抱着怀里的人,抬头看他:“这是?”
徐南禺单手提刀起身,转身看向身后的长廊。
树倒猢狲散,而他过去替姜庭渊做了那么多脏事,结的仇家并不少,譬如他从生死境中带出的煞火,取了翎璇的命。
灵泽妖境想要杀他的人,并不会少。
从他踏入东洲的那一刻,埋伏在暗处等着取他性命的妖族便已经现身。
来的人甚至还是他认识的,从青山郡回来的路上,被他们追杀了一路。
乌溯也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人。
“徐大哥……”
徐南禺拽下腰间的乾坤袋扔过去:“带着她走吧,这里面是她日后会用到的东西。”
乌溯咬紧牙关,唇瓣颤抖:“哥……”
尽头的妖族看过去。
牛啸单手扛着大刀,吆喝道:“臭小子还不走,是等着收尸还是想一起死在这里?”
乌溯抖着声音道:“徐大哥到底做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他,还要这么对他的妹妹!”
徐南禺冷声道:“闭嘴,快走。”
牛啸掏了掏耳朵,啐了一口道:“呸,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头上扣,那小姑娘可不是我们伤的,也不问问你这哥哥到底都做了什么!”
身旁脸侧长了细密蛇鳞的女子单手按住他,盯着徐南禺道:“你欠我们的殿下一条命,徐南禺,我们是妖王派来取你狗命的。”
不过因果轮回罢了。
“乌溯,走吧。”
乌溯还想说什么,徐南禺侧首垂眸看过来。
“她是我仅剩的亲人了,我这辈子活着便是为了阿妹,以后就劳烦你多照顾些了。”
乌溯背上人,最后看了眼徐南禺,他如今断臂,面对几个来势汹汹的妖族,根本没有生存的机会。
乌溯不懂徐南禺究竟做过什么事,但也知道道理。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迟了多年的报应最终还是来了。
妖族的人并未去阻拦他,他们寻仇的对象并不是乌溯和徐家这个年幼的妹妹,恩怨分明,在乌溯背着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些妖族也没有看他一眼。
乌溯刚离开徐宅,听到身后的院里传来打斗的声音。
他不敢停,循着徐南禺给的指引上了芥子灵舟,灵舟驶向虚空,很快漂浮上云端,乌溯慌忙施针给徐家阿妹解毒,一边扎针一边哭。
他只是不懂,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干什么要害来害去,让自己手上沾那么多条命,最终也会迎来自己的业报。
可乌溯不知道能去哪里。
如今几大古神出手后,又有哪里是太平之地?
灵泽妖境亦是如此。
翎蓁摸着那棵扶桑神树,身侧的人走了过来。
祝萤颔首道:“咱们派去东洲的人已经动手了,牛啸他们去拦杀星巽堂堂主,至于姜庭渊……他现在在宁王府,我们的人已经赶去了。”
“宁王府?”翎蓁垂眸,想了想宁王是谁,“哦,他亲爹的府邸啊,他母亲不是宁王妃杀的吗?”
“……是。”
翎蓁并不太在乎姜庭渊到底是谁的孩子,转身往外走,淡声吩咐:“不论如何,姜衡已经引起了这场大战,趁现在王室失了民心,乱成一锅粥,将他们的头都给我拎来。”
她那死了将近两百年的女儿,硬生生被煞火烧死的孩子,也终于能够雪恨。
翎蓁来到海边,看到天际浓重的乌云,也感受到了来自海域深处属于生死境的气息。
她仰头看向天际,目光好似能穿透乌云看到其后的人。
“一招要用多少次,屡试不爽?”
翎蓁垂眸看向海域,淡声道:“给北洲传信吧,生死境出事,他们也会是第一个遭殃的。”
“是。”祝萤刚准备离开,想到什么,又回来道,“……丹襄境主情况不太好,饕雪有异样,首先受到反噬的就是他,加上小殿下传信回来,说丹襄境主替她容纳了一只噬心蛊。”
可翎蓁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看着浩瀚的海域,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办法的,生死已定。”-
姜令霜收到传信的时候,终于不得不做出决定了。
薛琢是急匆匆跑来的:“生死境有异,应该是上面那几位做的。”
姜令霜正喂奚时雪吃药,闻言头也不抬,吹了吹汤勺里的药。
“我知道了。”
薛琢气得半死:“他们竟然敢这么做!因为姜王君……四洲二府的民心动摇,加上你们灵泽妖境也添了一把火,将几位古神做的事都抖了出来,不少人已经开始砸神像了,缺少子民信仰,几个古神估计自顾不暇,便孤注一掷了。”
“时雪,最后一点药了,喝完吧。”姜令霜将吹凉的药喂到奚时雪唇边,待他喝过药后,她拿出锦帕替他擦擦嘴。
薛琢此刻并未有半分醋意,他看向奚时雪,竟觉得有些陌生。
那位天下至强的丹襄境主更像一捧雪了,面色苍白到极致,侧颈的肌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蛹动,又被他强行压下,而作为容纳饕雪的容器,虚弱的结果就是饕雪之力已经开始啃噬他了。
他的黑发中夹杂了大片的白,垂下的长睫上挂满了冰碴,连露出的肌肤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薛琢别过头,转身出了屋子,站在院里长呼了口气,连他一个外人都觉得这世道过于残忍了些,更别提与丹襄境主至亲至密的姜令霜。
亲眼看着爱人的枯萎和衰败,确实太残忍了。
奚时雪呼出的气都似乎裹了冰碴,喷涂在姜令霜的手背,她觉得刺骨的冷。
“阿霜。”奚时雪不敢去握她的手,微掀眼皮看着她,“你去吧,应该有许多人在等着你了。”
姜令霜放下空掉的碗和手帕,握住了奚时雪后退的手。
“会冻着你的。”奚时雪眉心微蹙。
姜令霜攥紧他的手,打趣道:“过去我老嘀咕你怎么跟个冰块一样,跟你待久了我会不会体寒啊,现在好了,你快成块冰块了,再跟你待几天,我就算是条龙都扛不住。”
奚时雪被她逗笑:“那我得心疼死了。”
“啧。”姜令霜双手握紧他的手,轻轻哈气,却怎么都搓不热他的手,“胡说,现在心疼的是我。”
奚时雪垂眸,温声道:“阿霜,你走吧。”
姜令霜跟个孩子一样:“我再待一会儿嘛。”
“我们还能再见的。”
“可那时候见面就跟现在不一样了。”
姜令霜抬头瞪他一眼,可看见奚时雪脸上又再次爬上的冰霜,她深深吸了口气,却怎么都压不住心底的闷痛。
“时雪,你也要走了吧?”
奚时雪并不想在这时候离开她,可他不仅是姜令霜的夫君,也是镇守饕雪的丹襄境主。
“我得回去了。”奚时雪终于自私了一次,不顾自己冷冰冰的手,抬手虚虚拢在姜令霜的脸侧,“阿霜,我等着你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还有一章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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