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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第 75 章 “我的每一


    修士飞升, 功行皆要圆满。


    那些古神们并未实打实地修行来排出浊气,换来功德,靠邪术得来的功德必定不会长久, 而自己未消去的业障也会时不时出来警示他们, 告知他们究竟做过什么罪孽。


    几大古神聚在一起,在八十一重天望着云层下方。


    西洲古神道:“玄枝这些年已经将生死境的界膜腐蚀大半, 上次试探过他们的战力, 安逸太久, 这些年未有什么长进, 比不得我们那时,若是将生死境的结界完全打开,魔兽集体涌出, 他们应当没有还手之力。”


    北洲古神却皱起眉头:“可姜家那么主似乎在搜集圣物, 若是她拿齐圣物——”


    “那不正好?”南洲古神嗤了一声,“她拿齐圣物, 用圣物的力量去根除饕雪,斩尽魔兽,圣物还是咱们用多年修为炼出来的呢, 神界天道刚从另外两个小世界提上来两个古神, 如今正休息呢,他们还能联系到它不成?”


    圣物是古神飞升之前用修为历经多年炼出的, 用他们留下的圣物来替人间荡平灾祸,那么积累的功德也会有一部分摊到他们头上。


    下界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大的灾祸了,这般强大的功德,足够他们再混千年。


    这样的日子确实有些难,整日提心吊胆地衡量功德和业报孰轻孰重,那杆天平绝对不能外泄, 但成为古神实在太过荣耀,与下界截然不同的充沛灵力,迎面吹来的每一缕风都裹挟着浓重的清灵之气。


    没有人舍得这样的日子,因此就算再难,这条黑路也得走下去。


    他们从云镜中看到下界,生死境内遍地焦土,魔兽奔腾,当年被关押进去的那些家族们集合在一起,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的界膜。


    结界之外是海域,再往前走就能到灵泽妖境,灵泽妖境再往北,就是北洲了。


    “家主,界膜已经被腐蚀,可以出去。”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走来,朝领头的人拱手行礼。


    领头的是乌家的家主,擅用蛊术。


    乌家主皱眉:“玄枝长老还未回来?”


    “没有,也没有传信。”


    这太奇怪了,玄枝前些时日闹出那么一遭,灵泽妖境和北洲死伤惨重,虽然试探了外界的实力,也放出去了许多弟子,但生死境内的魔兽也因此死了不少。


    “北洲是四洲二府的海防地,玄枝长老说那边的防守他亲自解决,届时我们只需要从生死境中出去,兵分两路,一边去灵泽妖境,一边去北洲,从北洲登陆即可,现在他也没个信,咱们该出去吗?”


    “为什么不能出去,我们已经在这里关了千年,忘了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了吗?”


    “刚进来的时候被魔兽追着咬,我们死了多少人,他们明知道人修进来一定会被魔物屠戮,却不给我们个痛快,用这种手段折磨我们!”


    “这些年他们在外面大吃大喝,过得潇洒极了,我们呢?要不是玄枝长老替我们阻挡了魔物,我们怎么能活到如今?”


    几个世家的长老聚在一起,一言一语,没说多久就吵了起来,在被关进来之前,他们都是叱诧一方的大世家,如今却落魄到与这些魔物苟延残喘。


    最终吵来吵去,眼见魔物都聚集在了一起,玄枝还未赶到。


    为首的乌长老皱眉道:“不等了,我们直接出去。”


    一行人纵身跃下来,落进乌泱泱的魔物中,这些嗜血的魔物本来在奔走,却不约而同从他们身边绕开,像是这些人身上有什么令它们恐惧的东西一般。


    身后的族人们也都被魔物屏蔽,这些在千年前参与祸乱外界的弟子,当年还风华正茂,千年时间已变得戾气丛生,垂垂老矣,而他们的后代自小长在生死境,也大多满是戾气。


    “不等长老,我们直接出——”一个长老的话尚未说完,便看到远处的山崖上树立了个人影。


    他皱起眉,紧紧盯着那道颀长的身影,半晌后惊喜道:“玄枝长老!”


    “玄枝长老来了!定是北洲防线已经解决,我们可以出去了!”


    “玄枝长老,咱们筹谋了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请和我们一起荡平外界,这些年的屈辱不公,今日誓要雪恨!”


    玄枝站在高处,垂眸望着下方如蚁群般的魔物,以及那些站在魔物中央惊喜看着他的人,这些犯了大罪的家族们被关进生死境,原是外界的人不愿让他们死得痛快才这般做了。


    可玄枝却在他们的仇恨积攒到阈值时,如救世神般降临,赐予他们可以躲避魔物的禁制,令他们多活了这般久。


    如今他们想要出去大开杀戒,而依照古神交给玄枝的任务,将这些人放出去后,四大王洲、参商二府和灵泽妖境会用圣物除掉这些人,为古神带来功德。


    这些人也不过是一些多活了千年的棋子罢了。


    玄枝漠然看着他们和那些魔物。


    事到如今,他如何能替那些古神做事呢?


    玄枝抬手挥去,下方的人群高声欢呼,以为这是冲锋的号令。


    可还没笑多久,几声惨叫传来,几个长老慌忙看去,围在他们四周本该绕路而行的魔物忽然急速刹停,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们,跃起冲上来撕咬。


    “这怎么会!”身着白衣的长老躲过一只魔物,看向高处漠然而立的玄枝,“长老,这怎么回事——”


    话还没说完,一只身量高耸、背生突起的魔物一跃而起,一口咬下了他的脑袋。


    而玄枝转身离开,全然不顾离了他的禁制,这些身处魔物群中的人会怎样。


    还能怎样?


    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罢了。


    玄枝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脚边都在滴血,他一步步走出生死境,看到了外面的一座孤岛上站立的几人。


    姜令霜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反正在玄枝进去前,她还未来。


    那个高傲到永远不会低头的东洲公主,此刻连呼吸都是抖的,垂下的手几乎拿不住剑,她的瞳仁颤抖,目光片刻不肯偏移,紧紧盯着身前站立的几人。


    在灵族秘境多日的奔波令姜思韫一行人说不上多么整洁,连发丝上都有颗粒状的黄沙。


    姜思韫顶着一身的伤,笑盈盈看着姜令霜。


    “阿姐。”


    只是很轻的一句呼唤,却是姜令霜等了太久的。


    她走过去,盯着已经多日未曾清醒过的妹妹,抬起手想要捧住她的脸,可看到姜思韫遍布的伤,怎么都落不下手,生怕碰到她哪里。


    直到姜思韫搂住她的腰,将侧脸贴在她的肩头。


    “阿姐,我来帮你了。”


    这是姜令霜不知道等了多少年的话了。


    “思韫。”


    玄枝站在远处,看着两个姐妹相拥,他没有兄弟姐妹,并不太懂姐妹情深,事实上这么多年了,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坚持到如今,是对灵族族人的思念,对寻木树的执拗在作祟。


    还是因为他迷茫到极致,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念头才能这般孤独存活下去?


    玄枝捂住嘴,低头咳出大滩的血迹,没有古神的神力加持,他的伤永远不会复原,而这靠古神延续的寿命,也要迎来它的终点了。


    他走过姜令霜和姜思韫的身边,要回到他的终点。


    “站住。”


    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玄枝擦了擦唇角的血,这算是他和姜令霜第一次正式碰面,做了这么多的事,害了她身边那么多人,甚至姜令霜母亲的死亡也有他的助力,玄枝却无半分愧疚。


    那点良善早已在万年的仇恨中消磨了。


    “我只能做到如此了,结界在这些年已被悄悄腐蚀,魔兽们吃完那些人冲出来是迟早的事,你不是知道该怎么做吗?”


    姜令霜看着他的背影:“玄枝,你在青山郡做那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应该知道我身上有妖血,是可以净化瘴域的,偏偏还要这般做。”


    玄枝笑了声:“你在那里我并不知晓,只是他们吩咐我造几只傀。”


    几只傀按照原先的计划,是会屠了整个青山郡的,只是一个小的灾祸罢了,有傀现身,就一定要用圣物来诛杀。


    使用圣物,再积累功德,这样的方法实在管用,成本也小。


    于古神而言只是死了一城的人罢了。


    他轻飘飘的语气好像只是死了几只蚂蚁一般,那些变成傀的人——譬如囡囡的母亲,程寒舟的妻子,以及那些被傀杀害的人,归根到底也只是古神用来积累功德的工具罢了。


    姜令霜垂下的手已经攥紧,指节捏得嘎嘣响。


    玄枝抬步离开。


    姜思韫握住姜令霜的手,温声问道:“阿姐,现在得先解决魔物。薄如蝉翼的结界是阻挡不住已被激发血性的魔物。”


    姜令霜无暇去管蹒跚离开的玄枝,转身看向那层结界之后的兽群,它们正在冲撞这层结界。


    离淮上前,说道:“殿下,您要用圣物吗?”


    姜令霜摇摇头:“不行。”


    圣物没办法解决这么多的魔物,万年前那些人带领活着的神兽,用了那么多年才堪堪根除了魔物。


    奎叔皱眉道:“那小殿下要如何打算,丹襄境主呢?”


    “他有他的事情要完成。”姜令霜的声音轻了许多,“丹襄雪境的结界虚弱了太多,他已经回去坐镇了,等解决完这些魔物,就只剩下一个饕雪了。”


    可解决饕雪的法子,他们也都知晓。


    几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鹿姨才问道:“小殿下,这些魔物该怎么根除?”


    姜令霜抬头望着乌云之后。


    “他们造的果,当然要他们来解决啊。”


    八十一重天之上,迟迟未看到下界煞气聚集的几大古神皱眉,转动云镜巡视下界。


    看到岸边站着的姜令霜后,几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一起看向东洲古神。


    “又是你家这个杂种后辈呢。”


    东洲古神脸色阴沉,又挪动云镜看向生死境,那本来单薄到快要冲破的结界竟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那些魔物在其后用力冲撞,却只能将自己撞得头皮血流。


    “她竟然堵上了结界?”北洲古神不可置信道。


    “若结界被堵上,魔物出不来,我们上哪里去找可以短时间内积累功行的恶事?你们东洲怎么会放任一个半妖活了这么多年,现在该怎么办!”


    几大古神对着东洲古神痛骂谴责,恨不得将所有怨气撒在他身上,在高位待惯了的古神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还没忍两句便受不住,拂袖挥散云镜。


    “那就亲自撕破结界啊!”


    听清他在说什么,几位古神顷刻间皱起眉。


    “你在说什么糊话,我们下去动手,届时万一惊动神界天道呢!”


    “现在不下去,等神界天道苏醒,我们顶着一身的黑气出现在它面前?”


    天道现如今不在,但最迟几日便能苏醒,他们急需要功德。


    一位古神道:“可亲自造孽,这等业报……”


    “你难道没有做过这些事吗?”东洲古神眯了眯眼,“我们只撕开一点结界,只造那么一点因,那些魔物自然会冲开剩下的结界,外界现在根本没有大能,得死多少人,死的人越多,我们再出手,功德是要远远大于业障的,大不了等天道苏醒,就说不忍下界遭难,因此前去除患。”


    这太铤而走险了。


    他们自飞升后,就再也没有亲自下去过。


    可东洲古神眼神阴翳,见他们几个犹豫,他冷嗤一声拂袖离开。


    “那你们便在上面等着,等天道苏醒将咱们都劈下去。”


    他走了很远,觉察到身后有人跟上。


    再害怕也终会被求生的欲望压下去。


    几道流光从八十一重天坠落,急速冲向满是魔物的生死境。


    灵泽妖境中,翎蓁站在岸边,看着远处从云层后落下的流光。


    姜令霜道:“他们确实来了。”


    翎蓁冷嗤道:“这些年频繁插手下界的事,但到底没有亲自做过恶事,神界天道当他们是操心自己的子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因此给这些狂妄的古神错觉,他们还能再插手下界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姜令霜:“霜儿,可神界天道万一不管呢?毕竟天道不是时刻苏醒的。”


    “它不会不管的。”姜令霜红唇微抿,“能联系天道的,只有另一个天道,他们从上界来到下界,一旦此界动荡,此界天道定不会坐视不理。”


    它会用尽手段去唤醒那个位于万千世界外的天道,比它高一级的天道。


    几个古神降落生死境,拂袖将周围的魔物摧为齑粉,目露嫌弃,这些东西经过万年还是长得如此难看,见惯了神界那些清灵纯粹的灵兽,他们真看不下去这玩意儿。


    西洲古神道:“此界天道定然觉察了,虽然它并不强大,但跟天道打架也挺难缠,快点办事。”


    几位身着金服的古神朝着结界边缘走去,他们抬手聚出神力,刚要撕开结界——


    倏然之间,几乎震碎人耳膜的闷雷在天际炸开。


    余威令海浪剧烈翻涌,狂风大作,一个个大型的海底旋涡产生,将海底深处的礁石击碎,如半座山高的海浪平铺冲向四面八方。


    灵泽妖境和北洲同时升起了护海结界。


    无数修士站在结界后,用灵力撑起结界抵挡威压,仰头看向天际的闷雷,他们飞升渡的雷劫与这简直毫无可比性。


    如此强大的天雷,竟然令几大王洲和参商二府的掌权人都觉察到震慑之力,而顶在一线的薛照琴和翎蓁更是因结界的反冲之力,呕出了浓黑的血。


    看到翎蓁吐血,姜令霜和姜思韫赶忙上前。


    “外祖母。”


    翎蓁摇摇头,看向天际的闷雷。


    “神界天道出手了,这次证据确凿,按照规矩,私自跨界、妄图灭世造孽、以及他们周身没有功德可以掩盖的业障,足以令神界天道判罚了。”


    姜令霜道:“诛戮几位古神的天罚,会荡平方圆万里的一切生灵。”


    她顿了顿,小声道:“外祖母,灵泽妖境离那里太近了,有些岛屿在万里之内。”


    翎蓁笑了声:“这里有我呢,你去忙你的事吧。”


    姜令霜仍旧迟疑:“可是我要带走两个护族神兽,那么妖境——”


    “霜儿。”翎蓁打断她,抬手摸摸她的脸,“我们还有个护族神灵呢。”


    姜令霜看着翎蓁眼里的温和,喉口滚了滚,越过她看向那株坐落于灵泽妖境正中心的古树,参天枝叶茂密森绿,那株本该沉睡的古树,不知何时被万千妖族唤醒,不知能醒多久,但四周的岛屿已被一股清灵之力笼罩。


    那强大的力量带给人无尽的心安。


    翎蓁道:“走吧,带着它们都走吧。”


    她将两个木盒交给姜令霜,而自她的身后,从那株茂密的古树枝叶里飞出两个庞然大物,玄蟒粗重的闷吼和赤鸾清脆的啼鸣响彻整个灵泽妖境。


    姜令霜笑了声:“那外祖母,我就走了。”


    她要去做最后一件事了。


    一件可以令世间太平万年的事,一件会令她悔恨痛苦终生的事-


    听到天际的闷雷后,一直坐在雪原中的人睁开了眼。


    奚时雪已快完全冻成冰塑,噬心蛊令他太过虚弱,饕雪迟了千年的反噬早已将他的肺腑冻上,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丹襄雪境内终年白昼,以至于奚时雪分不太清时间的流逝,直到姜令霜靠近,他才缓缓抬起头。


    奚时雪总算想起了自己忘却的记忆。


    在飞升的劫雷中他看到的天机,一袭红衣,姿容艳丽的女子单手拎着一把剑,行走在漫天的风雪中,这是唯一不受饕雪侵蚀的人。


    换成外界任何一个大能,便是圣者境来到这里,都未必能站得这般囫囵。


    奚时雪笑了下:“阿霜,果然是你。”


    这也是姜令霜第一次走入丹襄雪境,到处都是望不到头的白芒,她靠着婚契的指引才寻到了奚时雪,远远便看到这里有座宅院,这样看似奢华的宅子,困了丹襄境主一千三百年。


    他成为饕雪容器的时间,竟远大于他在外修行的时间了。


    一个修士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就这么被风雪与孤寂磋磨。


    十个神兽的灵体聚成了这柄灵剑,并非这些神兽的强大,只是因为因果罢了。


    古神用这些神兽造出的因,最后的果也该由它们来终结。


    姜令霜走入廊下,看着坐在尽头的人,他们才分别几日,奚时雪只差一步,便能彻底变成一捧饕雪了。


    “为何要取个这名字?”姜令霜在他身前半蹲下,抬手抚在他的脸侧,“时雪,这名字不好听。”


    应时而落之雪,他生于雪夜,也将终于雪夜。


    奚时雪已经抬不起手了,噬心蛊在他的体内疯狂游窜,可冰封的身子令他连疼痛都感知不到,他感受不到姜令霜温热的手掌,也无法回以她最后的拥抱。


    “阿霜,能与你过这一年半的日子,我已满足。”


    姜令霜俯身抱住他,眼眸弯弯:“那就好。”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


    “嗯,我知道。”


    “不要记我太久。”


    “会的。”


    “也不要哭,不要太难过。”


    “知道的。”


    奚时雪絮絮叨叨,说了好多的话,为她练了多少药,他攒下的法器放在哪里,姜令霜的衣裳怎么搭配,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都要说给她听,但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轻。


    姜令霜将最后一寸的剑捅进了他的胸膛。


    她握紧长剑,下颌枕在他的肩头,温声道:“时雪,你自由了。”


    他终于可以永远离开丹襄雪境,去过他自己的生活了。


    纯粹温暖的风吹来,消融了肆虐多年的饕雪,丹襄雪境外的结界消失不见,明明已经腊月,这世间却刮起了一阵暖风,连枯萎的枝头都长出了嫩芽。


    姜令霜坐在廊下,看着怀里的人。


    她总说奚时雪长得好看,也占了饕雪的便宜,毕竟一个人修都一千来岁了,模样还跟二十出头一样,像他这般年纪的修士,不说双鬓花白,却也定显得老态。


    现在躺在怀里的人,青丝已经变成白发,肌肤也不再紧致,他的眼尾和脸颊都出现了细密的纹路,就如同凡人五六十岁的模样,他的生命全靠饕雪供给,一旦饕雪之力消失,奚时雪的身体连凡人都不如。


    离淮他们赶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


    这里没有饕雪了,只是一片荒芜之地,寸草不生。


    那座宅院就那么孤零零坐落在无尽的荒芜中。


    几人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的廊下,姜令霜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个他们能认得出,却又不敢认的人……的尸身。


    离淮和宁菡别过头,吸了吸鼻子。


    景宸三个孩子没忍住,扭头跑远哭了起来。


    直到奚玄鹤走了过来,温声道:“殿下,将老祖给我吧,奚家会安排下葬。”


    姜令霜冷声道:“谁允许的,他现在不能下葬。”


    他们都沉默,看她抱紧奚时雪。


    奚玄鹤叹了口气:“老祖并非灵族,寻木果也不一定对他有用,更何况……寻木树至今还未复苏。”


    姜令霜只是道:“他不能下葬。”


    奚玄鹤为难道:“殿下,老祖说过,待他死后要我们烧了他的尸身……洒入海域。”


    姜令霜安静了好一会儿,冷不丁笑了。


    他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大度到恨不得他刚死,她就能放下他去过自己的日子。


    “反正他也死了,现在还不是我说了算。”姜令霜冷声道,“他就是烂成白骨了,我说不能下葬,你们谁敢碰?”


    她抬头看过去,知道这些人或许觉得她疯了,人死了就该入土为安,丹襄境主劳累了千年,竟连死后都无法安稳吗?


    “如果你们要埋了他,今日我不会将他交出去。”


    她孤身和他们对峙,奚玄鹤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其实没有眼泪,但他就是觉得,姜公主现在已经难过到几乎崩溃了,平静的神情之下,是她四分五裂的心。


    最后,奚玄鹤退了一步,垂眸道:“殿下,逝者已逝,人死如灯灭,老祖到底还在五行之内,受生死桎梏。”


    姜令霜没理他,她终于肯动了,三日未动的腿刚一动,便感知到细密如针扎的疼痛,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背上奚时雪朝外走。


    “他的生死由我来决定,不要再跟过来了。”-


    当上东洲王君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姜令霜过去觉得自己可以熟练应对这些政务,可一叠叠的册子摞上来,她也会觉得头大。


    姜思韫并未学过处理政务,离淮和宁菡又只知道打架,姜令霜身边那些教她为君之道的伯伯姨姨都相继离世,只剩奎叔几个。


    但术业有专攻,奎叔和鹿姨他们在过去就只教她打架,对政务一窍不通。


    姜令霜处理完今日的朝事,坐了两日的腰快要累断,她起身朝外走,身旁的宫侍追上来道:“陛下,星巽堂的长老们求见——”


    “让他们都滚。”姜令霜不耐烦道。


    当王君将近百年,姜令霜早就架空了星巽堂的权力,这些只会吃喝玩乐的老东西过去不干事,那就把位置腾出来给有能力的人坐,她新提拔的人都是自己这些年亲自建造学宫培养,以及去历练时挖掘的人才。


    至于星巽堂的老头们现在在做什么?


    姜令霜刚走出王殿,瞧见跪在院里的几个身着朝服的人。


    “陛下——”


    她扭头就走,气得要死,离淮和宁菡怎么看墙头的,竟然放这几个老东西进来了。


    “陛下,您岁数已到,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侧无人,膝下无子,这实在不成体统啊!”


    “陛下,近日挑选的名册您要不看看,都是些和您年纪相仿,家世——害,虽然比不得咱们王宫,但也不是小门小派,修为个个高强,长得那叫一表人才。”


    “陛下,您要是都不满意,那北洲王君也来请了婚,薛王君和您一同长大,还说成婚后您不必去北洲住,他可以时常来东洲,王储跟咱们姓姜。”


    姜令霜捂住耳朵,越走越快。


    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老拿着画像和名册在后面追着。


    “陛下,您看一眼嘛。”


    这活实在难办,陛下她挑剔得很!


    身高必须八尺二寸,头发必须长到腰间,必须得有一双凤眸,眼尾还得微微上挑,鼻梁得高,脸型得流畅锐利,爱穿白衣爱束玉冠爱干净,身上还必须得有草药香!


    简直就是离谱!


    一百年了,不仅没有王储,连个王夫都没!


    ……也不算没有,毕竟陛下即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丹襄境主的名号写进了族谱了,现在她身边的王夫要说有也有。


    但一个死了百年的人他怎么跟陛下生孩子啊!


    被他们从王殿缠到出宫,眼看他们要跟着上芥子舟了,姜令霜忍无可忍,回头拂袖,如今已入尊者境的人一挥手就能将这些老头扔出王城。


    眼前终于是清净了,她气冲冲上了芥子舟,灵舟腾飞在虚空中。


    姜令霜赶到自己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地方,阿蘅他们特意在此处给她设了结界,她可以从这个入口去往灵族秘境。


    芥子舟进不去,姜令霜进去后只能步行,路上遇到一座座墓碑,她知道那是灵族彻底消亡的族人,其中还有……玄枝的碑。


    姜令霜并不太想提及他,对这人终归还是厌恶居多。


    她离得近了,看到了一桩桩房子,因为祖上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三条古龙之一,纯粹的龙血令她和姜思韫都可以看到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譬如灵族这些人。


    姜令霜走过去,大声喊:“阿蘅,陈婆婆!”


    她喊了一串名字,但今天每一个人理她,甚至房子里也没人。


    姜令霜皱起眉头,想到某个地方,扭头就去了那里。


    她在一片黄沙中行走,当王君的这些年,她的事务繁忙,一月只能来两次,今天刚好是这个月的第二次。


    百年了,姜令霜每次来都会去见那棵树,可它依旧没有复苏的迹象,在这些年里,灵族的人也有因为撑不住而消散的。


    古神死了,桎梏它的阵法也已经解除,翎蓁亲自化为龙身上去看过。


    可寻木树还是没有复苏,它还是没有结下寻木果,一直待在灵族秘境的奚时雪也没有醒来。


    他躺在冰棺中,华发苍苍,垂垂老矣,毫无生机。


    姜令霜以为今日仍跟过去一样。


    她会见到枯黄的寻木树,然后在摸摸那棵树,祈求它快点醒来之后,会去存放冰棺的洞穴陪着奚时雪,在这里坐到明日,她就会收起所有思念与难过,继续回去当自己的东洲王君。


    日复一日过着这样的日子,看似充足,实则虚无。


    但今日不一样。


    在远远地看到一点绿意之时,姜令霜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思念过头,或者最近熬夜熬多了,精神出了问题。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看得眼睛都酸了,低头揉了揉眼,指腹却触碰到些许的湿润,姜令霜定睛看去,才察觉自己的脚边——那些泥沙早已被泪珠打湿。


    姜令霜抬步走去,朝着那棵树走去,一如过去。


    她越走越快,直到徒步已经没办法满足她心中的急切,她动用灵力瞬移过去,眨眼闪现至寻木树前。


    阿蘅抬头看见她,笑着道:“令霜。”


    消失的灵族族人都在这里,他们聚集在这棵树下,抱着这棵在一夜间结满寻木果的古树欢呼,而吃了寻木果的他们早已不是过去虚幻模糊的灵体,那是一个个模样清晰的人。


    姜令霜还看到了他们围着的——那个坐在轮椅上,模样一如初见的人。


    白发变成了及腰的青丝,苍颜也恢复成了二十出头的模样,他瞧着竟然比常年操劳的她还要年轻些了,沉睡了太久,令他如今还无法行走,四肢的知觉尚未完全复苏。


    身高八尺二,及腰青丝,漂亮的凤目,高挺的鼻梁,爱穿白衣爱束玉冠爱干净,身上总有淡淡的草药香,完美符合姜王君择夫标准的人。


    奚时雪抬头,弯起眼眸道:“阿霜,好久不见。”


    姜令霜捂住脸,肩膀抖动笑出了声,可明明在笑,他们却看到从她的指缝中溢出的晶莹。


    奚时雪轻轻叹气,撑着轮椅起身,拒绝了身边想要搀扶他的人,他慢慢挪动有些僵硬的四肢,虽然缓慢但又坚定地朝她一步步走去,这么点的距离,他走了十七步,也走了一百年。


    阿蘅他们自觉离开,周围很快就只剩他们两个。


    姜令霜闷闷道:“我差点就把你埋了。”


    奚时雪笑着说:“那还好没埋。”


    “你还让我火化你呢。”


    “我的错,要是真火化了,我可就见不到阿霜了。”


    “你真的很过分。”


    “对。”奚时雪抱住她,将下颌枕在她的肩头,闭上眼感受她的体温,“抛弃新婚妻子,这般坦荡磊落地死去,我实在自私可恨,这百年你过得太辛苦了。”


    “阿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知道你的身边还能容下我吗。”


    姜令霜抱紧他的腰,将脸颊埋进他的胸膛,去听他胸膛处的心跳。


    不再是缓慢到不像活人的心跳声,那是剧烈规律,充满活力的心跳声。


    姜令霜闷闷笑道:“王夫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呢,你都不知道星巽堂那些老头,天天张罗给我相亲,想让我尽快留下个王储,我可是记得,丹襄境主——不对,我的王夫还欠我一枚龙蛋呢。”


    他欠她的东西还有很多。


    奚时雪抬手揉揉她的头发。


    “那以后的日子,我的每一刻都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


    首先还是得跟追更的宝宝说声抱歉,这本书更新确实很不稳定,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写不出来的一天,这是我的第十一本书,也不算新人了,就连新人时期我都能稳定日更,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v后经常几天一更。


    这本书是我24年开的预收,放了将近两年,其实在存稿时候我就有些找不准这个梗的萌点了,去翻看当时想出来这个梗时记下的笔记,也觉得它很陌生,并不足以完全调动我的表达欲。


    那时候我想着,要不换本书开,但我知道很多宝宝都在等这本书,我的私信经常有读者来问什么时候开文,最后咬牙硬着头皮开文,其实这时候就已经很不妙了,因为我存稿期十分不顺利,经常几天磨一章。


    这段时间我复盘了这本书,总结出来为什么我会丢失了表达欲,大概就是我在一本感情流的梗里叠了很多复杂设定,以及前期铺的伏笔太多,但有些圆不回来,令自己感觉到些许的疲累,也丢失了故事的轻盈和有趣


    这本书其实连载数据也挺好的,我也不是很容易焦虑这些的人,我写过连载数据不如这本的书,也写过连载免费的书,还经常头铁几十个预收开文,但表达欲都很充沛,也确实是第一次有令自己无措的时候,枯竭的表达欲甚至令我有些惶恐了。


    或许对自己太过自信了,上本奇幻确实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在节奏和世界线上面有一些感悟,我觉得我可以写复杂设定和群像,于是我忽略了《道侣》它是一本偏轻松向感情流的书,加上笔力不够,于是很多配角在我的大纲里是熠熠生辉的,在我的正文中却成了流水线npc。


    确实是笔力问题,可能是输入不足,或者输出不够,又或者是我没什么厚重的人生阅历和沉稳的心态,当然更有可能是三者都有,可能等我再写几年书,输入和输出都达到一定程度,阅历和心态也丰富沉稳了更多,或许能写出更令大家满意的书。


    这段时间确实很焦虑,但能不断认识自己,意识到现阶段的问题,也是一项收获,我一直觉得写文是在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一本本开窍的,在写文上我确实还有好久的路要走。


    很对不起大家,没有完全写好这本书,番外的话,大家可以留言,只要我能写的都会尽可能写出来,很感谢大家陪我度过这一个不算很顺利的连载期,我们发个红包吧,为期三天,这一章都会发大红包~


    这几天会稍微修个文,不会改动很大,番外等三天后开始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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