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锦衣卫查不到的马恩先生你们能开口了吧?◎
武帝的杀意, 自己都察觉到。
先前,张域搞登闻鼓,他愠怒。但看在为科考公正的份上, 只是派楚统领用“文正”谥号吓唬吓唬。
但扪心而论,武帝自问还是有些骄傲,麾下有这么一个知进退懂分寸,又为国为民的好官。
所以他要赠予张域文臣梦寐以求的谥号——文正。
大名鼎鼎的司马光认为文是道德博闻, 正是靖共其位,故此文正就此成为文人道德的极至,是人臣极美的谥号。皇帝也因此不会轻易给朝臣赐文正号。
翻阅史书,得文正谥号者屈指可数。
简言之,张域都辜负了他这个帝王寄予的厚望。
要知道张域向来是清流魁首, 是为民请命的典范。不像那个满脑子只是琢磨自家发展的赵阁老。老赵会护民, 但他仅仅是利用护民爱民之举获得权势, 好荣耀赵家门楣。
可现在,他都想感叹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
武帝厌恶的瞥了眼激动的想要解释的张域, 手指指地面直言道:“张域, 有些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也没追查过你家这地板咋用这般金贵。”
有万千话语想说的张域闻言恍若被掐住了脖颈的小鸡崽, 挣扎着发出嗬嗬的声响。但也就仅限于此,具体的话语在帝王这特意落重音的地板面前怎么也拼凑不出来。
黎大人却是吓得面色又苍白了两分, 垂首看着帝王手指所向的金砖。
当日被驱逐师门,他便是跪在书房的金砖,跪在有价无市的御用金砖之上。
可现在仅仅是用膳的偏厅……
黎大人迎着入目的璀璨金芒,只觉眼睛都被灼瞎了。
见黎大人瞬间唇畔都没多少血色了, 许景言垂首瞄了眼地面, 不明所以的看向镇国公, 希冀人解释解释。
这砖咋了?
镇国公一个刀子眼横扫过去, 告诫许景言乖顺点。
虽然他也分辨不出这砖到底什么怎么金贵了。但还是能够辨认出来应该是御品级别。毕竟他算宫里长大的,所有的物件仅仅比帝王次一品级。
可问题他是在宫里被“养”着,当初相当于皇家抚养。眼下局面是老张自家用超品级之物。
许景言见状干脆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瞧着盛怒的帝王迈步,眼疾手快,双膝跪地:“学生恭送皇上。”
只是想侧个身观察一下黎六韬这个小年轻神色的武帝闻言气得脖颈都青了。但瞧着许景行跪地的姿态优雅,还透着些锐利。
联想到人先前那般机警攻讦,武帝干脆袖子一甩,一副动怒的模样,扬长而去。
镇国公挥挥手,示意兄弟俩赶紧架着情绪激动的黎六韬跟上,他自己更是脚步飞快的跟上帝王。
许景行目送着武帝镇国公先后离开,从顺如流的张口让许景言与他搀着黎大人离开。临走跨出门槛之前,他回眸俯瞰着颤颤微微,像是被帝王震怒威慑住的张域:“马恩先生,不会死无对证的,是吧?”
“张阁老,您应该听闻过他。”
这话意味深长的威胁,许景言自问自己不是个小傻逼,他听得出来。因此他没忍住看许景行:“你……你就这么当众威胁他?不怕他更加误会咱们是前朝余孽一派?”
“他误会随他误会。若不是看在叔的面子上,完善马恩先生的著作,赵家这笔杆子能写的更合适。”许景行还光明正大挑上了:“我本来不知道。但现在只要我许景行活着,只要我这脸会长。按着律法疑罪从无有利被告的规矩,我许景行都得被好好养着。”
“否则皇家颜面何在?武帝颜面何在?”
许景言佩服的给霸总弟弟竖大拇指。
黎大人恍恍惚惚,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甚至都不知自己到底怎么随许家兄弟俩出了门。在他最后的记忆里,唯有晨光噗洒入内,遮掩不住一地的光芒,将匍匐叩首的张域身影都拉长了。
***
一路跟着到达镇国公府。
将恍惚的黎大人交给镇国公后,许景行老老实实进了主厅给武帝叩首,请罪:“先前是学生大胆了,还请您恕罪。”
许景言闻言茫然的眨眨眼,而后有样学样跪地行礼。
“朕借此拿捏老张帮着你们调查身世,这不好?”武帝压着火气,问道。
“回皇上,得让他自己来求您,这样才会尽力。您直接开口,倒是显得您过分看中调查身世一事了!”
“朕能不看重吗?”武帝瞧着一句句分析的,仿若旁观者不带任何情感,他没忍住愠怒,脱口质问:“许景行,朕自己倒是不觉得。朕生不出你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但是镇国公,还有宁叔都说你长得有几分像朕小时候。”
“所以万一你是朕儿子呢?或者你是朕皇叔们的孩子呢?”
“说句直白的,眼下调查清楚你们的身世那就是头等大事。那是要调集全大周最精锐的司法官吏查!没日没夜的查,不查个水落石出谁都心不安!”
镇国公看着帝王咆哮中带着苦口婆心的解释,带着那一丝后怕,当即也跟着道一句重要性:“你们要真是皇子,那选秀最起码就暂停了。”
“就是!朕也不是丧心病狂的老头,那些小姑娘叽叽歪歪的,谁乐意哄着?朕要缔造盛世。”武帝说着还拍了一下镇国公肩膀。
大权在握,才是他这个皇帝的追求!
后宫只是闲暇的消遣。
“对了,朕好奇了,你不想当皇子,不想大权在握吗?”武帝话锋一转,直勾勾的看着许景行:“你可是有野心的。”
“回皇上的话,学生有雄心壮志。但不想当皇子。”许景行抬眸与武帝四目相对,回答的铿锵有力:“举个胆大的例子。张阁老算一派开山祖师爷,他就能定这一派的规矩,谁都越不过去,把第三代后起之秀直接驱逐师门都不用考虑他的徒弟意见。赵阁老是继承赵家。这世家庞杂,尾大不掉,他出于所谓的家族颜面,还得兜着些事。”
武帝眯着眼,死死的盯着许景行。
“我许景行,要做就要做定规矩的开山祖师爷。”许景行字正腔圆,不躲不闪迎着武帝的杀气:“皇上,说更直白点,太、祖爷敢直接越过随着他打天下的其他儿子,立您这个襁褓中的皇孙,无人置喙。可您现在才几岁,朝臣都催您选秀催您过继宗亲。”
“简言之,继承家产,不如自己创造家产。”
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仿若战鼓敲响,鼓声震天,直冲云霄。
武帝听得都觉自己内心涌出一丝诡异的热血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道理啊,所以他要自己掌权,他要御驾亲征!
“朕杀你简单,但留着你这种兔崽子倒是显得朕心胸。”武帝缓缓吁出一口气,让自己不去观察这种气死人的兔崽子,道:“这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那个锦衣卫查不到的马恩先生你们能开口了吧?”
这一句带着些随和,甚至还有些信赖的亲昵。听得许景行背后冷汗一下子都冒出来了。他迫不及待开口,眼神此刻都不敢去看许景言一言。唯恐帝王从这一言中发现端倪。他沉声道:“皇上,学生多谢您心胸宽广。但马恩先生这个问题,能否等我们自己查证身世,查证自己的由来后再一五一十的告诉您?”
万万没想到他都这般开恩,甚至算纵容许景行了,还能得到这个回答。武帝声音瞬间都冷了两分,回眸瞥向许景行:“一五一十?怎么现在朕逼着你,你打算撒谎编一个?毕竟马恩先生死了,死无对证,是不是?”
这杀气,许景言都听出来了。他吓得擦擦额头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汗珠,带着些焦虑看向许景行,边张口:“皇上……”
“许景言你闭嘴。”武帝毫不客气打断,再一次点名道姓:“许景行,欺君之罪,你的那些叔伯徒弟们也都得死!”
第142章
◎武帝一噎,嘟囔道:“是我儿子我也不要了◎
迎着帝王的盛怒, 许景言克制不住身形一僵。武帝都把话说这份上了,若是在不解释清楚马恩先生的存在,那恐怕真会连累帮助过他们的人。
这可能浮现脑海之中, 许景言紧张的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抽搐起来了。可偏偏他不是一个人穿越,他还有许景行。
受他连累的许景行。
要不是他作妖闹着许景行参加综艺,许景行也不会遇到山崩泥石流,不会丧命。说难听些, 哪怕一直调侃着既来之则安之,但许家没了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哪怕有精子库,哪怕许董事长夫妇两还能追生一个,可许家也会动荡一段时间。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许景言。
所以在没有许景行开口的情况下,他许景言不能开口。若是在意气用事坏了许景行的计划怎么办?
若是……
不敢去设想那是什么样的场面。
许景言死死咬着牙。咬着唇畔出了血珠, 也没在意。只目光定定的看着许景行, 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本与帝王四目相对, 带着野兽捕猎对峙的无声较量。可偏偏他身侧的许景言真是没经历过社会的锤炼,面色变化不提, 这呼吸起伏都将人内心的紧张害怕惶恐泄露的清清楚楚。
让旁观者一览无余。
也让他这个本就处于弱势的谈判者, 更是不战而败。
当“谈判”的结论在脑海做出笃定的推测时, 许景行缓缓张口。想要用话术,尽量的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沾权培养人手的机会。
“皇上, 君子论迹部论心。行动才是证明一切最好的办法。”许景行特意落重了音,强调:“我希望您最后看铁证如山的证据信我们,信马恩先生。否则我现在开口就算一五一十的告诉您,您也会被那一句番薯研究影响。”
“这是您的心结, 亦也是朝中大半上了年纪, 有家眷在血案中牺牲的人心结。”
武帝暴怒:“朕压根就没想过番薯这破事!红薯丸子还有红薯淀粉, 朕微服的时候还吃呢!”
镇国公听得许景行自己明显被张域影响, 带着谨慎,提防的话语,狠狠吸口气。逼着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后,他道:“许景行,文嘉公知道吗?那是真为国为民的好文臣!想当年,老一辈那是饿狠了观音土都吃。”
“他就跟老一辈们说,辣椒西瓜胡瓜这些,在汉武帝时期都还没传到中原来。是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了这些种子,而后经过有经验的老农种植才培育出来的。”
虽然记不清楚大概粮食如何传播,但事关粮种,镇国公自认为还是记得文嘉公的方针政策:“还有小麦大米这些,也是南来北往的互相带着种植,播种。”
“因此,你们别听张域别听黎六韬只言片语就吓傻了。这番薯那是文嘉公在世时主持的,主持让边关将领多注意周边邻邦的粮种菜种,也让礼部鸿胪寺关注。”
“那个尹框王八蛋只能算执行好文嘉公在世时的政策!”
“甚至这狗东西都暗中使坏。”
“要不是他不会动脑筋,不会像文嘉公这样有才能的人举一反三。我们会以为番薯贱得慌,是喂猪的?”
“那你们既然知道文嘉公好,那为何不下令执行文嘉公的政策?”许景行看着镇国公这说得字正腔圆,引经据典,又还有大概执行的政策,没忍住眼神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狐疑。
见许景行在这种威压情况下还如此逻辑清晰,口齿伶俐,甚至字正腔圆。就连音调好像都没有任何的变化。跟许景言这种完全将心思写在脸上的人完全不一样。
武帝观察着,眼神的杀气更伶俐的了两分,居高临下的盯着许景行。
许景行干脆与人四目相对。
眼下,他若是怯了一分,才会让皇帝迁怒,用张靖他们进行威胁。若是扛过了这威胁,以武帝的性情,没准更欣赏两分。
毕竟,人会心疼曾经的自己,会爱曾经的自己——武帝先前被背刺过,对于信任,对于兄弟之间的信任就格外的在意。他和许景言要是抗得过这份杀气,咬死了不提马恩先生。武帝会动怒,但不会殃及旁人。
武帝眼神的杀意更甚,还视线缓缓落在了面色都紧张到发白的许景言身上。
许景言吓得吞咽了一下口水,而后颤栗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着实是怕了。
若不是为了许景行,他肯定一五一十说个仔仔细细,连自己上了幼儿园还尿床的事情都交代的清清楚楚了。
瞧着许景言这跟据嘴的葫芦一样,武帝似笑非笑的视线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气得胸膛都拍的啪啪作响了,示意发小别看他了。他也气。他见过倔的,没见过像许景行这种倔的。更没见过像许景言这种。
许景言惯会撒娇卖萌插科打诨的。
结果好了,这顶顶重要的关键时候,反倒是要跟皇帝对着干,还手动捂住自己的嘴巴了。
还手动捂自己的嘴巴!
这动作瞅着就他娘的让人火大,恨不得直接一脚揣测过去。
什么熊玩意!
火气翻腾着,镇国公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咬着牙让自己冷静。冷静的先回答许景行这个欠揍的玩意:“开国文嘉公走后,这继承文嘉公的首辅阁老……”
镇国公磨牙:“太温和。所以文臣顶梁柱脊梁骨没了,领头羊没了,就闹哄哄的。各种什么主张都往外蹦,还说当时摄政的长公主是牝鸡司晨。”
“像老张算寒门种优秀踏踏实实的,文嘉公离世时,他才刚进官场。没什么话语权。”
自问也算详细的解释回答了,镇国公问的都有些迫不及待,甚至眼眸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希冀:“现在你,你们兄弟俩没后顾之忧,能交代马恩先生了吧?”
说完,他扫了眼双眸深邃,一张脸死板着,完全算得上喜怒不露于色的许景行,缓缓弯腰与许景言四目相对:“许景言,你能开口吧?”
猝不及防望着映入眼帘的脸庞,肃穆中带着些慈爱,甚至还有些循循善诱的耐心。那种隐忍情绪,努力温柔,努力笨拙露出希冀神色的镇国公,许景言用力按压了一下自己唇畔。
这一刻精神的畏惧叠加上因为紧张被咬破唇畔的疼痛一起来袭击,许景言只觉自己被吓得灵魂深处都在惨叫了。
唯一能支撑着他冷静的,也就许景行了。
他害死过一回许景行了。
绝对不能再犯错。
许景行敏感的察觉到亲哥的情绪不对,过于紧张了。因此他张口的话快了两分:“我若是开口了,利用话术引导左右了原本的调查怎么办?拖延了锦衣卫的调查怎么办?皇上,镇国公,之所以有三司进行立法司法执法,而不是一个部门说了算。为的就是保持对案件的客观的公正。”
“因此我眼下不能提,也绝对不会提!”
听得绝对不会如此确定肯定的用词,镇国公气得喘口气:“许景行,你还大言不惭用话术?你这话那是句句在挑衅皇威!字字都是大逆不道!”
武帝看着火冒三丈的镇国公,面色更加漆黑,“许景行!”
威压扑面而来,许景言都克制不住浑身一颤,忍不住放下手,呼喊了一声:“许景行!”
许景行听得先后响起的,一句比一句带着催命的话语,逼着自己回想那突如而来的意外,那砸向他们车辆的巨大落石,那在盘山公路上无处可逃无处可避的绝境场景。
在被大自然威慑过的情况下,区区封建帝王到底是人。
是人,还能有弱点进行功课。
心理建设着,许景行道:“等真相水落石出,证据铁板钉钉时,我才会跟你们诉说马恩先生。”
“当然我们也不会欺瞒您。我还有许景言可以分开分别将马恩先生有关事项写下来,封存起来。等真相水落石出那一日,您拿出来验证。”
“若今日所写与日后调查的真相,亦或是我们所言有误,我许景行愿意赴死。”
许景言闻言,只觉自己紧绷的弦都松开了,当即跟着道。因为急切,到最后还破了音:“我许景言也愿意死。现在要是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吃定时解毒的那种毒药!”
许景行侧眸看着亲哥,“你还真会加难度。”
许景言闻言,脖颈都一缩:“我……我……我……”
“许景言说得对。万一你们都跑了怎么办?”武帝看着怯怯不安的许景言,气得直接拍案:“许景行,朕没杀把你拖出去杀了,你真要感谢你哥。全亏你哥这脸长得像凌夫人。”
“要不是怕真朕儿子,朕非得把你们都拖出去砍了。”
“老沈,去弄个毒,让他们两吃下去。”
“要最毒的那种。一天不吃药就肠穿肚烂的。”武帝气势凌然,不容置喙的命令道。
镇国公闻言紧绷着脸颔首抱拳,往外走。
一确定自己到安全的地方后,他来回反复深呼吸。绕着墙转了又转,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见言之凿凿要下毒的武帝出来了。
见状他追上问:“是药三分毒不提,要是有毒药还定时的毒药,太医院研究不出一举得男的药?”
“朕知道,但人争一口气!”武帝一拳锤墙壁上,磨牙道:“听听这许景行说的,一句句那似乎都说朕情绪办案。若不是因为朕的情绪,他的小命真没了。”
“祖宗您轻点。”看着武帝真怒极,把围墙仿若当做许景行脑袋锤,镇国公赶忙拉过武帝的手:“你这龙体伤了,可不好交代。”
“咱冷静下来,那崽子说得也有道理。”
“让他们分开写。”
“这写完之后,看不看还不是随您?”
镇国公劝着:“咱们不跟他们计较。”
“要不是看在许景言真长得像凌夫人的份上,朕真剁了他们。”武帝又一次强调,还拍拍镇国公肩膀:“朕这回全看你面子上,害怕这许景言真是老国公遗留在外的孩子。把他剁了,倒是害你们家真无后人。”
听得帝王言语中的后怕,那对血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怕,镇国公努力平常心,调侃着:“您刚才不还说害怕是皇子?”
武帝一噎,嘟囔道:“是我儿子我也不要了。这么大岁数了,没自己脑子,就听许景行瞎忽悠。”
说着,武帝恨不得再捶一拳:“气死朕了。”
“你说朕,还有你妹,我们两哪一个脾气不倔了?要是以后查证许景言真是我儿子,那他这德行也是随了你这个舅舅。”
镇国公气得自己拳头捏紧捶墙:“皇上你说话负责任些。这兄弟两相依为命,他们互相最信任对方,咱应该也要理解。”
“不理解!”
镇国公:“对我吼什么,自己去找药。”
“让老楚去天桥买点老鼠药得了。”武帝冷笑着:“那老鼠药毒不死人,但能折腾死人。一月折腾他们一回才解气。让他们不信朕这个帝王!”
镇国公瞠目。
一个时辰后,镇国公亲自端着两颗漆黑的药丸,看着被十二个锦衣卫分别押过来的兄弟俩。
武帝冲镇国公一挑眉。
镇国公紧绷着脸,“废话不说,吃吧!”
许景行看着摆在自己眼前这两颗看着圆滚滚,有些珍品毒药的架势。缓缓吁出一口气,毫不犹豫拿过一颗药丸,而后端起茶,闭着眼直接吞服。
瞧着许景行这一连串迅猛果决的动作,许景言不去想自己那些年被哄着吃药的经历,有样学样,一手拿药,一手拿起茶盏。
就在他要吞药丸的时候,许景言嗅了嗅药丸,眼里带着些困惑:“这药?”
“精挑细选过的,放心毒不死你。”镇国公一字一字说得格外响亮。
武帝冷笑着:“怎么,怕死了?”
“就……就感觉有股面粉的……”迎着镇国公横扫过来的眼神,许景言默念“麦丽素”,将药丸放进嘴巴里。
而后猛灌水,将药丸吞咽。
等感受相对于他而言巨大的药丸,能够卡着喉咙的药丸顺着水流进入肚腹之中。许景言又咕咚猛喝了一杯水,感受着先前堵在嗓子眼的不适感。
“别牛嚼牡丹了,镇国公家的茶那可都是贡品。”武帝瞧着一副要死模样的许景言,沉着脸,道。
闻言,许景言又自己倒杯茶,再一次牛嚼牡丹。
等连续喝了三杯茶,感觉自己肚子都有些涨涨的,他才停止了喝回本的想法。但莫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喝太多了,把这药丸子给融化了。就见许景行面色正常,而他此刻肚子里莫名的开始翻江倒海,一阵一阵的抽疼了。
还没细细感受疼,许景言就觉自己眼前一黑,且疼痛席卷全身,让他也站不住脚了。
许景行骇然的看着面色忽然间就刷白起来的哥,惊呼:“哥?!”
边去搀扶许景言检查许景言的瞳孔,他看向武帝,声音都带着怒:“毒药不一样吗?”
“朕又不是有病。就算不一样,那也是你的毒份量重!”武帝很直白的回应,边神色也带着担忧看着冷汗都直接往外冒的许景言,忍不住强调:“许景言特像,长眼睛都看得出像!”
“你们今日能活着,全靠他像!”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镇国公瞧着说话间许景言疼到蜷缩起来,边弯腰给人把脉,边吸口气对外高呼:“老何赶紧给本将军过来!”
这一声响亮至极,似乎能直冲云霄。
镇国公府的府医老何听得这火急火燎的怒吼,还没回过神来。就见武帝大名鼎鼎心腹老楚直接来拽他了,当即不解:“这怎么了?两位爷打起来了。”
“何老,出人命了!”楚统领抱拳算对救人无数的老军医表达了敬意之后,边赶忙拽着人边去拿药箱,飞速诉说前因后果:“主子和镇国公用老鼠药,就外边天桥卖的那种面粉裹着巴豆的药吓唬人。但邪门了,一个服药后真像中毒了,甚至瞳孔都散了。”
“什么?”老何震惊,赶忙抄起自己的药箱:“我自己来,你说清楚点,什么成分老鼠药?”
“老鼠药还分成分?爷他们去天桥体察民情撞见的,那都毒不死老鼠的老鼠药,就面粉裹着诈骗人的那种。”楚统领边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往掌心里倒:“您看看。这就丸子,老百姓那种面粉带糠的,味太重了,我们自己还手搓了一下。搓成这样圆滚滚的一个。”
老何捏碎了药丸,嗅了一下,气得破口大骂:“这有藁本,若是那孩子阴血亏虚、肝阳上亢就成毒了。”
说着撒腿狂奔。
狂奔到达后,老何都顾不得喘口气,赶忙一手搭脉一手拨看许景言的眼,边嘴里带着些损:“皇上,叫上您信任的御医吧。这人毒还挺重。”
“不是,这一个还活蹦乱跳,怎么就有毒了?”武帝听得这大名鼎鼎的西北鬼见愁,敢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军医让他叫御医,没忍住抬手指着只面色有些白的许景行。
镇国公也点头:“这药我们自己去买的,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走漏消息,也绝对没人能够想得到。怎么可能毒许景言?”
“老何,你别藏着掖着,别嘴皮子打趣了,这许景言一定要活的。”
“活的!”
“告诉你,这长得像凌夫人,我妹她生母凌夫人。救了你三回的老爷子问太、祖爷要的那美人。”唯恐老何不上心,镇国公字字强调重点:“没准就你心心念念恩人的崽。我亲弟!”
老何惊恐抬眸看嗓子都有些急哑了的镇国公,又垂首看看蜷成一团的许景言,最后看向武帝。就见人也接连点头一副发自肺腑焦虑的模样,当即破口大骂:“那等什么,御医老黄,就那个专门针灸最拿手的那老头。”
“我先汤药催吐。”
“快!”
怒吼完,老何没好气的拨开挡在一旁的镇国公,抬手想搀扶许景言半靠着,好吐的舒服些。但手摸上许景言背时,他眉头一拧。
隔着夏日淡薄的棉麻衣服,他手都带着些紧张又摸了一下背骨。
与此同时,武帝一颤,赶忙派锦衣卫赶紧去,怕一个老黄不够,还再叫一个自己最信赖的御医过来。
吩咐过后,他都有些后怕的看眼面无表情的许景行,小心翼翼:“你……你没事吧?”
“你……你有事赶紧说,朕再找两太医过来。”
“我……”许景行吁口气:“我没事。”
“我哥有事,是不是这……这当初他旱灾吃草留下的病根?我当年因为爆发出来奄奄一息靠着人参调养了,他没有调养才会如此?”
哪怕现代医学常识告诉他这个假设不可能,但是这一刻他无比希冀是这个理由。否则他想不到许景言会……会中毒。
这问题,武帝也不知道。
但迎着许景行的哀求,眼神再也没决然笃定,皆是两眼茫然的无措的哀求,武帝又觉自己闷得慌。
许景行就算茫然颓靡,也该是马恩先生的身世被调查出来,也该是政治理念的失败,也该是被他这个帝王臣服。而不是像此时此刻,身上彻彻底底没了恃才傲物的脊梁骨,没了勃勃生机的精气神,卑微似蝼蚁。
让人看着都厌恶。
感叹着,武帝话语柔和两分,字字笃定:“老何是出了名的神医,号称鬼见愁。在战中能跟阎王抢人,骨科金疮肿科疮疡科这三科科科算圣手。等会来的老黄那就更厉害了,是太医院判,医道十三科皆精通,尤擅针灸。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一针下去都能救活过来。沈有梁你知道的,他娘当年血案中失了胳膊被找到的时候就剩下一口气了,加之昔年老人家也参加过抗战,也饿过冻过。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奄奄一息的情况下,老黄出手保住了命。”
许景行捏了捏拳头,目光定定的看着张口呕得一声就咕咕往外吐的哥。瞧着人吐出的水都泛着诡异的黄,他急声:“这……这茶水过量会不会也有关系?”
会不会是水中毒?
好像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会引起身体生理变化,这茶叶又多什么元素来着?
“你别急别急。”看着许景行说着额头豆大冷汗往外冒,武帝连声道:“你别倒下啊,得你自己照顾你哥。免得朕说不清楚。”
“朕还等着你们老实交代写马恩先生!”
这一句句提醒,许景行知道也算带着些友善。外加上皇帝这话说得也真切入要害,因此许景行逼着自己去不想任何科学,想着术业有专攻,让自己信任这个时代的最为顶尖的大夫。而后他便在心里飞速的回想许景言交代过的剧情。
一次次的想,一遍遍的在心里念,许景言是主角。
许景言是主角。
许景言这个主角还没参加殿试了,死不了。
死不了!
念着,许景行看着匆匆入内的老者。瞧着帝王挥挥手示意不用行礼专注救助,他敛声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与此同时见专业治内科的老黄来了,老何交代了两句自己的推断后,又忙不迭将手搭在了许景行身上。
而后眉头一拧,他沉默一瞬,趁着人失神之计一计手刀将人砸昏。
全场:“…………”
“我用一辈子战场的经验说,许景言的骨年龄不对。”老何搀着许景行,回答众人望过来的眼神。
“那你砸昏许景行干什么?”镇国公不解发问。
老何沉声:“我得摸脸摸颅骨耳目口齿,看看骨头是不是有些像兄弟来推断一二是真兄弟还是假兄弟。他不昏,万一消息泄露出去,你给老将军生一个大胖孙子?”
“老何你——”
就在镇国公愤懑之时,老黄悄然推到武帝身边,低声:“皇上,下官斗胆,您请贵妃娘娘来辨认一二,这许景言身体内应是有蛊。是蛊意外与茶还有藁本三者融合,恍若洪水来袭,打破了血水的平衡。”
武帝讶然:“什么?”
诧异震惊着,他都没心思听老黄说第二遍,下意识的脚步移到床榻,看着浑身扎满了针的许景言,莫名的心中一慌。
这……这……这……
第143章
◎那是不是代表血案调查有缺漏?◎
下意识的武帝想起了“万盛”。
想当年天下初定, 原先自立为王的某些山大王心有不甘;前朝的某些习惯贪赃枉法的贪官更是自诩忠诚之士;还有觊觎中原这块肥肉的番邦……这些人将他这个小皇帝当做了首要目标,隔三差五就来刺杀。
刀枪对他们而言好防。可毒却是千奇百怪,对大多数泥腿子都还没褪干净的开国勋贵而言是两眼抓瞎。
因此阿姐就归了苗疆, 九死一生,获得了圣宝——万盛。
万盛是蛊虫。
极难培育。
最为重要的一味材料唤做白观音,百年才盛开一回。开了之后,需要人精心用药材喂养个九九八十一天, 才能诞生出三条蛊虫。
随后这三条蛊虫在蛇窟之中厮杀个三天三夜,以蛇血为养分,茁壮成长。
长成之后的蛊虫又得请进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蛊箱里,而后放在烈火中灼烧个一天一夜。
活下来的那一条就是万盛。
从此后能解百毒。
他这个皇帝也亲身实践过,见证了万盛的神奇之处。
所以他就在派太医研究。
哪怕没有万盛, 来一个亚盛也行。
武帝想着过往, 眼眸微微一眯, 看向床榻上惨白着脸,还在往外咕咕冒着冷汗的许景言, 又缓缓侧眸看向老黄, 沉声:“蛊?”
作为秘密领了研究蛊虫任务的老黄听得帝王这铿锵有力的一问, 一怔,眼神带着些征求看向镇国公, 又看看老何。
“直说就行。”武帝笃定:“这孩子很重要,不用隐藏任何消息!”
闻言,老黄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克制住自己偏飞的各种揣测, 颤着音开口:“微臣汗颜臣不敢确断到底是何种蛊, 只能辨出个大概是有利人身体康健的。”
“你不是研究那么久了?是不是万盛?”武帝没忍住脱口而出:“你别这节骨眼汗颜汗颜的礼节客套了, 看在我皇祖父没因为你学艺不精延误我父王的救助, 让我丧父,你都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镇国公骇然看向武帝。
见武帝理直气壮的模样,他又目不转睛看向老黄。
“这蛊比较弱。”老黄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他一次延误是一生都在照顾这小祖宗。但这皇帝祖宗说得也对,大周是够礼贤下士,让他能够死心塌地。
可无奈现实残酷,他是真不精通这蛊虫一道。
“这……这例如人,有强健有瘦弱。这……”
斟酌着,老黄谨慎用词:“病患身体中的蛊属于瘦弱。不像您体内的蛊虫,健壮。下官初涉蛊道,也能诊出脉您体内的万盛来。但……但这患者……”
看着结巴的老□□国公迫不及待直接问:“那什么亚盛之类的呢?我就不信了,皇上既然让你们研究了,那研究不出万盛来也要个亚盛探花盛之类的。”
“镇国公,若有这般容易,就以皇上的性情能不一人一条?”老黄颓然:“我带人耗费十数年都未成功,倒只利用这些蛊虫技艺精湛了牛痘种痘之技!”
“行了,老楚去把——”武帝下令让万贵妃过来的话语一顿,看向直接上手扒许景言手腕的镇国公,问:“你干什么?”
“老黄不是说了种痘吗?”镇国公道:“这两孩子若是被人精心培养的,那肯定种痘过啊,否则一不留神感染天花,可不就是前功尽弃?”
顿了顿,镇国公强调更仔细:“哪怕现在,六七品的官吏都没能耐给自家孩子种痘进行天花预防。”
他媳妇是大夫,也研究过天花,因此对于天花的治疗,他还是倒背如流的。
天花这种人人谈之色变,甚至不敢直呼大名的传染病,大概是汉朝时传入中原。因传染迅速,感染者十死一生严重性闻名于世。历朝历代的医者都在研究如何治疗天花,有效遏制天花,可惜疗效都不佳。
但不管如何,到底有了大概的方向——发现感染过一次天花的患者不会被传染第二次。
到了本朝,帝王爱民如子集中太医和坊间名医一同攻克天花,梳理历史上有关天花的治疗方式。
经过不断探索,有四种方法能够预防:
第一种是痘衣法,把天花患者的贴身衣物给健康人穿上,以引起人感染。
第二种是痘浆法,用棉花蘸患者痘疮的泡浆,然后塞入健康者的鼻孔。
第三种是旱苗法,把痘痂阴干研成细末,以银管吹入健康人的鼻孔。
第四种是水苗法,把痘痂研末并用水调匀,用棉花蘸染塞入健康者的鼻孔。
这四种方法,是人自己主动感染天花,好控制天花发病的情况,借此遏制住天花的重症情况。总体而言是以毒攻毒的门道。
所以对医者的水准都颇有要求。
寻常人家,无法聘请到这样的医者。
非但想着,镇国公也将这番缘由诉说的铿锵有力,到最后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紧张看着许景言:“这……这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只要预防过天花的,在身上都……都会留下天花的痘痂。”
武帝定下过规矩。
皇子公主一周岁过后,就开始准备出宫种痘避天花。
这政令一出,他也是率先响应的。
所以五皇子,他的嫡亲外甥恰好这就这岁数,故此种痘了。
想着,镇国公率先看向许景言左手,看的格外仔细。
虽然先前检查过许景言一遍了。可那是检查胎记,只瞅个大概就行。可现在就得一寸寸细细看,最好头发也别放过。
这头发也能遮盖很多东西的,万一头皮上留个痘痂痕迹呢?
可偏偏胳膊上什么都没有,唯有一根根银针,带着些刺眼的光芒。
让他愈发想要瞪圆眼,也克制不住身形微微往床榻探,想要看个更加仔细。
就在镇国公竭尽全力想要看个清清楚楚时,就听得老何冷笑一声:“许景行鼻腔内有痘痂痕迹。”
镇国公闻言迫不及待:“在哪?”
老何面无表情,幽幽瞪着镇国公:“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又没藏着掖着。”镇国公见拽拽的银针都亮起来的老何,急得怄气:“我们发现许景言长得像凌夫人,像沈宁美她生母而已。眼下还只处于大胆各种揣测阶段,还没来得及求证。这不,他们自己也要调查还跟我称兄道弟的,我们才用老鼠药吓唬一下啊。”
“这两,你在家折腾医学不知道,可鼎鼎有名了。你砸昏那个是许景行,是顺天府小三元,旁边那个成绩虽然普通了些,但就是机灵没放在学习上,摊煎饼自己创造了津门团饼,都能写进《地方志》了。”
老何沉默的看着磨着牙解释的镇国公,垂首看看昏迷的许景行:“小三元?”
“小三元。”镇国公很笃定,甚至愈发佩服小三元了。
小三元说得对,继承家产就是偶尔得碍于老一辈的情谊!
倒不如自己创造家产!
以他的军功,哪怕不是镇国公唯一的儿子,说实话都能封个侯了。可结果呢,因为是镇国公唯一仅存的儿子,就只能继承国公爵位!
想想都还有些委屈!
“那说句胆大的,您二位怎么觉得这两孩子跟你们有关系啊?”老何沉声:“你们小时候那课翘的惊天动地。国公爷鸡毛掸子撵着你打。”
镇国公:“…………”
镇国公:“…………”
镇国公:“行行行,我是讨气。但许景言也挺淘气的。你赶紧说说他身上有没有痘痂!”
说完之后,他一愣:“许景行身上有痘痂痕迹?”
“你知道这兄弟俩的名字吗?”末了,他还有些不敢确定,小心翼翼的指指此刻并排躺在床上的两人。
许景行在床榻内侧,毕竟只是砸昏。
许景行在外侧,好方便治疗,诊断。
老何指指被自己砸昏后脱个干净的许景行,回答:“许景行的种痘是民间的手艺。许景言应是宫廷手艺。”
客观阐述后,他冷哼着:“不信让老黄来辨认。”
“这痘痂还能看出手艺来?”镇国公震惊。
武帝也忍不住指指老黄赶紧上前去辨认。
老黄擦擦额头的汗珠,上前小心翼翼看过两人的鼻孔,又问老何借来千目镜,放大看过许景行的鼻腔。
望着千目镜内显示殷红的小红点,他眨眨眼。
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眼花。
在鼻毛排列有序中“秃”了一点——鼻毛毛囊受损,他压住骇然的心跳声,沉声道:“
皇上镇国公老何没辨认错。这许景行种痘用的是痘浆法。此法是用棉花蘸患者痘疮的泡浆,塞入鼻孔之中。此法稍有不慎容易造成患者感染其他鼻病。通俗而言,此法便是直接暴力的硬塞进去,是迫使患者自己去容纳。就像许景行此刻的鼻腔毛囊会受损。因为坊间用药没有咱们精细又疗效好。这就破了鼻腔留下了痕迹。”
“而宫廷所用的旱苗法和水苗法,将痘痂阴干细细研磨,而后温柔的吹入,亦或是调和了其他药方,不那么刺激鼻腔。讲究循序渐进。若是现如今种痘,那是无色无味。可这……这十几年前还不是那般技艺精湛,故此水苗法配合使用的是樟脑冰片。”
“樟脑冰片是御用贡品。”
“樟脑冰片功效颇多。能清热止痛外还能除湿杀虫、温散止痛。但最为重要的开窍辟秽。微臣斗胆,你们看许景言的鼻腔。这透过千目镜便能看得出,这……这就是比旁边的许景行干净一二。”
“要知道鼻子因为呼吸是能吸入些尘埃。人哪怕清洗,但洗鼻子若无医者却是颇难的。可许景言这鼻翼却颇为干净。”
镇国公茫然的眨眨眼:“还……还……还真是。这一个干净一个小红点,的确有些端倪啊。”
武帝拿着千目镜,看着近在迟尺的鼻内构造,点点头,边问:“那民间为什么不用旱苗法和水苗?”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老黄神色复杂:“皇上,臣汗颜身为太医院判,至今也还无法将痘痂法传遍大周,让百姓能够接受。”
老百姓生病都是硬熬。
哪有余钱搞预防。
这地方乡绅想要预防,却也碍于医难求。
老何听得帝王倒是关心百姓医疗,来回反复深呼吸一口气,开口问:“那这大名鼎鼎的许景言对外几岁?”
“目前十……”武帝赶忙回想,算了算,道:“十七虚岁。他鱼鳞图册上的生辰在腊月十二。按着民间那种短短岁长长岁的说辞,倒是的确可以加几岁减几岁。”
“许景行是十四。这两对外是差三岁。可按着鱼鳞图册,许景行是开春二月生辰。按着生辰算,这两都只差两岁!”
听得这话,老何缓缓吁出一口气,抬眸望着镇国公,透着镇国公看着自己敬畏崇拜的将军。最后他慢慢的摩挲着手指,哑着声,一字一字道诉说自己作为医者的判断:“这兄弟俩骨龄来看,应该年龄差不多大。”
“旱灾会不会影响骨龄?”镇国公听得这话,赶忙追问。
“会,但这兄弟俩应该同时遭受旱灾吧?”老何反问后,道:“左手掌指骨、腕骨及他们的桡尺骨,基本一模一样。这三者是确定骨龄的关键因素。我当初在战场检了那么尸骨,也检过征兵的人。因此能够笃定这三者若是差不多的话,年龄绝对不会超一岁!”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笃定且自信。
迎着老何身为医者,用实力积攒出来的傲气,镇国公定定看着武帝。
武帝也看向镇国公。
两人四目相对,而后齐齐后退了一步。
刹那间屋内落针可闻。
见状,老何瞪眼。
老黄迎着这诡异的气息,瞧着两人各有各的神色复杂,赶忙自己冲老何弯腰抱拳,小心翼翼的打破满屋的静谧:“我能不能摸骨?”
“摸啊。”老何气得埋汰一句,让出位置,继续看着两人。
客观而言,这两位真不愧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镇国公轻咳了一声,“皇上,末将斗胆,请万贵妃过来?”
要是确认许景言体内的蛊类似万盛亚盛这些,那……那这孩子真有可能是他亲外甥啊。
他……他当年能够硬着头皮进京,接受血案,接受自己断妻丧子。
可是现在接受自己把外甥给毒了?
武帝迎着身侧的催促,反倒是害怕起来了,没有先前那般果决。甚至他声音都小了两分:“倘若真的是,那是不是代表血案调查有缺漏?”
“咱们当年在北疆抗战,这主持调查的是老华。哪怕姑母归来主持大局,那也是政治大局为主,案件调查真正经手的还是老华。”
“老华,朕不得不说他是厌恶锦衣卫发展的,也……”武帝话语一顿。
镇国公知道这未尽之意。
老华脑子有病想要大周跟宋朝差不多,士大夫治天下。
换句话说削军权。
当年他跟武帝抢军权急赤白眼时,这个所谓的保皇党无视自己司法出身,还能上奏废后!
没理由都能废后!
这人要是有私心,有从龙夺嫡的小目标了,那他们仅仅凭借蛊虫还有痘痂的区别,恐怕还无法证明许景言的身份是五皇子。
【📢作者有话说】
天花方法引用。
第144章
◎听起来就是我大周的真龙天子!◎
此刻谁也不敢去赌那个万一。
因此氛围愈发沉闷。
就连有些傲的老何收敛了些埋怨, 小心翼翼的跟老黄一起仔仔细细检查躺在床上的兄弟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呼喊,打破了寂静。
武帝和镇国公迅速的循声望过去, 就见昏迷的许景行已经手撑着床榻,双眸更是带着警惕狠厉的眼神,看着都让人发怵。
老何见状都觉自己被一眼看得热血澎湃起来。
就……就这样杀气腾腾的眼神,那种无惧无畏的杀气, 战场上厮杀到最后就剩下这样几乎野兽般的眼神,只豁出命争口气的决然无畏。
镇国公眼疾手快拽住要上前的老何,望着满眼都是杀气的许景行,飞快解释道:“老何治病习惯了军中手法,将人砸昏, 而后用最便宜药效最狠最猛的药。”
“要是你有知觉, 那得活生生疼昏过去。”
许景行紧绷着脸不语, 直勾勾的看着武帝。
似在蛰伏捕捉猎物的猛虎。
要来个擒贼先擒王。
“就冲许景言这长相,我们肯定将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跟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镇国公看着人依旧带着警惕, 全身都诉说着抗拒两个字, 当即补充的更为详细, 释放自己的善意:“不知道张域怎么理解番薯的由来,可黎六韬知道的番薯, 跟我们知道番薯由来不一样。这两人对番薯的了解,都足以再一次告诉我消息畅通的重要性!”
话到最后,他还侧眸看向帝王,眼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
许景行依旧沉默不语, 目光死死的盯着武帝。
他害怕自己视线一转移, 落在了许景言身上, 就功亏一篑失去了谈判的权利。到时候任由人拿捏。
武帝听得镇国公这举例强调, 又见许景行依旧小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眼神,面色复杂。
客观而言,眼下思绪偏飞,都有些不尊重镇国公维护他,提醒他的善意。可偏偏许景行这气场全开小老虎杀气腾腾的模样,倒是让他真有些信镇国公,信宁国侯所言——许景行有两分肖似他的相貌了。
毕竟,他小时候幻想的自己就是如此的威猛霸气。
是百兽之王。
是霸主。
是能够跟着打天下的英雄。
而不是被要求守天下的继承者。
浮想着,武帝开口,话语带着些温和,内容却十分的犀利:“朕跟镇国公当初是争过军权,但我们也没闹掰。可无奈是我们性情被人利用又傲气不肯跟对方低头好好解释解释,这让坏人有机可乘。所以自打血案过后,我们就发誓绝对不藏着掖着!”
说完,武帝又将种痘的事情说了一遍,观察许景行的神色。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哪怕是科举文的世界,但这世界也忒真实了。连小孩子“疫苗”都算上了。
暗暗的埋汰着,借此让自己情绪稍微平复些。
许景行才敢视线看向身侧的许景言:“那他怎么回事?”
“或许冥冥之中有天意,这老鼠药中的成分跟他体内的蛊相生相克。”武帝尽量让自己解释的一本正经,但心里却忍不住兴庆,笃定道一句绝对是祖宗保佑!
许景行听得解释之后,抓住重点:“蛊?”
老黄见状赶忙通俗易懂的诉说:“这体内是利身体的好蛊。这体内血管诸如河道,时日长了总有淤泥淤积,若不清理则会堵塞,会酿成大病。而这位许景言小公子的蛊便是如此,虽然弱了些,却也是能够清理堵塞淤塞之物,畅通血管,让人气血充沛。”
“冒昧问一句,这小公子是不是极少患病?”
许景行瞧着人用词的改变,缓缓吁口气,道:“我们注重身体,每一季都请大夫诊脉过。大夫可没提及过许景言身上有蛊。”
哪怕知道眼前这位大夫肯定会矜持诉说自己在医学领域上的顶尖地位,但许景行还是克制不住要一个确定的回复。
“这民间寻常大夫跟老黄哪能一样?这顶尖中的顶尖。”武帝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介绍:“医学世家,三岁将《黄帝内经》倒背如流,十岁便独立出诊了,十三岁都能给朕皇祖父当太医,随行伺候。还有老何那也是最最最顶尖的。”
“医道十三科,他们算科科精通。”
“民间大夫寻常精通一科,都算圣手了。”
许景行听得一声声笃定的介绍,嘴角一勾,带着些轻笑:“皇上,纵然如此,凭借蛊和种痘算不得铁证。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还容学生无礼,希望你们能够守口如瓶。我们兄弟俩有自信能够靠自己活得很好。可若是卷入皇家是是非非中,就现如今的局面,我哥还太弱小了,小命都能没了。”
如此直白的形容,透着他这个帝王无能,甚至不信他这个帝王的意味。武帝听在耳里,当即火气就张口说出来了:“许景言极有可能是五皇子,是朕的嫡次子。按着嫡长子这千古以来的规矩,在太子早殇的情况下,那他就是最为尊贵有继承大统的皇子。且他的舅舅是镇国公。不说开国勋贵后裔,屡立战功,不说军中几把手的地位。就他现如今是京城节度使,掌握进京的所有命脉,麾下十五万大军。”
“还有,除却西北老沈家的大本营外。这北疆边防军,说难听些沈有梁埋汰镇国公,可朕五皇子身上也流淌着老国公的血脉。就冲这点,他都能带着自己的小将冲过来护着。”
“打仗谁不会?我许景行能够研究出炮弹,谁来将谁炸个粉身碎骨。可然后呢?”许景行嗤笑着:“皇上,请问然后呢?”
拔高了音调,许景行连声质问道:
“为皇者,是该让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吧?”
“您知道津门团饼有多少人舍不得加鸡蛋吗?”
“别看富少要限量定制团饼,可您知道十文钱一个的津门团饼还有多少人舍不得加鸡蛋吗?”
“就算许景言真是五皇子,未来可能还是太子。可就这样的家底,有什么好继承的?”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晴天霹雳,一声接连一声,又迅猛又响亮,以致于武帝都招架不及,难得的脑子空白一片,愣愣的转眸,下意识看向自己信赖的看镇国公。
镇国公也傻了,“你……你……你……”
你了大半天,他才把话音找回来,道:“也太……太恃才傲物了吧?这……这一句话抹杀了满朝几十年的奋斗?五十年前战乱不断,十室九空,到如今称得上一句盛世繁华,那是老一辈呕心沥血换来的。”
“其他不说,就说山东旱灾。朝廷付出了多少?你也亲身经历过的。朝廷赈灾不够迅速吗?不够强势吗?不够妥善吗?处理蠹虫的速度也算快了吧?”
听得这震惊之下被刺激出来的话语,许景行内心微微吁口气,面上却不显,依旧带着些不屑:“可许景言的身世之谜不是盛世繁华的象征,而是权势斗争的具象体现。”
说着,他字字堪称尖锐,恍若利刃无差别的袭击在场众人:
“你们能因为血脉亲情坦然接受,其他人呢?”
“说句难听的,血案谁调查的?这许景言身世有异常,首先就证明了没调查到位吧?因侦查血案立功升迁的人怎么看这缺漏?”
“你们可别说这都没想过。”
瞧着许景行这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周全,也想到这些权利问题。武帝隐忍着翻腾的情绪,咬牙开口:“朕想过。否则朕早就下令把你们带回皇宫了。怎么会在国公府内?”
说完,他又道:“先前没发现种痘这区别,朕和镇国公之所以连夜去皇陵,就是怕你们这两小子漏风嚷嚷跟凌夫人相似问题。到时候你们科考怎么办?互保的,提你们办户籍的,这些都能因此背负失察之罪。”
“所以那个时候朕和镇国公商讨,等你们乡试过后,起码算举人了,才认真调查。”
“许景行,不管你身世如何,你这恃才傲物的能耐朕是看见了,也有主见。所以朕原原本本的,清清楚楚的,”一声声的强调,武帝道:“告诉你朕这些想法。等你到时候自己带队调查身世。”
“就像你先前说的,客观公正,互不影响。你调查你的,锦衣卫按着锦衣卫先前的调查步骤继续调查。朕想办法让三司在抽调精锐,三司也查。”
“三队人马三管齐下,而后互相验证。朕就不信了,查不清楚!”
“皇上英明。”许景行赞誉过后,又立马硬邦邦强调:“您放心,我的身世肯定没问题。”
“凭什么那么笃定,你没准也是朕儿子。都说你像。或者你可能是镇国公家的崽。想想啊,若不是镇国公家的崽,民间谁会种痘?还有你客观扪心问问,谁家不重视长子?可他们只是宠着许景言傻玩,对你要求却是严格的,盼着你读书出仕。”
“这种差别对待,朕觉得以沈有梁沈伯爷那从前办事的行径,他干得出来。”
“不信问老何,老何没准也干得出来。”
被点名的老何一想眼前这许景行可能是小世子,当即毫不犹豫:“皇上这话倒是客观,我干得出来。要是我带着孩子隐姓埋名的话,我肯定要严格对待小世子的。人得靠自己有本事活着。五皇子那是恩人外孙,又身份贵重的。万一有朝一日被认祖归宗了,他太成器了,他兄弟甚至他这个削军权的父皇要杀他怎么办?”
迎着武帝横扫过来的杀眼,老何无所谓着,继续诉说自己的看法:“倒不如娇娇养大,做个富贵闲人,寄情山水就挺好。这样皇家养着他做兄弟和睦的体面多好。”
武帝气得拍胸脯:“看见没?这些老不死的就这般大逆不道的桀骜!”
“我全家就我一人了。”
“都别吵了。”镇国公都觉自己脑仁都被吵得嗡嗡疼了,让他都不知朝那个方向思考。因此他只能抓住核心的问题,沉声道:“旧账别翻了,也别设想没有证据的事情了。否则光凭臆想能臆想出无数种可能来。”
强调后,镇国公不容置喙安排道:“许景行你接下里两日现照顾好你哥。还有听老何安排催催吐,把老鼠药那残余的玩意吐干净。”
“然后等你们身体好了,就去国子监好好读书,备考乡试!”
说完,镇国公朝武帝一抱拳,而后就拽着帝王往外走。
许景行看两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装聋作哑的老黄,而后看向老何。迎着人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亢奋的打量,他和善笑笑。而后佯装退下强势的颓然,他哑着声道一句失礼后,便双眸定定的望着许景言。
许景言面色似乎在两位顶尖圣手的照顾下红润两分。
“可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醒?”许景行紧张着开口,询问道。
老何瞧着眼眸布满红血丝的许景行,一字一字道:“一宿未眠,眼下可能是补觉。”
许景行瞪眼,音调都激动破了音:“补、觉?”
震撼着他定定看老何。
老何不虞:“要不是看在你们身世有异的份上,我非得给你们两小子喂黄连。才几岁的人,不学好熬夜,仗着年轻妄为。”
老黄听得“身世有异”一词上,唇畔张张合合半晌,也小声道:“的确按着脉象你们一宿未眠。说来你能这么快醒来,老夫都震惊。若不是训练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培养出警觉性,就老何这干脆利落砸出来的经验,你最起码也该昏迷个五六时辰。”
“你们遭受劫难死里逃生后被抢了衣服,赤裸只能靠稻草饿了抢食。你们也有这份警觉性。”许景行一时间都有些佩服顶尖圣手的医疗水平,因此他绷着脸一本正经示弱着。
闻言,老黄面色一僵,讪讪的都不知所措。老何更是诧异,愣愣的看着许景行。
而许景行却是开口了:“我饿了,麻烦准备点吃的。”
两人:“…………”
另一边,镇国公肃穆跟武帝道:“就冲许景行这能耐的秉性,咱们等乡试后再公开调查。让他们有机会多积攒些实力。”
武帝磨牙:“朕知道人能耐,否则朕能跟人好声好气说话?但朕也不服气,这兔崽子这么横?万一调查清楚了许景言真是五皇子,真是你大外甥。那太子位置肯定是许景言。可就冲许景言对许景行的信赖,那以后他没准也听许景行的!”
“以后成傀儡了怎么办?”
“你想得可真远!”镇国公闻言,直接白眼都翻起来了:“皇上,末将真大逆不道了。你与其有空想这个,倒不如回去先把你那些妄想夺嫡富贵的朝臣解决好。”
“朕解决朝臣,那你解决许景行?解决朕这个担忧?这担忧不解决好,朕才不立五皇子当太子。”武帝板着脸强调。
镇国公看着还真上心思忖起来的武帝,咬牙切齿回应:“您干脆去翻翻锦衣卫对兄弟俩的日常的记载。许景言要是真一心一意全听许景行的,他能考二百五?”
武帝立马坤长了脖子:“许景言是聪明的,就是没把心思全放学习上。看看朕,还有看看你这舅舅。咱们一开窍了,那多有担当多有责任,什么时候闯过大篓子了?再说了二百五怎么了?也不看看这孩子才学了几年?”
“所以等许景言,不——”武帝铿锵:“等景言开窍了就好了,男孩子后劲足,赶得上的。”
镇国公嘴角狠狠一扯:“你说这些话亏心不亏心。宁叔当年就这么护着你。”
“没护着你哟?”
镇国公气得抬手拍了一下脑袋,止住对无忧无虑童年的回忆,一字一字:“皇上,咱说现实,怎么查?”
见发小兼小舅子脸色从未有的凝重,武帝静默一瞬,抬眸看向皇宫的方向。望着夜色笼罩中也能看得见巍峨轮廓的皇宫,他闷声道:“按着你先前说的分三路调查,看证据。查证的事情,可以慢慢查。”
“说实话,国赖长君,是因为长君年龄大了,能历练了,能有功绩。”
“所以让许景言积攒实力为上。有实力,那认祖归宗后,便是毫无质疑的太子。”
“咱们眼下要做的是政治。”
“政治?”镇国公吸口气:“您命令,末将执行!”
武帝见人一副动不了脑子的模样,也没藏着掖着,将自己的政治布局立马说出来:“把国母娘娘庙建好,稳婆这事办得好,惠及百姓。让百姓坚定不移的相信国母娘娘为百姓庇佑百姓绵延后代。”
“而后也加大宣传许家兄弟俩是移民的代表,是历经苦难后顽强拼搏,心性坚韧的代表,是文曲星下凡,是天降大任者。”
“等这两件事铺垫后,再找个机会将身世调查这事爆出来。”
“确认是朕的儿子,那他就是顺应万民祁福,死而复生。”
“听起来就是我大周的真龙天子!”
“挟万民压制朝臣宗亲。当然也给那些其他因血案失去家眷的朝臣一个交代——”武帝回眸看向镇国公:“突显许景言当难民时期九死一生的苦难,卑微若蝼蚁的讨生活,让朝臣们心里也舒服些。”
作为失去家眷的朝臣一员,镇国公发誓自己这一刻心理是极其不舒服:“你那么会当皇帝,你当年但凡好声好气说话说一下为什么削军权,我何至于跟你对着干。”
闻言,武帝气得眼圈都红了:“朕又不是生来就会当皇帝。他娘的,他们都教朕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啊。我又没长天眼了,知道文臣处心积虑造反。还一个前朝旁支的旁支以血脉为傲。”
“朕也是历经了这些事,才知道民心舆论怎么玩。”
瞧着说到最后坤长脖颈一副傲气模样的武帝,镇国公面色和缓两分:“您学点好。我刚才也是佩服您思虑周全。”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宣扬他们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就像那个西天取经一样,活着不容易?”
第145章
◎人教版高中政治必修三政治与法治◎
“你也聪明了, 跟老太君说的那样套一套文臣那些逻辑。”武帝听闻后,让自己尽量去想想发小此刻的进步,不去想其他有的没的。
还顺着八十一难的思路补充道:“重点强调他们坐过牢, 在牢里也苦读,透着他们好学好文。”
“这样让绝大多数文臣容易接受。”
“就好像朕微服私访,套上垂拱而治这样的名号,文臣就接受, 就老老实实干活,不瞎扯其他!”
说来他这个帝王能时不时微服大半月,其实也跟文臣理念互相撕扯较量有关。绝大多数文臣爱唐宋,尤爱当魏征,来个谏太宗十思疏, 希冀帝王可以尽豫游之乐, 可以养松乔之寿, 鸣琴垂拱。当然某些人不爱看魏征如此上奏的前提是什么,只希冀皇帝作个无为帝王, 让臣子自由发挥。
像他这样的小皇帝, 对很多文臣而言就是最好用来“证道”的傀儡。
虽然用傀儡两个字形容有些伤忠臣之心, 但残酷也在此。忠臣中也有人希冀皇帝永远不长大,希冀皇帝就按着他们的理念他们的思想行事。
也是因敏感察觉到这些破事, 他当初才迫切的想要集权。
想要丰功伟绩,做出堪比太、祖爷的丰功伟绩。
剥析着心路历程,武帝回眸看着灯火通明的主院:“马恩还是得给朕弄清楚到底什么玩意!让他们写下来才能离开,否则就给朕关着!”
“尤其是许景言, 给朕关着, 不考第一名……”武帝话语一顿, 一脸狰狞着:“祖宗就算全显灵了保佑, 恐怕也考不到第一名。”
“算了,就威胁他,进不了殿试前一百名不放他出去!”
“好。那这边我盯着,您回宫问问蛊?”镇国公道。
“不行。朕现在回去问,所有人不得盯着这哥俩了?”武帝道:“对外就说朕跟你聊着聊着一个激动翻旧账,打起来了。养伤养个大半月。”
也的确打过皇帝,镇国公对此倒是无所谓:“行。那您去容熙院休息?”
“好。”武帝应下:“顺道把朕那个便宜女婿揪到容熙院。这小年轻有些能耐的,跟许景行他们有师徒之实却避师徒之名,约定互捞。”
“朕得让他捞一辈子,让他明白钻律法漏洞当政客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镇国公毫不犹豫通通应下。
安排妥当后,瞧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他回最铜墙铁壁的主院厢房看眼兄弟俩。
岂料就见兄弟俩睡的那个香甜。
镇国公:“…………”
老黄听到动静,起身行礼:“拜见……”
“老黄您客气。”镇国公赶忙将人搀扶起来,“这脉象平和了,您老也去休息。让老楚派小年轻来照看就行。”
“老朽跟老何轮流照看便可。说句胆大的话,小公子这身体形成的微妙平衡,我们两也是第一次见,舍不得给旁人看了去。”老黄说完医者的心思后,小声:“国公爷,容老臣多嘴一句,您也年岁长了,可莫要再肆意仗着身体好胡乱来了,还带着小年轻熬夜。”
“老何盯着您呢,打算给您下黄连。”
镇国公笑着感谢过后,凑到床畔看了看。
不管是不是先入为主这个念想在,他对许家兄弟俩还是颇为好颜色的。现如今有容貌、发旋、蛊虫、痘苗等等的理由叠加,他就愈发舅舅眼了,越看越觉得这大胖外甥不错。
尤其许景言这睡觉姿势,抱着锦被,惬意的翻个滚。
还双手舒展开来,摆成了个大字型。
想想,都有些像他,也有些像沈宁美。
据说沈家当初穷,所有人都挤在一张木头的大通铺上睡。一家八口人都得挤着,甚至还得侧着身才能躺下所有人。因此别说舒舒服服的什么睡姿了,全身僵硬,难受得很。
也是因此发家后,床就造的特别大。
记忆中爹还哈哈笑,指着他这个爱翻跟头的崽说沈家人终于有睡姿的说法了。对沈宁美爱翻滚没什么女孩家气息也不在意,说睡觉一定要图个自己爽快。
顺着过往对比着许景言,镇国公察觉到身侧瞬间醒来,露出犀利警惕的眼神也不在意,压着声道:“告诉你,原先皇上就跟我商讨过了要是你六连元,到时候那个太监诏书就作废了,他反而要招你哥做养子,招招儿招招好运。”
“所以现如今有那么多相似之处,我们肯定会觉得是血脉缘分。”
许景行闻言倒是有些奇:“我六连元,皇上招我哥做养子?不招我?”
“你长着就像干正经事的臣子模子。”镇国公道:“养子不一样,要乖巧嘴甜好玩的。招你哥做养子,你遇事得罪皇帝了被文臣排挤了,你哥还能长袖善舞捞你一把。你做皇帝养子,你得罪皇帝了,谁捞你?”
“就你哥,不当养子,他靠科举,三十岁之前能够考上进士吗?”
许景行气得换个话题:“镇国公,咱们一码归一码,就算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更别提眼下关系这么尴尬了。赶紧拿纸笔,我写有关马恩先生的身份履历。”
“毕竟历史告诉我,人心异变。不管是您还是皇帝,我都不信。”
镇国公看着如此理智的许景行,与有荣焉着:“我们说得没错吧,你就是干正经事的模子,就是有时候说话太直了比我还直。”
“这点不好,以后婉转点。我说话冲还有发小情谊还有丹书铁券,你啥没有。被人坑了怎么办?”
“我这不是有皇上都想收的养子哥?”许景行拉长音调笑着道:“若不是你们信我有才华,又岂会想着收我哥呢?是不是?这不是对我的爱护?”
镇国公看着忽然笑起来的许景行,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讪讪道:“你……你还是别笑了。”
“瞅着像是笑面虎,要杀人的架势。”
许景行呵呵一声。
镇国公:“你这种德行怎么养出来的,让人有时候都想打的。”
“我练武。”
两人尴尬聊着天时,一直昏睡的许景言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随之而来,他意识渐渐回笼,只觉自己累得浑身上下哪都疼。疼得他想要大声呼喊以此释放出来。可一张口,许景言还没来得及喊,昏迷之前的画面便直冲脑海。
让他下意识的捂着肚腹,边张口呼喊:“许景行!”
许景行听得这声带着急促又沙哑的呼喊,立马垂首握着许景言的手,边笃定道:“我在,你放心!”
镇国公瞧着许景言睁开眼,活像是小羊羔找领头羊,双眸充满了孺慕之情,就连身体也毫不犹豫靠近许景行透着十足的信赖。见状,他眼里带着些羡慕,笑着为焦虑的许景言诉说前因后果,解释为什么同样的药一个病重一个无事的原因。
许景言迎着这一连串听起来有些科学,又超过了他想象能力的事件,默默躺下,“我可能睡糊涂了。”
武侠世界的蛊虫怎么出现在科举文了?
还有天花这种,不是牛痘吗?
怎么还有这么多种痘区分?
越想,许景言就觉得自己脑子真的隐隐作疼了。于是他捋了捋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
许景行见状立马莫得感情,强调:“手没糊涂吧?起来,把你的马恩先生写清楚。咱们自己说过的话给出的承诺还是要办妥当的。”
迎着许景行过往来的犀利眼神,许景言瞬间觉得自己跟人兄弟心意想通了,知道人说什么——老老实实写,把穿越这件事也写清楚了。趁着现如今皇帝国公都带着些丢丢愧疚时写清楚!
感慨着,许景言恹恹道:“等病好了再说。我现在有可能真是皇子,许景行你再凶我,我真能打你了。”
话语到最后,语调都开始欢快起来。
许景行:“…………”
许景言:“我现在想要吃小笼包,就那种一口咬下去流汁的蟹黄小笼包!还要传说中的燕窝补一补!要喝整整三大碗!”
镇国公瞧着立马“嘴脸”变了,还挑上了的许景言,气得应声好。而后走出门没忍住去容熙院,踹院门进去:“绝对是你儿子。”
“跟你一个德行。”
“我家最大最好的院子,你挑的那个痛快。”
“有问题吗?我可是镇国公府的女婿,我不住谁住?”武帝反问后,一楞,而后问的都小心翼翼:“许景言醒了?”
“要吃蟹黄小笼包配燕窝。”镇国公绷着脸见自己去探望一回所见一字不落的说出来,最后斜睨武帝:“许景行这个崽靠谱的,真不像你我。但是许景言这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能耐,像你的。”
“像朕怎么了?”武帝傲气:“镇国公府缺燕窝啊?”
镇国公一噎:“燕窝倒是不缺。但我家那啥之后,谁也没这手艺煮娇滴滴的燕窝?”
国公府就一群残兵老将。要不是要个族学吵吵闹闹的,一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煎熬的渡过余生。
因此对于这种娘们唧唧,据说延年益寿的玩意,是真不在意懒得管也绝对不会去碰,免得多痛苦一日。
吃饭只求个能吃。
“那你赶紧让你家厨房备上啊。厨倌不会你让老何去煮啊。这都会煮药难道不会熬燕窝啊?”武帝道。
镇国公拧眉。
“许景行他们也学过医啊。老何现在对什么都不管不顾,对军医都是损失。你让那两气老何,让老何跟着写本战争救援的书,那也是他的医道传承有望,是不是?”武帝劝:“咱们不好劝,但这两小子能劝。”
“且他们有女徒弟,一点不在意男女性别。”武帝意味深长落重音:“这点跟老何一样啊。我嫂子又不是有老何支撑,能做女军医?”
老何这个能耐的,敢当众呛他这个皇帝。原因也简单,老何最最最宝贝的徒弟死了。
而徒弟的丈夫跟他这个皇帝却是一架泯恩仇。
镇国公闻言静默片刻,颔首应下:“也对。女军医,女太医是该有。”
老何听完镇国公这些诉说后,吹胡子瞪眼:“所以要我炖燕窝?那矫情的,不给灌黄连就不错了,我还给炖燕窝?”
“就算你亲儿子我也一捣药杵砸过去!”
“纵子如杀子不知道?”
“吃点黄连得了。”
看着把捣药杵当做刀枪挥的虎虎生风,镇国公后退:“好好好,你给他灌药。咱先让他生龙活虎要紧。”
“老何,何老——”老黄听得动静悄然出来劝:“我来,我来熬。”
“在这镇国公府尤其在药房又你这所谓太医院判说话的份?”老何板着脸,没好气道。
“好。但是我……”老黄示意镇国公离开,这种神医的秉性他还是懂一些的。
镇国公看老黄,见人笃定的模样,才离开。
见人一走,某个气归气,开始称燕窝的老何,老黄当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靠近继续道:“我舔着脸问了两句。这两孩子就是大名鼎鼎移民代表。据说啊本来是移民去北疆的,可到了津门一场大雨,那大雨瓢泼一下许景行直接高热不退,许景言是跪求护送的士兵们……”
老何捏紧了燕窝。
见状,老黄提溜一口气,让自己继续往下说。
毕竟他刚才说的也不是假的。
同样的医学天才,他们还是略微有些惺惺相惜的。所以他也心疼老何。自打血案过后,老何就把自己困守在国公府这马厩之内,连人都不看了,就看看马。对外界什么事情都不在意。
只因为国公府的夫人和世子爷,不仅仅是恩人的香火,亦也是他的徒子徒孙。可他却没救活,眼睁睁的看着国公夫人在自己眼前咽气。
“有道是下雨天留客天。这是天意啊。老何咱们说句心里话,要不是祖宗保佑,就当年哪怕骨龄跟户籍年龄不一样,可这两孩子都没十岁啊。”
“没十岁的孩子活着,不是祖宗保佑是什么?”
“津门可是老国公当年带兵登入的地方,是血案过后镇国公主持兵改修建兴盛起来的,他们落户平海镇更是如此。”
“这一环连着一环,难道不是祖宗保佑?”
老何闻言黑脸:“可那孩子是我诊脉确认中毒而亡,是……”
拽着捣药杵的手指都发青,老何硬声道:“亲自放进棺木里的。若真有异,那就说明打一出生就开始换了。”
“有这个可能。否则皇上他们不会用沈有梁这伯爷来举例。你忘记了沈伯爷去年可是莫名回来过一趟。”老黄低声:“我原先只是听闻过许家兄弟俩的大名。因为护国公去津门找茬反倒是挨了打。哪怕小楚他们控制着力道,皇上都不放心还让去看过一回,得确认史磊这独苗苗活蹦乱跳又长教训才行。所以我听闻了几句。这许家兄弟俩的祖母叫沈瑶,就是国公府放恩出去的,还是老国公身边八大将之一。”
老何闻言立马扭头去找镇国公。
镇国公看着眼神迸发出诡异光芒的老何,开口:“你别激动。这事老黄还真是个人精,猜得八九不离十。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小子聪明,但是孤儿,所以皇上就派锦衣卫去老家调查。这一查发现两人祖母沈瑶曾经给沈玲写过求助信……”
“沈有梁他媳妇同意养子招儿?”老何狞笑:“这绝对不可能!就阿月那德性,能同意送个亲儿子,也只有送给你媳妇招儿子的份!”
“这夫妇两肯定知道些什么!”
看着说着眉眼都带着杀气的老何,镇国公赶忙抬手拦住老何:“轻点轻点。你当年去挖什么铁皮石斛了,咱都不在现场!”
“你就算飞奔回来也没第一时间在现场。不像阿月到底在现场。所以咱们眼下不能急。要是急匆匆去找她,她万一咬死了不说。你能给她下什么知无不尽的药吗?”
老何毫不犹豫:“能。”
“还有这药?”镇国公惊。
“没有我也会折腾出来!”老何定定剐着镇国公,问:“这兄弟俩鱼鳞图册都写了祖母是国公府出来的。你作为国公知道了,就不送点银子吗?老黄跟我说这兄弟俩要攒钱读书,还卖煎饼?”
“叔啊,这两孩子明显要走文臣道路。难道让人被攻击奴出身吗?我不能送银子啊。但是沈一毅还是照顾他们的。这两孩子他叔叔张靖,这两年都没被安排去小岛巡防。就唯恐这两在家出事没个顶梁柱。”
“凭什么就要当文臣,文臣有什么好?”
“就凭许景行过目不忘是个文臣苗子啊。”
“那许景言呢,不能考武举?”
“他能考武举,还要你炖燕窝啊?”镇国公反问的振振有词:“景言这孩子说实话看锦衣卫汇报上来的手札,心地是好的,但还是有些懒散的。办事需要人催,能偷懒就偷懒。他都吃不了冬天练字的苦。”
“这哥俩冬天用炭,比得上十里村一个村的量。”
“这练字的苦寒都吃不了,你让他练武去戍边?”
“这种矫情的肯定不是你儿子。咱想许景行能吃苦就行。”老何听得这番话,赶忙笃定道。
镇国公看着态度如此明确的老何,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算了,也吃太多苦了。我先去熬一碗燕窝。”老何都没看镇国公,捏紧捣药杵就走:“一碗就够了,吃太多燕子口水也不好。”
镇国公恍恍惚惚,按着额头去宗祠给亲爹上柱香,求祖宗显显灵托托梦,教训教训这镇国公府一辈辈留下的宝贵人才们!
就在镇国公虔诚上香时,许景言嘬了一口,感受着小笼包里能鲜掉眉的汤汁,满意的嗯了一声。
就这味!
穿越那么多年了,终于再一次吃到自己最最爱的这一口了。
开心着,许景言见楚统领都崩着脸解释为什么燕窝不能点外卖的原因,当即唏嘘:“你们锦衣卫对燕窝有偏见。”
“不过小笼包不错,我还能再来一笼吗?”
“您不觉得瘆得慌吗?我们锦衣卫之所以包子皮薄,那是片、人、肉、练出来的。”楚统领也不知自己什么心态,但他就忍不住强调这么一句。
毕竟这也算实在话。
他们锦衣卫厨倌手艺不错,可外界都传片人肉练出来的。
许景言看看眼前汤汁嘀嗒的蟹黄包,再看看神色都些忐忑,似乎在琢磨未来老板心态的楚统领。沉默一瞬,他毫不犹豫张口将包子咽下,沉声道:“所以呢?为什么要瘆得慌,我又没做亏心事。”
“我要什么,你们看在皇上的份上,给我送过来就行。”
“我不趁着现在狐假虎威,趁什么时候?”
虽然他要蟹黄包和燕窝,有服从性测试的意思,但结果还算满意的。
于是他自觉回应到位了,便细细继续品位阔别已久的味道。
等又吃了新鲜出炉的一笼后,他看眼许景行。
见人吃的那优雅的,还细细品尝比他还从容淡定,半点没被影响,当即昂头:“放心,我说话算话的。现在就写。绝对把自己记忆中的马恩先生交代的清清楚楚。”
楚统领吁口气,引着许景言去隔壁厢房端坐。
许景言看着早已摆好的文房四宝,言语都带着些亢奋:“楚统领,写完之后这套文房四宝我能带回去吗?”
“你……您带回去干什么?”楚统领有些惊。
“老楚你这就不懂了吧?查证之后,我不是皇帝儿子。那多尴尬啊。”许景言道:“趁着现在还没调查清楚,我厚脸皮多要点好处。到时候我肯定不好为官的,就靠着典当这些珍品,也能过上富贵日子。”
老楚:“…………”
老楚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情,干巴巴的赞:“您可真深谋远虑。”
“应该的。”许景言自我点评后,在座椅上落座,而后双眸一亮,手立马去拿砚台。
望着碧绿的砚台,他没忍住屈指敲了两下,还附耳倾听。
没听到声音后,许景言对着砚台呼了一口气。
趴在屋檐上等着第一时间看马恩先生的武帝磨牙。
镇国公拦着要抬下去催促的帝王,小声:“这德性越来越像你小时候了。”
武帝:“朕没他这磨蹭劲!”
镇国公:“…………”
浑然不知道屋顶上还有人,许景言迫不及待开口:“楚统领,这砚台石色碧绿、质坚而细、扣之无声、呵之可出水珠,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四大名砚之一洮砚?”
这手感这质地,绝对是爷爷珍藏,不让他摸一摸的洮砚!!
甚至比爷爷珍藏的洮砚品级还好!
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许景行成器点,以后他们拥有一个陵墓。一个能被后人开发成专属博物馆的陵墓。
他就要在陵墓上写遗书,隔空把这些宝贝赠给爷爷。
告诉爷爷,他孙子出息了,就算穿越也不忘想着爷爷!
展望着科学进步打破世界壁,许景言双眸炯炯的看着楚统领。见人颔首回应一句对后,他研磨的动作都快了两分。
落笔更是毫不犹豫。
当然内容也极其真诚。
从早写到晚,恨不得熬夜点灯再写。
武帝透着千目镜,看了眼桌案上堆积起来明显有些厚度的纸张,揉揉自己有些蹲麻的腿,看镇国公:“咱们要不去隔壁看看许景行的?”
镇国公毫不犹豫:“可以。”
边说,他抬手搀扶这腿麻的帝王,蹑手蹑脚的在自家做贼,朝右厢房挪。
岂料右厢房也在挑灯夜战,这堆积起来的纸张厚度肉眼可见的都有小拇指高了。
“这他娘的到底写什么啊?按着十岁算,马恩先生跟他们相处也到不了十年。许景行就算过目不忘,记忆深刻。他也不能记这么多吧?”武帝磨牙。
镇国公安抚人冷静,等明天再说。反正明天朝会翘掉,文臣也不会来镇国公府要求皇帝回宫处理政务。
武帝从顺如流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就迫不及待,无视先前约定好密封一事,直接推门而入,拿起许景行写好的一堆纸。
然后,他黑脸:“许景行,你这什么玩意?”
“人教版高中政治必修三政治与法治。”拎着早饭进来打算补充的许景行见皇帝也没意外,坦诚道:“委语。”
武帝:“番邦文,你这是明摆告诉朕马恩先生有大秘密,很大的秘密!”
“对!”许景行回应的铿锵有力:“大周军队踏平了倭寇,您或许就会知道马恩先生是何人。”
武帝气得拍案:“沈宁修,立刻马上把这玩意给朕压你家宗祠关着,否则朕要宰了他!”
“什么玩意!”
“番邦文给朕搞出来。觉得大周找不到一个能翻译的?”
闻言,许景行双膝跪地,目光却是定定看着武帝:“皇上,学生斗胆,正因为大周人才济济,所以还请皇上您遵守先前的诺言。我们兄弟俩毒药吃了,那您也该按着约定起码等身世查明之后再查马恩先生是谁。”
“若我有心欺瞒您,我换一种番邦语不能写?”
第146章
◎不能弄死他们,就让他们以发代首被砍头!◎
武帝气得扭头自己去宗祠。
宗祠里除却开府的国公沈大力以及家眷外, 还有沈家的宗亲,还有沈家麾下战死的,家中无人的兵将。
这最后一类神位排列有序, 占据了偌大的宗祠。
诉说着从乱世到和平的不易。
这所有人牌位凑在一起,无声彰显着镇国两个字的份量。
从前,他就是这般认为。
镇国的份量!
瞧着帝王幽幽的望着满室的神位,一副隐忍到极致的模样。镇国公小心翼翼等了又等。等到正午阳光都透着窗户照拂进屋内, 给肃穆的灵位添了几分温暖。而武帝依旧气势汹汹,额头青筋都狰狞可见。
见状,镇国公只觉自己一辈子的聪明才智今天都要用尽了。外加,他们老沈家三代的才智都得附身在他身上。
唏嘘着,镇国公默念着祖宗保佑, 边唉声叹气, 打破了满室的肃杀死寂:“皇上, 不得不说咱两脾气真好太多了。搁从前,捏拳就直接揍个鼻青脸肿, 爹娘来了都不敢认那兔崽子!”
听得这刻意落重音的“爹娘”一词, 武帝狞笑:“要不是看他还没成婚, 打残了没人要,朕早就一脚就踹上了!”
绞尽脑汁劝皇帝别生气的镇国公一愣, 脱口而出:“你还想着成婚?”
“不想?”武帝抬手指指神位,气得破口大骂:“不想,许景行就算是真朕亲儿子,朕也下令让他守边疆, 永世不得回京!”
“告诉你, 还是想着有可能是你儿子, 朕才忍了那王八羔子!”
看着说着说着唾沫星子都飞出来的, 镇国公赶忙双膝普通一声,对着祖宗牌位就跪谢:“谢谢祖宗,谢谢祖宗十八代。”
武帝见状气得抬脚踹了一下镇国公:“你还有宁叔从哪里看出来那王八羔子像朕小时候了?朕小时候有这心眼?番邦文,他娘的写番邦文啊!”
迎着这一声发自怒吼的咆哮,镇国公倒是不介意自己被轻踹一下。但迎着武帝气得胸膛起起伏伏的,他又不解了:“您要看您找鸿胪寺翻译啊!再说还有许景言的呢?您堂堂一个皇帝,揪着许景行干什么?”
“又不是真没办法知道到底写了什么?”最后一句,镇国公感觉自己都冒出些火气来。
“朕要看许景言的那岂不是在他面前丢了威严,让他觉得朕言而无信怎么办?毕竟他吃毒药还挺真挚的。”武帝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万万没想到竟然就这理由,镇国公气得白眼都翻起来了。甚至他还愤怒的站起来了,追问道:“许景行要是你儿子怎么办?你在他面前就可以言而无信?”
“朕要是有他这么横,非得踩着龙床蹦!”武帝气得破口大骂:“越想越怄气。朕小时候蹦床,皇祖父都夸朕有力量呢。朕带着你们蹦床玩怎么了?”
“朕小时候就只会蹦床玩。”
“哪里会番邦文?!”
“所以,这许景行绝对不会是朕儿子!”
看着说着说着还委屈起来的皇帝,镇国公费劲脑汁想了又想皇帝心心念念的蹦床玩。要知道小时候闯祸挺多,这想起来……
各种挨打浮现脑海时,镇国公惊恐,赶忙强调:“皇上,末将斗胆强调一句,你好像带着我们蹦龙床啊。”
“龙床!”
一个皇帝八个伴读啊,九个人都处七八岁狗都嫌的年岁。那蹦床场面回想起来还挺恐怖的——把床蹦塌了!辅政的文臣气背过去,文臣们愠怒了,集体揪着他们强调什么是君臣。还亲手收拾文伴读,那血淋漓的。以致于武勋这边也没办法,把他们也揍到皮开肉绽。
就连武帝也挨了戒尺三下。
“哪又如何?!反正朕小时候没这能耐!”武帝磨牙:“这马恩先生,朕现在没兴趣了。朕要学番邦语,给许景言一点颜色看看!”
镇国公感觉自己都成猪脑子了,跟不上皇帝这话题转换:“不是许景行?是许景言?”
“这许景言也会说几句番邦语,你忘记了?”武帝咬牙切齿着:“万一这哥俩当着朕的面大逆不道,朕难道还得让鸿胪寺派人来翻译?”
“朕要不要脸面了?”
“朕要偷摸学,你别往外说。到时候让许景言震惊!”
强调完自己的目标后,武帝不忘帮着培养甥舅情谊:“对了,你也学。你好歹是舅舅呢。”
冷不丁被丢下学习任务的镇国公拳头慢慢捏紧:“皇上,要不我去把那个番邦打下来。这打起来对我来说更容易。再说了,这许景言要真是我外甥,我不得送个贺礼啊?还有比开疆拓土更好的礼物?”
“那沿海几个年年打秋风,伪装海寇盯着商船,真犯贱的那种。”末了,镇国公话语都肃穆两分:“咱商船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
虽说他目前是京城节度使,但边防战报他也看得见。
每到秋日,不是沿海就是西边沙陀犯贱。一个两个的贱,只派小队骚扰。人数三十人以下,就算不上“战争”。
“打肯定是要打的。”武帝压低声音:“我先偷摸学学看。语言好学的那个蕞尔小国留下。不好学的,你去跟他们那些使臣好好沟通沟通,让他们明白明白大周的字怎么写。”
“至于师出有名也容易了。这大周归来的皇子张口闭口番邦语啊。无视上、国的荣耀,这不把文臣最引以为傲的脸面踩地上了?所以文臣也会同意开打的。”
迎着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镇国公闻言缓缓吁口气:“行。”
武帝拍拍镇国公肩膀:“想想多一个儿子,还能开疆拓土。朕这么一想,心情稍微好一点点了。”
镇国公很想大逆不道的拍掉龙爪。
“你什么眼神?朕还没消气呢,你去告诉许景行他们,乡试考不上让他们剃头来见!”武帝一字一字道。
“剃头?”镇国公讶,都想掏掏耳朵。
“没听错,剃头,让他们出家去。”武帝冷哼:“在身世没调查之前,总得让他们活着吧?不能弄死他们,就让他们以发代首被砍头!”
镇国公:“…………”
镇国公:“…………”
镇国公:“…………”
镇国公虔诚的冲自家爹拜了又拜,求爹在天上跟他老大哥太、祖爷唠嗑唠嗑,求太、祖爷保佑这宝贝孙子武帝爷情绪正常。而后他起身出门。
刚出宗祠,就见锦衣卫,左边押着一个,右边押着一个。
楚统领是乖乖站在中间。
“你们这位置站着,显得敕造国公府大是吧?”埋汰一句后,镇国公言简意赅,“皇上有令,让这两个滚回去好好读书。乡试考不上剃头来见!”
说罢,镇国公瞪着跪地还一脸淡然的许景行,着重解释剃头两个字:“等身世查清楚了,那就是真砍头!”
听得这威胁,许景行淡然:“多谢皇上,也多谢国公爷您转述。学生心中有数什么能为什么不能为!”
镇国公气愤。
跪地的许景言见状急急忙忙跑到镇国公身前,朝人手一声:“有可能是我舅舅的镇国公大爷,您总不能让我们就这么滚了吧?”
看着摊手的许景言,镇国公纳闷:“不然呢?你不已经活蹦乱跳了吗?咋地,还想捎带三碗燕窝回去啊?”
“舅舅,您不懂吗?这掌心朝上,问您要零花钱啊!”
冷不丁一声舅舅,镇国公身形一僵,不自禁的浮现出当年。
当年他大外甥,那白胖白胖的一个崽。
路都还没走稳呢,是挥舞着小、枪朝他跑来,兴高采烈的呼喊:“舅舅,我又学会了一招了!”
“舅舅,我会写大字了。”
那眉眼间带着好学的劲头啊。
那言语间透着的孺慕崇拜情啊。
那奶声奶气的。
眼前这个……
镇国公神色复杂的看着许景言,活像是讨债的许景言:“你要真是我第二个外甥,那真是随爹不随娘。”
楚统领重重咳一声。
镇国公闻声愈发气不顺了,把话补充道:“所以你有胆子,找你疑似的爹要去!”
我的大外甥啊!
我好学的大外甥!
许景言见状,幽幽道:“可是要两份钱也不冲突啊。”
楚统领眼疾手快,扣住镇国公抬起的手:“您冷静。冷静!”
镇国公都觉自己名为理智的弦要断了,冲楚统领道:“这要钱的能耐你熟悉吗熟悉吗?爷俩逮我薅啊?”
“您这话也不能说。这或许问您要钱是让您投资入股呢?这个能赚钱。”楚统领劝:“您给了不就行了?”
“让他们趁早走,省得把您也气着了。”
“气大伤身。医药费更费。”
镇国公:“我有府医不花钱。”
楚统领刚想在劝两句,岂料就见自家主子怒气冲冲而来。而后娴熟无比的揪过镇国公腰间的荷包。
镇国公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皇上,这里是镇国公府!”
武帝看了眼荷包里的金额后,将荷包往许景言手上一丢:“记得写欠条!”
“谢皇——”谢恩的话语戛然而止,许景言有些不敢信的看着皇上:“这……这……这不是零花钱?”
才三十几两银子啊,还得写欠条?
“你谁啊?”武帝横扫还敢一脸委屈的许景言,又俯瞰着还老老实实跪着的许景行,“就冲你们写的玩意留你们一命是朕大气!所以必须算钱。还回来还得算利息!”
镇国公不敢置信看着武帝,从他这里要走不少钱的发小,妹夫,以及顶头上峰!
换着身份要!
武帝带着告诫看人一眼,示意人闭嘴。他目光幽幽的盯着许景行:“番邦小子,你说对吧?”
“咱一码归一码啊。”
“等你们身世明了,零花钱要多少有多少。眼下,一文钱都没有!”
许景言听得这声声都是阴阳怪气的话,小心翼翼的回眸看眼许景行。就见许景行神色倒是依旧从容淡定,仿若眼前盛怒的帝王不是封建帝王,反倒是邻居家和善可亲的老爷爷。
安抚的看了眼许景行后,许景行倒是真放心。
人最怕是客气。
皇帝还能冷嘲热讽的,就说明还在意他。
亦或是“独苗”确有影响力。
但不管哪一种原因,眼下他的小命还是安全的。于是许景行开口,顺皇帝的意,“学生斗胆,那我等能否借一万两银子。一年后按着三分利归还您。”
“一万两?”武帝震惊:“你们竟然还狮子口大开要一万两银子?”
镇国公幽幽补充了一句:“你们就算逃亡也用不了一万两银子吧?”
许景行缓缓吁出一口气:“为了安心乡试,我们兄弟俩需要点银子备用。因此我想着把津门团饼中的秘法酱料批量生产,卖出去,大赚一笔。”
闻言许景言双眸一亮,跟着双膝跪地:“皇上镇国公,你们一人五千两银子总有吧?我们问你们两个借?实在不行,楚统领他们也算上。你们麾下那么多人,一人凑一个月的俸禄都能给我们凑出本钱来吧?”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移民遭难的时候,那士兵叔叔们都还心地善良,在不伤自己生活的情况下,给我们凑足了整整七钱银子呢!”
“免费赠予我们的,不用。”
“眼下,我们还是问你们借。”
“你们总不好拒绝吧?”
武帝气得脸都红了。这牙尖嘴利戳着人心,可偏偏生气不起来,反倒是同情,甚至还觉得有些愧疚。
内心翻腾着,武帝让自己冷静的转移话题:“许景行,为什么是卖?直接把配方卖给朕不就行?朕麾下也有皇商。”
“回皇上的话,因为这配方涉及一地的特产。就好比高邮的鸭蛋。南北朝时期《齐民要术》里有记载,苏州、扬州一带已大量腌制咸鸭蛋,而且可以久藏。此后高邮人养鸭、腌制咸蛋出了名。高邮也因鸭蛋成为大名鼎鼎的富裕之地。”许景行举例说明:“我们兄弟俩配方所用的材料,也能带动一地的繁华。”
“原本我是想着藏着,等我科考出仕主政一方时再用。我会费尽心思去生产之地,到时候带动一地繁华。可眼下这要命的身世在眼前,我会说动朱县丞过去。”许景行不藏着自己的野心,甚至还带着些侵、略、性的霸气,抬眸望着帝王:“趁着眼下身世还未明确。我要朱县丞做出傲人的功绩。我要有朝一日身世明了,朝臣也不敢贬了他的官。哪怕按着律法他未彻查户籍,但起码他靠着秘法升迁之后,贬官也有官位在!”
闻言,许景言眼圈都红了:“我……我……对啊……朱县丞他们要是被我们连累了怎么办啊?”
不像黎大人,到底有公主撑腰。
这朱县丞说来也算他们文科第一个贵人,还教他们读书的。
“没事,你想着赚钱读书,我想着护他们周全。”许景行回应道:“没什么好怕的?咱们什么都没有,但有脑子!”
武帝沉下脸。
敏感察觉帝王气息不对,许景言边点头边飞快诉说自己的优点:“对,我还有漂亮的脸蛋。我大不了厚颜无耻的,一家家国公府阁老府的问过去,问问他们要不要我这么漂亮的女婿孙女婿之类的!”
“你许景言你别丢人了,你闭嘴吧。”武帝感觉自己火气彻底忍不住了。什么叫恨铁不成钢他今日算深有体会了。原来养个不成器的儿子是这种愁滋味!
“你再这么说,朕非得宰了许景行。”
被威胁要宰的许景行眉头一挑。
他倒是明白了,武帝是彻彻底底把许景言当做亲儿子来看了。而他,约莫可能等于“能左右未来太子爷”的坏蛋。
而许景言分辨出这一声实实在在的杀意,是彻底呆了,“为什么?”
“你要是朕儿子,你能瞎听臣子的话?”武帝觉得自己气得一颗心都要呕出来了,此刻是字字泣血:“你得有自己的脑子啊。”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许景言整个人都傻了。他这瞬间感觉自己两辈子的情商都爆发出来了:“难道不是许景行一直替我兜底吗?皇上,说真心话啊,我难道不聪明吗?”
说着,他不等皇帝开口,立马道:“我刚才一提及钱,我多么聪明啊,还想着楚统领,还想着你们麾下的人。”
“你扪心问问,我问他们借钱,是不是把他们集在我这条船上了?”
“欠债欠成大爷,你没听过吗?”
“借给我钱,他们就得借一辈子啊。”
“不然他们就在新皇那边留下把柄了。毕竟咱们是要打欠条的!”最后一句话,许景言一字一字,说的格外响亮:“欠条,白纸黑字的欠条。那就是证据啊!”
这番诉说炸响耳畔,武帝缓缓看向镇国公,又看看楚统领。
最后他又定定看着眼前说的振振有词的许景言,顷刻间完全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句话:“行借钱给你,欠条打清楚!”
“多谢皇上。”许景言见武帝一脸矜持满意的模样,弯腰行礼。仗着行礼的姿势,狠狠松口气。
得亏刚才卖惨卖得及时,眼下能够用上。
这封建帝王吓人的。
浑然不知自己此刻被人埋汰,武帝手肘推了一下镇国公,还拉着人退回宗祠:“这绝对咱两的宗祠,祖宗十八代一起保佑!”
边说,武帝十分娴熟,取出香点上。
望着燃起来的袅袅青烟,武帝特别虔诚,希冀自己这番话能够让老祖宗们都听得到:“景言这名字也取得好,牙尖嘴利的,绝对是老太爷们看咱们掐架掐不过朝臣,特意精挑细选派来的!”
“对对对。”镇国公也有些惊,跟着给祖宗们上香:“许景言这嘴可真能说。不过他也挺会来事的。这问每个人借点钱这一招,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竟然还有这样循序渐进拉拢人脉的办法!”
“可不就是。”武帝唏嘘:“说来咱们谁也没缺过钱。”
镇国公闻言收敛伤感,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确保香未断,像是祖宗们收到他们的孝心,要庇护他们的愿望。
他环视屋内的神位,而后郑重弯腰抱拳:“皇上,末将斗胆。这欠债,我府内这些老兵都得交一个月,不,交一年。”
“一年哪够?十年,让他们棺材本都拿出来。棺材本都被掏空了,像老何不得出诊看病啊?”武帝将自己的香也插好,而后拍拍镇国公肩膀,表示自己有数。
他当年再提防,那也是真心诚意要太子长生登基的。
眼下他跟镇国公又没矛盾了。
镇国公本就要忠君爱国的。更别提许景言若是五皇子,那镇国公这个舅舅天然就要冲前头。
“这到底还没调查清楚。若是这么大阵仗,容易让其他人起疑。”镇国公拉着满脸写满了亢奋,就差脸上写一句“朕儿子貌似天生皇者”的武帝,低声道:“皇上,切不可当骄兵!”
边说他眼神带着郑重,看向居中的牌位。
迎着镇国公的眼神,武帝响起守关大战血战背后的某些气死人的理念:天下都打下来了,区区蕞尔小邦又如何?想当年乱世也没好刀不也打下来了?因此他表情都随之凝重起来:“朕知道。”
“那咱们算算。不能给多了。给多了手里有钱就乱花钱。”
“他们怎么会乱花钱?说实话他们也不差钱,还能去赌坊赚——”撞见武帝瞬间燃烧起来的慈父眼神,镇国公赶忙转移话题:“那您同意许景行所言送那什么朱县丞去地方历练?升官?”
“能不送吗?”武帝气得磨牙:“绑在他们这条船上最深的人!”
“不过朕就纳闷了,那秘方到底什么玩意,能跟高邮鸭蛋并驾齐驱?”
“把钱凑够后直接问。”镇国公拍案道。
武帝紧绷着脸,又点了三支香:“岳父,朕难得喊您一声岳父,您保佑许景行一定是你家崽啊,不然这王八羔子太气人了。”
“还有您保佑一下您外孙。没道理长生有天赋,这老五,也就是您第二个外孙就没天生神力啊。”
“朕要求也不高。”
镇国公看着祈愿十分心城的妹夫,默默远离。免得自己被这厚颜无耻的祈求给气笑了。
武帝虔诚插好后,还定定了看看。
瞧着香依旧燃烧着旺盛,没中途断了。一副岳父表示知晓的模样。
于是他转身亲自去找自己最最重要的心腹老楚凑钱。
镇国公扫了眼风吹散了的烟,脚步一闪,立马去找老何聊聊。绝不呆宗祠。
武帝确定周围说话安全后,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楚统领单膝点地:“主子,您……”
“就算不是朕亲儿子,朕先前都说要收养子。就人这德性,想想还是合朕心意的。”武帝弯腰,与楚统领四目相对,目光都带着些郑重:“老楚,你们是朕手中的刀,是真正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朕也要为你们未来考虑。”
此话一出,屋内的氛围都带着些伤感,似乎无声的在诉说历史上无数帝王年迈之后孤独失权的画面。
“倘若许景言不是朕亲儿子,那他就是一下任锦衣卫统领!”
“有他,才护得住锦衣卫。”
楚统领眼圈一红:“皇上,卑职斗胆,许景言口口声声律法,又为民富有同情心的。您若是逼他接任锦衣卫,那岂不是寒为民忠臣之心?”
“卑职不愿您君臣失和。”
“锦衣卫上下能够自己争出来。若是没有生路——”
迎着帝王望过来的杀气,楚统领硬着头皮,头一次大逆不道,将自己的话补充完整。去假设有朝一日帝王年迈失权情况下他们当如何:“那您下令我殉葬,让其他人守陵。”
“我只会忠于您。”
从卑职到我的用词形容,端得一个人血淋漓的活人气息。武帝听得,再一次回眸看眼宗祠。
宗祠大门都还未关上。
尤其是他的香,燃烧着还那么旺盛呢。
顺着风,往外散。
“老楚,这沈家宗祠,不,开国很多人家所谓的宗祠,除却祖宗外,还供奉着亲友,供奉着乱世中不知道家在何方的人。”武帝喑哑着声开口:“朕很幸运,生在天下初定,又有父王恩义和功劳在。所以老一辈护着朕。王叔们也不敢跟朕争位。”
“他们护着朕,他们的儿子孙子长大后也护着朕。”
“你不一样。你是朕选的。是纯纯粹粹朕的人。没有父祖的恩义在。”
“所以你得活着。”
“你得告诉世人,朕没有父辈的恩义,靠着自己也有足够让人臣服的魅力!”武帝边说视线看向皇宫:“哪怕要守陵,你也要去守太、祖陵。”
“告诉朕的祖父,朕的父皇,还有那些老一辈。”
“朕这个皇帝也当得有模有样!”
“如果没人说,朕不得像那个宋仁宗一样,被后世人捏造狸猫换太子这些谣传?”
“那朕驾崩了都要掀了棺材爬起来。”
听得这番话,楚统领闷声:“我培养出来能说会道的文人在追随您!”
“别说这丧气话,没准你死的比朕还早呢!”
楚统领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要气炸了:“那我得把棺材本都借出去,让小主子津门团饼做大做强。”
“还不是小主子。你得客观,你还得带人查身世。”武帝板着脸强调:“起来起来,去凑钱。你带来的人每个人拿出两年的俸禄。”
“是。”楚统领抱拳行礼:“要不要兑成银票?”
“不用。得让他们知道一万两到底有多重,得让他们知道你们凑出来的信赖的心意有多重。”武帝道:“没让你们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凑,已经给他们颜面了。”
楚统领:“…………主子,您这又何必呢?这不是得欠条?欠条堆积起来,不也是表达信赖的厚度?”
“不行,据说养儿子不能事事顺着。否则容易养成史磊还有章术!”武帝强调:“我也飞速想过的。”
楚统领一听这大名如雷贯耳的两人,毫不犹豫赞誉自家主子深谋远虑,而后飞速去凑钱去。
一个时辰后,许景言看着桌案上一箩筐的散碎银子,侧眸看看许景行。
许景行淡然:“称重啊,楞着干什么?”
许景言扭头看镇国公,又看眼武帝,最后视线看向也被揪过来借一年俸禄的黎大人,问:“黎大人,这……这京城达官贵人没有五千两,一万两的银牌吗?”
黎大人感觉自己这两天的脑子都被乱棍打懵了,也有些恍:“你……你那个配方秘酱真能卖那么多钱吗?三分利啊,这快是高利了。”
闻言武帝轻咳了两声:“作为你们的债主,你们能说这配方了吧?要不然这配方还不债,那可是你们第一个贵人那朱县丞直接抄家灭族!”
许景言拍案:“皇上,您别看不起人了。《本草纲目》记载:牡蛎肉多食之,能细活皮肤,补、肾、壮、阳——”
拉长了音调,许景言道:“就冲着功能,皇上您吃不吃?镇国公您吃不吃?”
武帝:“…………”
镇国公:“…………”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句话——可能是亲的,不能打不能打!
第147章
◎怎么害怕这许景言跟昔年血案有关证明您的失职?◎
楚统领见状有数。他得做恶人衬托长辈慈爱。
于是便慢慢拔出绣春刀。
光影叠加, 刀锋渗出嗜血的寒芒。
许景言脖子一缩,偷瞄眼许景行。
许景行凉凉:“你疑似的爹和舅,冲你面子投钱, 你自己交代。”
闻言许景言仿若了有了仪仗一般,双手叉腰:“老楚听见了没?你把刀刀收回去,收!”
说完他也不管楚统领收刀不收刀,反问道:“你们不都调查过吗?这秘密酱料的原料是牡蛎, 也就是生蚝。津门一带俗称海蛎子。对渔民而言,卖给药房更划算。”
一提及自己心心念念的蚝油,许景言不免有些伤感:“老贵了。药房收五十文,加点其他法子转手卖个五六百文。得亏贺叔是渔民,大家又冲许景行是个天才有心交好。外加我们一个也收。再加上张三叔管码头秩序的, 船帮老大有心卖个好。”
诉说价格因素能够打下来的原因, 他冲镇国公讨好的笑笑:“所以我们收海蛎子, 比药房还能便宜了五文钱,按着四十五文钱的价格收的。”
镇国公理解点点头。武帝不理解:“你冲他笑什么?”
许景言觉得皇帝有时候挺没情商的。可偏偏是皇帝。这老大问话了, 他还是得答。答得实诚, 才好身世查证之后, 不管是不是皇家人,都不会连累到张靖一行人。
拨弄着自己的小算盘, 许景言老老实实解释:“因为镇国公是京城节度使,津卫归他老人家管辖。皇上,这民间老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我对你们要如实交代,但我也不能坑了我张三叔啊。”
“我喝了张家那么多蜂蜜呢。”
镇国公听得这言外之意“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话, 无奈磨牙, 催促道:“你说重点行吗?这生蚝听你说起来那么贵, 可我看你们刷酱也挺大方。”
此话一出, 武帝也忍不住跟着点头,眼睛还看着一箩筐的银子,担忧:“你们不会亏本吧?”
一听这质疑,许景言激动了,连笔带划诉说:“你们是不懂蚝油的价值。”
“皇上,镇国公,你们上生蚝。”
“我给你们现场露一手。”
“还有你们准备一位厨倌。我等会指点他做蚝油生菜、蚝油蘑菇、蚝油茄子、蚝油牛肉、蚝油焖鸡……”
罗列着记忆中自己爱吃的菜谱,许景言感觉自己嘴巴都要控制不住了:“快点啊,超级好吃的。”
武帝神色复杂的嗯了一声,让楚统领去把锦衣卫的厨倌喊过来。
半个时辰后,他端坐着,看着许景言神色激动的教导怎么熬蚝油。看着看着,他都有些纳闷:“就许景言这嗓门,你们平时没发现制作方法?”
许景行听得这话虽然像问跟随他们的锦衣卫,但帝王眼神却是朝他而来。因此干脆解释道:“给他带个口罩,止住说话的欲、望。”
武帝闻言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说话,就静静看着许景言,看着眼前活蹦乱跳,透着鲜活气的许景言。
许景言哪怕注意到了有一道堪称死亡的死亡视线,但他此刻懒得管。他是抓住机会,十分真诚的将蚝油熬制的办法说的仔仔细细,还督促着厨倌:“你可学仔细了。我这生意好坏也关系你们锦衣卫大半人俸禄的。”
“所以你要捂着自己的荷包,转动思考的大脑,帮着我精益求精,咱们一起将蚝油做大做强,让蚝油成为跟酱油醋并列的佐料!”
“你嗅嗅啊,这鲜香气息。”
“绝对能够征服一大帮人。”
厨倌迎着自己顶头上司,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和善的眼神,应得十分果断。但随着自己亲眼见证之下生蚝渐渐变成这位身份不明的公子哥嘴里的蚝油,甚至鲜香四溢,浓郁的他都有些诧异。
他小心翼翼按着人所言,用筷子沾了点,而后尝了尝。
等舌尖触碰的那一瞬间,厨倌感觉鲜香直接入脑了,让他克制不住的嘴巴分泌出口水了,不自禁的想要尝试更多。
“现在按着我说的炒菜,要两盘的份量。一盘加蚝油,一盘不加蚝油。”看着大厨双眸熠熠,许景言昂首挺胸,吩咐道:“先蚝油牛肉,你要切最嫩的!别给我炒老了啊,这牛肉老贵了不到庆功宴都吃不着……”
鸡鸭鱼肉倒是能吃。可没想到牛在手续证件齐全的科举世界里,那是受法律保护的牛牛。所以他是真馋牛肉了。
武帝自问识人无数,还是能够稍微分得清虚情假意的。因此他看得清许景言双眸迸发着真挚的目光,盯着菜那眼神亮的,就差把菜台上所有的菜全都带走!
武帝看着看着,就觉自己心里头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难受的很。
他起身想散口气,可屋内屋外这不差钱大锅生蚝熬出来的蚝油味道是极具攻击性,堪称十里飘香。
无处可躲个清净,最终武帝还是绕回来这露天的厨房。
没想到他刚回来,就见镇国公拿着筷子已经吃上了。
“沈宁修!”
“这味道真不赖!”镇国公都没放下筷子,只左手拍拍上座,道:“来来来,我给您留着,大碗!”
“妹夫!”最后两个字,镇国公喊的是格外情真意切,提醒皇帝别吃饭的时候折腾。
他这一圈都是有脾气的老兵。
孤家寡人的,没准就盼着许景言这种崽子活余生。
武帝环视在场大半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们,慢慢移到主桌主位上坐定。端起所谓特制的大碗,他慢慢夹了一筷子。
许景言将碗往武帝跟前一放:“虽然还没调查,但是您是君父。作为您的子民,在外给您试毒那是理所当然的。您也不用感动。这每一项规矩背后那都是血总结出来的教训。”
武帝气得发问:“是不是最嫩的牛肉在朕碗里了?”
“没准有可能。镇国公给你抢的。”许景言说着还有些委屈:“第一盘出锅,我都没抢到几片肉。”
武帝闻言感觉自己舒坦两分,将肉往许景言的小碗一放。而后也不等所谓的验证不验证,他自己嗅着入鼻的香气,咬了一口。
感受着有别从前的鲜香爽滑,武帝满意的吁口气,问:“下一道菜是什么?”
边说他还劝镇国公:“留着点肚子。这两肚子里可有不少菜谱。”
“让他们把菜谱留下,明天再赶他们回去读书。”
许景言:“…………”
第二天把自己能够想到的有关蚝油菜谱让厨倌细化之后,许景言自己也抄了一份菜谱。毕竟他不会做啊。
非但借了厨倌的才艺,许景言还将剩下的菜肴全都打包装入食盒之中。
等确保自己一片菜叶子都“打秋风打干净了”,许景言才和许景行郑重朝武帝和镇国公辞行,跟着津门知府归津门。
黎六韬到达津门府衙,只觉恍若隔世。
津门上下官吏瞧着忽然归来的知府大人,还没来得及诧异,就瞧着人身后跟随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楚统领。刹那间要几个胆小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就连知府大人不在,主持事务的朱县丞都克制不住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结结巴巴:“下官拜见……”
黎六韬看着自己心目中的好辅丞朱县丞一见锦衣卫吓得表情都维持不住从容,心疼的吁口气。但他还是隐忍住自己的情绪,努力作壁上观。毕竟今日一别,老朱就……就得自己应对风风雨雨了。
万一遇不到他这样的好上司好同僚呢?
不过仔细想想,这一开始也算老朱的运道!
黎大人感叹着,侧目看了眼站立的兄弟俩。
兄弟两齐齐无辜状。
楚统领在这个节骨眼也不敢拿乔,挥手示意朱县丞起来后,便径直入府衙。等入了厅堂端坐后,他见下属汇报左右上下,都被锦衣卫团团围住了,确定无人能够窃听后,直接看向目前是自家主子的便宜女婿。
便宜女婿自觉经历这几日大起大落的淬炼,整个人身上都能透着泰山崩于面前而丧脸的淡然来。自我点评着,黎大人丧着脸,言简意赅从领命调查失踪画卷开始说,说凌夫人跟许景言容貌相似。
朱县丞瞠目:“相似?”
“坐稳了。”黎大人径直起身,将朱县丞的手按在扶手上,还做好了必要时候直接手动捂住嘴巴的打算,才继续往下说。
说误打误撞还发现许景言种过天花的痘苗。
宫廷手法哩。
朱县丞只觉自己被一闷棍打的脑子都要开裂了。他克制不住径直站直了身,讶然看向许景言:“你——”
黎大人气得扣着朱县丞肩膀,一手捂住人嘴巴,咬牙切齿道:“一码归一码,咱们津门上下首先就背负科考户籍调查失职之罪!”
“罪!”
被死死挟住的朱县丞呲牙裂目,恨不得睁开黎大人的束缚,问问怎么就罪了?
若是他刚才耳朵没聋没听错的话。
这……这祖坟冒了十八代的青烟啊。
这许景言可能是皇子啊。
皇子啊!
武帝目前膝下无子啊。
这……
这都不敢想啊。
他……他……他……
就他给科考书籍,让钱师爷指点的恩情,那……那捞一个从龙小功劳,当个县令,不……四品的知府,没问题吧?
没问题吧?
看着激动都写在脸上的朱县丞,黎大人克制不住想到了那个……张老这位前首辅的控诉。哪怕他能够用他们是年轻人,不如张域深谋远虑来解释。可偏生皇上还有镇国公也跟他解释过了番薯的真正由来,并不是前朝余孽率先聪慧发现的,而是文嘉公未尽的政策被世俗政客耽搁下来的利民政策。
黎大人伤感时,朱县丞倒是趁着机会,挣脱开人手捂嘴的束缚,问:“这……这……怎么就罪了?”
代表帝王郑重前来的楚统领看着朱县丞脸色,倒是觉得人这想法才是正常的人之常情。
因此他颇为和颜悦色开口:“眼下一切未调查清楚,且我这回也是私人代表皇上来感谢你的。感谢你到底有良善之心也惜才,愿意推荐兄弟俩。当然这兄弟俩也未忘记你的情谊,为你求了个官位。哪怕日后朝臣按着律法要一码归一码严肃处理,那也能保证你被贬官后,依旧是七品官。”
最后一句,楚统领强调清楚后,话锋一转:“当然这最好是我们杞人忧天。等身世查清那一日,希冀所有朝臣,尤其是文臣能够发自肺腑恭迎皇子回宫。”
听得这就差指着某些夺嫡文臣骂的话语,朱县丞只觉迎头一盆冷水,将他浇灌的心都凉了。
他克制不住的看向许景言,亦或是皇子的许景言。
许景言真挚着:“就算调查清楚了,有些事还是您告诉我们的。比如十几年前的朝堂,那文官可是敢无故废后的。我在他们认知中可能是五皇子,亦或是五皇子双生兄弟,被偷摸送出宫。可不管哪个理由,文臣不敢收拾我,但没准会把火气对准您。”
“因此许景行觉得您得有功绩,好抵挡那些坏蛋的攻讦。”
听得这言简意赅直奔重点的话,朱县丞眼圈一红,觉得自己是九族的青烟都冒出来了。他何等何能,还能让许景言让许景行替他如此筹谋。
“我……下官斗胆,”朱县丞发誓自己这回比参加会试还机警,甚至也拿出了为数不多的理智了。
就像当初理智的觉得许景行是人才,要跟人合作一般。
“下官才智有限,不是……不是谦逊,而是真心话。我……您让我听从命令我倒是可以。我……我这最大野心也不过当个县令。我……”朱县丞都不敢重负楚统领先前说的话:“让……让我贬官还能成县令。这……这得帮扶我,亦或是……我得厚颜无耻这诡异连升那……那绝对不合情理也不合规矩。”
这话结结巴巴的,但朱县丞还是咬着牙将自己的话补充了完整。
就冲这哥俩能够想着他,能够想着解决科考户籍这些问题。倘若真是皇子,那以后他……他当个富贵闲人,比如去国子监教书为夫子这样体面可以的。可若是主政一方,他自己也是真心怕。
他没必要现在坏了情谊。
更没必要因为他,毁了兄弟俩在皇上面前的好印象!
楚统领闻言眉头一挑,朗声道:“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倒也不错。也算对得起这哥俩为了户籍为了你拿出他们自己的津门团饼秘酱的秘法来助你一臂之力。”
朱县丞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
“轻点啊。”黎大人回过神来,拽着朱县丞衣袖:“上上下下锦衣卫包围了,但是你嗓门大被人听到怎么办?”
“这事还是秘密。”
“你是率先发现哥俩有才的文臣。这哥俩信赖你,所以你才知道这都关乎国运的秘密。”黎大人最后半句,用词格外慎重。
朱县丞迎着黎大人肃穆的眼,只觉自己腿都软了:“国国国……”
瞧着朱县丞因为短时间接受太多巨量信息,额头冷汗都往外冒了。许景言一时间都有些怜惜,不由得想到自己当日也因为猪脑过载,吓得心惊胆颤,被一个老鼠药给弄神经紧张了,便赶忙开口道:“要不让朱县丞先一个人静静?”
黎大人点点头:“也对。我……我当初也懵了好久。”
“那既然如此。咱们在一旁做一套乡试卷子。”许景行还友情建议:“朱县丞若是冷静不下来,把津门餐饮的账目算算?”
此话一出,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朱县丞幽幽打破寂静:“我……我……我……我能不能做会试的卷子?”
“我……我就算三甲如夫人,可我也是榜上有名的进士。”
“我就参加了一回会试啊。”
“也算是栋梁之材的。”
一句句的到最后带着些哀求,更是带着寻找少年得志的一丝傲然与迷茫。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感慨不已。许景言更感触颇深,开口应和道:“对啊,会试那是万里挑一。我……他们现在让我考乡试,我知道的,乡试超级难,是千里挑一,比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还恐怖!”
乡试,三年一次。
光时间的付出成本,就比后世高考更为残酷。
而举人名额的争夺,那就是残酷的血淋漓的PK淘汰赛。
要知道乡试的参加者可都是秀才。
应届的,往届的秀才们一起争。
且乡试是一省的考试。搁他们目前的户籍,那是属于直隶。直隶囊括了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等等十三府。单顺天府的秀才都能有千名,所以每年参加乡试的考生有一万以上。而乡试录取的名额只有一百人。
一百人。
不再按着县府院三试,按着报考人数取十分之一了。
从乡试开始,就规定死了人数。
名额竞争如此残酷就罢了,据说从乡试开始考题的难度就直接拔高了。考察的深度广度这些不提,光四书五经都要玩出花来。
比如大名鼎鼎的截搭题。
根据不同的截取法,又分成了分长搭、短搭、有情搭、无情搭!
例如科考博物馆都有展出的经典题目——“皆雅言也,叶公问孔子于子路”。
这题其中“皆雅言也”是《论语·述而》的“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后半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则来自《论语·述而》!
到底是算同一本书里的,便是超级有情搭!
而像“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人将至云尔”这种全无逻辑联系,相互完全不存在一本书的题目,则被称为“隔章无情搭题”。
一想起自己被许景行科普的乡试考题,许景言就后悔自己嘴贱,给许景行添了个天才buff。
越想越伤心,许景言都恨不得抱着朱县丞痛哭一场。
本来挺慌的朱县丞看着约莫可能是天潢贵胄的许景言跟从前差不多性子,这对乡试的委屈害怕还有惶然不安都写脸上了,让他忽然间反倒是诡异的从容镇定起来了。
毕竟,他也足够幸运了。
“没事没事,您乡试慢慢考。或许都不用考了,是不是?”朱县丞劝道。
许景言言简意赅:“许景言你等会哭鼻子,咱们要紧事。得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安排妥当。兵贵神速!”
听得话语中的对时间争分夺秒的在意,许景言点点头:“朱大人,许景行有小目标跟您分享,很重要的。”
朱县丞看看瞬间努力笑出来的许景言,又看看神色无比肃穆的许景行,也顾不得提做套乡试试卷的事情了,赶忙就地盘腿而坐:“您说。我……我这样坐比较稳当,能够让自己记得住!”
见朱县丞竭力挺直脊背,端出历经风雨的傲然模样,许景行也就不废话,示意许景言带队去扛他们跟皇帝汇报过的黑板。
戒尺一排黑板,许景行率先讲解了围绕海蛎子开展的产业。
“蚝油是您带队发展的关键。”
“蚝油的制作,到时候配方、大厨……”
朱县丞看着清清楚楚的树状图罗列的人事资金,微微吁口气。这样说他就有数了,让他当个“管家”,他能懂,也能够配合的干好活。
见朱县丞面色和缓起来,许景行也跟着吁口气。
说实话,他敢让朱县丞去搞特产经济,也是跟朱县丞出身有关。这浙东一派,其他不说,但不羞提钱,这点跟后世某些南方官吏差不多,会大胆创新,会积极开拓进取。
“咱们通俗而言,让百姓丰衣足食,归纳起来就是百姓手里有钱。这有钱归根究底开源节流两个字。但就我们兄弟两的经历来看,节流靠攒。攒钱是没错,但攒钱若是坏了身体就不值当。因此我们更倾向鼓励百姓开源。”
“我们也希望您能将这个概念灌输给您治下的百姓。”
朱县丞见人这般肃穆,点头飞快,还道:“这我知道。”
顿了顿,朱县丞力求在楚统领面前讴歌他们老朱家三代老农的清白:“我们家当初能够攒下家底供我读书,是从我爷爷那一辈开始节流且开源。我祖父干完农活进山打猎,他的兄弟姐妹养鸡养猪春日割野菜秋日摘野果,还能编头绳出去卖。听到养蚕好,也能跟着尝试尝试。就这样一点点攒下良田,而后有了机遇我爹他们能够读书认字。”
“对,是得资金来源多样化。”许景行道:“但咱们目前要去的广南那地,说难听些挺穷。就像农家,只有一块田的农家。”
“因此咱们现在这阶段,比如五年内,要干的是把这块田便成肥田,让县里的百姓人人掌握种地的技术。”
朱县丞闻言昂头看向围绕海蛎子朝外展开的赚钱之法,眉头紧拧:“可海蛎子那是得靠海啊。许景行,不是我……我胆……”
这话说着,朱县丞舌尖还有些颤栗。可想想自己幼年所见所听闻的事,幼年也亲眼见过的飓风,甚至到了津门,他也见过夏日比山峰还高的海浪。
所以他是真不敢信大海能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提供海蛎子。
稳定的提供海蛎子!
因此他还是鼓励自己开口说了出来:“胆大……胆大泼你冷水。”
“这……我们村是不临海,可我们隔壁县也有海。这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那是穷苦的。”
“一场夏日飓风就能毁了一切。”
“我亲眼见过。一场飓风就毁一切。”
“那隔壁海水倒灌也能灌了我们县。”
望着说到最后面色都带着焦虑的朱县丞,许景行郑重道:“这就需要我们人定胜天。堤坝能够造成防洪,咱们既然从海里发展,既然也能自己养殖生蚝。”
“养殖生蚝?”朱县丞一愣。
“朱大人,说难听些,现如今随处可见的猪肉不是先辈驯服下来,进而培育出来的?”许景行道:“生蚝可以养殖。我会把自己尝试养殖的几个方向给您带过去,您挑选耐心细心的渔民选鱼塘进行尝试。”
“当然这个尝试,也要在您将蚝油打造成本地特产后。”
“这蚝油真那么好?能赚钱?”朱县丞道:“若是可以赚钱,为什么不现在就利用津门这四通八达的码头?”
这话问的,楚统领都想插一句嘴了:“科考户籍。这得给你攒功绩。”
“那不是应该给……”都不知该怎么形容许景言了,朱县丞朝人抱拳视作恭敬:“攒功绩吗?”
许景言见状,一脸忧伤:“我要真是皇子,你见过哪个皇子历经科考啊?”
“这还不算功绩啊?”
“这叫身先士卒了。”
“再不查清身世,我没准都要考探花了。”许景言忧伤的看眼楚统领。
“您能考探花,那查到身世了,主子都能压着等琼林宴过后再公开。”楚统领真挚道:“黄子稀罕,探花皇子那更稀罕。翻遍史书,您没准都是开天辟地第一位。”
许景言迎着这打趣,摇摇头:“许景行,你继续说蚝油产业。”
许景行嗯了一声,继续道:“蚝油是跟餐饮挂钩的。单独的蚝油产业就如同您所言被海左右。因此还得跟餐饮挂钩。厨倌需要培养,厨倌学院这个点子我希望您也能够用上,培养当地的厨倌,也要引导厨倌会创新新菜新口味,也要引导厨倌琢磨如何延长蚝油的保质期,不让它变质失去了鲜香味。”
“前期不要怕耗费时间、成本,只要当地有人学得会,能够往外传,便是好事。”
“且这回您不是一个人战斗,你也不用担心地方言语和乡绅。镇国公会跟当地驻军打好招呼,皇上不能明面出面,但是我们问他借了一万两本钱……”
后世扶贫,农产品的初生产到深加工到衍生文旅……
许景行飞速想了一遍,确定自己都套入用上了:“鉴于您可是津门县丞。因此津门团饼您也可以在当地大肆宣传,带动文教发展。毕竟本地除却黎探花郎外,未来肯定还有我这个力争六连元的文曲星。”
“另外不要忘记本草纲目都明确记载海蛎子最初对女子的肤白作用以及男子、壮、阳功效。”
“咱做药方,没啥羞的。”
“您顺带还能够鼓励生育,多人口也户口也证明治下繁华,是不是?”
朱县丞点头若小鸡啄米。
楚统领忍不住跟着点头。
等确定许景行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了。他命令两人先留津门府衙蹭一蹭便宜哥哥的教导,他回京去镇国公府汇报。
“这种就天生的阁老苗子吧。”武帝感慨:“等许景言身世查明了,改让许景行看看文嘉公留下的书籍,没准能还能碰撞出各种好的利民点子。”
说完后,武帝搓搓手:“你去送许景言回十里村跟那些叔叔伯伯们交代交代。朕一想起许景言就来气,回宫找茬骂骂阁老们,否则气憋心理难受。”
楚统领颔首应下,悄然离开。
而武帝都不等第二天上朝,便精神抖擞着急了侍郎以上的朝臣觐见。
“老赵,朕信赖你让你当首辅阁老,可你对得起朕吗?”武帝直接拍案,怒喝道:“与国不忠,与家族,你都对不起你叔吧?”
本来迎着忽然一句骂还有些楞,但一听到叔这个词,赵阁老就瞬间明白过来所为何事了,原本跪地的姿势愈发虔诚了两分,脸上却一脸茫然的呼喊:“皇……皇上,老臣……老臣斗胆,老臣不知何事做错了,惹您如此动怒?”
“什么事?”武帝冷笑:“皇陵失窃,结果查来查去发现什么了?你一个写《大周字典》的人不知道?”
“皇上,老臣真……真……”赵阁老都红了眼,头直接往地上一磕:“是……真不知道啊。”
其他阁老见状神色各异。
华阁老出列:“皇上,老臣斗胆,这皇陵失窃您不是交给嘉和驸马爷调查吗?这如何与赵阁老有关?”
“如何?这嘉和公主只从画卷上看过凌夫人一眼都能辨认出许景言长得像凌夫人。”武帝刻意落重了音,睥睨在场所有人:“赵阁老他叔可是大名鼎鼎宫廷画师,甚至赵家还有凌夫人的画像在。你要说赵阁老眼瞎不如一个小姑娘,分辨不出来吗?”
——因长得实在太像了,又因为三司会审露脸过了。因此经过他们一致同意,当众戳破!反正疑罪从无这规定,自古以来就有。在谁都没确凿的证据下,“活”众人眼皮底下也是一种安全。
迎着帝王这一声明显带着急躁隐约还有三分欣喜的迁怒音,在场所有朝臣面色都有些僵,险些维持不住历经风风雨雨的从容淡定。
毕竟这冷不丁的冒出一个人像凌夫人。
像皇后的生母。
这……
华阁老径直跪地:“皇上,请恕微臣斗胆。这人有相似很正常。若是仅仅凭借这一点,就这般当众发作首辅阁老,那岂不是在说您揣测这许景言极有可能是皇子?”
此话一出,御书房的氛围瞬间都微妙起来。
武帝撑着御案,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地的华阁老,一字一字道:“老华,是朕的皇子,你看着不开心?”
迎着这一声明显带着质疑杀气的问句,华阁老硬声道:“回皇上的话,臣开心您有后,但臣也开心不起来。这所谓的皇子,尤其是失窃一案出现太过微妙了。仿若被人精心安排设好的局。”
“正如您所言,赵阁老都没觉得像,那怎么没见过凌夫人面的小姑娘会觉得像?”
小姑娘他亲爹听得这话,脸都黑了。连三岁小孩都听得出皇上这举例是在嘲讽赵阁老呢,结果倒是被华阁老用来这般应对了。
是真当他这个亲爹是死的?
章大人愠怒着,出列道:“皇上,微臣有幸忝为嘉和公主生父,不敢说悉心教养小女。但也敢保证小女忠君爱国。且没见过面又如何?嘉和公主自幼在长平长公主膝下长大,且也是长公主带着她去见凌夫人。”
“且臣作为礼部侍郎,不说见过凌夫人,但礼部也藏着昔年赵大师亲笔所绘画像。”
“像不像,完全可以拿出辨认一二。”
“华阁老,您作为德高望重的阁老大臣,说话别偏颇带着情绪!”
华阁老看着在他右下方跪地的章大人,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鄙夷。
完完全全靠着哥哥靠着长公主得的礼部侍郎之位,现如今看来更是想要靠着女儿谄媚。
“你这般言之凿凿,怎么登闻鼓过后未向帝王上奏阐述?”华阁老质问道:“是你这个礼部侍郎失职?”
武帝闻言脸都黑了。
这小章,他的印象就是姑姑的裙带,办事也算妥妥当当,没出错,但也没什么功劳,不如章大学士。
但姓华的,也是姑姑提拔起来的。
这当众就这么质问,光从政治人情论,把姑姑至于何地?
赵阁老敏感的察觉帝王杀气,想想自己亲家那言之凿凿的双生,唯恐人猜准了方向。因此他起身,打算张口缓和缓和眼下的氛围。但万万没想到,就听得身后响起犀利的一声质问:“是,下官失职,可华阁老您这般咄咄逼人,可不像执掌三司客观公正的青天模样。算算许景言的年龄,怎么害怕这许景言跟昔年血案有关证明您的失职?”
赵阁老克制不住扭头看向开口的章侍郎。
其他朝臣也哗然了,骇然的看向章侍郎。
武帝也惊诧。
这还是个尖嘴利的?
第148章
◎都是他一一收敛核对放入棺木之中◎
武帝诧异下属的性情, 而朝臣们除却诧异章大人性格外,更为骇然人竟然敢提及血案一词。要知道这已经算官场众所周知的秘密了——对血案避而不谈,免得涂添各种伤感。毕竟血案爆发是血案, 彻查血案亦也是诛连无数人。
这两次死亡的人数尸骨堆积起来,恐怕都快赶得上战场战亡的人数了。
可万万没想到章大人竟然当众提及。
莫不是受了长平长公主的指点?
莫不是这许景言的身世真可能是皇子?
朝臣们想着,有些相较而言年轻的朝臣甚至觉自己心跟猫挠过一样,痒痒的难受。毕竟他们在场除却华阁老、李阁老、陈阁老三位阁老外, 其他人血案发生时都不在京。哪怕这首辅赵阁老,当年是直隶总督,在河间府,距离京城两百里!
而不在案发第一现场,对官吏而言就意味着消息的缺失。哪怕有邸报。可作为官吏没人会信邸报上润色过的话语, 他们只能绞尽脑汁各显神通进行“真相”的拼凑。
华阁老迎着某些落在自己身上隐晦的羡慕眼神, 看向章大人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的怜悯。
章大人:“…………”
迎着万众瞩目的视线, 章大人在心里腹诽连连:
我女婿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吗?
那可是我当年外派为院试主考官,先斩后奏定的亲。
我都敢先斩后奏定亲啊。
怎么会觉得我鹌鹑?
更别提眼下也算战队啊。
我不战队, 对得起亲女儿从皇陵归来连夜砸门吗?
越腹诽, 章大人倒是自觉底气十足, 敢应对阁老的眼神杀。毕竟千言万语一句话,他拐着亲呢!
论对武帝性格的揣测, 长平长公主称第二,没人能说第一。
所以他是隐约知道的,皇上恨背叛归恨,但皇上也有人之常情——作为君王, 臣子背叛, 他心理有数, 所以不在介意;作为朋友, 那个余孽到底不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朋友。在武帝眼里,镇国公这个青梅竹马的发小没背叛才更重要。因此皇上还是算理智客观的。例如山东旱灾,皇上还能命军田都拿出红薯来救灾,丝毫不管这红薯也算余孽推动种植,只看能不能利民。
想着红薯这事,章大人愈发昂首挺胸,也眼神带着凌厉的杀气看着华阁老,还不急不缓反问道:“怎么,让下官说中了?”
这话语的挑衅味浓郁的,整个御书房都彻底鸦雀无声了。
华阁老脸色铁青:“章——”
“两位大人各有各的立场。”赵阁老眼瞅着硝烟味都冒出来了,急声开口:“但作为首辅阁老——”
着重落了音,赵阁老强调自己官大一级也能压死这两下属:“老夫不得不说一句。按礼,皇上盛怒呵斥我,我这个失察之人首先得好好解释,不劳诸位替我辩驳。说句以史为镜的话,如此一来倒是显得我结党营私一般。”
最后半句,赵阁老咬着牙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边泼他眼神带着告诫瞪眼华阁老,示意人闭嘴。
说难听点,老大骂老二呢,有你这老……四五六……对,目前算排行第六的阁老什么事?
因能入阁的,每个人都有拿得出手的漂亮功绩。因此除却首辅次辅外,官场默契是按着年龄排序。
华阁老算最年轻的阁老。按着官场潜规矩,真轮不到他开口。毕竟不是关乎国运的重大事件,尊卑有序这铁律礼法在这皇宫,在这御书房率先要遵守!
而尊卑就是就是皇帝骂首辅,最多次辅来劝架。
没有次辅,那也是阁老中年龄最大的老陈来劝架。
华阁老迎着赵阁老的眼神告诫,让自己尽量去看帝王的脸色行事。
武帝瞧着台下这群人的眉眼官司,再看眼宁可往自己身上泼寻常时候避之不及的大罪的赵阁老,幽幽开了口,算给老赵一个颜面,问:“那赵爱卿你打算怎么辩驳?”
听得这意味深长的赵爱卿三个字,赵阁老压下颤栗的心,狠狠吸口气。而后字正腔圆的开口:“皇上恕罪,臣自打主政以来,一直践行您务实之策。说来很少有文人文雅之举,能闲来琴棋书画,故此是真一时没想到这画卷一事。”
“哟,这么一心为公啊?朕可听磊儿说了,你可给他添个了小舅舅啊。”武帝还以为能人说出什么花来,没想到这解释的都是废话,因此阴阳怪气着:“他还来问朕给小舅舅抓周送什么礼呢?”
全场诡异的死寂,看向头发是有些泛白的老赵。
老赵叩首:“皇上,老臣斗胆。老臣这……这也算风尚。我这个年岁还能生子,那镇国公岂不是也能生子?”
“更斗胆些,皇上您年轻着呢。何须某些人忧心忡忡是不是?”
武帝气笑了:“老赵你还真能够说的。不过最后一句倒也说得对。朕还年青力壮能生呢?所以不用满朝一个两个的,一听到许景言像凌夫人——”
故意拉长了音调,武帝睥睨全场,字字带着嗤笑:“就想着皇子。”
这笑声突兀又带着些渗人的杀气,不像帝王寻常外泄的脾气,反倒是透着内敛的低压。就仿若黑云压城城欲摧那般铺天盖地而来的威慑力。明明没有下雨,却让所有人感受到暴雨顷刻而至,甚至还能伴随吞噬苍穹的飓风海浪。
将朝臣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武帝不急不缓道:“就不能是老国公和凌夫人还有一个孩子?就不能是凌夫人诈尸换户籍或许再婚了再生一个孩子?”
“这些事开国一辈也真真实实发生过,同情小妾可怜让小妾隐姓埋名获得新生,结果小妾离家时肚子里还踹个娃。”
“怎么忘记了?”
“你们一个个的不是爱以史为鉴吗?这本朝的历史你们不借鉴?反而率先替朕操心起来了?”武帝说着,直接点名:“老华,你说说你怎么率先想皇子啊?”
听得似乎还带着些亲昵的老华呼喊,华阁老硬着声开口:“回皇上的话,老臣……老臣冒昧,您这当众呵斥您亲封的首辅阁老。这若不是涉及与国有关的天大要紧事,岂不是让您自己也随之丢了颜面?”
这理由听得倒是挺一本正经的。但武帝莫名的就觉得心里不太得劲。毕竟下意识反应这事,他自己也亲身经历过了。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因此他就觉得这位华阁老也在暗戳戳的押宝从龙了。
说来赵阁老这种政客琢磨从龙,他是心理有数的。可老张,还有眼前这个励志为三司为司法做出贡献来,励志要改革司法弊端,提高仵作捕快等等地位的老华,这种素日表现就是为国为民好官从龙,他就万般不是滋味了。
心里不愉着,武帝凉凉开口:“朕为什么要当众骂赵阁老?赵阁老你自己扪心问问你该不该骂?”
赵阁老连声:“该骂!臣该骂!”
“你放恩出去的门仆在津门干了什么好事不提,你的宝贝外孙在津门干了什么好事?”武帝拍案,“朕就不信了,就冲磊儿挨打你不好好调查许景言?”
“眼下跟朕说忙公务。你忙什么?”
“朕这个当叔的,冲磊儿都好好查了。你不查?”
赵阁老闻言,感觉自己平日转的飞快的脑子今日生锈了,赶不上皇上这话题这思维的转换。
今日这一出,不是为铺垫许景言的身世?
锦衣卫还没调查出来?
武帝全然不管挨骂的人如何,继续拍着桌案,愤慨着:“与国不提,与家族,你对得起你女婿吗?”
“还有你老华,磊儿被撺掇了你不查?你对得起老史昔年死守宫门,护着的家眷吗?”
猝不及防听得老史一词,华阁老眼眸一沉。
朝臣们也傻眼了。这……这……这皇上自己提血案……不,也不对,皇上只是提忠成公。
武帝睥睨在场所有人,最后慢慢将双手环抱胸前,“就冲护国公史磊挨打一事,你们不查他跟许景言的恩怨,说实话,你们这些家眷被救了的人就是在寒血案中死守牺牲的人心。”
“朕今天没把镇国公他们叫上,就是给你们所有文臣做脸面。”
“而你们若是查了,没查到。那你们就是对不起自己身上的官帽!”
“一个个都算大周的肱股之臣了,管着一部,管着天下的百姓。”
“结果,就这?”
浓浓叹口气,武帝尽量想想无法立刻分辨出血脉的失望之情。而后一脸失望的望着众人,长长吁口气:“赵爱卿,你是首辅阁老,朕只能骂没带好头是不是?”
再一次被呼喊的赵爱卿眼泪都滚滚落下,痛哭着:“皇上……老臣多谢皇上周全,臣该骂臣该骂。”
“臣一定好好反省一定好好调查的清清楚楚。”
“调查?”武帝嗤笑着:“锦衣卫能查的都查了,可一场暴、动什么都没了?除却相貌,其他也都死无对证了,怎么查?”
赵阁老听得这话,立马带着些迫切开口:“皇上,这能查啊。这尸骨也是能够诉说真相。这事老臣虽然不够术业专攻,可还有三司。”
“护国公是朝廷册封过的护国公,撺掇他无视礼法出京的案犯至今下落不明。他理该去大理寺报案。”赵阁老吸口气,让自己尽量一本正经的将所有调查都光明正大化。毕竟他可听亲家说了啊。
亲家说的那么真真的。
他原先就不想沾手,但……但眼前刀子都快架在脖子上了,也只能开口拉着三司一起上:“大理寺受案之后,就可以让这些专业的,尤其是仵作详详细细带队勘查。甚至老臣斗胆,这按着律法规矩,也能请华阁老指点一二。”
“臣斗胆,老臣女婿那也是按着律法尽忠职守。您不追究他一个失察之罪,已是史家的幸运了。史家以及老臣那是绝对万万不敢用这……这死守的行动……来让老华他们偏情啊。”
说到最后,赵阁老匍匐叩首:“还望您明鉴。”
闻言,武帝有瞬间的讶然。
不是……不是政客看什么都心这么黑,这么提防吗?
竟然还想着老史失察会被追究吗?
华阁老目光定定的看着痛哭流涕,看着那么悲伤,仿若真心诚意替自己女婿谋划的赵阁老,眼里闪过一抹警惕。
这姓赵若不是提前收到风声,那他就是自己查到了些事,否则不会顺着皇帝强调自己的女婿,一副替女婿名声操心的模样。
这样操心,也就剩下许景言身世真是皇子,甚至还是血案中死去的皇子有关系。
可血案中死去的皇子,包括太子,都是他一一收敛核对放入棺木之中,等待帝王归来……
就在华阁老飞速回忆时,赵阁老隐忍着情绪,大义凛然着:“不管是三司还是六部,那是朝廷,是忠君爱民的,该按着律法按着帝王您的政令行事。不该讲些情谊,这私下调阅许家兄弟相关文书,越权插、手地方府衙公务。”
“我等是京官,怎么能与地方私通?”
“他娘的真是睁眼说瞎话。”武帝差点骂出声来。就许家兄弟俩的立户文书,没人调过?
但无奈在御书房呢,武帝是硬生生将嗤笑变成赞许:“老赵你这话到说的也对。那就让护国公报案。咱好歹也算师出有名是吧,就让三司精锐查查清楚!”
“皇上英明,老臣多谢皇上。”赵阁老唯恐有人不长眼随意插嘴,立马叩首谢恩,而后他赶忙开口:“皇上斗胆。这虽然调查,但在调查期间,这许家兄弟俩还是要参加乡试。”
正想着,华阁老听得赵阁老的建言,下意识脱口而出:“既然身世不明,如何参加乡试?”
赵阁老一怔,都忘记了面圣礼仪,僵着身回眸看了眼又又开口的华阁老。感觉自己今日是闷棍被敲多了,脑子糊涂了。
他就不解了,这小华急什么啊?
哦,叫两句老华老华,就真当自己是三把手了?
就在赵阁老腹诽时,在官吏眼中算老三的陈阁老清清嗓子,“皇上,老臣斗胆附议赵阁老之言。且不说目前还未有任何铁证,就说许家兄弟俩还背负着一道圣旨呢。若是乡试耽搁了,这兄弟俩按着圣旨那得为太监。”
“若不执行,岂不是毁帝王威严,折损圣旨?”
“可说句万一的话,这……这万一真与镇国公家有关系,那群莽夫还不得嚷着让咱们赔一个带把的?”
陈阁老说着,眼神看向赵阁老,示意人做首辅的胆大些,说说另一个万一——万一真是皇子呢?
哦,他们把可能唯一的皇子给剁了?
赵阁老:“…………”
瞧着两位阁老眼神厮杀,华阁老面色一沉,咬着牙问出自己履历能干,也必须问的事情:“限时破案呢?三司在乡试之前彻查清楚不就行?”
全场朝臣都震惊了。
这当三司所有人包拯转世还是狄仁杰在世?
给自己加这么高的难度?
还……这显得他们这群臣子都是不干事的。
其他朝臣只是震惊感慨,作为三司之一的刑部尚书是直接出声:“华阁老,你知道许景言今年几岁了吗?”
第149章
◎那些多数出身世家的、高贵的孩童尸首,似乎在问他为什么?◎
十几年前的旧案本就难查。
按着武帝这说法, 没准还得掰扯开国时期。
一晃眼,大周立国都五十六年了。
五十六年前开国皇帝赠送美人给开国武勋,彰显兄弟情谊的美人, 眼下一个极其相似美人的人出现。
这人,是隔代的孙子辈呢?
还是跟赵首辅阁老一样老不羞耻的儿子辈?
若是从前还能滴血验亲,甚至去开棺请骨。
可眼下滴血验亲不准啊。
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若是限时查案, 那限的不是时间,而是限死。甚至逼急了,都宁可去死。
毕竟我都他娘的还没五十六岁啊!
还没案发时间“老”!
五十三岁的刑部尚书暗中骂娘着,甚至看向往日自己敬重的华阁老,眼神都带着困惑。
要知道华阁老是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老司法人。
华阁老的底层那是真真底层。
华家在前朝是捕快之家。
捕快多是贼道改邪归正做捕快, 亦或是穷苦人家实在活不下才干这一行当。因为捕快是贱籍, 生生世世的贱籍, 子孙后代都不能参加科考。故此大多数清白人家为子孙计,都不会轻易入了这一行。
华家祖宗为什么入这行不可考察, 但自打入行之后, 华家经过代代相传, 在华家华盛,也就是华阁老祖父手中, 打出了名捕的名号。
华盛是京城百姓都认可好捕快,缉捕盗贼、还会仵作侦查,是破案的好手。甚至捕快基本的巡逻治安,人也干的踏踏实实。
这样的好捕快, 按着功劳若是官, 那都得升迁的。可惜在前朝依旧是贱籍, 不能升迁。外加贪官污吏横行, 这样的捕快最终抑郁而死。
但人死后,还是叮嘱子孙后代护好京城治安。
据闻也是因这遗命,太、祖昔年率兵而来,华家带着有捕快群体率先投诚。在他们维持秩序下,西城的一些百姓出于对他们的信任也跟着打了西门迎大军——因这一举动,太、祖登基后是废除捕快仵作贱籍之制,许子孙后代可以参加科考出仕。
当然陈规陋习是废除了,可千百年来深根蒂固捕快是恶捕的观念还是深入人心,更深入士林之心。
所以华阁老的读书求学科考之路,一个字难。
好不容易科考进入殿试,更有官吏当众要压着他的名次。得亏当时摄政的太后也是跟着打天下的,还记得开门相迎一事,外加开国武勋出身那大多穷苦,对捕快没什么好感,但也没太多恶感。因此直接压过集体反对的文臣,保住榜眼之名。
得榜眼之后进入翰林院,华阁老被排挤了好几年,屡屡被攻击,考核不合格,不能被授予官职。直等开国第一大案军需案爆发,华阁老借着家传缉查的能耐开始崭露头角,又得了摄政长平长公主的青睐,这才开始调往大理寺当上了正七品的评事。
因此完全理解不了华阁老怎么能说出限时这个词。作为底下爬下来的人,难道不深知“上峰一张嘴,底下跑断腿”的规矩,不知道尤其办理重大要案不能一级一级往下压太狠?否则最底层的捕快摸查敷衍,入户检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会让线索活生生溜走?
刑部尚书是越想越不明白。唯恐武帝不知道破案侦查的难处,是自己带着些艰涩,着重强调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侦查的难处。
“故此,微臣斗胆,这案件不能强势的限制时间。”
边强调着,刑部尚书眼神带着些哀求看眼自己身侧的户部尚书。这户部尚书也是朝堂另类,以举人之升靠着功劳升迁。哪怕有些算术天赋,但论起来,也算半个司法人士。眼下若是不开口强调一句,他肯定要拉户部尚书一起查!
更别提户部尚书,是武帝亲政后亲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户部尚书迎着同僚的眼神,也知道自己要开口强调一二。说来,哪怕刑部尚书不开口,他光想想自己在赌坊见过的一幕,都要为许家兄弟开口要个乡试的保证。
感叹着,户部尚书开口:“皇上,臣斗胆附议刑部尚书。这案件不能限时,侦查需要时间,需要给侦查人员足够的时间。尤其是眼下除却似是而非的猜测外,毫无其他侦查方向。因此就需要谨慎。”
“尤其是臣斗胆,臣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卫国陵墓修建是因为滴血验亲并不能验证父子血缘关系。”
说着,户部尚书迎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各种更犀利的眼神,沉声道:“否则若是要验证到底是不是血缘关系,请镇国公滴血便可。”
刑部尚书闻言佩服。
这不愧武帝心腹,就是敢说。
“可若是不限时调查,又不限制这哥俩参加科考。那倘若殿试,倘若哥俩授予官职之后调查出身世来呢?那岂不是将国法视作一纸空文?让天下人如何信服?”华阁老沉声道:“臣斗胆,还请皇上三思。”
“那……”
“都闭嘴。”瞧着要争论起来的朝臣,武帝拍案:“查。时间也是要限制的,以许景言的殿试时间为限。就许景言院试二百五十名的能耐,朕就不信了你们所有司法精锐你们满殿朝臣追赶不上他的进度。”
“当然此举也是防着你们一次次松懈。”
“你们就按着科考时间给朕汇报案件侦查进度。”
“皇上,老臣斗胆,这万一他一次次顺顺遂遂以微弱的……”赵阁老斟酌着:“孙山之名高中呢?那最多就四年时间啊。”
“他要是四年时间能够一次高中,哪怕殿试倒数最后一名。”武帝傲然:“那不用继续调查了。朕直接收养子!”
“能考中,那绝对不是镇国公老沈家祖宗保佑,是老沈家沾了我皇家庇佑的青烟。”武帝说的字正腔圆:“说直白些,凌夫人不管跟谁,她起码也在白纸黑字上写着伺候过我皇祖父的。”
“这不是我皇家庇佑是什么?”
赵阁老:“…………”
全场:“…………”
“朕不把话说这么糙,就怕你们文臣矫情琢磨出各种揣测。”武帝迎着满殿朝臣微妙的神色,冷笑着开口:“朕先前说过的,特许这兄弟俩进入国子监读书。眼下他们更需要进入国子监了。但你们也别进国子监追着人盘查。”
“至于其他你们自己各显神通查。反正别丢了皇家圣旨颜面,别丢了文臣的颜面,还有要是误会,只是因缘巧合而已,你们也别让文曲小星星让后辈看了你们这些前辈的笑话!显得朕眼瞎无能一样选了你们这帮人。”
带着火气说完后,武帝横扫在场所有人:“朕不以许景行的科考时间为限制,懂朕的苦心吧?”
赵阁老默念首辅阁老一词,小心翼翼着开口,“臣等多谢皇上周全爱护之心。”
武帝听得赵阁老开口之后,其他朝臣默契附和的话语,唇畔紧紧憋住“恶心”的真挚回应,朗声道:“是爱护你们。所以给你们说的格外清楚。查案归查案,这兄弟俩要是死了残了,朕不介意杀了在场所有人。”
“这连坐也给朕记清楚了。”
此话一出,全场都下意识匍匐叩首:“皇上,您息怒。”
“朕容你们斗,用制度互相斗用功绩斗用你们毕生的施政理念斗,朕都可以理解也可以耐心看你们各自理念的成果看看你们谁的理念更高一筹更能治民!”
刻意落重了更高一筹,武帝俯视着所有人弯曲的脊背。
这一排排跪地的人,此时此刻看着是如此的恭敬,如此的卑谦。真像是餐盘上摆放有序的虾。
可虾躬身,也是本能的防御。
眼里的警惕浓烈着,武帝话语更为直白:“倘若有人敢直接弄死他们,想来个死无对证。朕也直白,在场所有人九族一起死。”
说完,他不容置喙的看向右边的小门,笑着开口:“左言右吏,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记下来了没有?”
被点名的两位史官硬着头皮缓步出列,颤栗着跪下:“回皇上的话,臣等记下。”
朝臣们虽然不敢抬头,但听得这一声回应,面色是各有各的精彩。
*****
一个时辰后,被帝王连坐,写入史书中连坐的朝臣们齐齐在阁老议事的文渊阁内面面相觑。
尴尬的氛围流淌着。
赵阁老狠狠吁口气,率先打破了这满室骇然的寂静,开口:“眼下什么情况,谁也不敢开口说。老夫眼下能说能做的也就一件事,我把家里所谓的凌夫人画像明日带到文渊阁给诸位鉴赏一二,也会作为证据让护国公带到三司。”
“除此之外,赵阁老不聊聊府试抓阄之事吗?”作为年龄最大的陈阁老狠狠吸口气,直接开口说出来,甚至眼睛一眨不眨的,当众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赵阁老。
不管许景言什么身世,赵家跟许家兄弟俩的仇怨可是他们这里面最深的。他就不信了,眼下赵阁老能够坐得住。
万一赵家脑子犯抽了,连累了他怎么办?
就武帝的性情,他是真说得出干得到!
“府试抓阄?”赵阁老闻言直接笑了:“那郑家毒蘑菇案兄弟俩怎么处理的,在场诸位同僚也别装作不知道!”
礼部侍郎章大人弱弱举手:“赵……赵阁老,这里面的事我真不知道。”
边说他教踹了一脚自己顶头上司。
科考的某些猫腻,其他朝臣能说。他们礼部负责的必须不能提。
在文渊阁内只能站着的礼部尚书:“…………”
其他人见状神色都微妙了。
赵阁老冷笑着,倒是将毒蘑菇案件说的清清楚楚。毕竟,只聊毒蘑菇,没事。因为他的小妾就是郑家人。
问就是枕头风知道的小妾家的破事。
说完之后,赵阁老一字一字道:“就冲这哥俩的能耐,能短时间内就扭转乾坤的能耐。说句大逆不道的,就因为许景行这份能耐,皇上是放心安心说得出将咱们诛连的话!”
“但别看这话狠绝,但对某些人而言亦也是生路,是帝王仁慈!”
赵阁老朝乾清宫方向一抱拳:“在这文渊阁,距离乾清宫不到咫尺之地我都敢说。倘若许景言是皇子的话,诸位顺着皇上给的生路,赶紧别琢磨从龙了,老老实实调查清楚身世就行。”
“说句实在的,我从今往后早起三炷香求漫天神佛保佑是许景言是皇子,而不是许景行是皇子。”
“许景行是皇子的话——”赵阁老想想府试抓阄许景言得海津府第一名的事情,感觉自己坟头的草都长好了。
“什么执政理念家族观念,对天生才智的许景行而言,重要吗?从今后他认可的理念才叫理念。”
这话也算得上“官官相护”中最为真挚的劝谏了,赵阁老自认为做到了同僚之间的情谊。因此他说完之后,也不管在场其他人是什么神色,直接起身,径直离开。
其他人恍惚一瞬,等回过神来看着离开身形都透着决然的赵阁老,各有各的沈思。
华阁老飞快扫过阁老们的微妙表情,静默一瞬,也给出了自己的反应。这反应,他自问在帝皇眼皮底下也算合情合理:“老夫先前开口做了恶人,提了限时。倒是让诸位有了由头,开口拒绝。但观帝王神色,倒是丝毫不介意调查的时间问题,只想要个名正言顺。可偏偏滴血验亲已被验证不是确凿。那许景言若是皇子,眼下能够调查的方向唯有胎记。”
听得这话,刑部尚书都觉自己先前想法狭隘了,可能太急切误会了华阁老。但听得人提及调查方向,他又眉头紧拧:“华阁老,下官不解,这若是许景言有胎记之类,那参考县试时就记载清清楚楚了,锦衣卫也能查的清清楚楚,何至于等眼下我们调查?”
“不查胎记,你查人证?”华阁老磨着牙:“旱灾让这两饿肚子算什么?若我没记错,按着手下汇报,许景行还差点一命呜呼。咱总不能凭空捏造个神秘人,说神秘人安排张靖一行人对许景行进行救助吧?”
“可应该没有胎记。”陈阁老闻言忍不住插嘴,加入探索调查方向中:“也不满诸位,我运道好这也算虚长你们几岁,昔年有幸当翰林院侍讲,得文嘉公几句指点督促皇上和诸位伴读学习。”
“就我所知,皇上身上也没有胎记,镇国公身上也没有胎记。”
“唯一特殊些,便是皇后传承了天生神力。”
“那昔日在八方台,许景言那跟斗翻的也是有些武学天赋。”有朝臣立马就开口道:“很是灵活。”
“想想啊,同样的移民遭受苦难,大雨灌溉。怎么许景行奄奄一息,许景言却是无大碍。这会不会其中就有些说法?譬如……”说着声音压低了些,朝后宫方向指一指。
哪怕没有明确说出口,但这样的动作,能掌一部实权的还是懂明白——后宫中万贵妃是苗疆女懂蛊毒。
朝臣们只是想着而已,华阁老见状却是想得更多,甚至眼皮都克制不住狠狠一跳。
强撑着精神又探讨几句后,华阁老直接吩咐三司带着人去大理寺再开个司法会议,讨论更为详细的侦查方向。
司法调查会议,华阁老除却将在京的血案侦查人员全都召集过来,也召集了近些年新出的司法新秀。
看着屋内满满当当的六十人精锐,华阁老言简意赅说明前因后果:“许景言的岁数,让我们都下意识的想到了血案时期。”
“因此我们必须尽快调查清楚他的身世。倘若让锦衣卫抢了先,说句难听的,从此之后司法权便集中在锦衣卫手中。到时候锦衣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无任何司法程序可言!”
精锐们闻言刹那间嗡的一声,各有各的议论。
“血案时期?”
“许景言,就三司会审时那个牙尖嘴利的?”
“那口口声声律法规矩,倒是司法好苗子竟有可能是镇国公后裔?”
“…………”
听得耳畔这些第一时间的反应,华阁老面色一沉:“闭嘴!查案看的是证据!这是不是后裔,也是看证据。眼下没有任何证据,全都别瞎猜测,也别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言乱语。”
“可……”大理寺寺卿抱拳,小心翼翼开口:“难道要彻查盖棺定论的血案所有案卷?”
听得盖棺定论四个字,华阁老面色沉沉。
血案调查,背后还有政治安稳的因素在,查的很快。哪怕有些纰漏,皇上都不会翻案。毕竟罪魁祸首是真真实实的前朝余孽,血案中活下来人的所有人,外加证据都可以明确。
按理他应该放心安心。
可偏偏听得盖棺一词,他眼前莫名的就浮现出那闭不上眼,睁着漆黑眼眸的一具具尸体。
那些孩童的尸首。
那些多数出身世家的、高贵的孩童尸首,似乎在问他为什么?
华阁老按了按太阳穴,缓缓吁出一口气,沉声道:“先查镇国公府。查给镇国公世子接生的稳婆一行人。说难听些,老夫更怀疑镇国公世子出生时,有人暗中移花接木偷龙转凤。”
“华大人,若是下官没有记错。因昔年风云,外加国公夫人自己也懂医。这接生之事,全是国公夫人自己一手办理。”大理寺寺卿一听这话,迅速回想过后,而后声音更加小心谨慎了。
昔年国公府那铜墙铁壁的,谁不知道?
就连现如今镇国公的案脉之类都是国公府里的府医,那大名鼎鼎的老何自己看。绝不许太医这些人触碰,就怕有人给国公下毒。
“但世子的出生,皇上都派人直接进入国公府盯着。”
可以说国公夫人怀孕到世子呱呱落地,那都是朝臣瞩目的——这生下的是男孩,寓意镇国公一派后继有人。甚至对某些人来说镇国公就具有篡位资格了。毕竟能生后代,就以为能够传承利益。
说句难听的,因为国公夫人生子一事,顺天府尹那段时间将全京城甚至顺天府,所有怀孕的女子都看得特别牢。就怕国公夫人生个女孩,而后有人弄个男孩进国公府。
“对,正因为此更要彻查。”华阁老冷笑着:“那前朝余孽参加科考不也是手续道道都合规吗?结果呢?”
“灯下黑这个教训,咱们要格外重视。”
“回去之后挑选耐心细心的捕快,将镇国公所有人都盘问一遍。为防他们有心隐瞒,寻找些合适的家长里短作为切入。”
“记住一下是重点——”华阁老横扫全场,不容置喙着:“问问凌夫人的陪葬之物,皇陵失窃案咱们也不能就不管。”
“问西北一带的风俗。”
“大多数老兵从西北而来,跟游牧接触。万一有些游牧的秘法偏方,跟万贵妃这个苗疆女一样呢?”
“许景言身体比许景行好这也是个突破口,问问有什么偏方。尤其是镇国公府有个能耐的军中圣手老何在。”
“我也会请镇国公配合,问问老何有没有救人的秘法,亦或是军中传奇死而复生这些故事。”
“这些故事也是你们询问的重点。”
“故事不是空穴来风的,或许就有些线索。”
“…………”
吩咐过后,华阁老是连夜追到军营拜访镇国公。
镇国公听闻来意之后,憋住哈欠:“明天我按律进京述职,华阁老你明天不能问,就差这几个时辰?”
“镇国公海涵,我怕见到画卷之后也先入为主影响了判断。”华阁老抱拳道:“故此,冒昧来拜访。”
镇国公将自己泡好的浓茶递过去:“放心,能配合我的我肯定配合。”
“老何他们肯定也会配合。毕竟您这个侦查方向对他们而言那是我还有后。”
华阁老感谢过后,将茶盏放在一边,开门见山问西北有关起死回生等等传奇与偏方。
镇国公眉头一簇:“冒昧问一句,您问起死回生偏方干什么?这锦衣卫来询问我,我第一反应是有人救孩子跑出去?那什么赵氏孤儿这个故事我们知道更多啊。”
说完他声音压低:“我要是没记错,血案中死亡的孩子数量是对得上的。”
按着风俗这些孩子都不能葬入各家祖坟之中。故此最后武帝拍案,在太、祖陵墓边上建了陪陵,安葬所有孩童以及未出阁的女眷们。
用皇上的话来说,太、祖爷喜欢大胖孙子孙女们,才不会管早夭如何如何晦气。
华阁老轻轻嗯了一声:“若是血案当日救出去,又送个孩子入宫。那岂不是更要查有没有偏方?毕竟前朝余孽丧心病狂下毒是真。”
“下毒的身体,哪怕有神药救助,是不是身体也会虚弱些?”华阁老说着声音更低了些:“据说当日津门大雨,许家兄弟俩一个活蹦乱跳,一个奄奄一息。”
镇国公喝口茶,憋住蛊虫这事,只点头道:“有道理。那您身体受得住吗?连夜回京问问老何他们?”
华阁老毫不犹豫应下。
就在两人快马加鞭进京时,赵阁老指着画卷,对自己的儿子女婿们,甚至儿媳妇女儿们都开口:“你们看仔细了,想想自己有没有见过相似的人。还有跟许家哥俩差不多年龄的,赶紧嫁出去。别让皇上以为咱们要把自家女儿留着待价而沽。”
“父亲这?”赵阁老大儿子闻言率先惊诧:“您……”
“就冲咱们跟许家兄弟俩的某些恩怨,咱们想着跟他们做亲家完全不可能。趁早把家中适龄女子嫁出去,反倒是让皇上放心。”赵阁老道:“咱们接下来老老实实,就冲这哥俩在海津府试一事上的周全,也不会特意针对我们。”
“您就那么信许景言是皇子?”作为女婿的顺天府尹都有些焦虑了。先前为了防止皇上喜欢小天才,他们可没少提前布置,还用上鬼神之说了。
“最好许景言是皇子。”赵阁老十分笃定开口:“许景行是皇子咱们没活路。许景言是皇子,皇上不会容忍许景行一家独大,咱们反倒是有活路。朝廷要的是百放齐放,而不是一家独大。”
顺天府尹听到这话,倒是放心点点头了。
他们先前布置冲许景行的。皇上要是警惕许景行的才智,那这些鬼神布置就依旧有用。
其他人也跟着吁口气。
“接下来小唐你利用好自己顺天府尹的权利,立刻马上把血案前后两年,不三年的所有案卷全都疏离一遍。”赵阁老不容置喙着开口:“查药房、旅店住客登记、青楼以及人牙子。尤其是注意青楼,给我必须彻查清楚。”
“岳父小婿愚钝,查青楼是为何?这血案到底是国之大案,您查青楼是不是显得……”
“你是官,不是矫情的文人。”赵阁老看着支支吾吾的女婿,又扫眼自己不太成器的儿子,压住自己的喝骂。压着火气,他开口:“说难听些,你刀子挂在脖子上琢磨大干一票,不去青楼这种灰白之地挥霍,你去哪里显摆自己的所谓成就?”
“前朝余孽能够勾结在一起,再直白点不就是图权势?”
“权势伴随着美人。”
“查青楼,查查那些忽然出手阔绰的男人,其貌不扬平日干的事也有些卑微不体面的那种男人。”
顺天府尹接连颔首:“岳父您深谋远虑,小婿佩服。”
“不用你佩服。你好好干抓住机会,能够为尚书能够入阁才是正经事。”赵阁老硬声道:“自古没有父子入阁之事,但若是翁婿入阁也算佳话。小唐我能助你,但是念你能互相守望相助。若是你心野了,我把你拉扯下来也轻而易举。”
“是,小婿明白。”顺天府尹直接双膝跪地,举手发誓:“我唐群青在此发誓定然与赵家守望相助,若有背弃,定叫我不得好死。”
看着跪地的女婿,赵阁老又环视在场众人,最后视线落在高悬的《凌霄花美人图》上:“我赵家能够重新获得机会,全靠赵合壁五叔。老大你和老四明日将五叔晚年所有的画卷还有书信再整理一遍,看看能不能有些线索。”
“女眷去护国公府陪陪史家老太君,看看老太君还能不能回忆些过往。”
“…………”
一一吩咐过后,赵阁老才开口:“没让你直接起来不是不信你,而是咱们眼下要守住顺天府尹的位置。”
“你跪着,想想你自己从前的经历,才能更好的感同身受。用你的才智想想华阁老的履历,想想他当初血案侦查的方向想想你侦查会不会有什么新方向,我需要你比他更快一步。”
“他若是在身世上再立功。我就得退了。你还有你们接不上——”赵阁老环视在场所有人:“退了一步,咱们或许就是步步退。”
“华阁老支持改革,提倡有能者居之,要废所有贱籍。”
“纵观许景言的言行举止,亦也是如此。”
“而咱们这一派只能靠着科考生存,没有其他才技只会考试,只会专研考试。”赵阁老冷声道:“就必须抓住圣心!”
这番话直白着,顺天府尹听得都差点红了眼。他立马顺着赵阁老所言,好好想,仔仔细细想,还结合案卷。
见女婿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赵阁老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先走,把书房留给人好好想。
而他喝口浓茶,带着赵家临摹的画卷上朝。
就在朝臣们积极调整情绪,各自八仙过海寻找侦查方向时,许景言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自己夹着牛鞭,神神气气打算衣锦还乡。
他也算很厉害了,薅了好多肉呢!
一路开心到达十里村,许景言笑着跟路过的村民们打招呼:“对对对,回来了!”
“本秀才公回来了!”
“…………”
到达小院门口,听得朗朗读书声,许景言冲村民们挥挥手示意静音,自己翘首看过去。
就见张家大厅内,贺海戒尺瞧着黑板,到是有模有样的授课。
即便是三字经,底下一群人听得也是有滋有味,跟着摇头晃脑一起念。
光瞧着,倒是慕学好风尚!
于是他更美得慌,还拍拍手示意楚统领站在他的位置,往里面瞅一眼。瞅瞅他带出来的好风气,通过故事教人认识几个字呢。
一身武服的楚统领见状笑笑,顺着许景言指示往里面看一眼。
看看皇上宁可丢掉颜面,让史官记录,逼得文臣连坐团结一心,也要护着的未来。
哪怕不是皇子都要收养子的未来。
第150章
◎许景行感觉自己这帮初始班底都挺……踏实的。◎
与此同时, 听得动静出门的牛大妞迅速将许景行上下看了一遍,又看过许景言。见两人都精神奕奕的,她狠狠吁口气, 才敢打量起在马车车辕上站着的人。就见人一身武服,可气质样貌……
“婶娘,微服,不用见礼。”许景行见状眼疾手快拉住要下跪的牛大妞, 低声道。
牛大妞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见这大名鼎鼎的锦衣卫统领冲她也算和善一颔首,而后迈步下车,一副要入内的模样。
要进他们老张家!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牛大妞声音都有些颤, 冲许景行急声解释:“不……不行。这……我们到底军户出生没什么太多守孝规矩。所以蕾儿还有石头也在家里读书。这若是贵人对这忌讳怎么办?对, 还有你们读书郎——”
说着, 牛大妞紧张的都破了音,结结巴巴着:“我……我要不要入内先让两孩子回家, 然后打扫一番再迎你们入门?”
见人急得冒汗, 许景行眉头一拧, 抓住话语中的关键词:“守孝?”
竖耳倾听的许景言也楞了,飞速靠近, 问的都有些怯:“婶娘,张三叔出事了?”
不可能啊。
张三叔要是出事,这楚统领他们应该也不会瞒着他们哥俩。
见许景言担忧的面色都有些发白了,牛大妞赶忙道:“张三家的老大在海上遇难了。本来张三想让孩子回来。他学武的, 正好回来教石头他们也沾染沾你们的墨水, 到时候考武举比普通士兵更好晋升。”
对张三而言, 长子牺牲, 就是要命啊!
比他自己出事还让他难受。
想着,牛大妞声音都带着些喑哑,缓缓道:“本来都联系妥当了,结果最后一次跟着去巡查海防,据说是碰上海寇了又遇到飓风出了事。整队都没了,尸骨都有一大半没能找到。”
“落得……可能……可能尸骨无存。”
说这话的时候,牛大妞克制不住回眸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里种的桂花树。
桂花树虽然小小一颗,还未彻底茁壮成长。
可……可也算他们家改换门楣了。
看着眼圈红了的牛大妞,许景行闷声宽慰:“婶娘,这也是为国牺牲的,英烈魂魄是保佑人的,我们有什么忌讳?”
人最为无奈的便是这种:希望近在迟尺,结果却毁灭了。但他可能亲身经历过这种绝望,外加上有些冷血,到底没跟人相处过。因此还是他们的事更为要紧。
缓缓吁口气,许景行侧眸看了眼情感充沛的哥。
果不其然人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
“这该死的海寇。我……”许景言带着些哭腔:“虽然张家大哥我没见过。可也偶尔听过石头提及过一两句,专门习武可难可苦了。”
“一队都没了,肯定偷袭的。”
“许景行,等你——”
许景言眼里簇着火焰。他知道自己此刻迁怒了,可听得牛大妞提及海寇,他就忍不住以史为鉴,就忍不住杀气腾腾。因此这一刻,他就必须铺垫一下自己对海寇的滔天恨意。
“掌权了,给我大、炮一炮轰了!”
许景行:“…………”
有血性,但外包。
腹诽着,但许景行听得咬牙切齿的尾音,还是叹口气。
他看向楚统领,眼里还带着些挑衅:“好。炮、弹最初也是从术士研究丹药研究出来的。咱们专门攻克一下,精益求精研究出更好的炮、弹来。”
楚统领:“…………”
楚统领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战报,他跟随帝王左右护卫的,自然也看见了。
的确一月前有倭寇来袭,也有牺牲。可偏偏撞上了飓风,对方打死不认。
江南水师真打死三俘虏。
但不知道为何,活着的倭寇就他娘的咬牙不认。
因此除却战亡抚恤下达后,其他事都还在侦查之中。
想着不能外提的事情,楚统领唇畔死死咬住,也顺道憋住了“你咋不自己掌权下令”的问题。
片刻之后,他才神色淡淡,轻启唇畔,催促道:“别畅想未来了。还是先想想你们自己这一关怎么过。”
许景行:“…………”
许景言感觉忽然都委屈了。身世什么重要吗?灭寇才重要。
而听得这话,牛大妞心都提溜到嗓子,急急忙忙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给了安抚的眼神,而后张口:“咱们就不进屋打扰这课堂。劳烦婶娘您把在家的家长们都请过来。咱们晚上开个家长会!”
“家长会”三个字一出,牛大妞只觉自己像是一口气吃了三片人参一样,是彻彻底底亢奋了。
这说明她也能够有资格知道事情,有资格参与讨论了!
更说明哥俩没遭遇要命的大事,否则哪能主持会议啊!
感慨着,牛大妞见许景行没有对她的其他安排,便立马风风火火去找家长们了。
见人昂首挺胸远去的背影,许景行感受着信赖而来的话语权,掷地有声继续道:“劳烦楚统领出面了,两位张叔在营中,得您派人给他们请个假。”
“还有您得去海津府看看郑家修建的那条路如何了。这事,也事关我赚钱还钱的大计。”
楚统领嗯了一声,一个抬手。当即就有便装的下属领命去办。
见状,许景行满意笑笑,随后静静的看着屋内。
听得郎朗读书声,许景言低声:“你笑得感觉很霸总。”
“时间太短了。咱们村小都还没形成规模。眼下这个最多就是幼儿园。”许景行眺望着屋内黑板上《三字经》内容,眼里带着遗憾,叹息着:“再给我十年。十年时间,咱们也能桃李满天下。到时候你不管什么身世,谁敢叽叽歪歪捏着所谓的科考户籍说事,要担心天下悠悠众口?”
许景言听得霸总这声霸道感慨,想张口问问“你长得很像皇帝”这个似乎被武帝自己都忽略的事情,但撞见许景行一脸从容,透着不是这个年纪沉稳的气质,他还是默默闭上了嘴巴。
毕竟,他非但演过皇帝,也作为商业世家拥有继承权人,经历过——领导的平衡术。时不时作为股东,被拎到董事会,用来敲打锐利改革的第一继承人许景行。
感慨着,许景言赶忙抬手拍了一下自己脑袋,止住自己闪现的各种流血争斗。
许景行:“…………”
看着心思都写脸上的哥,许景行笑笑。
在这个世间,他的目标可没有继承皇位这个选项,只有顺世俗确切说顺着许景言的三观,按着生产力缓步革新的阁老道路,亦或是带着许景言征服海洋称帝的霸总龙傲天之路,不管死后文明进度如何,只顾他们兄弟爽。
他两辈子,继承许家包括继承许景言这个哥哥就足够了。
其他继承,他没有那个耐心细心一步步的替换。
只有血洗两个字。
所以这个世界的王朝列祖列宗最好长眼,别在身世上有太多的狗血!
敏感察觉许景行眼里闪现的冷漠,那种似乎难民只是一个数字,跟贪官污吏差不多的丧心病狂禽兽眼神,楚统领刀都默默扣紧了七分。
许景言后知后觉,感觉周遭的氛围都有些冷。但左右瞧瞧,除却许景行霸总笑,楚统领也板着脸酷酷霸总范外,也没什么特殊的。
想不明白他本打算开口问问,可下一瞬间屋内传来了欢呼声,立刻冲散了忽然而来的冷硬。
而他更是迎来了孩童的热烈欢迎:“景行先生好,景言哥哥。”
“景言哥哥,您什么时候再做津门团饼啊?”
“您这回回来还走吗?”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
许景言听得这一声声崇拜的欢呼,赶忙一句句的回应着:“做,明天就做团饼。你们明天都过来,我教你们做团饼!”
“哥哥也要读书的,你们好好读书,以后像我一样,一级一级往上考。”
“真棒,下一回来会写你全家的名字,好不好?”
“…………”
许景行瞧着忙得不亦乐乎的哥,冲弯腰的孩童们抬抬手权当知道人乖巧问好了,而后便径直入内。
楚统领看着这举手投足颇有官威气场的许景行,一个手势示意手下盯紧了保护许景言。他自己迈步跟上去:“你……他们怎么不跟你交流?”
“我是先生,许景言是哥。在孩童心目中定位不一样。”许景行步入大厅,冲激动的徒弟师弟们一抬手示意众人先冷静。他先回答楚统领的问题:“您见哪个学生会跟夫子勾肩搭背的?”
听得这话,楚统领回眸看眼被团团包围的许景言,微微吁口气。
他们家主子啊可担心这个问题了。
就怕外甥似舅。
到时候许景言淘气,那夫子朝谁告状啊。
不过许景言也自己算当过夫子了,应该懂夫子的难处。
不会淘气翘课,不会不做功课,不会话本换正经书封面,不会……
嫌弃的瞥了眼“身世还没查清,先做上找家长美梦”的楚统领以及人主子,许景行视线落在屋内一帮也算嫡系的人身上。
一一颔首看过后,他视线最后落在别着丧服的姐弟两。见两人欲言又止的,他直接定性,将为国牺牲的话语再重复了一遍,而后又诉说许景言字正腔圆开炮之事。
最后总结:“战场不光靠武力,也靠才智。”
“把悲恸化作学习,化作你们擅长的一门课程的动力上。”
张石头闻言感动的热泪盈眶,毫不犹豫喊了一声好。
张蕾儿抬手抹了一下自己別着的丧带,喑哑着声:“大师父,您……您不怪我们不在家守孝?”
虽然婶娘他们不介意,但也有人知道后也叽叽歪歪过几句,甚至还说外头的书生们都说婶娘有病,毁了文曲星降生的好风水。
“你们在学习的时候不好好学习,不抓住机会,那才是不孝。”许景行笃定道:“我和你二师父当年守孝,那是因为弱,只能尊从文人的规矩获得科考的机会。但我们现在有功名有实力了,就能够改写规矩。”
最后一句,许景行说得不容置喙,带着些外漏的霸气。
见人这般锐利杀伐,惶然的张蕾儿慢慢放下遮掩丧带的手,含泪着开口:“大师父您放心,我除却跟着学四书,稳婆的课也没丢下。”
“好样的。”许景行赞誉道,又看过其他人:“给你们两炷香时间准备。”
“按着入门顺序,一个个来汇报功课进展。”
众人:“…………”
送走孩童们的许景言蹑手蹑脚往后退,想绕到后院看看许家的另一兄弟,身世最最最最明了许好好。
正退着,他就听到恍若恶魔低语的话:“许景言你带个头,让他们看看你这些日子在皇陵也不忘学习!”
许景言闻言努力端起师兄的架势,一个跨步站在了张小宝面前,昂首挺胸:“我给你们做示范。”
“全体向左转,上楼!”
“目标书房!”
所有人立马排序,就连贺海也排在了末端,跟随许景言一起上楼。
许景行看着井然有序的队伍,满意的点点头。
***
功课一一抽查过后,也看过“村小”的备课授课进展,许景行等去巡查军田秋收情况的张靖归来,便也不叙旧,言简意赅诉说:“因为跟随调查皇陵失窃案,因缘巧合发现许景言跟一品孝顺夫人,也就是皇后的生母有些相似。故此许景言被怀疑身世跟镇国公府有关。”
说完,他环视在场所有人,就见上过战场的男人们神色都十分激动,显然重点都在了镇国公府四个字上。
“这……这……这竟然是将军的孩子?”
“难怪呢,论起来这打仗也头头是道。”
“先前沈一毅将军不还给景言送武经来着。”
“那就是小将军?那卑职拜见……”
看着老何说着还双腿颤颤,似要给许景言跪地磕一个的架势,许景行回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此刻已经开始拍桌子了:“你们冷静。这史记都记在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有才华,是因为我自己本身有才华。”
“你们不能有先前这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的想法。你们这样想,不就是让我以后躺在祖宗功劳铺上,不思进取了吗?也让你们自己奋斗,让你们孩子奋斗毫无疑义了吗?”
质问着,许景言慢慢将拍桌子的手合拢成拳,振臂高呼:“前途是掌握自己手里的!”
说着,他目光炯炯盯着老何。
老何迎着这一道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忽然间想起了当初兄弟俩学农,兄弟两一点没有偏见的问他木匠如何,要他制作美猴王指示牌,要他……
想着相处的点点滴滴,老何眼圈泪珠都打滚着。
只觉自己真要给许景言,给许景行跪一个。
谢谢他们给了他们一家子孙后代的自信底气。
见许景言眉眼间一如往常,带着似乎源源不尽的奋斗力量,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张三和张靖赶忙一左一右搀扶着老何起来,边道:“对。您说得对,是我们想简单了。”
“这国公爷当年在北疆可厉害了。”
“在西北也是战功赫赫。”
“这不我们就想着虎父犬子了。”张靖迎着张三望过来的眼神,知道自己这时候得舔着脸仗着他是率先跟兄弟俩相处的情谊,舔着脸解释清楚他们第一反应的原因。
这国公戍边,子嗣相传,也是规矩。
毕竟边军苦寒,愿意主动戍边的人也少。国公子弟,就成了官宦圈子里算“军户”的存在,也得代代相传。
甚至开国勋贵要继承爵位,都得去戍边三年。
护国公史磊那是特例——继承爵位时太过年幼。外加上据说这戍边规矩,武帝是想废除的。
最后一条,张靖顾虑在一楼的楚统领,没有说出口,只诉说在他们士兵眼里,这也算传承几代的规矩,让他们就下意识的激动,下意识的认为将军子戍边,是英雄后裔有传承了!
望着眸光熠熠的士兵们,望着也跟着激动的战士家眷,许景言微笑着,一脸真挚道:“不瞒你们,我刚知道这个容貌相似的消息,我琢磨过。万一我真是镇国公府的后裔,那我岂不是发达了?”
顿了顿,见众人也感同身受的点点头,许景言继续道:“是皇上还有镇国公知道我这个想法后,就训诫我让我要靠实力。还说看看镇国公现任护国公在百姓口中什么口碑。”
听得如此生动形象的例子,再看许景言自己也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张靖一行人愈发觉得许景言和气没什么变化了。因此符合诉说的声音也就更加真挚了些,还目光带着崇拜:“您又见皇上了?皇上真厉害,我们这些人形容不出的好厉害。”
“国公爷也睿智。”
这一声声直白的赞誉,许景言自问肯定能传进楚统领耳中后,他清清嗓子一个但是,将“反派”定性成血案后的规矩制度。最后,他愧疚着看着在场众人:“所以若是我真身世有异的话,那张叔你们得受罚,就连跟我们互保的小宝他们都得受罚。”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屋内所有人都傻眼了。尤其是张靖。张靖感觉自己都不太理解:“就算镇国公昔年得罪过文臣。但文臣不至于这么狠吧?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怎么能怪在你们头上?”
“就是啊。这……这肯定不是你婴儿时期自己爬出镇国公府啊。”牛大妞一听自家丈夫的声音,沉默一瞬。随后诧异的质问声格外大:“我……我先前听课听过的。贺海读书的时候说有个刑法叫亲亲得相首匿。说是亲人之间互相包庇做伪证都减罪处罚,那……那你们又不是恶意隐瞒的,怎么会有罪?”
“就算国公爷有政敌,政敌也不会这么狠吧?跟那啥逼着张飞,不,岳飞的莫须有差不多了。”张三愤懑道。
“诸位冷静。镇国公的意思是不得不防。不能因为我们连累到大家。”许景行屈指在桌案上敲敲,而后朝京城的方向一点。
见状,所有人都冷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许景行。
就连许景言也被屋内这肃穆氛围影响到了,跟着紧张的看着许景行。
迎着这一刻的静谧,许景行一本正经诉说镇国公的意思:“所以趁着身世还未调查清楚之前,趁着这段时间咱们抓紧机会,有什么考试就考什么试,不管文举武举都考,能考什么功名就考什么功名。就算日后文臣嚷着要处罚,咱们也能够功过相抵!”
“像朱县丞,到底是有功名在身的。镇国公就可以安排他去广南一带的苦寒之地,建功立业。以后就算爆发出来了,他哪怕被贬,起码也还会是县丞。”
听得这实实在在摆在他们眼前的例子,家长们视线都不约而同率先落在了张靖身上。相比较张三是个校尉好歹也有官身而言,张靖还是百户啊。
张靖感觉自己老脸都有些火辣辣的。可开口想要表决心,想要诉说自己能够抓住镇国公给的机会,但一张口,他莫名又说不出来。
迎着许景言期盼的双眸,他又逼着自己抬眸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面带鼓励:“您若是暂且想不到,也不急。我们慢慢想。实在不行,您归北疆一趟,咱们尝试去挖金矿。”
“挖金矿?”张靖惊:“北疆那不毛之地还有金矿?”
在楼下竖耳倾听的楚统领耳朵都竖直了,听。
“《梦溪笔谈》中也有介绍山水,另外也有书籍介绍河流走向的……说个通俗的例子,”许景行道:“咱们南方多稻米,北方是小麦,跟河流气候等等有关系。这矿产也一样。纵观书上能够罗列出来的,记载有矿记录的,追寻几百几千前,都有地动亦或是山川河流改道的等等记载。”
“说来不光北疆,这但凡海岛的也多地动多金矿。”
许景言双眸熠熠,接连点头:“对对对对。”
“你对什么对?”
“大庆油田我起码知道。”许景言默默在心理回怼道,嘴巴上却道:“圣贤说得对,书中自有颜如玉,只有黄金屋!”
这一声感叹炸响耳畔,张靖回想着书,回想着因为信任书籍信任有墨水的族叔收留许家哥俩,信任这哥俩能够读书发生的点点滴滴,他最后颤着音道:“我……我……不不不。景行,你待我好我知道,这……这……我信你我信我北疆不是苦寒之地!”
不自禁的就拔高了音,张靖带着些感动道:“我北疆是好地方。”
“好地方!”
“可——”张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遮掩住自己眼里的遗憾与一丝不甘心:“可我没这个能力啊。”
“我经过先前跟周五干架对峙的事情经过你开导也明白了,我能执行命令,我能冲锋陷阵。上战场,你让我打哪里我绝对不含糊!”
咬着牙,张靖回想四种“人才”的一课,看看自己的儿子,硬声道:“但我做不到,我……我做不到去做这个完全不懂的一行。我硬舔着脸去办,办砸了,丢你们的脸也丢镇国公的脸。甚至因此让镇国公政敌抓住了把柄怎么办?”
张小宝听得话语中的苦闷,不明所以:“爹,您做不到就做不到啊。二师兄说了知道自己的缺点和长处,也是好样的!”
牛大妞听得这声纯粹的话语,与有荣焉的昂头,看着自己的丈夫,沉声道:“当家的,咱们小宝说得对。你好样的。咱们就算真不能从文,难道小宝日后还不能从武啊?武将又没那么多规矩,戴罪立功为将的也不少!”
迎着自家这一声高亢的回应,再见张小宝也傲然点头一副要自己争未来的架势,张靖哈哈一笑,回眸看向许景行:“我……我不去挖金矿。这……但我也有些私心。景行景言你们有门路,找人教我缉拿侦查的知识。我能转行当捕头。”
许景言震惊:“捕头?您不从军了?”
许景行也没忍住诧异的看着张靖。
张靖见两人担忧的面庞,笑得更加爽快,飞速诉说自己一闪而过的想法:“我本来想从军一辈子的。可若真是镇国公后裔,那你们军中关系就扎扎实实的。那你们缺少的就是衙门办事的。”
“先前景行也说过想要培养些人手。”
“我现在转行去衙门正合适。我大小也算百夫长,有些训兵的经验。我昔年是先锋,也学过些侦查的知识,只要再补一补刑事这些就行。到时候我学会了再教村里亦或是培养出一群手下人来。”
“到时候等你们哥俩功名考出来。去地方为官,就不用担心地方跟乡绅勾结。带着三班衙役,那浩浩荡荡一群人。”张靖道:“要带人的。黎大人身边也有公主府的护卫跟随保护啊。没这么强有力的护卫,这上一任县令改革就被刺杀。”
一听这话,牛大妞点头若小鸡啄米:“老张你聪明了啊。景行景言,老张这回说得对啊。只要你们立下大功了,你们没有罪。那些文臣坏蛋难道还能硬往我们头上扣罪名啊?”
张三闻言激动:“那我也转。我还能混个县尉。我跟老张一起,要不厚颜借着津门衙门历练历练。到时候你们成器了,我们就跟着你们去地方。我辞官都行,护着你们的小命那也是护着我们自己!”
“对。”柳如蜜听得丈夫表态,也立马开口道:“不瞒您,我有私心。不想孩子有朝一日或许会被安排到苦寒之地,甚至去海岛落得尸骨无存。哪怕辞官,跟着你们起码还能收尸。”
瞧着说着说着泣不成声的柳如蜜,许景言伤感着,赶忙递上手绢:“柳婶娘,您……咱……咱人活着还是要想想好的。许景行这么聪慧,以后没准像包青天一样流传后世。那世人唱的就不是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了,是石头是不是?”
柳如蜜笑了笑:“对,想想好的。”
许景行跟着想好的方向:“叔,我也实话说。捕快这些我的确需要。但我也需要……”
视线扫过张靖,最后落在了张三身上,他顿了顿,吸口气,问:“张三叔,您敢去京城守城门吗?”
“去京城守城门?”张三瞪圆了眼睛:“京城?京城?我?”
“不……我……我……”克制不住的激动着,张三紧张:“确定……确定就守城门,不……不……不挖金矿吧?”
“我……我……我也不行的。那个……那个真不行的。”
“咱……咱踏踏实实。我……我就算有些活络那也不敢……不敢的……”
看着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被吓得跟个大姑娘上花桥一样,羞涩还结巴,许景行感觉自己这帮初始班底都挺……踏实的。
默念踏实两个字,许景行道:“不用挖金矿,您就守城门。因为许景言这个岁数,让皇上都觉得是血案那个时期,就有点怀疑许景言是镇国公亲儿子。”
此话一出,满屋死寂。
许景言捏拳再一次振臂高呼:“咱们靠自己。靠不了自己,野心都大一点,听许景行的,咱们一起去北疆挖金矿!”
闻言,所有家长们都回过神了:“不不不,金矿比……比血案还遥远。”
“血案,我们还是听过几句传闻的。”
“很好。咱们不讲什么利益政治斗争,最为基本的,案件爆发后,进入百姓家调查的是不是百户带队?”许景行反问着,引导众人:“是不是城门率先戒严?”
所有人点点头。
“所以我需要人打入城门守军中。”许景行缓缓道。
张三掐把脸,疼的抽口气,逼着自己冷静:“可京城守门那是五城兵马司,我是隶属京师。这论起来是地方驻军。地方驻军调动,要过兵部。不是镇国公能够直接调动的。”
“不,五城兵马司守的是内城的城门,我要京城外城,尤其是商贾进出颇为频繁的西城那两门。”许景行道:“这西城是京师守的。”
“血案那么多余孽,不可能都通密道进京。肯定是分批伪装入内。”许景行诉说自己的揣测:“这京城贵族来去自如,不用名帖路引。说白了,这些守城将士私下都有名单将他们脸记住了。但商贾不一样,往来贸易,很容易生脸混入其中。”
“可不对啊,贵族的仆从呢?他们可以伪装成仆从啊。”许景言闻言,眉头一簇,发问道。
“你的手跟张叔他们的手对照一下。”许景行道。
一行人从顺如流对照。
而后黑白对比堪称鲜明。
许景言不好意思的缩了缩手。
他的手手指修长,就差跟葱段一样的白皙透亮。而张叔的手,不管哪个张叔,那都是粗粝的,带着老茧的,肤色黝黑的。尤其是两人虎口那老茧厚的。一看就是干活的手。
“各家护卫有多少,守卫基本上也会有个默契,甚至各个家族都有默契。不会在帝王御驾亲征的节骨眼上,哪一家忽然脑残的给自家子弟安排超多的护卫。”许景行解释道:“当时朝廷也征过一轮的民兵了,京城精壮都少了一大半。若是谁家护卫多,就意味着有所隐瞒保留,往大了说都不忠君爱国。”
“因此伪装外地商贾的可能性更大。”许景行道:“这些人叛乱之前,总要吃饭吧?操着外地口音去住宿,总要合理化自己的身份。”
“吃饭?那请问为什么不查一查倒夜香的?”许景言积极:“不管他们外地进来还是原先后院深宅里,总要拉屎拉尿吧?咱们要不先问问楚统领他们,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免得去城门大海捞针守着。”
“比如哪家突然爆增粑粑?亦或是哪家忽然间比较臭?有可能乱撒尿呢?”
众人:“…………”
偷听的楚统领:“…………”
楚统领急的抢过下属的笔做记录。
血案,他们压根没任何原始的资料。因为他们所有锦衣卫除却留守护卫后宫三四十人,其他都随武帝去北疆战场了。
但他还是问三司要过相关案卷刊印本的。
这刊印本记载中可没这个调查角度……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