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走廊的灯带进入夜间模式, 监控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一道影子从走廊尽头的墙根滑了出来,沿着地面无声蠕动,慢慢地溜进了706的门缝里。


    “感觉怎么样?”


    “……很神奇,”白竹实诚道, “原来这就是小猫咪视角吗?世界一下变得好庞大。”


    然而为了不被监控看出异常,无常是几乎把自己捏成一条水流前进的, 于是它小声指正道:“应该是蟑螂。”


    “……”


    白竹:“好了, 你不要说话了。”


    进了朗月的房间,都不需要再去分辨方位, 右边的黑雾已经浓郁得快要看不见人了,几乎把整张床吞没。


    无常蠕动到床底,悄无声息地跳了上去,朗月蜷缩在床上,眉头紧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不稳,在睡梦中也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它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热身一般地甩了甩尾巴,轻轻放进哨兵微张的手心里。


    作为吞噬精神力的好手, 它大概也是世界上技艺最精湛的搬运工了。


    朗月的精神图景一片昏暗。


    四肢落地的那一刻, 无常的身体像个气球一样膨胀了一大圈,“哇”地一下吐了个人出来。


    白竹踉跄了一下才站直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月光拧成的实体,精神投影的感觉很奇妙,明明没有重量,却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粗糙,明明不需要呼吸,也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硫磺的味道。


    此时他的身体还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闭着眼睡着。


    地面凹凸不平,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粉尘,脚踩上去时像雪地一样向下陷入一节,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无常往前跑了几步,又茫然地退回来,“好奇怪,为什么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白竹示意它抬头,高处有星星点点的红光在黑色的云雾中闪烁,那是向外溅射的岩浆沫,这样看仿佛一场倒悬的流星雨。


    这是一座活火山。


    他们就站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山脚下,滚滚的烟雾尘埃从山顶翻涌而下,带着灼热的气息,幸好白竹现在没有肺管和视网膜,不然里面已经堵满了粉尘和碎屑,被呛得睁不开眼睛。


    无常不知道什么是火山,但它能感觉到磅礴的、躁动的能量正在里面横冲直撞,等到爆发的那一刻,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情况比白竹想象得严峻太多,整个山脉已经蠢蠢欲动,山体表面的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只要再多施加一丁点刺激,那股苦苦支撑的平衡就会被轻易打破,到那时候滚烫的岩浆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目之所及万物凋零。


    当然,那是现实的火山会带来的破坏力,这里是精神世界,如今火山口里激烈涌动的是多年来累积的感官杂质和精神垃圾,它们狡猾地和岩浆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无法分离,等待着在爆发的那一刻污染所有的土地。


    这大概是白竹迄今为止碰到过、最棘手的情况了。


    以前接触过的精神图景都有明确的“病灶”——雨林里的黑色污泥、花田里的人脸飞蛾、焦土上的骨刺……找到它们并清理它们,一场酣畅淋漓的疏导就完成了。然而朗月不同,他的感官自觉醒起就暴露在开鲁星巨大的噪音和刺鼻的气味之中,他的精神图景没有“健康”的版本可以参照,从一开始就是岌岌可危的模样。


    冰山可以劈开,泥浆可以冲洗,人类要如何征服一座火山?


    白竹想了几种方式,比如用精神力在山顶铸一层壳,把火山口堵住,或者把冰川水灌进去,让岩浆快速降温,但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清理,只是治标不治本的隔靴搔痒,一锅烧糊的面条就算把锅盖焊死,放进冰箱,那坨黑糊糊的东西还是留在里面。


    “啊——好讨厌啊,”无常的耳朵向后垂下来,像一只沮丧的黑色兔子,“我们不可以直接把它炸掉吗?或者把它整个挖起来,丢到外面去。”


    “不可以,又不是草莓圣代冰淇淋,”白竹面色有些奇怪,“而且我觉得没有人会去尝试炸掉火山。”


    且不说一座山的体量有多么庞大,白竹低头指着自己的脚下,“你发现了吗?这座火山就是他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即使没有那些精神垃圾和杂质,它也依旧存在,并不是什么外来的污染物。


    他给懵懵懂懂的无常解释:“你觉得既麻烦又讨厌的这个东西,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把这里……炸掉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连同这片空间的基底都没有了。”


    白竹第一次在走廊上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有种与寻常哨兵不符的书生气,说话不卑不亢,轻声细语,现在看来是“朝闻道夕可死”的学者气。


    主流舆论裹挟了所有人,觉得哨兵狂躁易怒,头脑发达,四肢简单,事实上他们也有细腻感情,有冷静如严邈、内敛如乌慈、温和如朗月的人。


    就像哨兵对向导也有所误解一样。


    白竹回忆起他给朗月向导素的那天晚上,他们坐下来聊天,朗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其实很喜欢探险,如果没有觉醒成为一个哨兵,他可能会和他的父母一样,成为一名探山者。


    他并不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开鲁星人在漫长的历史中早已学会了和自然灾难共处,于是那里诞生了一代又一代虽然短命但在帝国名垂青史的自然科学家。


    白竹当晚就在星网上查了一下,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崇高又奇妙的觉悟,开鲁星人的精神力普遍都挺高的,朗月也是A+级哨兵,距离S级临门一脚,在被病痛折磨之前一直都是指挥系的第一名。


    他把纷乱的思绪理清,所以说,朗月本人都不害怕,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无常看着他在进行了一系列高深莫测的思考以后,得出了最简单粗暴的结论。


    白竹举起手臂,比了个大大的“Y”字,他偶尔也会有这种孩子气的动作。


    “那就让一切爆发吧。”他说。


    无常睁大眼睛,换一个人在这里或许会怒斥他的疯狂与不可理喻,但是无常不会,它永远无条件地接纳并包容白竹的一切,毫无芥蒂地成为他的同谋,并且跃跃欲试。


    它兴奋地问:“要怎么做?”


    白竹的身体在烟尘中已经快要看不清轮廓了。


    “首先我们要换个造型,”他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太明显了,被朗月的精神投影看一眼就认得是谁,整个哨兵学院咪咪喵喵的只有你,还有隔壁那个站起来比我还高的东北虎。”


    白竹的外貌虽然变动不了,好在还可以用意念改变自己的着装。


    无常也很配合地开始变换形状,它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轻飘飘地罩在白竹身上,遮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张夜色里裁剪下来的斗篷。


    它喜欢这种严丝合缝包裹着他的感觉,继续问道:“那要怎么让草莓圣代冰淇淋爆发呢?”


    “什么都不用做,等朗月发现我们,”白竹说,他也懒得纠正无常错误的指代,“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了,如果想把我驱逐出去,稍一松懈,那股平衡就会被打破。”


    像是印证他的说法,话音刚落,整个山体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开始了,”白竹把脸罩进斗篷里,“现在我们要抢时间了。”


    大地在怒吼。


    第一波冲击从火山口喷涌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滚烫的气浪席卷而来,岩石崩碎,擦着白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地上炸开一团灰雾。他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在崩塌的世界里穿行,无常被灼热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块薄纱,却帮他把所有坠落的碎石都挡住了。


    有一股精神力在试图推拒他们,那是朗月的本能——精神图景对入侵者的自我保护机制,然而在白竹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他的肉身虽然羸弱,但是精神上却是当之无愧的S级,几乎能够主宰这个学院几乎所有哨兵的精神世界,于是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这股精神力来源的方向。


    与此同时,朗月在焦头烂额。


    这栋山脚下的木屋很小,外墙是原木色,门框删挂着风干的药草,窗台上摆着几颗叠起来的黑乎乎的石头。


    开鲁星人认为山是有灵性的,石头也一样,叠起来的石堆寓意着为自己的修行添砖加瓦,风吹和雨淋都会带来好运。


    好运今天没能降临,震动的大地让石头散了一地,他没能阻止怒吼的火山,也没能拦住无礼的入侵者,只能坐在摇摇欲坠的小屋里,看着巨大的火柱冲上天空,灰烬和浓烟遮天蔽日,窗户被震得叮当作响,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场面堪称灿烂盛大,岩浆从山体上缓缓留下,火红的河流燃烧一切,奔涌的黑与红像血液在动脉里流动,神奇的是,扑面而来的尘雾寂静无声。


    死亡大抵也是如此沉默,他的身体也快要被剧烈的痛苦撕裂,朗月心想,好可惜,浪费了那位好心人给的向导素。


    外墙开始扭曲变形,在这里即将被灼热吞噬的最后一秒,有一道人影带着满身碎片狼狈地推门而入。


    “对不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失真,“来不及敲门了!”


    兄弟,来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疏导吗?


    朗月惊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耀眼的白色的光芒顷刻间从那人身上爆发,笼罩了周围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原本脆弱的木屋在这一刻坚固如钢铁堡垒,好似宇宙爆炸也不能摧毁它的安宁。


    白竹一直觉得疏导本身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从风雪中过,从云雾里出,走过极寒冰川,看过无尽深海,精神图景里所有令人惊叹的景象,本质都是人类充沛丰富的情感。


    生是死的另一面,生长和腐烂相互依存,火山从一开始就不是威胁,因为朗月所热爱的东西不会毁灭他。


    自古以来,人类在面对体积、力量或复杂度远超感官把控能力的东西时,都会感慨自己的脆弱渺小,比如星空、海洋、暴风雨、高山,崇高超越了感官的限制,从而转换成灵魂的震撼,尽管那是带给他毁灭的东西——人类真是复杂,白竹心想,但也真浪漫。


    既然爆发已经不可避免,那么只要保住朗月的精神核心,他就不会灭亡,这个方式虽然痛苦,但痛苦过后也将带来新生,就好像岩浆凝固后会变成岩石,而岩石最终被风化、侵蚀,也会形成能够滋养生命的土地。


    白竹无比坚韧的精神力紧紧地包裹着这间屋子,隔绝所有奔涌的热浪。


    在精神图景里面看火山喷发,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景象,卖门票都要八个亿起步,然而另一个人好像没有领情。朗月两只手紧握成拳,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神秘的黑袍人,像是要把他的轮廓都刻进骨子里。


    “看我干嘛。”白竹浑身不自在,把他的头扭回去,故意恶声恶气道,“看外面。”


    然而他忘了朗月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精神浩劫,脆弱得像一条柳絮,一点小小的力道就把人推翻在地——于是白竹又手忙脚乱地把他拉起来,让他靠在墙上,又往他的腰后面垫了个枕头。


    朗月被那股力道按着肩膀,后脑勺抵着木墙板,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天地在崩塌,他的脸色苍白,身体经历着破碎和重组,但心里却清楚这里却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向导。


    身为哨兵,他当然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因为痛苦发抖,但还是忍着小声问:“你是谁?”


    白竹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决定不说话,他的黑色长袍如流水,在窗外铺天盖地的火光中像尊夜色里走出来的神像。


    朗月的手指攥紧空气,他要记住刚才的声音,这道轮廓,记住今晚的每一秒,每一帧。他头顶的墙上原本挂了一幅画,描摹了他家乡那座城市最大的活火山,每个开鲁星人的朝圣之地。


    如今那幅画缓缓褪色,变成了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孔的黑衣人,精神核心的重心开始为之倾斜,殉道者找到了新的道,他会翻遍整个帝国,把他新的神明找出来。


    早就在走神的白竹对此一无所知。


    天好像快亮了,他有些痛苦地想,那今晚岂不是几乎一宿没睡?明天还有课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早上七点, 合格的哨兵应该已经在操场跑完二十圈,做完五十组深蹲和引体向上了,而假冒的哨兵还在床上挣扎。


    白竹睁开眼的时候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在最后几分钟,一直可怜兮兮安静缩在墙角的朗月突然性情大变,对他的脱离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他拼着精神图景重塑的痛苦一跃而起,身后一米多高的红鹳振翅而来,企图掀翻他的兜帽……也可能是想拥抱他。


    这个虚弱的状态下白竹一根手指就能把他们双双摁在原地,但还是被对方狂热的眼神惊吓到。


    无常安慰道:“安心啦,他不可能找得到你哒, 我还特意把你的肩膀垫宽了,让你看起来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壮士。”


    “……”


    白竹拒绝立这个flag, “上次被严邈发现之前,我们也是这么自信的。”


    但这次他确实做得更小心,有了前车之鉴,没有在别人的精神图景里留下任何会追踪到自己的东西,他就是朗月的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留下了。


    白照野已经早早出门,给他在桌上放了早餐, 还有一支泡在温水杯子里的营养剂, 尽管白竹的体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因为小病不断需要硬靠药物滋补,但这个习惯仍然被白照野保留至今。


    他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昨夜的事情已经划上了句号, 他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够了,至于朗月后面如何,已经与他无关了。


    系上腰 带,披好外套,他推开门, 706的门还紧闭着,白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走廊上和他打招呼的人很多,脖子上挂着毛巾,浑身冒着蒸腾的水汽。


    这些人真是精力充沛,白竹心里羡慕,难怪身材能练成那样,上半身倒三角,下半身人都进门了屁股还在外面。


    他在一楼窗口买了一杯加冰浓缩美式,自从不上班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东西了,现在只是为了防止他看起来像条被晒干的咸鱼。


    捧着杯子往外走的时候,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布拉德利一连消失了很多天,消息也不回,这会正站在那片树林边上低头看终端。


    脱去满身的名牌后他和这里所有的普通学生别无二致,但白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皮革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有种别样的性感,里面的黑色紧身衣让胸肌更加饱满雄浑,看起来可以把人闷死在上面。


    所以这会在大太阳底下反而不戴墨镜了吗?白竹温吞地想。


    他捧着杯子走过去,老神在在地打招呼,“早,你去哪里了?”


    布拉德利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他刚要接话,又故意把脸板起来,“哈,我干嘛要告诉你?”


    他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你是我什么人啊?”


    白竹知道他还在因为被放了鸽子的事生气,所以知趣地没有还嘴,只是把人上下细致打量了一遍,至少确定最近找不到人不是身体方面的原因,那就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了。


    当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布拉德利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英气的眉毛拧起来。


    “你怎么喝这个?”


    白竹以为他会挑刺说这是“廉价庶民咖啡”云云,结果他只是恶狠狠质疑道,“我还以为你们当医生的都不喝冰的,怎么不以身作则啊,白医生。”


    “……”


    其实科室里的人天天冰奶茶和麻辣烫换着点,他值夜班也是靠冰美式续命,但白竹只是平静道,“哦,我已经不是医生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春风把花瓣吹落在两人之间,在这个颇具诗意的场景里,布拉德利也在不动声色打量他——的腰。


    刚才他刷论坛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在犯花痴,说真是神奇,明明是同一套版型的学院制服,却能无限放大所有人的特长,比如白照野修长的腿,布拉德利宽阔的胸。


    他之前还没觉得,今天看见白竹这一身,第一眼就被那截腰吸引了,收束在贴身的布料里,被腰带勒出一个细窄的弧度,那个隐秘的部位他还意外摸过,白得晃眼。


    ……这人到底为什么那么瘦,一个男的有那么细的腰正常吗?他缓缓皱起眉头,穿得这么严实勾引谁呢!以后得天天盯着他吃饭才行。


    想着想着那杯庶民咖啡已经举到眼前了。


    “?”


    “我问了你两遍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白竹有些奇怪地看他,“你在想什么?感觉口水要流出来了。”


    布拉德利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竹原本只是随口逗逗他,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间有些惊愕,布拉德利也意识到了,立刻臭着脸把纸杯接了过去。


    白竹把背后的包转到身前,开始在里面翻找东西,他低头的时候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阳光猛烈,晒得人心烦意乱,布拉德利侧了一步,把他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幸亏他早上临时决定随身带着,白竹终于把那份礼物交出去,不用再老是惦记这事。


    一个小小的盒子,系着深蓝色的丝带。


    “之前逛街看到的,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他抬起头,轻轻弯起眼睛。


    在对方开口前他又补充道:“以及,现在每个月的哨兵补贴还挺丰厚的,我已经在攒买车资金了。”


    他有些狡黠地笑:“所以下回就是我当司机带你去兜风了,现在可以不生气了吗?”


    布拉德利没说话。


    咖啡的冰块化了一半,拿在手上摇晃会有喀啦啦的响声,杯子边缘有个小小的开口,被水汽洇湿了一小圈,那是刚才白竹用嘴唇碰过的地方。


    “……”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慢慢红起来,可能是太阳晒的。


    冷静,布拉德利,他对自己说。


    你是为了恶心那个绿茶才纡尊降贵来泡他哥的,这种硬邦邦的男人有什么好的?这种、这种性取向本身是不正常的,温斯顿家的真男人从不搞基,你装作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但为了面子说出的话还是生硬的,“这点东西就准备收买我?”


    “对,”白竹顺着他的话面不改色地接,“我一个新生在学院里举步维艰,以后就要仰仗您罩着我了。”


    “拉倒吧,”布拉德利哼了一声,“谁不知道整层楼的哨兵都在给你带饭,大明星。”


    白竹:“……”


    你这几天不是不在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几句插科打诨后,那股烦躁的情绪慢慢沉寂下来,变得轻快又宁静,忽然就让人很有倾诉欲。布拉德利想,也许不是环境的问题,是眼前这个人,很奇怪,白竹就是有种让人心情沉静下来的魔力。


    离第一节课还有一段时间,布拉德利径直抓过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旁边的小树林里,这个传闻中的约会圣地一般只有晚上才会热闹,白天没什么人在,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来往的学生几乎注意不到。


    “其实我前几天回了一趟本家。”布拉德利忽然说。


    白竹不明所以:“去看你母亲吗?”


    “……差不多吧,就是她把我叫回去的,”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白竹很少看到他这么纠结的样子,这个人说话都是只打直球风格的,怼媒体的时候也一样,被刁钻的问题激怒了想骂就骂,所以后面记者都不给他递话筒了,直接暗戳戳写小文章骂他。


    他的沉默没持续多久,最后还是如实吐露:


    “她问我想不想争皇帝的位置。”?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白竹感觉脚下的泥土都开始发烫了。


    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想拔腿逃离这里,带了点希冀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去试试吗?”


    白竹缓缓挺直腰杆。


    早知道今天就不花钱买咖啡了,这句话的提神效果才是真正的max。


    这问法就像是好兄弟勾肩搭背地问“我拿到了某厂的offer,你觉得我该去吗?”,然后白竹就可以微笑回答“听起来很不错呢”或者“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这两句话他现在都不敢说,政斗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自古以来政权交替都要伴随血流成河,白竹怀疑他脑子缺根筋,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作为你的同学,居然有资格左右这件事吗?”


    末了他又确认道:“……这话你没和第二个人说过吧?”


    “那当然,”布拉德利不悦道,“这事能和别人说吗?我觉得你人不错我才问你的!而且我只是听听你的意见,又不一定会去做。”


    白竹面无表情:“那你误会了,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昨天我还动过要拿板砖打晕同学的念头。”


    他脸色也严肃起来,把无常支出去盯着路边来往的人,别让这里的所有爆炸性发言被听去了,严邈现在是帝国的大红人,布拉德利又何尝不是,他头顶的王储光环的亮得能闪瞎别人的眼睛。


    “……我不太了解你们的家事,”白竹艰难地划清界限,“我觉得你应该找……更专业的人给你建议。”


    布拉德利冷笑一声:“更专业的人吗?每个人都劝我去争,我那几个舅舅蹦得最高,说温斯顿家族的名号虽然响亮,但皇权才是实打实的话语权,顾问团那些老头分析了也说,我最后的赢面很大,更何况皇室那两个竞争者最近逼得很紧——如果我不争,就会一直被按着打。”


    都是一边倒啊……听起来已经有答案了,白竹心想,这种事本来就和他这种平民老百姓相隔十万八千光年,事到如今保持沉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白竹看着他垮着的脸,忽然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他记得这个人每次提到皇室都是咬牙切齿不共戴天的模样,所有人疯狂追逐的皇权对他来说弃之敝履……那被众人推着去抢一个自己讨厌的东西,好像也有点可怜。


    如果是白竹自己的话,没有人能逼着他做自己讨厌的事……但人在不同的身份位置上,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白竹看着他:“都是别人在说,那你总要为自己找个行动的理由吧。”


    布拉德利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但他为自己听到了这个回答感到高兴,无论以后自己选的哪条路,他都会记得这个早上,还有一个人问他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长出一口气,最后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金色的头发上跳着太阳的光斑,他的心情又一次明快起来,明知故问道:“你怎么不劝我试试?”


    他循循善诱,“要是成了你不是与有荣焉吗?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头号功臣,我给你封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坐坐。”


    哈哈,那要是没成我就成头号同党了,一起掉脑袋的那种,白竹心想。


    “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他给面子地说,“其实我更喜欢不劳而获,官就不用给了,钱打我账上就行。”


    布拉德利不满,“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他盯着眼前的人,居高临下地看他,拿出了那种你今天不说一个就别想走的气势,“那种——别人都拿不出来,只有我能办到的。”


    白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么严肃,但他仔细一想,还真有。


    “皇家图书馆,”他说,“有机会的话,我还挺想进去看一看的。”


    期待着听到“白塔向导”的布拉德利:“……”


    什么玩意?为什么有人会想去那种枯燥的地方?


    一件严肃的事突然变得像过家家一样,布拉德利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宿舍楼的方向像炸锅了一样,好像有人在大叫什么。


    一开始他们以为只是一个小型冲突,但嘈杂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


    两个人快速对视一眼,从树林里走了出去。


    布拉德利的大长腿走得很快,白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随手抓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怎么回事?”


    这里还能听到楼上有人又哭又笑的,还有东西打翻的声音。


    那人刚要跳脚,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以后面色立刻和蔼起来,他应该也是道听途说来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能粗暴总结道:


    “指挥系的那个……是叫朗月吧?他好像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楼上传来的声音已经近似于歇斯底里的呜咽,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像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听着确实精神不大正常。


    不能吧?白竹心想, 昨天从精神图景撤走之前我只是把他按地上了,没把人弄成傻子啊?


    布拉德利则是因为对“朗月”这个名字不熟悉, 所以一时间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真情实意的困惑。


    那位哨兵见状补充道:“他早上醒来以后嘴里就一直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涅槃新生啊献出心脏什么的,我认识他这么久了,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失态,噢对了,他还说咱们这有个向导!”


    白竹的心跳刚漏跳一拍, 就听见旁边的布拉德利张嘴锐评:“神经。”


    白竹:“……”


    那点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妙的好胜心, 于是他问:“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是啊是啊,”旁边那哨兵也煞有其事地点头, “朗月那精神状态以前不是出了名的……今天看起来确实不一样,整个人气场稳定又强大,感觉真的被疏导过一样。”


    布拉德利满脸莫名其妙,“如果是真的,那向导不是傻X吗?藏着对他有什么好处,明明可以收获万众敬仰的,放着好日子不过在这偷偷摸摸,疏个导还要做贼一样。”


    他扭头问旁边的人,“你说对不对?”


    无常在白竹脑子里“咦”了一声,“他好像在骂你。”


    白竹:“……”


    白竹忍辱负重道:“你说的对。”


    交谈间学院的工作人员已经整装出现,他们身着银白色的隔离服,手持精神力探测仪,迅速疏散围观的学生。目前看来他们已经把事件暂定成哨兵精神失控引发的骚乱,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校医跟在后面,推着担架车,表情严肃。


    后面的热闹白竹就没再去凑,因为该上课了,那栋亮晶晶的主教学楼离这里有点距离,以他的腿脚得比别的哨兵提前十分钟出发才行。更何况,作为那个真正搅动漩涡的人,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学院的占地面积虽然大,但圈子就那么些人,一件事很快就能传得人尽皆知,教室里的人每个开场白都是“诶你听说了吗”,并且版本愈演愈烈,眼看已经要往玄学发展,一开始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向导现身,后面已经演变成了开鲁星的火山女神附体,渐渐混入了外星人绑架之说。


    大部分人只是抱着吃瓜的猎奇心态,还有不由自主的唏嘘。


    在帝国,哪个哨兵没有在青春年少时梦过向导身披金甲圣衣,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然后温柔缱绻地捧起自己的脸颊,在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白竹还记得自己年少时同样幻想过差不多的事,作为一个“穿越”来的人,他多少也以为自己会是不同,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成为一名健壮的哨兵。即使成为哨兵以后是另一个地狱的开始,但丰厚的哨兵补贴和实打实的社会地位能帮助许多普通人实现阶级的跃迁。精神体在他的想象中就像小时候看过的《宠物小精灵》一样,拥有一个忠心耿耿的随从宠物简直酷毙了,比如暗黑巨龙、猩红沼鳄、雷霆之豹什么的——


    然而这些中二的幻想随着年龄的增长都化为泡影,所有的期待在漫长的等待中变成麻木与自嘲,这个世界的主角另有其人,弟弟已经跨入新世界的大门,成为首屈一指的A级、然后是S级,意气风发,光芒万丈,他还在门的这一头连拿到钥匙的资格都没有。


    因此他们结伴出行的时候,总有人会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位就是传说中前途无量的S级——和他平平无奇的哥哥。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难过没有意义。


    在一个成年后的夏天,他也曾经开玩笑里问过白照野:“会不会觉得哥哥是个普通人是件很丢人的事?”


    白照野当时的反应十分震惊:“你怎么会这样想?”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他严肃地靠上来,试图钻进自己的怀里,但因为抽条的庞大身躯早就非同以往,只能作罢,他还是很认真地说,“哥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变强也可以的,以后有什么问题交给我来解决就好了。”


    如今看来人生真是无常,谁能想到后来他直接跨越了所有,直接站到了所有人的顶峰。小时候算命的说他“命里带福,但大器晚成”,他以为这是自己得五十岁秃顶了才能升成主任医师的意思,没想到是六百年后直接成了帝国珍稀保护向导。


    唉,就是暗黑巨龙变成漆黑大胖猫了。


    白竹获得一张无常的不满。


    “诶你听说了吗?”何去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据说昨天晚上有个白发仙人悄无声息站在朗月的床头,摸着他的头顶念了一串神秘咒语,然后朗月就开悟了!”


    白竹:“啊……”


    怎么还有道士的事。


    旁边是个挑染了一缕粉发的女哨兵,眼睛亮晶晶地接话:“岂止啊,朗月的舍友说,昨晚他还感觉到整个房间都在震,好像火山爆发了一样,吓得他一宿没敢闭眼!”


    白竹:“呃……”


    他明明就一直在打鼾。


    胡说八道谁不会,于是他也浑水摸鱼道:“是的是的,我也听说了,昨天晚上天有异象,宿舍楼上有一道绿光直冲云霄呢。”


    这还是严邈给他的灵感,流言烧得越旺,真正的痕迹就会被掩盖,挺好,大家都来添柴加火吧!


    其乐融融的氛围在教授进来以后被打破。


    第一节战地医学概论还算轻松,主要介绍了战场上的分级救治体系,以及医疗资源调配等等。教授是个年迈的退休军医,姓郑,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偶尔会穿插几句自己当年在战场上遇到的真实案例。


    令人难过的是体能训练还是少不了,郑老缓缓表示,他们日常要面对的是平均体重接近200斤的伤患,虽说已经有搬运辅助机器人,还有各种智能救助舱,但传统手艺也不能丢,万一碰上机器没电了,或者被炮火震坏,他们就要扛着队友跑完最后一公里,即使日常不参与战斗,必要时也要举枪保护自己的病人。


    比医学院里一些照本宣科的理论要生动许多,但还是有很多冗杂的东西要记,白竹享受这种知识流过脑子的感觉。


    下课的时候已经临近饭点,白竹被一群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年少女包围,他就这种性子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产生好感,谁会拒绝靠近一个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的人呢?课间他有听到有几个女生讨论什么“人夫感”,但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什么意思。


    何去搭着他的肩膀,作为这里最自来熟的人,他很擅长把场子热起来,“上回你说了要请客,这次可不能赖掉了啊!大家都可以作证——”


    白竹温声应着,在一片热闹的起哄声中,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哥。”


    这个字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群都噤声了几秒。


    白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阳光把他那张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五官本来就生得过分漂亮,此时更显出某种不近人情的冷冽。


    有些人这才意识到,身边这个很好脾气的人有个赫赫有名的弟弟,这匹独狼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无论上课、训练、吃饭,甚至是在所有允许组队的考试中,参与进学生会也是被学院高层赶鸭子上架,有人形容他是高山上的雪莲,也有人说他这只是性格孤僻,目中无人,但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实力。


    他只是站在那里莫名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眼神缓缓落在白竹肩膀上那只手上,何去觉得如果眼神可以刀人,他的手可能已经被砍下来了。


    于是他唯唯诺诺地放了下来。


    一时间没有人出声,白竹不明就里,但身后是浩浩荡荡等着他发话的人。


    如果面前的是别人,白竹还能尝试欣然邀请一同前往,但他知道白照野不喜欢,强迫他参与这种社交会让他变得焦虑,严重的精神洁癖让他无法长时间和白竹以外的人待在一起。


    很久以前白竹也带他看过精神医生,但无论是吃药还是心理咨询都没有好转,他连白塔向导的疏导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这里的一圈名字都叫不出的人。


    无常趁机暗戳戳拱火:“不要管他——不要管他——我们去吃饭嘛——”


    很难说白照野这时候突然出现到底有没有故意的意思,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和热闹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垂着眼很可怜的模样,在别人眼里他是一把立在那里的刀锋,在白竹这就像一朵孤苦伶仃的小白花。


    如果白竹不跟他走,他大概就要失魂落魄地一个人走回去。


    现在是和同学建立联系的最好时机,白竹对自己说,一而再地爽约放鸽子可能会败坏好感——就像那个每次聚餐买单都借口去洗手间的人一样。


    但在几个呼吸后,白竹最后还是转身对众人道:“抱歉。”


    那个天平还是向一边倾斜了。


    他神色诚恳:“我之前忘了,我中午和我弟弟还有些事,下次吧,下次一定。”


    何去动动嘴唇,看得出原本是想再说些什么的,但最后只是故作大度地摆手,“啊……没事,你去忙吧。”


    有人在后面小声嘟哝了什么,白竹没听清。


    白照野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那张光风霁月的脸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似乎很善解人意地向众人点头致歉,然后把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何去原来碰过的位置,半搂半抱地揽着怀里的人走了。


    撇去其他因素不谈,这样看确实像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何去微妙地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某种胜利者的姿态,和独属雄性的耀武扬威的气息。


    ……是错觉吧?


    直到他们走远,他才用胳膊肘击了一下旁边的人,“我怎么感觉这俩哪里不对呢?”


    一直沉默的何从悠悠开口:“放心吧,作为和你相亲相碍的弟弟,我是绝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榜,还是会好好更新的(比心)


    PS同一杯绿茶白竹不会喝太久的


    第64章


    从训练场到主教学楼要绕过一个人工湖, 白竹记得他昨晚还说今天有山地伏击训练,所以白照野过来一趟真正做到了跋山涉水,翻山越岭。


    “下次来之前可以提前给我发消息, ”白竹说,“不用特意来等我的, 太费时间了,我现在自己也能找到路了。”


    白照野有些可怜地说:“是我打扰你和新朋友相处了吗?


    他垂着眼睫,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漂亮的脸上带着让人不忍心苛责的脆弱,但白竹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这人一肚子坏水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有些莫名其妙:“我没这么说,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以前提起这个话题就会不欢而散,他酝酿了一会, 还是缓缓道:“其实我觉得,你还是要试试交些朋友。”


    白照野果然脸色微变。


    为这种事争吵不得当,白竹只能拿出一点过来人的架势,“现在他们只是陌生同学,但以后也可以是朋友、战友、甚至恋人,所有的亲密关系都要从迈出第一步开始的,其实没有你像得那么困难。”


    “我又不需要, ”白照野油盐不进,“有哥不是一样的吗?”


    “……”


    白竹纠正他跑偏的思想:“当然不一样,哥哥只能是哥哥,不会变成恋人,我总会有顾不上你的时候,这次能撇下他们,那下次呢?以后呢?如果以后我有自己的家庭了,你要怎么办?”


    那我会先把他的口口剁成口口,再口口,白照野面无表情地想。


    以前白竹过的是医院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社交圈里只有几个相熟的同事。自从觉醒以后,他独有的光芒开始显现出来,本来只有白照野能看见,但现在他的月亮高悬夜空,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身边就可以围满星星。


    两个人最后都没有做让步。


    白照野想起刚才在人群中看起来十分从容的哥哥,在那股明快的氛围里,只有他成了那个插不进去的局外人,那股烦躁感又冒了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因此得到过不少优待,再大的怨气看一下那张脸也该消除大半了。明明以前只要装一下可怜,他哥就可以无底线地退让,也不会去质问他要去“交个朋友”这个问题,怎么随着年纪增长,脸蛋倒是越来越不管用了。


    没想到自己现在这个年纪就要思考色衰爱弛的问题……说起来最近他哥和那条金毛狗走得挺近的。


    他阴沉着脸想,我也要去练那个蠢得要死的胸肌吗?


    快到春天的尾巴,空气闷热潮湿,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


    走这条路会经过那个大得离谱的露天操场,能看到有哨兵在格斗对练,拳拳到肉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一只灰白色的貉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白竹对这种肥润的短腿毛茸茸没有抵抗力,但他连夜背诵了“哨兵礼仪”,知道别人的精神体不能随便摸,“嘬嘬嘬”的行为也会被当成挑衅,所以他只能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


    这种性情偏温顺的食肉动物大多都属于侦查系和指挥系的学生,精神体越小巧敏捷越吃香,白竹一下就想起了早上朗月的事。


    学生会的消息渠道总是会多一些,白照野淡淡道:“大部分传言都是假的,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监控里什么也没看到,朗月现在应该在医务室做精神力检测。”


    “大家都习惯了,每个季度都会疯一两个学生,向导更是无稽之谈,所以学院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你笑什么?”


    白竹:“……我没笑。”


    所以这件事不会掀起什么波浪,白竹想,热度也会随着时间消散,大家热爱吃瓜就是因为流言带有传奇色彩,假的可以说成真的,那真的也可以说成假的。


    在他放平心态的下一秒,两个人的终端同时震了一下。


    一时间各种滴滴响声此起彼伏,往周围看去,路过的哨兵纷纷停下动作,开始点屏幕。


    如果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凑巧在这时候想摸鱼看眼终端,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学院给所有学生都发了一则通知。


    白竹感觉自己手心有些冒汗,他观察白照野的表情,发现他对着终端轻轻挑了下眉毛,似乎对里面的内容相当意外。


    “……一般来说这种群发的东西不是喜讯就是讣告,所以是哪个?”


    白照野看了他一眼,“朗月死了。”


    白竹整个人都空白了几秒。


    白照野这才恶趣味地笑了一下,“骗你的。”


    他保持着那个充满恶意的微笑,低下头问,“我早就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他的事?”


    白竹把他的脸挥开,点开终端,快速把内容扫了一遍。


    【经学院精神力考核组综合评定,恭喜2783届指挥系朗月同学在精神力稳定性上获得重大突破,成功晋升为S级,特此通报,以示表彰。 】


    在经历昨晚那场火山爆发后,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成功跨越A级的门槛,往金字塔上又爬了一级。


    白竹安静看完,施施然熄灭了屏幕,然后往白照野膝弯上狠狠踢了一脚,让他在路中间行了个大礼。


    无常趁乱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哇……你好像每次都能碰上最特别的那几个人。”


    在千千万万个哨兵中总是能精准掏个大的,在想偷摸做好事的时候搞出鬼死大的动静。


    经过之前种种,他内心已经不觉得意外了,但是天地良心,他在疏导前真的没想到有这个局面……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为朗月感到高兴。


    家乡的火山等到了归途之人。


    想必学院领导现在笑得根本合不拢嘴,学院如今卧虎藏龙,今年的S级就像市场不值钱的批发货一样。


    然而并非如此,学院领导现在有喜有愁。


    朗月坐在监察处办公室的软椅上,一脸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哪里弄错了。”


    情绪冷却下来后,他迅速理清了状况,恢复到了温和理智的模样。


    “小朗啊,”一位年长的女性蹲下来,放低姿态与他平视,循循善诱道:“奖学金呢我们会尽快走流程,给你批到最高额度,优秀毕业生和推荐信的名额也会优先考虑……有人说你早上提到了向导,能不能展开说说?”


    “我有说过吗?”


    朗月认真思考了一会,抬起头笃定地说,“没有的事,昨天晚上我没有见过任何人。”


    这个表述和早上大相径庭,几个监察处的教师对视一眼,“是有人威胁你了吗?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的——”


    众人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然而朗月性子看着温和,实际一点都不会被牵着鼻子走,甚至反过来严肃教训道:“麻烦不要再传这种谣言了,对大家都不好。”


    有个干事额头青筋冒起,说话带了点火气,“那你现在的意思是,你光靠睡了一觉,就把精神图景清理得干干净净,还顺便晋升了是吗?!”


    岂止是干净,简直是推倒重建了,喷发后的火山泥土下,新芽开始破土而出,嫩绿色的芽尖漫山遍野,整个山体一片绿意盎然,散发着原始又敦厚的气息,再看不出一点摇摇欲坠的影子。


    朗月脸不红心不跳,满脸正直,“嗯,是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拿大家当傻子耍,但又拿他无可奈何,总不能按在地上打一顿吧? S级是求爷爷告奶奶都得不到的生源,毕业以后多少军团眼里的香饽饽,谁都不敢得罪,到最后再怎么憋屈,还是要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门。


    “那现在怎么办?”监察处的老师挠头,“我们还要向上面报告吗?”


    “八字没一撇的事,报个屁!”干事气得吹胡子瞪眼,往口袋里抹速效救心丸,“你准备怎么跟白塔说?咱们这疑似有个向导,长什么样不知道,正儿八经的目击证人一个没有,上一次出现可能是在哨兵梦里——你看人家拉不拉黑你!”


    晚上,朗月回到宿舍七楼的时候受到了热烈欢迎。


    一群学生簇拥着他,要他“老实交代”昨晚是怎么一回事,半夜是不是真的有向导翻窗了。


    “没有没有,门窗是反锁的,没有人进来过,”他仍旧坚持那套说辞,“我做了个梦,醒来就这样了。”


    哪有人这样讲故事的,起承转合和三要素一个都没占,期待着听到“完蛋我被向导包围了”的众人哀嚎声一片。


    他身上的黑雾完全消失了,笼罩着一层淡色的光,代表着健康与安宁,十分赏心悦目。


    虽然这个比喻不贴切,白竹现在理解为什么犯罪分子喜欢回到现场去看了。


    他倚靠在门框上和大家一起看热闹,朗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点了下头,又很快移开,转而去端详那些更加膀大腰圆的哨兵——他梦里的那个人很高、很大,有着巨人般的体格与品格。


    “他为什么不和别人说实话呢?”无常问。


    “说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呢?”白竹反问。


    无常想不出来。


    “所以你早就预料到了吗?”


    “没有,”白竹摇头,“我不能总是预想最好的那个情况,更何况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因为暴露而害怕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接得住。”


    也有人会接住他。


    后面画风慢慢就歪了,众人开始拷问他晚上用什么姿势入睡,头要朝哪个方向,今年是不是本命年,睡前要不要喝泡了符纸的水。


    一开始朗月还一一认真作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用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完。一群五大三粗的哨兵嘴上说着“不至于吧丢不丢人”,还是轮番大力拍拍他的后背,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白竹眉眼温和地看着,心里也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今天下午我反思了一下,既然我这体质找谁都会捅娄子,下次选人就随心所欲开盲盒好了。”


    他像可汗大点兵一样就地一指,“就现在,朗月左边数第二个吧,他是第一个想起来给人家递纸的,赏了。”


    ……这个标准确实有够随心所欲的。


    无常刚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怎么还有下次?”


    “因为我想,为什么不能呢?”白竹笑眯眯道。


    “我想做就去做,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白竹连那位哨兵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个长相、身材、精神力都在平均值浮动的普通男生, 同样有一个平平无奇的精神图景。再波澜壮阔的景象都见过了,乍一看到小桥流水和青砖小院,白竹都觉得十分别致。


    非常好, 很普通,很正常, 一看就是父母健在、友邻和睦、美强惨一个不占、没有经历大灾大难也没有传奇故事的小人物,白竹很满意。


    就是旁边这条溪水浑浊不堪,从上游开始就被淤泥与黄沙堵塞,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流不动的黄水在小院门前打转,泛着白色的泡沫,哪怕是掉个人进去没半小时都找不出来。


    一头白肢野牛精神体在河边打转,感觉像是口渴又实在下不去嘴。


    白竹搓了搓手,刚一转身,和卷起裤腿拎着木桶的哨兵大眼瞪小眼。


    好一个朴实的劳动人民, 都开始自己动手清理了。


    幸好无常提前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在哨兵眼里就是个鬼故事,一眨眼精神图景多了个不速之客, 一身黑色鬼气森森, 衣袍无风自动,像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


    颜长风大惊失色,嗓子都破音了:“你是谁——?!”


    一时间白竹脑海里闪过很多个名字,红领巾、雷锋、热心市民什么的,有一瞬间他想着要不报白照野的名号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敢找他确认,还能扩大他的社交圈子。


    他这头思考的时间长了一点,哨兵已经把手里的木桶一扔,提拳冲了上来,嘴里还不忘中气十足地大喝:“未经允许强闯精神图景,你已经违反了《帝国精神安全法》第三十七条,赶紧滚蛋回头是岸——”


    他这头振振有词,然而作为一个B级哨兵,颜长风的精神力和白竹相比天差地别,那点推拒的力道软绵绵的,微弱得仿佛欲拒还迎,白竹稳如泰山,无情镇压了对面所有反抗,


    颜长风虽然实力一般,但是嗓门很大,又一惊一乍,扭打的身姿也像火锅里一条狡猾的宽粉,白竹本来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他怪叫着冲上来的时候一时没收住力,把他打得嵌进地下半寸,小院里的青瓦地砖寸寸碎裂。


    颜长更加风惊慌失措,意识到这个闯进来的人非比寻常,实力可以吊打十个自己。


    如果精神图景惨遭毒手,最后都会沦为没有神智的疯子,哨兵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哭得抽抽搭搭,已经预想到了自己阿巴阿巴留着口水徘徊街头的结局,“我求求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变成笨蛋——!”


    你现在也不是很聪明……白竹无语地心想,这是目前难度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吵的一个。


    他叹了口气:“……那你报警吧。”


    颜长风哭得更大声了。


    然而黑衣的男人迟迟没有其他动作,颜长风在啜泣的间隙偷偷抬眼,这坨黑色看着吓人,又十分不祥,但无论说话的语气还是散发出的气息都是无害的


    更何况声音也如流水,“我要真想做点什么,还能听你在这里哭这么久吗?”


    他说的言之在理,颜长风迟滞的大脑开始转动,不知怎么就想起来朗月今天在走廊上的话,他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醒了就——


    朗月的支支吾吾和隐秘的沉默都变得有迹可循。


    “我要帮你清理精神图景了,”那人说,“你最好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躺好。”


    颜长风终于回过味来,那两个象征着不可能的字像是烫嘴一样,“你是向向向向……”


    “我不是,”白竹微笑,“我只是你梦里的一个过路人。”


    颜长风明白他不愿多谈,要说原本是巨大的期盼,现在就是极度的惶恐——为什么是我?天降的好事必然伴随代价,那我支付得起吗?颜长风哆哆嗦嗦,心里又多了一个疑惑,为什么要我找个地方躺好?为了享受接下来直冲天灵盖的爽感吗?


    一紧张就聒噪的人现在小心翼翼起来,就像皇帝挥舞金锄头,东宫娘娘烙大饼一样,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完全不能理解疏导是什么样的,只能举起他那个宝贝的小桶:“这样不好吧?这里面的泥沙挺厚的,一个人要挖干净要好久,我可以帮你一起干,我已经很熟练了。”


    白竹想了想,还是和他说实话,“不是……我怕你等会站着的时候晕倒了,脑袋嗑到地上会很痛。”


    “?”


    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区区疏导而已,我之前和首席对练被一拳打断鼻梁骨都没哭!


    白竹没有要靠近那条河的意思,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垂着头俯视他:“你听过《将进酒》吗?”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那条银色的瀑布出现在九天之上的时候,颜长风嘴巴都长大了。


    它凭空出现,从万米高空倾泻而下,气势磅礴,水流落入河道的一瞬间,光是飞溅起的水花都有数十米高,水雾弥漫空中,一时间天地茫茫一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这个奇观异景再过一百年颜长风都不会忘掉,包括紧接着到来的巨大痛楚。水花的动能巨大,落下的一刻把所有的污秽抛向空中,也如同剜起了他的血肉,无数看不见的拳头从四面八方砸在颜长风身上,骨头和他的灵魂一起被冲刷得灰飞烟灭。鼻涕、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暴打了三百回合。


    泥沙俱下,黄浊被卷走,淤积多年的污泥被巨手连根拔起,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冲向远方,直达精神图景的尽头。河道在一瞬间被拓宽了三倍,不过几分钟就已经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彩色的鹅卵石。


    白竹的衣袖纷飞,在水汽中像一缕飘动的黑色烟雾,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很好,”他很高兴地对无常说,“今天十五分钟就收工了,让我们保持这个效率,下次再接再厉!”


    第二天一早睁眼,颜长风感觉自己昨晚睡在大运卡车车轮底下,浑身是被碾碎了再拼起来的一样,动起来的时候每块肌肉都在哀嚎。


    他嘶哈斯哈地爬起来,擦掉眼角因为疼痛挤出的泪花,意识到昨晚的事不是做梦,向导清理了他的精神图景,也没有从他身上拿走一丝一毫的报酬。里面一片神清气爽,夸张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


    院子前的小河流量已经回到了丰水季,哗啦啦地唱着歌流淌。虽然没能跨越一级,但现在他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所有曾经觉得嘈杂的动静都变得悦耳动听。


    他满怀振奋与喜悦,但能与他共享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一个。


    他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冲出走廊,因为还没能成功驯服全新安装的四肢,脸着地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喂!干什么?”路过的万尼亚吓了一跳,“战术闪避训练不要在走廊上做!”


    颜长风现在不屑于和这些没见过向导的凡人计较,他现在开始无论见到谁都是一脸“不知道,我的精神图景很曼妙”的模样,再怎么狼狈也要高高扬起头颅,撑着墙站起来,然后一头扎进了朗月的房间。


    朗月的室友也在,两个人也刚起来不久,本来在讨论专业课的事,就看到颜长风目露红光地推开门,不由分说地上来就抓住朗月的肩膀。


    室友大吃一惊,不明白他们什么时候结仇了,想先上来把人拉开,颜长风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不好说得太清楚,作为守着共同秘密的人,他眼神复杂,语气深情,半天对着朗月憋出了三个字:“……我懂你。”


    室友缓缓放下手。


    ……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这个暗号不够明显,于是颜长风又放开他,进而张开双臂,像水波一样晃动,模仿那位神秘人鬼……仙气飘飘的模样,黑色的衣袍如同流动的波浪,在空气中也能泛起水纹。


    朗月这下和他对上了电波,眼睛慢慢睁大,“你也……?”


    两个哨兵沉默地面对面站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他们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但在这个屋里第三个人看来就像精神病院在逃病友在交流病情,室友惊疑不定地来回看,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能因为一段海草舞热泪盈眶。


    “很痛对吧?”朗月问。


    颜长风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那个时候痛就算了……那人打人也可疼了,我半天才爬起来呢!”


    朗月的表情顿时变了,“他打你?”


    颜长风被他的反应弄得紧张起来,心说兄弟不至于吧,我知道你人心肠好,但也不用在这时候为我伸张正义,他都给我疏导了把我打出屎来我也乐意啊。


    “你先别急,我就算挨打也是心甘情愿的——”


    朗月急得快死了,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可他都、他为什么没打我?!”


    颜长风:“……”


    虽然成功晋升S级,但朗月忽然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起来,他在原地沉思了一会,转头对室友道:“我们想单独说一会话可以吗?”


    室友表示非常OK,恨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全是抖M的是非之地,并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门。


    “那人——”


    “停,”朗月打断他,一向好脾气的人这个时候倒是十分坚决,“那人那人的称呼十分不礼貌,叫……向导又太明显了,会被别人听出端倪,所以我们内部人士请称呼他月神。”


    只出现月白风清之夜,又有着柔和圣洁的内核与光辉,他自认月神这个代称十分贴切。


    颜长风艰难点头,决定先去弄清另一个问题:“……好的,但是什么是内部人士?”


    “原本我还不能肯定,但今天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朗月看着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拿出了指挥系头牌的劲头和高超的专业能力,“昨天开始我就想了很多,他不愿意露出真面目,就是不想被打扰和议论,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们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有异己的时候应该帮助他铲除,我们的明月想照谁就照谁。”


    “月神还会继续帮别人疏导,那以后就会有更多像你我这样的幸运儿,人一多起来就会有不和谐的声音,所以我们必须要制定出应急响应流程,规范管理条例、信息保密准则、以及互相扶持制度,昨天晚上我已经拟了第一版方案出来,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一下,明白吗?”


    颜长风满脸震撼:“……明白。”


    他羞愧难当,S级的脑子就是不一样,在他还在为天降馅饼沾沾自喜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做好五年规划、三年架构了。


    在706宿舍,神秘组织“逐月会”就此成立,宗旨为“逐光而行,护月长明”。


    会员编号001和002郑重握手,第一任会长朗月忍了又忍,还是幽幽问道。


    “讨打有什么诀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今天的疏导对象是个大晚上还在加练的哨兵。


    白竹从图书馆出来, 四周已经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就剩一个人还在操场吭哧吭哧地跑。


    作为曾经的卷王之一,白竹向来对其他领域的卷王抱有同样的敬意,于是倾情赠送了他一套深入骨髓的深度清洁大礼包,把陈年疲劳和沉疴一次性打包带走。


    昨天的疏导对象是个在图书馆给睡着的同学披外套的好心人,这年头这么感天动地的社会主义兄弟情不多了,白竹一个深水鱼雷把人精神图景的暗礁和死鱼烂虾都炸上了天,临走前在哨兵精神图景里逛了一圈,才发现他和睡着的同学其实是一对真情侣。


    还能怎么办,无常又爬了三层楼,连夜去把他对象的精神图景也刷了一遍,买一赠一,就当随礼了。


    白竹对性取向没有任何偏见,也不会像布拉德利一样把“我是铁直男”当口头禅挂嘴上。但他目前没有恋爱的想法, 作为一个身怀诸多秘密的人,他无法敞开心扉, 这样对另一半来说也不公平。


    男人会骗自己,但知识不会,白竹学起专业课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全然不知道一个地下组织正在茁壮成长。每天早上都有一个狼狈爬起的哨兵, 在接下来的一整天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却清澈如哈士奇,然后迅速被该组织纳入麾下。


    日子过得像退休一样, 不用和患者玩海龟汤斗智斗勇,每天早起,三餐规律, 还有空陪家人散布。


    然而物极必反,过分顺利的时候总会出现些许波折。


    今早白竹正美滋滋地抵达开了空调的教室,突然临时通知调课,医疗系的所有新生都被拉到了操场上。


    烈日炎炎,看着那一排早就摆好的器材,白竹警铃大作,果然被告知接下来有个体能摸底。


    “所以这次为什么这么突然?”白竹在换衣服的间隙问。


    “学院今年的教学计划有变,要响应上面的号召什么的,把实践的大课提前了。”何从给他解释。


    他们两兄弟天天泡在论坛上,大小消息都略知一点。


    白竹对“大课”的理解还停留在公共课上,在医学院的时候临床和护理专业也会一起上急救课。


    “……我们要跟谁一起上?”


    “作战系呗,”何去说,“除了他们还有谁能两天一脑震荡,三天一骨折的?到时候他们上模拟课打阵营战的时候,我们就拎着箱子跟在后面跑,救到就是赚到。”


    白竹:“……”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吗?现成的练手小白鼠。


    说是体能测试,只是一次简单摸底,不计入平时成绩,这一举动也是为了方便教练员更有针对性地指导,毕竟他们以后还要学习战术移动、武器射击什么的。


    所以这一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白竹只感觉自己老了,跟不上这帮8公里长跑从第一秒开始就全程冲刺的年轻人,最后冲线的时候收获所有人看外星生物一样的注目礼。


    这还是之前在严邈那里特训过的结果,换作半年前他跑两公里中间都要歇三回。


    罢了,人要和过去的自己比,不能和这些荷尔蒙爆棚的怪物比,他安慰自己。


    最终的体能成绩依旧惨不忍睹——事实上他已经超出了普通成年男子的平均水准。可惜哨兵和向导简直是两个物种,再怎么练也不可能超越那群装了喷射器一样的人肉赛车。话又说回来,立定跳远八米九六真的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吗?


    于是他不出意料地拿到了吊车尾的称号,和倒数第二都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白竹看着并不难过,还发出了感慨:“我还是第一次在测试中掉出前三呢。”


    因为太阳的暴晒,他的脸颊有点红,像熟透的水蜜桃一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别凡尔赛了,”何去忍不住看了又看,“你觉醒得太晚了,以前还是个医生,你们这种工作一坐就是一整天,根本不锻炼,大家会理解的。”


    然而并非如此,由于物种具有多样性,不和谐的声音总会出现,没过一会白竹就听到了非常刺耳的嗤笑声。


    他一回头,就看到那个锡纸烫男笑得头顶的黄毛一颤一颤的。白竹在开学典礼见过他,就是传闻来“镀金”的那一批人,他们总是成群结队地扎堆出现,廖灵就坐在旁边低头看终端。


    男的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他语气轻蔑地说:“我认识一个私教挺好的,专门帮那些残疾哨兵做恢复训练,要不要推荐给你?”


    旁边有个捧哏的诧异道:“艾伦哥,那个价格还挺贵的吧?收费按分钟计,太为难人家的消费水准了。”


    那个叫艾伦的又噗嗤一声笑道:“我掏也行,就当做慈善了,毕竟残疾哨兵看到他这样也该释怀了。”


    “你说什么呢?!”何去“噌”的一下从休息区的椅子上站起来,白竹拽住他的衣服下摆,把他拉回来。


    那群人有恃无恐地坐在原地不动,料定了他们不敢在这起冲突。


    何去看上去很想替他打抱不平,但被骂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人淡如菊的意思。


    他深呼吸一口气:“你不生气吗?”


    “生啊,”白竹温吞道,“他怎么能拿残疾人开玩笑。”


    “……”


    何去:“不……我不是指这个……你这个性格太软了,会很吃亏的!”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不能把它缝起来,”白竹淡淡地说,“而且动手会违反校规的,为这种人吃处分也不值得。”


    白竹这阵子风头正盛,长得好看,人缘又好,还是个卷王——早就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艾伦也有一点要给廖灵出头的意思,他之前听说了,这个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下不知好歹拒绝了慕天医疗当场给他发的offer 。


    有的人上蹿下跳只是为了找存在感,现在这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回弹都没有,艾伦只能兴致缺缺地在那里和周围的人嘟哝,“这种货色都能进来,有个首席弟弟就是好,校领导捧着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刚运动完连风吹来都是热的,白竹坐在休息区的台阶上,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无常围着他转了两圈,跳到他膝盖上,它的身子冰冰凉凉的,舒服得让人喟叹。


    基础测试做完,到了技术格斗这一环节。


    教练员宣读了规则,再次强调只是一次简单摸底,医疗系的技能点本来就不在这里,切磋见好就收就行,没必要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话很少的何从特意找过来,拍拍白竹的肩膀,小声说,“等会我们可以互选。”


    “我不会打到你的,到时候装模作样推两下,差不多我就往地上一躺,我跟我哥经常这样应付训练,我的演技很成熟。”


    “……”


    白竹坐直身体,发现了他话里的重要信息,“可以自己决定对手?”


    何从点头。


    本来应该按学号顺序来,但教练员第一个念了白竹的名字,让他出列。


    白竹知道教练员是好心,他那个糟糕的体能成绩摆在那里,很容易被其他人挑出来当软柿子捏,还不如让他第一个选。


    何从本来都准备站起来了,就看到白竹的眼神越过他,往他身后一指,对准了锡纸烫男。


    白竹本身不是那种会和别人对喷的性格,但不代表他不记仇,严邈那种级别的人惹毛了他后来都挨了顿打,更何况一个名字都记不住的人呢?


    “就他吧,”白竹平静地说,“虽然我不认识你,但刚才你笑得最大声,还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


    教练员皱眉,抬头朝哨兵看了一眼。


    骤然被人点出刻薄的嘴脸,艾伦有一瞬间挂不住脸,但意识到许多人在看,又假装大度地说道:“我劝你再想想,别意气用事。”


    白竹也假装认真思考了他的话,“也可以,如果你愿意道歉的话,我也可以选别人。”


    “……哈?”


    哨兵瞬间就被点燃了,明明是我在给你脸,怎么搞得好像我在求你放过我一样?艾伦没想到他竟敢狂妄如此,一个没头没脸的家伙敢叫他道歉?


    他粗暴地拨开前面的人,大步站到了场地中间,一米九几的个头挡在白竹面前,从身形上就能看出力量的悬殊差距。


    “要我来吗?”无常在他脑海里问,“我可以看准机会把他绊倒什么的。”


    “不用,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他觉得不对劲,到时候输了还不服气,”白竹慢条斯理地脱外套,“我自己也能行。”


    外套被他随手搭在台阶上,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服,腰身收束,肩胛骨的轮廓如蝶翼收拢,在布料下隐约可见,腹部和小臂有一层流线型的薄肌,他站在那里的身姿像一只纯黑的仙鹤,纵使艾伦是他的对手,也移不开眼睛。


    一圈人席地而坐,把上场的两个人围在中间,随着一声哨响,两个人的私仇恩怨放到了台面上。


    艾伦一百个花里胡哨的小动作,又是扎马步又是摆架势,凭空打了一套军体拳,然后又意味不明地开始炫起自己的肱二头肌。


    “我不会打你的脸的,”他似乎很绅士地说,“但我们先说好,看在我手下留情的份上,等会输的时候可不要找你弟弟告状啊!”


    “我早就想问了,你是暗恋白照野吗?”白竹疑惑,“为什么总是要提到他?”


    艾伦:“…………”


    纯种直男受不了这种屈辱:“你X的!受死吧!”


    他对自己的身板十分自信,只要自己这一拳正面打下去,就算是个势均力敌的哨兵都要在地上躺半天,更何况还是个握力不到四十公斤的菜鸟。


    这种时候该下蹲防守了,但白竹径直迎了上去,脸颊擦过哨兵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他的怀里。


    艾伦身体被自己的惯性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在众人的惊呼中,白竹已经扣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轻盈地借力起跳,绕到了艾伦的身后,腰身一转缠上了他的后背。


    这个动作白竹练过无数遍,右臂从后方勒住哨兵的脖子,再用左臂的胳膊肘紧紧卡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闭环,哨兵一开始以为自己身上跳了一只没有骨头的猫,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一条会吃人的蟒蛇。


    呼吸一瞬间被截断,艾伦也没料到一个看起来柔弱的人能如此迅猛地施展出一套干脆利落的锁喉。白竹以自己的体重为施力点,整个人向后仰去,艾伦的气管被卡住,脊椎也被迫向后弯曲——


    一秒,两秒,三秒。


    艾伦的脸由红变紫,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白竹的表情始终平静,在对方要翻白眼的时候,他才骤然把手臂一松,像卸掉一袋水泥一样把他摔在地上。


    他在实战派的高横那里只学杀招,知道怎么借力打力放倒体型比自己大的哨兵,出招方式也和在座这些学院派大相径庭,更加贴合他的体型和力量,必要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考虑脸面。


    教练员都忍不住称赞,“很干净的动作。”


    白竹甩了甩手臂,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掌声。


    艾伦刚才有一瞬间真的看见了太奶朝自己招手,他躺在地上缓和呼吸,等待被截断的血液回流到大脑,坐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被一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矮子不到半分钟就放倒,输得相当惨烈,他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愤愤不平地给自己找补:“也就是我没放精神体!不然肯定能揍得你满地找牙!”


    白竹看起来更有兴致了,“那你要用精神体再打一次吗?”


    老师,我们家无常小朋友因为没有出场机会,在家里一直哭。


    艾伦本来脑子一热就想应战,一直在场边观战的廖灵警铃大作,一把拦下了他。


    “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这样吧?”她皱起眉头,试图平息这事,“他……确实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但你刚才赢了他,气也出了,这件事就翻篇吧?”


    这个理中客当得很是时候,白竹看了她一会,才不冷不热道:“我们刚才只是按照流程正常切磋,一码归一码,理论上来讲——这位艾伦同学还是欠我一句道歉。”


    廖灵没想到他没有顺着台阶下,一时间说不出话。


    何去决定收回自己刚才的评价,这人只是看起来软绵绵的,事实上把一身的刺都包装在温柔的皮囊下面。


    轻轻触碰他的时候什么也感受不到,如果试图捏碎他,尖刺就会穿过掌心,扎得一手血。


    好带劲啊!


    白竹是在下午才后知后觉自己惹到那帮小团体了。


    一开始是侦查系的程观宁给他发信息。


    “白哥!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没过一会儿,刘启也来试探着提醒,“白哥,你好像被人挂了。”


    再过几分钟,布拉德利都给他扣了个问号。


    ……为什么全世界只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查了一下现在的立定跳远世界纪录,居然也有3.73米,太强了


    第67章


    侦查系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消息窝点,还是个大型情报中转站。


    程观宁简要概括了一段文字,刘启发的语音。两个人转述的版本大差不差,午休刚结束的时候学院论坛冒出了一则新鲜帖子,大意是质疑医疗系的白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种一无是处的哨兵是怎么经历重重考验进来的?


    回复区明显请了水军,话里话外都把矛头指向学院的首席——毕竟近两年所有的联赛和对外交流赛都靠他扬眉吐气, 他很大可能利用自己明星学生的身份去左右领导层的意见。


    且不说这个逻辑合不合理,好熟悉的诋毁,白竹在上午才听过现场4D环绕版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幸好白照野今天真的去参加外校交流活动了,明天中午才会回来,现在终端应该也不在手里,不然看到这番发言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以艾伦临走之前剜他的那个眼神,白竹敢笃定内容不止这些, “谢谢提醒,你直接把链接发我看看吧。”


    刘启支支吾吾劝他, “还是别了白哥……看这破玩意干什么,平白无故影响心情,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程观宁对这事更有经验:“我一会帮你找几个朋友举报一下。你别放心上,圈子越大神人越多,圈子越小神人越神,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所以最好什么都别说,你一发声,别人就有了攻击的靶子,三天三夜都吵不完,从最后结果看还是冷处理效果最好。”


    白竹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谣言总会不攻自破,人本来就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喜欢,一本旷世奇作还有成千上万个差评,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相信周围的哨兵都清楚的。


    白竹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专业书,那个罪魁祸首就坐在他前面几排的位置,心情很好地摇头晃脑。


    所有的哨兵都处在同一个生态位——向导的竞争者,僧多粥少的社会结构注定了他们彼此排斥和内卷,隐形的鄙视链会让弱小哨兵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学院也不可能因为论坛上的小打小闹下场辟谣,艾伦就是想趁机让他在这里寸步难行。


    流言多少都有点影响力,下午第二节是态势感知课,他们轮换到新教室的路上,还是有不明真相的学生和他保持距离,目光像细针一样扎人,在他身后小声指指点点。


    到最后,白竹找位置坐下的时候,除了何去何从两个人,周边几乎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现在摆明了是“慕天医疗”一方在和白竹对擂,同学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已经足够体面,谁都不愿意在这时候被卷进去当下一个炮灰。艾伦似乎很乐意看到这个场面,时不时就要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夸张讽刺的表情。


    白竹本来还想评估需不需借这个机会给无常加一餐,但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困扰到,人可以一活,却可以常死,以他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这种程度在他这里甚至算不是上磨难,大概睡一觉就忘记了。


    不过他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


    在铃响之前,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教室门口,作战服外面套了一件不怎么正式的拼色长外套,还是白竹前年圣诞节给他买的。


    这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所有交谈的声音都消失了,一时间空气里只有他的鞋底踩在水磨石上的脚步声,全班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看着他径直拉开白竹旁边的椅子坐下,两条大长腿交叠在一起。


    “……你在做什么?”白竹震撼,“你不是应该在隔壁区做赛前 预演吗? ”


    白照野淡定道:“请假了,头痛。”


    白竹上下打量他,没感觉他有一丝萎靡的迹象。


    周围投来的惊诧眼光越来越多,有人甚至偷偷掏出终端拍照,然而视线的焦点浑然不在意,自顾自地把玩起白竹的手指。


    被他随手丢在桌上的终端亮了又灭,看起来很多人在疯了似的找他,他也没有要去管的意思。


    白竹缓缓皱眉:“你……”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这么神通广大,在校领导那帮老头面前还有发言权。”白照野突然说。


    他在网上看到不好的消息后,一声不吭地摘了身上的号码牌,双手插兜走出比赛场馆,在外面拦了辆车就回来了。


    “总得有人来给你撑腰吧?哥哥。”


    没等白竹说点什么,他又微微一笑,那种漂亮又锋利的恣意流露出来,“我刚才和校方说了,我会一直头痛到有人处理好这事为止。”


    “……”


    白竹之前听了一嘴,他们今天下午的对手是个有陈年恩怨的老牌劲敌,就等着这一天一雪前耻,学院内部大概有人正在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具体骂的是谁不得而知。


    这人以前也是这样,做事和说话根本不考虑后果,长这么大了还是孩子心性,白竹心情复杂,但要说不感动也是假的,白照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支援,尽管手段不怎么正常。


    尽管对他的任性骄纵程度有心理准备,白竹还是忍不住道:“……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我要是校领导,我现在应该挺想开除你的。”


    “那就开除好了,”白照野温柔地说,脸上带了点红晕,“没有学历就找不到工作,只能待在家里给哥做饭洗衣服,反正哥说了会养我一辈子,总不会还恩将仇报把我赶出家门吧?”


    他看起来还怪期待的,白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也没办法强行把他扔出去,只能任由他在这里当一个灼热的发光源,授课老师进来的时候脚步都一顿,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白照野表现得很规矩,什么也不做,就是安静地抱着手臂盯着前面艾伦的后脑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把前面的人盯得如芒在背,艾伦的脊背越来越僵硬,别说回头挑衅了,接下来的时间脖子都不敢多侧半分。


    这种博弈虽然无耻但是很有效,甚至都没等到下课,学院几乎是光速对相关帖子和账号进行了封禁处理,又发布了声明,针对网上传的不实消息进行了澄清,称白某同学的入学流程符合规定,所有成绩均有据可查,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的校园氛围。


    措辞官方,语气平淡,但好歹是发了,白照野看着还是不满意,白竹亲自把他撵到校门口,把他按进了赶过来接他回去的专车后座里,叮嘱随车的教练员把他的终端收好,明天之前都不要还给他。


    白竹有预感,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日落那一阵还风平浪静,到了晚上,舆论再度发酵,这次白竹不用跟别人转告都看到了——有人把帖子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搬运到了星网上。


    校内论坛都是小打小闹,那种“男神吻上去全校都炸了”的低脂小故事发在上面撑死也就雷翻固定圈子里的几百个人,但星网是宇宙内最大的社媒,群魔乱舞和说话不知轻重的人就更多了。


    白竹终于看到了诋毁内容的全貌。


    长帖着重交代了天马星哨兵学院某白姓新生体能测试上拉胯的表现,包括但不限于八公里跑不进及格线,立定跳远不足两米二,引体向上差点挂零,对他的评级提出质疑。


    对面很会造势,表述相当高明,一点都不带情绪色彩,言辞极其恳切,把问题上升到了“录取标准公平性”的高度。


    “我不否认他作为医生是优秀的,但天下医生千千万,为什么他就可以享受特殊待遇?希望天马星哨兵学院能给所有勤勤恳恳的学生一个合理的解释。”


    “入学测试应该有全程录像,但笔者注意到,该学生在入学考试中没有任何公开影像资料流出,是否有人为操作的痕迹?”


    评论区的水军有组织有纪律地唱白脸,上下配合打得巧妙。也有寥寥几个为他说话的,很快就被刷了下去。


    即使有人贴了学院的澄清声明,效果也微乎及微。


    以前碰上这种情况可以公布入学考试上的录像让人闭嘴,问题是白竹那段在蜕壳星上的“高光时刻”没有一秒是能播的,又是单方面殴打王储,又是追着同学狂扇巴掌。白纸黑字干干巴巴,这种藏着掖着的行为更加引起了众人的不满——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出来发声呢?


    终端红光闪烁,提示电量快要告罄,白竹意识到自己今天专业书上的字几乎一个都没看进去,在图书馆刷了一个多小时的帖子。空气有些燥热,他一抬头,周围都是欲盖弥彰收起视线的人,他安静地起身收拾东西,决定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回到宿舍的时候终端已经黑屏了,等他翻出备用机时,舆论风向再度变化,事情闹得更大,不知道是谁趁乱丢了一张偷拍出来——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小树林里出来的画面,光线有些过曝,因为看不清五官,有效避免了人像侵权的问题。


    但由于布拉德利是头条常驻人士,他的身板和那头金发大多数网友都认识,再加上花花公子的名声人尽皆知,这张图总能引起别人的无端联想。


    吃瓜的人顿时变得更多了。


    白竹皱眉,编排他一个就算了,总把别人扯进来叫什么事。


    “Yoooooo这俩是谈了没谈啊?”


    “肯定谈了啊,清纯无辜小白花,那个谁不就吃这一款吗?”


    “哎哟学院嫪毐啊,活久见。”


    有人在下面恍然大悟:“难怪每次叫他聚会都不去,前有首席,后有少爷,人家只和S级玩,看不上我们这些B级C级的臭鱼烂虾。”


    体能问题可以解释为个体差异,给人名声泼脏水就很难听了,这是用拳头和他那高强的精神力都解决不了的事,对面就是打定主意制造莫须有的罪名,要让自己社会性死亡一次。


    实时评论像雪片一样刷新,不经大脑思考的恶毒语言一股脑地涌出来,白竹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剥离感,明明是他自己的事,但那些恶毒文字形容出的人他根本不认识,他在密密麻麻的信息堆里还能抽空出来想,所以那些掌握话语权和舆论风向的人明明知道这样可能会毁掉别人的一生,却还是肆无忌惮地做这种事吗?


    无常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明白此刻网络上的腥风血雨,白竹也不打算讲给它听,任由它在旁边无忧无虑地转悠。


    源头在人心,这些言论就算一个个举报,删都删不完,他叹了口气,准备去问问于易水有没有靠谱的律师推荐。


    一个金标认证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既然造谣这么开心,那我也胡说八道一个呗,其实你们说的小白花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只用十秒就能徒手把A级哨兵摔成一摊煎饼,连我都自愧不如】


    【但真可惜这还真不是编的,我这正巧还有现场图】


    正主下场,再次把场面推向高潮,布拉德利的打字速度飞快,也可能是他早有准备,从拍摄的角度看应该是现场某个围观的学生拍的,不知怎么到的他手里。


    他还贴心地做成了动图,方便网友把最后摔倒的那个动作反复欣赏,给面部打了码但没打全,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被锁喉的倒霉蛋是谁。


    【@慕天医疗-Tony 照这个逻辑,你那个废物侄子连白某都不如,是不是要一起滚蛋啊? 】


    光从图上看那个动作确实干净利落,肯定是个练家子,那之前“一无是处”的描述就不攻自破了,大家就爱看点打脸爽剧、以下克上什么的,一时间评论区另一股声音又活络起来,有人开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去挖掘这个Tony和他的侄子都是何方神圣。


    也有人阴阳怪气地指出他把人家身份直接捅出来的行为也挺low的,布拉德利根本不甘示弱:“双标玩得挺溜,发帖造谣的时候不提隐私,用捕风捉影的事去骂别人的时候不提隐私,真相一出来突然就翻身醒悟要隐私了,怎么的,刚才是被夺舍了吗?”


    他发完这句话就消失了,白竹怀疑他的终端是被他的顾问团以死相逼抢走了。


    白竹无声地笑了一下,给他最后一条言论点了个赞。


    下一秒,最近回复下面突然冒了一个问号。


    “?卧槽?”


    “我眼花了吗?”


    等到白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终端又卡了。


    好熟悉的前摇。


    上次卡住是什么时候,白竹动作缓缓凝住,看向自己的床头,那台自己开学前新买的终端静静躺在那里,还插着线在充电。


    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黑下去,映出自己难得慌张的脸。


    ……切错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你的关注-“向导今天也不想吃牢饭”赞过。


    白竹只在发动态的时候用备用机,今天纯属意外。


    他的终端提早没电了,晚上发生太多事,脑子在经历一串信息轰炸以后有点乱,再精密的仪器连轴转也会有出错的时候,如果说布拉德利之前的发言只是往火堆里丢了一把木柴,让战况变得更加白热化,那他就是丢了一枚核弹进去,直接夷平了战场。


    即使是无心之举,他还是尝到了权力的甜头,眼睁睁看着一场舆论战全方位逆转。


    向导是天, 向导是地。万般皆下位,只有向导对。


    最新的发言都变得温和起来, 每句话末尾还要带大拇指和玫瑰花,全世界素质都在这一刻上升了一万倍, 皇额娘这样哄孩子的歌从未对别人唱过。


    反串的水军也突然安静如鸡,他们虽然是拿钱办事, 但平摊到每个人身上也就三瓜两枣,谁会愿意为了五毛一条的发言去得罪一个潜在的向导。


    热搜第一个词条变成了“野生向导整治网络暴力乱象”,学院也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施压,放出了一张入学测试的精神力成绩单,白竹那一栏写着“超阈值”。


    零星开始有人冒出来说自己对所谓的白某有印象, 毕竟是全场唯一一个炸翻了机器的人才。


    随后第七军团官方账号也站了出来,表示该场考试的荣誉考官是严邈本人,对结果有异议欢迎举报,大家共同监督。此人刚正不阿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暗度陈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牛逼轰轰的人一个一个出现,还是互联网精彩,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能在这里碰撞。


    至此真相已经还原得差不多了,“白某”虽然体能上低于哨兵平均线,但凭借着优异的精神力成绩和医学专业素养,进入战地医疗系并没有什么问题。事件的中心人物顿时变得无关紧要,收获了一批怜爱和道歉以后退场,评论区的吃瓜群众的火力调转——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野生向导”为什么突然亲自下场?并点赞了一条火力全开的言论。


    布拉德利那番发言虽然犀利,但算不上“漂亮”,充其量只能算不带脏字的个人情绪输出,明明之前也有人提出了相似的观点,措辞也更加温和中立……就因为他更红吗?


    还是说,其实他们私底下之间就认识?


    有人开始翻起了野生向导的账号,发现他更新动态的频率从一周前就开始降低。


    从前无数人为了扒他的马甲已经把他发过的每条动态刷了无数遍,如今带着答案看问题,很多东西都变得有迹可循。


    天马星哨兵学院因为蜕壳星风波,比帝国大部分高校延迟开学,恰好就是一周前。


    甭管牵不牵强,你就说有没有一丝丝道理。


    白竹原以为网友在抓小三的时候才会人均化身福尔摩斯,现在看来抓向导的时候热情更盛,明明第二天是周五,一大堆人还要早起上学上班,现在都快一点了也挡不住群众的激情。


    然而苗头刚刚冒出来,一刷新页面,整个评论区都404了,最开始搬运原贴的账号已经注销,清空了所有内容,其他几个跳得最欢的账号也相继被封禁,整个话题的热度像被一只手无形地按了下去。


    无常都快睡着了,见到他终于放下终端,又打起精神来,“今天不去吗?”


    “今天有点累,”白竹是真的觉得身心疲惫,他关了灯倒在床上,叹了口气说,“而且我忘记决定今天的疏导人选了,今天就算了吧。”


    与此同时,学院里也有人在若有所思。


    朗月退出页面。


    虽说最后是“月神”帮他解决了精神图景的问题,但白竹在前一晚慷慨给了他一小支向导素,并且从心理上开导了他很多,也宛如他的再生父母,他本来上线是为了帮白竹说话的,却在无意间得知了他的很多个人信息,白竹的精神力为超阈值,那很可能是S级或以上。


    之前因为“月神”的体型问题,再加上白竹的综合评级为B ,他一直没有产生联想,如今再把时间线上所有的信息串起来——


    一个“哨兵”恰好精神力极强,体能很弱,心性稳定,性格温良,又在自己濒临失控的前一晚精准地在走廊上叫住自己。


    这还会是巧合吗?


    第二天早上事件还有讨论度,但大部分人关注点已经完全不在白竹身上了。


    整个舆论的转折点一是布拉德利,二是野生向导,不管谁看了都要感慨一句白竹真是足够幸运,两个神助力硬是把战局扭转了回来,但凡有一个环节衔接不上,结局可能都是永世不得翻身。


    艾伦没有蠢到自己上阵,只是在网上找了一个水军工作室,目前没有准确的证据指向他是始作俑者,就算取证和起诉也还要一段时间,没法那么快给他处分,请律师打官司也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早上白竹还在思考对策,严邈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只说了他会处理,不用操心。


    从昨晚到现在,白竹尝到了被人护至身后的甜头,以前他都是给别人挡风遮雨的那个,现在他的身边都是坚实护盾。


    今天起晚了一点,出门的时候路上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刚拐进一条小路,身后有人叫住他。


    “你怎么往那走?”


    布拉德利套了一件亮橘色的冲锋衣,这种大胆的配色对外貌的要求极高,不然就是一个大写的“土”字,也硬是被他穿出了时尚弄潮儿的感觉。


    “上午没课,”白竹说,“我准备去中心湖转一圈。”


    布拉德利瞪大眼睛,“喂!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帮你多骂几句,把那个艾什么的套麻袋打一顿也行,我知道哪里没监控,你别想不开啊!”


    “……”白竹一言难尽地看他,“我只是真的只是去转转。”


    因为无常说它没见过天鹅,而且他也确实想散散心。


    布拉德利也不知道信了没信,亦步亦趋地跟上来,不太放心的样子。


    “昨晚谢谢你,”白竹真心实意地说,“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刚开始的时候脑子是乱的,但看到你出来说话就没那么慌了。”


    布拉德利对他的夸奖很受用,脸上的轻快藏都藏不住。


    白竹知道他有要往上爬的意思,有些担忧道:“你在这种节骨眼上出来发声,家里人会不会很生气?”


    “还好吧,”布拉德利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们本来说要把我包装一下,树立那种迷途知返的贵公子人设,让我最近安分一点,把之前浪……放荡不羁的标签洗掉,民调调查说现在的年轻选民很吃这一套。”


    白竹想了想,他最近的负面新闻确实少了很多,有点要努力扭转风评的意思。


    布拉德利一脸无所吊谓的样子,“但是昨晚我太生气了,我想说什么谁能拦得住我。”


    于是顾问团呕心沥血打造的贵公子变成了咬住人就不放的狂乱野狗。


    出人意料的是之前的包装一点水花没有,这回咬人反倒收获了不错的效果,布拉德利昨天喷爽以后被舅舅打电话来骂得狗血淋头,为了冷静他去洗了个冷水澡,一出来就听说自己的选民实时支持率上升了2.4%。


    虽然很大可能是那个点赞的缘故,毕竟“被向导眷顾的男人”这个称号听起来更加有分量。


    “顾问团发现这种敢怒敢言为小人物发声的人设更吃香,又连夜修改了方案,让我骂人可以,但以后要怼也要科学地怼、辩证地怼、高效地怼。”


    他一副很憋屈的样子,“那还叫骂人吗!”


    白竹本来想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大笑出声。


    晨光熹微,春天的风卷起湖水的涟漪。


    布拉德利看着他笑的样子,想起赵非昨晚还给他发了大拇指,说他真是豁出去了,为了把人追到手做戏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那谁他哥不得被你迷死,布拉德利突然就有点茫然,在他利用人脉到处搜索回击证据的那一个小时里,他根本没想过那个死绿茶的事。


    我明明是为了这个人才这么做的。


    白竹这人一贯是冷静的,又怪会藏心事,布拉德利遇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但不代表他不会难过,一想到他还是有一点点可能独自在房间里对着终端落泪,他就觉得心里燃着一股火。


    想着想着他又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进展太慢了,原本按照他的想法,撒撒钱谈谈心,展现一下傲人的胸肌,三天不说把人泡到手,也该到等着捅窗户纸的程度,但俗话说日久才能生情,白照野那个连体婴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严防死守,一下课就要跟他待在一起,自己一点插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搞半天在学院里连点独处的机会都没有,怎么看星星看月亮,谈诗歌谈理想。


    虽然我不喜欢男的,他在心里强调一遍,但既然决定做了就得做好,趁着死绿茶出去打比赛还没回来,这是最好的机会,他状似无意道:


    “你们应该收到一起上大课的通知了吧?”


    白竹点头,“我听朋友说要拎着医药箱跟在你们后面跑什么的。”


    “没那么简单,你们也要进入角色的,会有受伤的情况给你们增加点代入感,总之就是我们负责打,你们负责救,一般都是骨折脱臼内脏损伤什么的,截肢应该不用。”


    虽然早就清楚他们作战系课程的硬核程度,白竹还是感到咋舌,“你们同学之间真把人往死里揍啊。”


    “到了模拟战场哪里还有同学,”布拉德利痛斥他的天真,“都是绩点的绊脚石。”


    白竹大概猜到他是来说什么的,“你想让我跟着你跑吗?”


    布拉德利大方承认:“是,其他人我看不上,你的能力我比较放心。”


    这句话讲得很有水平,又能掩盖住他的小心思,以至于让白竹生出些许愧疚感,“抱歉,你也知道的,我有更优先的人选。”


    虽然一个作战小队肯定不止两个人,但白照野在的话,想必布拉德利也不愿意忍着恶心再加进来,更何况一支小队里同时出现两个S级,其他人还玩不玩了。


    布拉德利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你们感情可真好啊。”


    白竹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还是耐心解释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我不找他,他就是一个人了,但你肯定还会有很多选择。”


    “所以呢?你听听你这话,”布拉德利抱着手臂斜觑着他,他讲话毫不客气,“有没有可能,他一直没断奶都是你的错,这一切就是你纵容的结果,就是因为你总在给他兜底,所以他才根本不需要考虑和别人交往,有你在,他可以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白竹收回了脸上的淡然,看他的目光接近于审视。


    布拉德利也不甘示弱地回望他。


    他也有点上头,如果说前面只是为了把他俩隔开,现在就变成了自己的真心话,因为从小成长的环境使然,他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还是挺准的,他真心替白竹觉得不值当,这个好心的笨蛋就这样被绿茶吃得死死的。


    “全世界都以为是你需要他,不得不靠他才能在学院行走,但明明是他离不开你,你有自己的光环,是一个有能力独当一面的人,白竹,你的人生一定要和他绑在一起吗?”


    他“哼”了一声:“当然,要是你自己也乐在其中,当我没说。”


    白竹默默听着。


    考虑到眼前这个人和白照野之间的嫌隙可以横穿整个银河系,这种明显带有主观感情色彩的“挑拨”其实不必理会,可白竹竟然觉得他讲的有道理。


    实话难听但有用,他可耻地动摇了。


    作者有话说:


    布拉德利:趁乱偷家中


    第69章


    白竹最后还是拒绝了他。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别人去置喙。


    布拉德利的表情看着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一声,但他又清楚白竹过去最难过的日子里都是另一个人陪他度过的,他在论坛上看过那些人扒出的经历——火灾,被迫搬家,放弃首都星更好的学业……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家人,就这样相互扶持依偎,也心甘情愿地成为彼此的养料。


    所以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盯着湖里那几只天鹅的表情像是要把它们拔毛炖了,走的时候背影都透着一股火气。


    白竹说是散心,他就真的在中心湖旁边坐了一上午。


    中午回到宿舍, 他刚刷卡开门就被人大力拥在怀里,白竹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出来的。


    白照野看起来比白竹还要难过,他上午结束比赛才从随行教练那里拿到终端,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即使最后网络上的风波归于平静,之前收到的谩骂也是实打实的,而他又错过了白竹最需要陪伴的那段时间。


    那条黑蛇精神体绕过他的脖子,冰凉的鳞片贴着白竹的皮肤,亲昵地和他们依偎在一起,无常不甘心地冒了出来,把自己从缝隙里卡了进去。


    白竹拍拍他的胳膊,“要、要喘不上气了。”


    白照野松开他,又低头嗅了一下, 眉头立刻拧起来,“一股狗味。”


    白竹:“……你现在这样不是更像一条狗吗?”


    白照野没接话,他定睛看了一会, 确认白竹确实没事,脸上的阴霾才散去一些。


    他退后两步从桌上拿起什么,然后轻轻把它挂在白竹脖子上。


    “全场MVP,只有一个人有,我应该是历年获奖者里面最年轻的,听说这个原料里融了陨星矿的微粒,那种用来做战舰外壳的东西。”


    “现在是哥的了,”他嘴很甜地说道,“毕竟没有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白竹把它从胸前拿起来,奖牌比想象中的沉,上面刻着“最佳个人”四个字,不同角度会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紫光芒,像把一片星空浓缩在了这方寸里。


    他从小养大的弟弟刚才就站在领奖台的聚光灯下,接受所有的褒奖和欢呼,白竹弯起眼睛,刚要开口,白照野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复古的金属铁盒子,“先别急,还有这个,”


    “双月区很火的一家店,老板是参加过科隆星战役的一个退伍哨兵,断了条腿就去钻研厨艺了,他家的手工点心挺出名的,每天只卖三十份,卖完就收工。”


    白竹接过那个小巧的铁盒,他已经吃过东西了,但看着白照野满脸殷勤期待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地打开它。


    包装精美的点心上面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看上去是特意找了家店打印出来的,白竹打开它,上面写着《住房贷款结清证明》。


    白竹缓缓睁大眼睛。


    大学还没毕业就能赚够一套房子的钱,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尤其那里地段和采光都不错,已经算是白竹的“梦中情屋”了。白竹原本以为至少还要等个十几二十年,没想到这么快,这也说明了白照野这些年来有多努力,每天不是训练就是在打比赛的路上。


    白照野看着有点苦恼样子,故意道:“本来还想先给你买星际旅行的船票的,现在看来只能再放放了,哥,你不会生气吧?”


    白竹习惯了他这种茶里茶气的发言,他弹了一下那张纸,“别把你哥说得像个贪得无厌的捞男一样,这是我这些日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我很高兴,真的。”


    “这是我们的家了,”白照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我以前说过的,要给哥买大房子,现在这个先凑合一下,以后会有更好的。”


    “家”是一个有重大意义的字眼,意味着不再漂泊,不再需要把所有的行李压缩在箱子里,对他们这种小人物来说就是要努力一辈子才能得到的东西。


    白照野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白竹去了一家要排队很久的店,给他买了一块巴掌大的蛋糕。


    到了许愿环节,白竹问他有什么愿望,白照野双手握在一起,闭上眼睛说他想要给哥哥全世界所有最好的东西。


    “……哪有人这样许愿的?”


    白竹当时纠正他,“许愿是许寿星想要什么,你这是在奖励我。”


    白照野觉得并没有冲突,所以也没有改口。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晚上起夜都要小心翼翼,因为走路地板会吱呀作响,白竹在医学院读一年级,白天上学,晚上给附近的学生做家教,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白照野当时在全力冲刺备考哨兵学院,这种高糖高油的食物只能吃一小口,最后全数进了白竹的肚子。


    果然人在“功成名就”以后就会自发地开始回忆,在曾经吃过的苦上寻找意义,白竹把那张意义重大的纸折好,有些心疼地说,“很累吧?”


    白照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还好,毕竟他们给的太多了,不然我为什么愿意天天配合学院到处跑。”


    “接下来这几个月都没有什么重大比赛了,我可以多点时间陪你,”他顿了顿说,“之前你每次需要我的时候,我好像都不在你身边,以后就不会了。”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抛到脑后,他只需要使出浑身解数讨他的哥哥开心,在别人面前惜字如金的人,现在像个话痨一样喋喋不休,恨不得把昨天的对手在场上摔了几跤都仔细数一遍。


    白竹向来也不是会让话掉到地上的人,时不时就会温和地接上几句。


    “周末有个星际摄影展,你不是一直都很感兴趣吗?”白照野忽然说,“我们可以明天就去。”


    白竹看了一眼截止日期:“可以,但是要等周日,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他跟严邈约好的,每周要去一趟驻地完成疏导,严邈已经提前几天把这些人的资料发给白竹看了,每个人功勋闪亮,进可战场杀敌,退可守卫后方。那些嗷嗷待哺的哨兵期待已久,因为白竹提前说明了不会收任何礼品,严邈说他们每个人为了体现诚意写了手写信,还有人专门跑到隔壁星一个很灵的山上为他祈福。


    气氛突然就冷了下来,白照野好看的眉头拧起,然而在他开口前白竹已经预判道:“别装可怜,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他很少会用这么强硬的语气,白照野沉默了几秒,“是和那条金毛狗吗?”


    “不是,”白竹说,“还有,不要这么叫别人,很不礼貌。”


    “不是他,那就是别人了,”白照野一点没有听进去的意思,看着他的脸笃定道,“是你上次送礼物的第二个人。”


    这次他没办法再装得不在意了:“他是谁?”


    白竹抿着嘴没否认,但他也没想好要怎么介绍这个人,毕竟按理来说他们云泥之别,真的很难解释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于是他含糊道,“一个朋友,以后有机会你们会认识的,我又没说不陪你去,周日不是也可以吗?”


    这招话题转移没有奏效,白照野缓缓眯起眼睛。


    白竹以前丝毫不避讳把身边朋友介绍给他,像现在的何去何从两兄弟,以前医院里的于易水、或是那个实习医生小姜,白照野以前放学去等他下班的时候会把那些人都观察一遍,哪些人对他哥有活络心思他一眼都看得出来,他就知道以后该朝谁使绊子。


    可这个人被藏得特别严实,这就足以说明他是不一样的。


    “周日也有周日的事,”他说着,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漂亮的脸上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脆弱,“哥,你怎么这样?我期待了很久的,那个人比我还重要吗?”


    换做以前,白竹知道自己该递出台阶妥协了,但布拉德利上午和他说过的话突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就是他的一次次纵容才让白照野有恃无恐地封闭自己。


    一个外人都看出了不正常,就算他可以做到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对白照野来说,这种依赖是好事吗?


    他可以毫不费劲地让自己的世界里只有白竹一个人,所以他也总是能蹬鼻子上脸地要求白竹做到同样的事,白照野的逻辑很清晰,我可以只看你一个,所以你也不要再看别人了好不好?但白竹做不到。


    所以他总是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亏欠他的——可明明这是不正常的。


    白竹经过高人点拨,思路从未如此清晰,更何况去驻地这件事不是玩闹,日期是早就定下 的,那些哨兵提前几晚就已经辗转反侧,因为喜悦睡不着觉,陪弟弟出去看一场放松的展览和为一群战功赫赫的荣誉哨兵疏导相比,确实是可以放放的事。


    “把你的眼泪收回去,”白竹强迫自己狠下心道,“这件事没得商量,如果你再像以前一样搞小动作耍赖的话,就别怪我揍你了。”


    他前几天突发奇想查了账单,发现放布拉德利鸽子那一天的水费暴涨,大概是半夜有人用冷水淋了自己一宿。


    白照野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子有点红,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也没等到改口,意识到白竹是认真的。


    在这种微妙的对峙中,他的语气也有些变了,阴阳怪气道,“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哥的秘密可真多啊。”


    白竹不知道他指的哪件、或者哪几件事,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在这种时候更像是心虚的表现。


    “要我提醒你吗?”


    白照野说,“——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锁喉和擒拿术呢,哥?”


    他很肯定白竹在几个月前是全然不会这些的,他的哥哥对防身技艺丝毫不感兴趣,素来乖巧安静,只要是没有触及底线的事,性格上总是任人摆布——至少在他面前是这样,所以撒撒娇,说点软话,很多事情都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来。


    但在哥哥入学前消失的那二十多天里,他突然学会了侧闪、关节技,精神力藏得滴水不漏,被养得像只毛色油光水亮的猫咪,偶尔也会露出狠厉果决的一面。昨晚那个锁喉动图里的动作炉火纯青,他的秘密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来越多,白照野几乎感觉自己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那条金毛狗虽然有钱,但没有城府,白照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只有这个一直没有出现的人真真正正地给了他危机感,对方应该是一位更加年长、成熟的人士,有的是力气、地位和手段,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诓骗了他纯洁无瑕的哥哥。


    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席卷了他,人在怒火中就是会说出违心的话。


    “想揍的话,你就试试看吧,”他轻描淡写地说,“时代变了,哥哥。”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白竹瞳孔骤缩,只来得及侧身避开第一击,手腕就被他攥住了,和之前不一样,如今白竹的手里没有武器,也没能提前准备好有利的地形,在公平的起跑线上和这个刚拿完“最佳个人”的赛级人类开打只有被按着摩擦的份。


    又不能放出精神力,而无常刚一弹出来就和墨吻蛇缠在了一起,在角落里扭打成一团,椅子都被卷翻在地上。


    宿舍的场地有限,做不了大开大合的动作,白竹脚下被他凌空一扫,整个人就向后仰去,在触地前又被温柔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勺,白照野贴着他,不费吹灰之力,像在跳一支优雅的华尔兹。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对白竹动手,他的一拳就算打在自己脸上都不会往白竹身上使。


    白竹两只手的手腕都被他攥在一起,抽了几次都没能抽出来,他喘着气,胸腔起伏,突然偏头皱起眉头,小声可怜道,“好痛。”


    白照野心脏都要吓停了,手忙脚乱地松开他,要把他扶起来,白竹突然长腿一拧,用强劲的腰腹核心力量把自己拉了起来,反身把他压在下面,紧接着用膝盖顶住他的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朝那个着力点压了上去,有一瞬间白照野听到了骨骼错位的声音。


    “……”


    白照野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委屈之间,趴在地上一时间起不来。


    白竹爬起来,拍了拍他的头,“你哥小时候能揍你,长大了也能。”


    无常耀武扬威地跟在他后面,回头露出了一个嘚瑟的表情。


    宿舍的门关上前,白竹的声音传来,“我走了,星期天会回来陪你的。”


    白照野挨了顿打,但又不能还手,他满脸阴沉地在宿舍里坐了一会,脑子里一团乱麻。


    ……肯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还有那个“奸夫”,他一定要抓到是谁。


    在愤怒中他想起来自己甚至连口饭都还没吃,现在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于是拿起桌上的门禁卡起身,后腰还在隐隐作痛——他只拿出两成的力,白竹拿出的是十成,一点都没有要怜惜他的意思,真是好狠的心呐。


    跨出门的时候白照野趔趄了一下,眼疾手快撑住了门框,才没让自己软倒下去。


    没想到门口正好有人路过,颜长风拎着打包的饭盒,虽然看起来很想拔腿就跑,却因为其他理由把两条腿强行固定在了原地,一副震惊中带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白照野心情正差着:“有话就说。”


    颜长风心中天人交战,这世界上能把首席揍到一瘸一拐的人不多,而昨天晚上的疏导对象迟迟还没有出来投诚,他观察半天了,也没见到今天有步履蹒跚的哨兵,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颜长风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吐出了充满了魔力的两个字。


    “你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经历了我哥(疑似)出门约会不带我、满心欢喜回来给哥惊喜结果挨了顿打以后, 白照野的心情本来就糟糕,现在还有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像生了根的木桩一样杵在这里不走。


    公共走廊上隔墙有耳,颜长风神神秘秘压低声音:“嗳,你也……挨打了吗?”


    白照野:“?”


    “也”是什么意思?他哥学了点擒拿术就成法外狂徒了吗?不但打他,还去打别人?


    眼前这个阿猫阿狗白照野都不认识,他用挑剔的眼光审视了一遍——长相普通,身材普通,让白照野亲自打他都嫌掉价,想到这人可能也跟白竹缠缠绵绵地贴身搏斗过,他的脸色更差了:“关你什么事?”


    他没否认!颜长风大喜。


    月神真是恐怖如斯,就连所向披靡的首席都不是对手, 这姓白的估计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脆弱的自尊心都被击穿了。


    颜长风以为他是不服气:“没事的没事的,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挨打的,大把人求都求不来。”


    他坚信自己已经透过表象看到了本质, 话锋一转,“再说了,就算□□觉得痛苦,你的内心其实非常快乐, 不是吗?”


    白照野:“……………………”


    他的想法在“有品”和“有病”之间艰难徘徊了一阵, 早就听说哨兵压抑,没想到都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听起来被打的还不止一个人。


    但是我被我哥打,爽是应该的,你们几个是怎么一回事?


    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白照野虽然目空一切,但还是有着被社会规训过的基本羞耻心,他看着这个用清澈眼神说出了不得的话的人,实在很难把他嘴里的暴力狂和他那绵羊一样的哥哥联系在一起,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是谁打的你?”


    颜长风露出一脸“真不懂事怎么问这个”的表情。


    “这谁知道啊,”他目光乱瞟,“我们都不让讨论的。”


    “……”


    白照野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从听到这个答案开始他就知道双方应该都误会了什么,多待一秒钟都是在浪费时间,就在他要掉头走的那一刻,他听见颜长风含糊地补充了一句:


    “我们还想找呢,但是线索那么少……就一个会动的黑色。”


    白照野又把脚步挪了回来。


    白照野打赢了一场含金量很高的比赛,整个学院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所有开屏宣传栏都替换成了他的大头照,恨不得让路边的狗都知道今年的冠军花落谁家,本来是个眉宇冷冽拒人千里之外的人,被五彩缤纷的土味撒花闪光特效一包围,突然变得亲和起来。


    首席除了性格怪了点简直是最佳门面,要颜值有颜值,要实力有实力,只要不张嘴就是完美的,明年不知道能吸引多少不明真相的新生。


    门口有一张全息投影的巨型海报,定格在夺冠前的画面,身材高挑的白照野抱着战术头盔,眼神凶狠如野兽,好多学生举着终端去合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像追星现场一样。


    白竹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他喜爱的弟弟正在受到更多人的喜爱,要是能因此和迷弟迷妹们做朋友就更好了。


    他把现场的盛况拍下来发给白照野,如果是平时早就该收到一个秒回的哭脸团子表情了,但一个下午下来,一条信息都没回复,看来是气得不轻,估计要和他冷战到星期天为止。


    开学第一周有惊无险地结束,周五下了最后一节课,大家的心态已经放飞,成群结队地往校外走


    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SUV停在门口,贴着严实的防窥膜。


    “哇去!Arnage S!”


    何去兴奋地说,“这车牛X ,军用级合金车身,号称移动宫殿!把我跟我弟打包卖了都坐不起,咱学校真是卧虎藏龙啊。”


    白竹眼皮一跳,打开终端看了一眼刚刚发来的车牌号,一面尴尬地挥手一面快步朝那边走去,“那我就先走了,周一见。”


    “……”


    身后的注视简直让人如芒在背,趁着校门口聚集的人还不多,白竹飞速打开车门一股脑地钻了进去,差点撞进另一个人怀里。


    白竹身体已经往前倾了,没想到后座有人,“啊!对不起对不起——”


    严邈伸手把他扶好,“没事,不用着急。”


    他顺手拉开旁边的暗格,露出里面花样繁多的零食点心,“饿不饿?要不要先垫点东西?”


    五彩缤纷的巧克力坚果跟冷硬的内饰形成了鲜明对比,白竹这才注意到他的膝盖上还摊了文件,一旁拉开的支架上竖着屏幕,密密麻麻都是图表,看着还在忙工作上的事。


    虽然不是故意的,白竹还是一眼瞄到了屏幕上“边境防线部署”“军备调配方案”的字眼。


    他连忙摆手说不用,语气又紧张起来,“我会不会打扰到你?我可以去前面坐的。”说着就要去拉车门。


    前方握着方向盘的萧灼一口气提起来,眼疾手快地反锁车门,严邈把人摁了回去:“不用,没什么是你不能看的,你自己就是个最高机密,这里面的东西加起来都没有你重要。”


    这句话听着让人有点脸热,白竹老实坐好,给自己扣上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启动,在寂静中白竹没话找话道:“你怎么也过来了?最近不是很忙吗?”


    萧灼等这一刻很久了,深吸一口气告状似的一股脑往外倒,“军团长最近被皇帝故意派去弄边境巡回的事,前阵子还受了伤,我们也想让他休息一下,说都说不听,都好几天没合眼了。”


    白竹立刻扭头,“你受了伤?”


    严邈喉结滚动了一下,其实就是被狙击手的流弹擦了一下,当天就痊愈了,他在萧灼拼了老命的挤眉弄眼中艰难道:“是。”


    白竹眼睛睁大,心疼像一汪水一样溢出来,“有没有事?需不需要我看一下?”


    真给他看一眼就要穿帮了,严邈安抚道:“已经过去很多天了,没有什么大碍。”


    他今天穿了一件铅灰色的衬衫,非常有心地配上了白竹上次送的领带,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壮的冒着青筋的手臂,让人看着移不开眼。


    白竹趁机多瞄了几眼,语重心长道:“身体是自己的,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你要对自己好一点,总是那么累做什么。”


    刚说完他就又有点后悔,感觉自己僭越了,他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这位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军团上下多少人现在就指着他吃饭,他停一天,整个系统都要瘫痪一天。


    然而严邈径直关闭了屏幕,“好。”


    白竹没想到他那么配合。


    过了一会,他又试探着问,“这里回去还有一段距离,萧灼说你几天没合眼了,要不要睡一会?”


    “嗯。”


    ……真就说一句就乖乖动一下。


    萧灼深藏功与名,严邈这些天像铁人一样,不但折腾自己,还累坏了下面这帮人。果然没赌错,全世界唯一能把军团长管住的人在这里!兄弟们都有出头之日了!


    车内陷入寂静,白竹索性打开终端,把声音调到最低。严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他把今天的新闻都刷了一遍,突然有一个标着“ HOT”的官方直播跳到了首页最显眼的位置,画面似乎是皇室举行的某个典礼,礼堂金碧辉煌,在后面来回走动的都是些叫得出名字的大人物。


    白竹不知道前面说了什么,只觉得主持人的笑容殷勤到让人难受的程度,紧接着镜头毫无征兆地给到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


    白竹听到了些许躁动——从车窗外的街道上,甚至更远的地方。


    绿灯亮了,前面的车都没有动,一时间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下方的字幕显示出了她的身份。


    娜塔莉亚·阿加莎,白塔现任首席向导。


    今天是什么日子?白竹一阵恍惚,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所有在看新闻直播的人大概都没有想到她会公开露面,白塔向导向来以神秘著称,在此之前几乎从不出现在闪光灯下,毕竟保持距离感是维系神性最好的方式。


    这个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女人看起来已经四十出头,棕色的长发细致地盘在头顶,面容姣好,举止端庄,岁月的痕迹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知性,声音也像哄孩子入睡那样轻柔。


    “白塔始终与你们同在,我们听到了每一份痛苦,也感受到了每一份渴望。”


    “请相信,光芒终会到来。”


    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余下的两名男性向导温顺地站在背景里,穿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绣着金色飞鸟的洁白长袍,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头戴花冠,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微笑。


    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差别。


    太阳还没落下,白竹只觉得浑身发冷。


    仪式结束,进入记者提问环节。


    一名记者恭敬地站起来,深鞠一躬:“尊敬的首席向导大人,您对最近星网上那个“野生向导”的账号怎么看?”


    这是一个提前设定好的问题,娜塔莉亚的回答得体又自然,“如果是假的,我会觉得很愤怒,利用向导的名义博取关注,是对所有正在受苦的哨兵的不尊重。”


    “但如果他真的是一名向导,我希望他可以加入我们。”


    她的视线忽然正对前方,仿佛穿过镜头,看向了屏幕前的白竹,“白塔需要他,这个帝国需要他,躲在暗处碌碌无为,实在是太浪费才能了,不是吗?”


    “我们这里有最好的疏导环境,最完善的保护机制,他可以在这里安心成长,不用面对外面的风雨,我们的大门随时对他敞开。”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白竹听着总觉得不舒服。


    这是一场只针对他一个人的作秀。


    “你知道白塔的疏导机制吗?”严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眼了。


    白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犹豫着说道:“所有哨兵都可以提交申请,按照功勋、等级、等待时间综合排序。”


    严邈点头:“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如果你申请过排队就会知道,那个数字几乎永远不会有变化。”


    “白塔每年接见的哨兵数量只有三位数,全帝国几千万哨兵到死都不可能轮到,那些权贵有的是办法插队,捐一栋楼,批一块地,给皇室递一张支票,这些都是“功勋”,你的排名就能往前跳几千位。”


    而向导的作用根本就不是疏导,只需要被供奉着、被保护着、安分守己地待在皇室的掌心中,维持一个“神明存在”的幻象,皇室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有严苛地限定数量,让哨兵永远保持“饥饿”,才能让他们永远仰望,永远渴求,永远无法挣脱这条拴在脖子上的锁链。


    世界的真实被残忍地撕开一角,白竹有些愕然,“那她们为什么还要待在那里?”


    “她们自觉醒起就被送进去了,那时候才多大年纪?”严邈说,“就算有心抗拒,谁能撼动得了背后的无数力量,白塔轻而易举地把她们养成废物,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独立的能力,连出门都要有人陪同,她们恐怕都不知道每天究竟有多少哨兵在死去。”


    享受虚假的繁荣,享受被万人敬仰的感觉,却不知道那堵墙外面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套吃人制度的帮凶。


    “所以,不用听她们怎么说,她们没有评价你的资格,”他又靠了回去,声音低沉平稳,给人打了一针定心剂,“你很特别,也很可贵。”


    白竹没有说话。


    他觉醒得晚,见过人间真实的疾苦,见过失控的哨兵如何在绝望中发狂,见过他们因为头痛在十几年间彻夜难眠,也见过底层的平民为了几毫升的向导素倾家荡产,每年都有人跪在医院ICU的门前,祈求上天给予一个奇迹,殊不知人性的恶才是所有不幸的源头。


    迟来的觉醒在如今看来歪打正着地拯救了他,如果是在十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大概会和白塔其他的向导一样,选择被人牵着走进那个金色的囚牢,然后成为坐井观天的一员吧?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那肯定不会的。”


    无常懒洋洋地说,“如果是你的话,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也会踹开笼子跑出来的,或者一把火点了那里。”


    “……”


    白竹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你还挺了解我的。”


    车流重新动了起来,屏幕里的娜塔莉亚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白竹已经没有心情去听她讲什么了。


    “你最近要多注意,”严邈忽然说,“白塔已经着急了,今天突然不惜让首席露脸就是证明。”


    白竹不解地看他。


    “原本白塔在谁手里,谁就能成为皇帝,但你是那个变数,他们必须要让你和他们统一战线,不然皇室的统治就危险了。”


    白竹故意揶揄道:“哈哈,现在我选谁谁就是皇帝吗?”


    没想到严邈点头了。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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