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同脱缰野马。
半年前还在蓬头垢面、昼夜颠倒地当社畜,每天被值班表追着跑,吃口饭都要掐着时间。如今已经进化到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他已经是指哪打哪的“特聘顾问”了。
被人用军用级防弹车接送, 再令人闻风丧胆的军团长都要抽空接自己放学。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开阔的旷野,然后是起伏的山丘。天马星的傍晚呈现出特别的淡粉色。
终端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下一条新闻,布拉德利那张桀骜不驯的大脸突然跳到了屏幕上,脸上写满了“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但这条新闻难得正面,大意是说他最近经常出现在各大慈善晚会上,还成立了一个基金,用于支持偏远星的孩子走出家乡,获得更多的教育资源。
这些都是政治家的游戏,但出发点总归是不错的,白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严邈忽然问:“他是你的朋友吗?”
白竹点头, “是吧。”
严邈沉吟了一会,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像是在组织语言。
“是个有胆识的人,”他尽可能中肯地说,“但还是太年轻,这种喜怒形于色的人,行事容易冲动,一个士兵这么做是英勇无畏,但一个将领这么做容易把整个团队带进沟里,我建议你还是观察多一段时间再作出选择。”
白竹知道他是在提那天星网上的事,不免有些尴尬,“我没打算插手王储选举,我那天只是手滑了而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无心插柳, 自从白竹和布拉德利在星网上同台出现以后,他在网民中的支持率已经上升到了21.7%,要知道以前都只是个位数而已,有人已经悄然把他们绑定在了一起。
网民支持率本身也成为不了决定因素,关键的是白塔、军团、权贵还有他这个“野生向导”的态度,这是个多方博弈的过程,皇帝也拥有随时废除王储的权力,作为极端的封建保守派,他对血统的纯洁性极为看重,其中包括了伴侣必须出身贵族,婚姻必须门当户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准搞同性恋。
传言说大皇女昆特莎与陪伴她成长的一名侍女交往甚密,如果坐实这名同性伴侣的存在,就意味着永久退出竞争舞台。
不过这种桃色新闻很大可能是二皇子派弄出来的,毕竟昆特莎此人极为自律,能拿来做文章的黑料太少。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外人根本看不清真相。不管怎么说,就算是真的,也得在这段时间藏好了。
严邈又提醒道:“布拉德利·温斯顿的当选概率不高,其中也有性取向的原因。”
毕竟以前花边新闻里出现的男男女女太多了。
白竹觉得这件事上他还是有发言权的:“那不会,他应该不喜欢男的。”
严邈看他一眼:“你是怎么肯定的?”
白竹脑海里闪过了很多,比如布拉德利拒绝和别的男生合住宿舍,所以才来问他的意愿,他的跑车副驾也不带男人,但是那天还是驱车来接了他。
……怎么哪里怪怪的,他是不把我当男人吗?
这事突然就变得很难佐证,于是白竹只能干巴巴道:“他发过誓的。”
再一次回到驻地的心情截然不同
营区内的场景变得熟悉,训练场还热闹着,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停泊在夜色里的巨轮。
白竹没有带任何行李,严邈跟他说这边东西都齐全,他原以为要回到那栋烧钱盖起来的小楼,漂亮的天鹅绒窗帘,星空吊灯,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大床,结果车子一路向北,停在了几乎到驻地边缘的位置。
三层楼高的建筑矗立在暮色里,外墙是深灰色的石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是哪?”白竹下车的时候一脸懵。
萧灼殷勤带路,殷勤介绍,“这是我们军团长的住处,驻地里安全等级最高的地方。”
“……”
白竹惊讶地看他,又回头看严邈,“这不好吧?原来那个……”
萧灼不吱声,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严邈平静发话:“那里已经推平了。”
他又补充道:“要是不信,晚上让萧灼带你去看看。”
“……不、等会,”白竹更加混乱了,“为什么、怎么就推了?”
“因为不需要了,”严邈解释得很认真,“那个地方是我最初最错误的想法,我认为让你继续住那里是对你的不尊重。
他顿了一下,“我也不想让你想起那段被关着的事。”
虽然这个想法很离谱,白竹心想,他好像在紧张。
他站在白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夜风吹起他的衣摆,淡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格外明亮,即使他对外一向是运筹帷幄的沉稳的形象,白竹还是看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窘迫。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不会成为那个自负、傲慢又自私的哨兵,每当他想向着白竹前进一步时,就会想起自己当时的卑劣——尽管是被时代与环境裹挟才迫不得已作出的事,都不足以成为逃避罪名的借口。
一往无前的利剑第一次品尝到了后悔的味道。
白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当时确实愤怒不堪,但如今也都过去了,他努力想让这件事翻篇:“……如果是那件事,我已经不介意了。”
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把后面宽慰的话改口道,“或者你躺下来让我再打两下,不准还手的那种,上次我没剩多少劲了,有点亏。”
全世界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和SS级哨兵这样说话,上一个叫嚣着要挑战军团长的人已经身首分离,坟头草三米高了,萧灼眼观鼻鼻观心,很有眼力见地后退几步,回到他该在的车里。
这样果然更奏效,凝滞的气氛忽然又活络起来,严邈很低沉地笑了两声,带了些许宠溺的纵容,他的声音本来就很有磁性,这种时候有着别样的性感。
室内的装潢跟金碧辉煌完全不搭边,色调简约,线条利落,角落里站着圆滚滚的管家机器人,正在用机械臂卖力地对齐墙上的画框,看到白竹进来,发出一声欢快的“哔”。
“我在办公室有休息间,这两天不会来打扰你,你可以尽情使用这片空间。”严邈站在玄关给他介绍。
“负一楼有武器库和练枪室,你拥有所有的权限,可以随意使用,二楼的空房间我改装出了一间影音室和阅览室,厨房有咖啡机和烤箱,想吃什么跟机器人说一声就好。”
环境看似相比之前简略,但舒服了八百倍,白竹喜欢这种更贴近生活和实用性的感觉,把令人窒息的奢华换成可以放松下来的安宁。
他眼睛亮晶晶的,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回来说道:“我有一个房间就行了,你还是回来住吧。”
把主人赶出去住叫什么事,他晚上躺在床上都会觉得良心不安。
没想到严邈严厉拒绝,“不行,这是原则性问题。”
看来他真的非常在意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努力把避嫌做到了极致。
不知道是不是军人的作风使然,这人做事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乍一看好像任何人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定。
“求你了。”
白竹狠下心,殊不知自己语气平平地说出这三个字也很有杀伤力。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这么大的地方,我超怕的。”
于是严邈当晚还是搬了回来。
白竹挑了间心仪的客卧喜滋滋地住了进去,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严邈一直在书房忙公事到深夜,白竹在客卧里翻看疏导名单。
第二天的疏导基本顺利。
白竹作为向导的能力愈发精进,情绪上也能平静地接受哨兵们的任何举动。他们依旧痛哭流涕,狂热赞美,在痛苦与欢愉中获得新生。
唯一的状况出现在最后一个哨兵。
白竹踏进他的精神图景时,瞬间被熊熊烈火包围。
他的瞳孔骤然扩大,空气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不堪重负的结构钢架在热浪中坍塌,空气中一股浓郁的焦糊味,纷乱的脚步和尖叫环绕在四周,无数的影子在火焰中舞蹈——和过去记忆里的景象快速重合。
他就是在那一天“醒”来的。
白竹清楚地知道这里只是一个无辜哨兵的精神图景,恰好与十年前的场景相似,他不该——记忆忽然像开了一条缝,流出了一滴以前从未发觉的东西。
他听见虚空中有人说话,微弱得像他的幻觉。
“……死了。”
思绪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他的精神投影忽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无常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这句话又被重复了一遍,但不是无常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
白竹没办法把这个声音和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他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分钟,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明所以的无常坚韧地包裹着他,努力隔绝所有滚烫的伤害,难得惊慌地大声尖叫。
一直到火舌不慎舔上他的手背,痛感才把他拉回了现实,白竹猛然清醒,抬起手让水流冲刷了这里。
焦黑的土地上冒起白色的蒸汽,那个哨兵蜷缩在家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了!我叫你好多声都没反应!”无常心有余悸,声音都在发抖。
白竹看起来也有些迷茫,他的手背还存有火辣辣的痛感,好一会才愣愣地说,“没事……我走神了。”
白竹当晚就做了噩梦。
他被一个黑色的东西包裹着,像皮革,又像柔软的泥土,或者其他更加厚重、密实的东西,这东西严丝合缝地贴着他,却又没有阻挡他的呼吸,他能触摸自己,却无论如何都穿透不了这层黑色。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他躺在火场里。
他像是被人装进了一个漆黑的麻布袋里,视觉被完全封闭,倒塌和开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块燃烧的木头掉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或许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滚烫的热浪隔着那层黑色的皮渗进来,像要把他的皮肤烤化。白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个束缚他的黑色的外皮,好像已经和自己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这里有人!”
在麻木的绝望中,他终于听见有人说话,还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不止一个,他们小跑过来,一窝蜂围着躺在地上的自己。
“你还好吗!”
白竹想要呼喊——我还活着,带我走,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人迟迟没有扶起他,其中一个男人隔着那片黑色蹲下,伸手朝他面部的位置探了探。
“走吧,已经死了。”
白竹僵在那里,感觉浑身发冷。
旁边的人不满地嘟囔:“真是乱套了……这个叫什么名字?我要记一下。”
那个还蹲在地上的人又抬起手,白竹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身上翻找什么,不带感情的手指像在翻找一件货物。
一个金属的名牌从胸口的袋子里被摸出来,男人平静地读出上面的数字。
“013。”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013可以是一个产品编号,一个坐标,一个日期,唯独不该是一个人的名字。
白竹意识到了不对,他在黑暗中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骨骼更小,皮肤更薄,下颌线也还没有完全张开,这是一个孩子的身体。
这种时候他反倒出奇地冷静,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而已,就像以前梦回高考现场,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但作文一个字没动一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对自己说,再狼狈煎熬,梦醒后会回到现实中去,那里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这些人的声音继续从这层黑暗之外传来。
“队长!这里的火越来越大, 前面的路都塌了!现在咋弄?”
“名单上的所有目标都已经确认死亡了,就剩最后一个009 ,男孩,十岁出头,我刚才朝他开了一枪,打伤了颈部,但不致命,分头去找。”
旁边有人立刻提议:“直接记上死亡呗,赶紧收工走人,你不要命咱们还要命呢,这烟太呛了!咳——咳咳!”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那个被称作队长的人沉吟了一会, “不行,雇主说了,必须确认所有试验体的情况,有存活的要就地处理。”
一个性格激进点的男人立刻叫了起来:“淦!咱们又不是敢死队,拿这点钱还要给雇主卖命?”
众人为了职业道德的问题争执不休,过了一会,一个女人站出来发话。
“我也同意直接登记死亡,姑且不说你那一枪……这里的试验体都上过精神锁,只要踏出研究所的范围,精神图景就会引爆,这种情况就算是我们几个成人都不一定能活下来,更何况是个十岁的男孩。”
“就算侥幸活着,一个小孩而已,受了那么重的伤,跑出去也不可能独自存活,还不是要哭着找大人……外头突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救援队也会立刻通知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耗时间。”
这个分析中肯,大家一边倒地支持,火势确实不适合再继续搜捕,人心又已经涣散,队长重重出了一口气,最后转头说道:“现在起对外就说009被我们处理了,出去都盯着点,看有没有落单的小崽子跑出来,这事就我们几个知道,拿钱走人,管好嘴。”
白竹在黑暗中缓慢眨眼。
脚步声远去,而火舌越来越近,焦糊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但气味和触感过于真实,再继续躺在这不动就要烧成黑炭了,就算是梦里白竹也怕疼,他在漆黑中奋力挣扎,孩童的身体力气太小,怎么拳打脚踢都无济于事,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有精神力。
真奇怪,刚才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无形的力量在手心凝聚,他将手卡进黑暗之中,一寸一寸地将它撕开,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扒出了一个小口,像个努力从从蛋中破壳的生命,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原以为会看见冲天的火光,坍塌的轰鸣,但眼前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声响在他探头出来的这一刻全部消失,大树在头顶摇晃,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树篱迷宫通道蜿蜒,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静谧又祥和。
他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他还维持着方才趴伏在地上努力钻洞的姿势,身上沾了湿润的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手指因为无意识地蜷缩,红褐色的泥土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一样小巧的东西在土壤中露出半个小角,白竹犹豫了半晌,轻轻把它捻了起来。
严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隔壁房间里一股精神力在膨胀、乱窜,无形的能量四处游走,像一群失去方向的小蛇,仓皇地在墙壁上乱撞,如果不是知道那里住的是货真价实的向导,这几乎是一个哨兵要失控发狂的前兆。
没有丝毫犹豫,严邈先是用终端通知萧灼和驻地的医师待命,又启动了屋内的一级响应,他的整个住所所有的灯都熄灭下来,只有应急红光亮着,即刻进入封闭状态,特殊挡板无声升起,将里面的精神力隔绝在室内。
向导的精神力是哨兵最好的X药,要是这股精神力冲破这里,扩撒到驻地,将会搅动这里所有哨兵的神智,后果不堪设想。
他先是敲了门,没有得到回应。
门没有锁——对哨兵来说,锁不锁都一样,严邈推门而入,几乎是在踏入客房的一瞬间,额头就沁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的精神力已经浓郁到肉眼可见的程度,薄雾中泛着淡淡的荧光,缓慢旋转。周围传来细微的吱呀声,金属窗框正在扭曲变形,玻璃爬满了细小的裂纹。
白竹似乎被什么魇住了,眉头紧皱,眼泪沾湿了他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这人一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淡定,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哭,现在被欺负惨了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竹。”
严邈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小声唤他的名字,现在也顾不上礼节,他坐在床边,把白竹拉起来拢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他又多喊了几次,白竹在迷糊中短暂地睁眼,眼神还是混沌的,隔着一层雾气。
这是还没有清醒,精神力仍然像趵突泉一样汩汩往外涌。
严邈迫不得已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他想将白竹整个人囊括其中,把他溢散得到处都是精神力包裹住,容纳进自己的精神图景里,两股力量一经交融,不出意料地引起了结合热。
两个人的火瞬间都被点了起来,严邈受过专业训练,原以为可以像上次一样自如地压制住对方,只要能够克制住欲望,那些旖旎的反应忍忍也就过去了。然而他们的精神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旗鼓相当,两片汹涌的大海交融在一起,变得再也不分彼此。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所谓能把控全局的“上位者”,他的神智也会轻易被对方牵着走,身体也会叫嚣着渴求,理智和疯狂之间的距离顷刻间就拉成一道细线。
……这就麻烦了。
严邈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在战场上被强敌包围都没有现在来得煎熬,他调整坐姿,一边要给人拍背顺气,一边还要捉住白竹无意识下不怎么老实的手,然后马不停蹄地把所有的精神力一滴不漏地收回去。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他退而求次,转去进入白竹的精神图景,但是那里不知为何变得十分坚固,精神图景的主人故意封闭了那里,无论如何叩击都没有回应。
一团黑色在这时从白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它先是瞪大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又猛地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到这种紧急时刻,无常都不装哑巴了,细声细气地尖叫:“怎么办!连我都被踢出来了!”
严邈:“……”
精神体还能口吐人言,白竹,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你和他可以共享视觉和情感才对,”严邈严厉问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无常被他的气势一震,顿时变得支支吾吾,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做噩梦了,可能、可能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事情发生得蹊跷,过去到现在白竹帮助过不少哨兵疏导,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他也没有遭受外力攻击,好端端的不应该突然失控——只有可能是心病。
如果他的精神体说的是真的,那就只是一次梦魇,哨兵群体中也会出现的正常现象。
确认了他身体上没有大碍,严邈现在完全可以退出房间外,加强安保,等待白竹独自消化掉所有的情绪,悠悠转醒,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可他能够完全想象到白竹睁眼时会怎么做,把所有的难过和痛楚都咽回肚子里,无论谁去询问都只是温和地说“我没事,我不记得了”,他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薄纱,这件让他流泪的事只会变成他一个人永远的秘密。
就算是之前网上那场闹剧,明明身边有那么多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求助谁。
外人看他都像成仙了一样,在所有的身份里,无论是兄长、医生还是向导,他都是照顾对方的那一个,但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成为成熟的大人,他一定经历过很多的事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白竹以前在狂风暴雨中淋湿的时候他没能在身边,现在,哪怕是这一次也好,他想让他依靠一次身边的人。
他也有私心,严邈大方承认,他喜欢白竹,不是因为他是向导。
在弱小时不趋炎附势,不矫揉做作,在强大后不孤芳自赏,不狂妄自大。顺境中保持坚韧与仁善,逆境中保持愤怒与自我,严邈在帝国行走多年,再没有见过这样高洁无瑕的灵魂。
可惜走了一步臭棋,严邈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有着庞大的危机感,他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去弥补过去的事,以得到一个追求的资格。
哨兵的听觉一流,即使背地里听到萧灼和诺玛调侃他“老树开花”“追妻火葬场”,还有什么“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心里也没有什么波动,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
人都会被皎皎明月吸引。
“去守着门。”他对无常道。
无常屁颠屁颠地跳下床,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它一步三回头,努力说服自己现在确实只有他有办法,毕竟这个人是和白竹势均力敌的最强哨兵,只要能帮到白竹让它去守厕所都行,于是自觉地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
严邈用拇指轻轻捻去向导的眼泪,靠在床上,解开衣领上的几粒扣子,这时候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手段,尽可能让他们肌肤相贴,他的身体素质比白竹强悍太多,要注意克制力道才能不在他身上留下印子,白竹比他小一圈,整个人嵌在他怀里,像是一把刀终于找到他的鞘。
海量的精神力再次顺着两人接触的每一寸皮肤注入进去,这一次更加凶猛地堆积在屏障前,已经到了有些疼痛的程度,白竹难受地弓起身体,严邈抓住这个机会,终于冲破阻碍,强行挤了进来。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山崩地裂和狂风暴雨,至少肉眼看去没有什么令人动摇的东西,这里宁静得像幅画,两侧绿墙高耸,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顺着这座宏伟壮观的迷宫往里面走了一段,看到了盘膝坐在地上的白竹,他看着也没什么大碍,如果忽略他有点红的眼角的话。
白竹听到动静,抬头和他对视,但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身旁有一个小土堆,还有一个约摸半个手臂深的小坑。
严邈的心回落了一点,走到他面前蹲下,尽可能地和他平视,说话的语调都放缓了,“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令人感到安定,白竹轻轻眨眼,似乎感觉到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另一个人顶着,他吸了吸鼻子,朝他那边靠了一点,小声问, "你怎么来了? ”
他惴惴不安地问:“我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
严邈只字没提他精神力快要掀翻屋顶的事,“没有,你好像做噩梦了。”
白竹眨眼:“我现在也在做梦吗?”
严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白竹又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在一起,像在风雨中寻求热源的幼兽,严邈这才发现他的手臂很冷。
虽然是在精神图景里,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严邈还是抬起手臂,轻轻拥住了他。
白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要把人推开的意思。
在漫长的沉默中,他慢慢放松下来,变得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一样地把自己团在这个怀抱里,贪恋起这份温暖。
“严邈,”他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严邈摸了摸他的后颈问:“是对哪里疑虑,需要我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给你复习一遍吗?”
白竹:“……”
白竹:“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顿时被卡得不上不下的, 又被他安抚性的动作弄得有点痒,不自觉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大概是他作出的最亲密的接触, 他本来不擅长分享心里话,但这种天地之间唯剩二人的气氛感染了他, 开了个头以后, 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刚才的噩梦描述了一遍。
反正严邈不可能害他,那颗由他亲手做成的心脏隔着胸口的皮肤在他的耳边跳动,他们既是利益共同体,又是彼此信任的伙伴。
“别人都是梦见自己死了,我是梦见自己活了……真奇怪, ”白竹说,“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没发现自己对火灾有PTSD啊,怎么偏偏今天弄成这样。”
严邈只觉得幸好是今天,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至少还能做点什么,他没有打断过白竹,只是时不时轻拍一下,示意他在听。
白竹就着这个姿势把梦境的内容讲完了,又忽然问:“精神锁是什么?”
严邈常年游走在黑与白的边缘,对这种灰色地带的秘密了如指掌, 他尽可能通俗地解释:“是一种配合干涉仪施展的精神暗示,满足某个条件以后会激发潜意识的禁制,以前通常用在潜伏在敌国的间谍身上, 例如透露了核心情报,就会出发剧烈头痛或短期失忆,甚至死亡。”
他顿了顿,“这是白塔留下的糟粕,后来因为有人质疑这项技术违背了人权法案,已经不允许再使用了。”
他说完也皱起了眉头,一个人的梦境是基于现有认知的发散,白竹这种没有接触过军事机密的平民,理应不会接触到这么偏门的术语。白竹显然也想到了,但梦里的每个人都讲得有板有眼的,就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是什么样狠心的团伙,会把这种残忍的东西用在孩子身上。
“你不用想太多,”严邈说,“或许是在哪个新闻或纪录片听到的,跟你没有关系。”
白竹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睫,慢慢地抬起手,示意严邈去看自己掌心中央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从泥土里发现的一枚残缺的树叶。
它有三分之二的部分已经化为灰烬,边缘发黑,卷曲焦脆,留有着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它被埋在这片树篱迷宫的正下方,就在脚下几公分的位置,和这片苍翠的绿意格格不入。
事到如今也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了,他动了动,又露出他身后的小土堆,那是他刚才挖出的更多的“证据”,残缺的树叶被他整齐排列,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共通点都是受到程度不同的焚烧,还有一小截烧得焦黑树皮残片。
朗月的精神图景曾经因为火山喷发,置之死地而后生,因此步上了更高的台阶,但白竹这个明显不同——火焰是原本不该出现在树林里的东西,这是外力造成的致命破坏。
他的精神图景曾经被什么东西摧毁过,甚至狠狠地夷为平地,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阳光下安静生长的草木,都建立在某片废墟之上。
他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在他从火场中醒来之前吗?
他觉得头又痛起来,严邈用手拢住他的掌心,迫使他不再盯着那片破损的树叶看,“这种案例在帝国有很多,只要能保住精神核心,精神图景的其他部分就算被摧毁,修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人在极端痛苦中会让大脑启动自我保护机制,你不记得可能只是因为你潜意识想忘掉,所以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也有极小概率是“人为”的——这半句话他没有说,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后背: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你就是你。”
他的声音太过沉静,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以至于白竹真的稀里糊涂地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那个瞬间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古地球的灵魂,比如他是个冒名顶替的小偷,比如他时常会因为自己不属于自己感到孤单,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跃跃欲试要敞开的心又“咻”地缩了回去,在这份静默里,他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
“……那我现在能确认了,”白竹隐隐咬了咬后槽牙,“那两个姓白的肯定知道点什么。”
严邈知道他说的其中一个是他那个风云哨兵弟弟,“另一个是谁?”
白竹:“无常啊,作为我的精神体,跟我姓也是应该的。”
许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理论上白照野对自己百依百顺,对精神体也应该爱屋及乌才对,但他们两个日常就不对付,提及对方时嫌恶中又带着熟稔——他们认识的时间比白竹所以为的要更早。
蜕壳星事件后他问过无常,他的记忆究竟有没有问题,当时它信誓旦旦地承诺自己没有动过手脚。
……
无常说谎了。
有的精神体看起来傻里傻气憨厚老实智商不足六十八,但背地里玩瞒天过海很有一套。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小东西就一直在阻拦自己去精神核心,八成是知道里面有点什么。
他以前不明白自己的精神图景为什么是这样的,树篱,迷宫,长廊,影子,现在他懂了,它们都是为了掩盖秘密而存在的,不管是终端那个,还是脚下这个,甚至要把他自己也蒙在鼓里。
白竹说不上自己现在的心情是生气还是难过,潘多拉的魔盒又一次摆在他面前,但在去精神核心一探究竟之前,白竹决定再给他们俩一个狡辩的机会。
理清楚思绪,白竹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他从严邈怀里抬起头。
“我调理好了,”他说,“谢谢你来陪我说话。”
如果严邈不在这里,他大概会一直钻牛角尖,陷入死循环,肯定没有现在那么快走出来。
空口言谢有点单薄,他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说,“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严邈从“罪魁祸首”破格荣升“能请吃饭的知心朋友”,他自然地握住白竹的手,两个人的身影在精神图景中慢慢消失。
白竹感觉自己睡着的地方在缓缓起伏,像个全自动按摩的水床,又温热又有节奏感。
他发出舒服的喟叹,侧脸蹭了蹭,现在的床都这么神奇了吗?
迟滞的大脑重新转动,白竹缓缓睁开眼,原本以为会看见雪白的天花板,但入眼的是一个宽厚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
他的手还按在严邈的腹肌上,以暧昧的姿势相贴,都是男人,离得这么近,什么反应都一目了然。
白竹脑子空白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
严邈也逐渐回神,松开箍着他的胳膊,白竹顿时按照自己在学院学的战术闪避,就地一滚,整个人立刻惊慌失措地向床的另一侧蛄蛹,“对对对不起——”
严邈直起上身,不留情面地拦截了他的退路,他扯过被子把抖成筛糠的白竹裹好,又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眉头皱了一下,“躺好,我去叫医生进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道曲线的弧度不容小觑,白竹的心情从尴尬变成肃然起敬,都这样了还能这么淡定,不愧是受过训练的军人!
他眨眨眼,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烧了起来。
凌晨四点多,本应是所有人最疲惫的时刻,客房里不断有人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无常也守在枕头边上,一副很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严邈回房间冲了个冷水澡,很快又回到他床边,看诺玛给他吊点滴。
白竹知道自己又给人添麻烦了,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严邈盖住他的眼睛,让他好好休息,什么也别多想,白竹在他温热的掌心下很快又有了睡意。
等他呼吸平稳,两个人出到走廊上说话,诺玛皱眉:“验血结果出来了,不是病毒性的发烧,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严邈没有透露他们在精神图景里谈话的具体内容,只是提到可能是心病。
诺玛对此持保留意见,“结合您说他的精神力已经可以和你抗衡,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他又晋级了,毕竟他上回也是这样。”
她自己说完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怎么可能有人能在短期内提升这么多次呢?”
严邈看向半掩的房门,向导已经睡熟了,一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姣好的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世间风雨此刻都与他无关。
“有没有可能,他原本就有这个实力,只是之前一直被其他东西压制住了。”
诺玛被他的猜想震惊了一下,“白先生都那么厉害了,谁有这个实力做这种事?”
严邈一开始想到的是前任首席向导,但她早已去世,留下的精神力也早该灰飞烟灭,那就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生物。
那个一直贴在白竹身边的,黑色的东西。
白竹睡得不怎么安稳,后半夜烧得断断续续,体温好不容易降下去,不出一会又升回来。
一直到了早上,他的精神状态才终于好了一点。
“还是有点低烧,”诺玛把检测见过给他看,“虽然温度控制住了,但我还是建议你卧床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不严重就好,”白竹脸色还有点苍白,“我今天约好了要出门的。”
白照野的情绪到了星期天的零点果然自动刷新,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又开始在终端里哥长哥短,只字不提他们分别之前发生的不愉快。
诺玛看着他一副风中弱柳的样子,不赞同,“什么事情能比你的身体重要?”
“不行,”白竹仍旧坚持,“以我弟的性子,爽了他的约,下午他就能离家出走。”
诺玛心头一梗,阴阳怪气道:“我侄子上幼儿园就不玩这套了,你弟多大年纪?三岁半吗?”
两个人拉扯无果,白竹一副“今天谁来不好使”的样子,诺玛转头就要向严邈寻求战线统一。
然而严邈平静地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那就走吧,我亲自送你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诺玛看他的表情跟见鬼了一样。
白竹得到出门许可, 轻快地去把他那一身全是冷汗的衣服换掉。
“我以为你会是控制欲很强的那种……年轻人管那个叫什么,是叫爹系吧?”她震惊地摇头,“没想到你还怪善解人意的。”
严邈瞥她一眼。
诺玛作为这里最年长的一批人之一, 在上司面前虽然不敢以前辈自居,但有些话确实只有她敢说, 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我知道你很急, 但你先别急, 就算是见家人这种事,也要等感情确定下来再说。”
不怪她胡思乱想, 严邈这一身穿得衣冠楚楚,胸口裱个红花就可以去挽新娘的手了。
严邈知道她在趁机揶揄自己, “我有顺便要去处理的事,送他过去以后, 十一点和防务部的部长有个会面。”
诺玛沉默了几秒,故作惊讶地“诶”了一声:“抱歉,是我思想龌龊了,我还以为您要去破坏他们俩兄弟的甜蜜约会呢。”
她又补充:“您知道我的意思。”
早在弄清楚白竹是向导的那一刻,他身边所有人的资料都事无巨细地交到了严邈的手里,学籍档案, 体检记录, 小到常去的便利店,爱喝的咖啡口味,甚至社交账号的点赞列表。
这里面也包括了白照野与白竹的血样对比报告, 结果显示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即使他们的出生证明、现场登记的监控都样样齐全。
这里面的东西耐人寻味,诺玛是当时第一个看到结果的人, 有一瞬间她都想过私自拦截下来,毕竟她的上司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对错有别,黑白分明。
白成山和许薇两夫妇早已化成灰烬,不可能再取出DNA去验证他们四口之家之间的关系,这里面的秘密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但以严邈的能力和手段,也能很快倒推出许多事——这个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冒领,众多的巧合和人性漏洞构成了“完美犯罪”,这位向导表面上温良又循规蹈矩,做起惊天骇俗的事眼皮都不眨一下。
诺玛担心过两人会因为这里面涉及到的复杂道德问题生出几分嫌隙,现在看来完全是她多虑了。
“非常果敢,判断精确,让人敬佩。”严邈当时如此评价。
如今动心以后不必多说,滤镜更是八百米厚。
诺玛提醒道:“虽说家人的定义是广泛的,血缘关系不能成为衡量亲情的唯一标准,但是有些东西,是假的就永远真不了,你能确保他们真的只把对方当家人吗?”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怎么想不重要,”严邈说,“重要的是白竹怎么想。”
他在萧灼递上的文件上签字,好像真的一点不在意:“我也不屑于弄什么小动作去挑拨他们,他愿意怎么定义那段关系,我就怎么尊重。”
诺玛:……你这幅颇具正宫做派的发言是怎么回事?
但她嘴上还是违心地赞扬:“您还挺大度,祝您成功。”
至于那场兄弟扮演的游戏,初衷是好的,就怕只有一个人在当真,另一个人在沉沦。
她心想,换个角度看,白竹的外热内冷也到了一定的境界,如果一个陪伴了他十年的人都不能轻易走到那个位置,那其他半路出现的人,又何德何能呢?
这回他们离开驻地没开那辆回头率很高的Arnage S,换了更低调的行政轿车,这让他们看起来很像两个因公出差的同事。
“你早上还在忙,这样出门没问题吗?”白竹在副驾上摸索安全带,一时半会没有找到卡扣和织带在哪,严邈探过身,帮他按下座椅侧面的按钮,一道蓝色的光带从座椅两侧亮起,无形的力场拢住白竹的腰和肩。
“去年才上市的天幕系列,这是新款空气墙的样式,”他说话的吐息擦过白竹的耳垂,“习惯就好了,我第一次坐也找不到。”
他退开身,这才回答白竹刚才的问题:“还好,不是你那天要求的吗?工作是做不完的,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白竹整个人后背紧贴座位,别扭地拉开话题,“少诓我,诺玛不是说你之后还要见防务部长吗?”
驻地里所有人对白竹都不设防,他对严邈的行程已经了如指掌,“是有什么很麻烦的事吗?”
严邈没有一点被人戳破的窘迫感,“下个月白塔就要派人过来,安保计划还定得一塌糊涂,防务部长到现在连场地都没去看过,我准备当面去朝他开一枪,换个更能干的去坐那个位置。”
白竹震撼,刷新了对他们这种大人物日常工作内容的认知:“这么大的事只有你一个人去吗?”
严邈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浅浅地笑了一下,“开玩笑的,你真当我是法外狂徒。”
白竹有点意外,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氛围变了,更加松弛明快,像两个无忧无虑普通人,没有哨兵和向导,没有上级和下级,没有谎言和秘密……啊,这还是有的。
他从侧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脸,虽然体温已经降下去了,精神还是有点不济,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像一个马上就要从这面镜子里消失的幻影,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点冰凉。
严邈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白竹余光瞥见了。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打开终端,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慕天医疗的消息。
点进去就能看到事件的全貌,慕天医疗涉嫌多项违规操作,非法实验,倒卖禁药,向敌国势力走私军用医疗设备。如今多名高管被带走调查,合作伙伴纷纷切割,供应链断裂,一个巨型医疗机构在短短几天里从帝国前三跌到濒临破产,闹得沸沸扬扬。
路口的指示灯还没有变换,白竹举起终端给主驾上的人看。
严邈扫了一眼,“很正常,帝国的头部企业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下面的人心术不正,上面的人沆瀣一气,墙倒众人推,做错了事自有天收。”
白竹没回话,他不傻,虽然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和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这件事偏偏挑在这时候暴雷,肯定不是巧合,只是眼前这个“天”不想让他心里有负担罢了。
对方已经近乎明牌,掏出了一颗滚烫的心,那些明显的偏爱,不动声色的纵容,昨夜在精神图景里的那个拥抱,都已经指向了一个明确的事实。
但白竹给不了回应。
他的身世像一团乱麻,过去和未来都迷雾重重,自己都没有理清,要怎么把另一个人拉进自己的世界里。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啊,他心想。
车在路边停下,白竹还在神游天外,严邈已经向副驾的方向探身,帮他解除了安全力场,“到了。”
白竹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慌忙起身道谢,现在脑子里只想着怎么快速逃离这里,然而他刚打开车门,一只手突然出现,为了防止他嗑到车顶,很绅士地撑在他的脑袋上方。
白照野站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为了探手微微躬身,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里面衬衣的领口敞着,露出性感的锁骨,这画面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时装大片。
“不给我介绍一下吗?”他面带明艳的微笑。
“这位就是一直以来很照顾你的那个朋友吧?”
“……”
白竹莫名有种早恋被教导主任抓包的感觉,为了不让自己露怯,他假装惊讶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到得这么早?”
然而白照野没有接话,微微偏头,示意自己还在等他的回答。
……这次不好糊弄。
于是白竹说,“……是。”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原本要介绍的话到嘴边拐了个 弯,“准确地说,是我老板。”
这话说得也没错,毕竟严邈正儿八经给他发了军团顾问的聘书,每个月也是有工资的。
他趁机想把车门在身后甩上,但白照野用两根指头就扳住了,如果赤头白脸地往里面探头会显得很掉价,但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方向盘上搭着的手,戴着皮质手套,袖口向下挽了几道,露出筋络分明的小臂。
是个成熟的商务人士,他只能初步这么判断。
“老板”,白照野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老板周末开车亲自送你吗?”
他脸上维持着云淡风轻,心里已经在思考怎么不着痕迹地看清这个狗男人的脸,然而男人自己先动了。
白竹听见身后响起车门开合的声音,严邈已经径直从主驾上下来,绕过车头,很自然地站在他们身侧。
“你好。”他的眼神中是丝毫不作掩饰的审视,在白竹面前他可以温和克制,但在任何一个哨兵面前,他都只会露出锋利的侵略性,但嘴里的话还是矜持的,“初次见面,我是严邈。”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他同样还是第七军团军团长,现役最强哨兵。
白照野意外了一瞬。
对这个用花言巧语骗走哥哥的人,他此前想过无数种可能——一个路边冒出来的富商,某个军团里有点地位的士官,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鬼火黄毛,但唯独没有想过是他。
如果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白照野稍稍施展精神力就能把人打发走,在高等级哨兵面前,低等级哨兵只有颤抖的份,现在看来这招并不能奏效,抖的是谁都说不准。
白照野自己也是不可能抖的,能让他发自内心仰望的只有那个从小拿鸡毛掸子揍他的人。
不过现在也并不妨碍他对严邈的印象跌入谷底,连布拉德利都不如,那条金毛狗的那点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但这个人他看不透。
“久仰大名,”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早就听说严团长雷厉风行,铁面无私,没想到在处理私人事务上还有另一面。”
白竹咳了一声,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由白照野说出来就很有问题,白竹心里升腾起古怪的心思,虽然他一直都很想让弟弟改性,但不是这种突然被人上身了一样的彬彬有礼。
这人突然乖起来的时候通常一肚子坏水,白竹心里毛毛的。
他们站得有些久了,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两个优质型男屹立街头,白竹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路过的行人频频回头。
现在正好是给双方递台阶的时候,白竹适时插话,“快到饭点了。”
他扭头看向严邈,像是才发现一样故意问道,“我和照野准备先找个地方吃饭,你要一起吗?”
他知道这人接下来要去忙防务会议的事,只要严邈顺着台阶说“抱歉我没有空”,他们就能完美地就地解散。
然而严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随即点头道,“可以。”
“……?”
白竹睁大眼睛。
但严邈没有看他,甚至反客为主道:“我知道附近有个合适的餐厅,很方便谈话。”
作者有话说:
严邈:我不屑于搞小动作,尊重白竹的所有选择。
严邈:吃饭?可以。
第75章
天空塔顶楼的宴会厅。
“怎么的?那个谁还没被搞定吗?”
“快了,急什么,”布拉德利向后靠在软垫沙发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 “反正都是迟早的事,别老问东问西的,打乱我的节奏。”
水晶吊灯闪着细碎的荧光,不远处的宾客觥筹交错,悠扬的大提琴旋律缓缓流淌,衬托得苟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十分猥琐。
赵非懂了,进度为零。
他本来还想劝两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但实在忍不了布拉德利那八百个小动作:“你出门前没照过镜子还是怎么的?老捣鼓你那衣服干什么?”
布拉德利把手放下来,不动声色地挺起胸膛, 露出那条有金丝太阳花纹的领带,他早上六点起来把衣服颜色比了八百遍, 就为了选出更衬这条领带的外套,把他的造型师团队折腾得也够呛。
“哟。”赵非终于注意到了,又凑近了点,但实在没看出是什么小众品牌。
“你破产啦?”
布拉德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赵非是个人精,结合他的表情一来二去也明白了点什么,一个便宜货出现在少爷身上还能是什么原因?他立刻改口:“我懂,嫂子送的是不是?价格不重要,送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有品有品,这颜色太配你了。”
这话夸得生硬, 但布拉德利嘴角根本压不住:“你说得很对,我最近读了很多消费主义理论,奢侈品都是资本家的阴谋, 就是专门用来收割普通人的虚荣心的,根本没有意义,很多东西其实够用就行了。”?以前不是低于七位数的表看都不看一眼的吗?在这装你X的清高呢,赵非暗自腹诽,最没资格说这个的就是你!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他和赵非没舒服多久,很快就被各自的长辈从角落里揪了出来,不得不端着酒杯在人群中周旋。
陆陆续续有人走过来和他们寒暄,浮夸地把这位少爷从头到脚恭维了一遍。
布拉德利自认很有心机地只和赞扬了这条领带的人碰杯。
他现在一举又成了大红人,从黑料缠身的纨绔变成了身后疑似站了向导的王储,毕竟被向导点赞过的言论仅此一个,外界都觉得他们私下应该很熟。
最起码是认识的。
布拉德利最近的消息列表很是热闹,每个人都想打听点什么,尽管他很想不管不顾地辟谣,但他的顾问和公关团队不让,不如说这帮人就是谣言的源头。
“我建议您认下来,有这个身份只会带来更多便利,”公关经理当时苦口婆心地劝道:“这热度不蹭白不蹭,反正您在外面怎么胡说都不会传到本人耳朵里,也没人能去向导那求证。”
他推了推那副平光眼镜,眼睛里闪着鸡贼的光:“能弄点暧昧就更好了……别这么看我,不涉及道德问题,之前向导不是发过一张喂流浪猫的照片吗?我们把帝国各大猫舍翻了一遍,已经挑到了最像的一只,连鼻子上那块白点都一样,过两天你也不经意发一下,剩下的交给网友,保证给你们编出花来。”
公关经理很有信心,别的政客以为抓住老登的选票就能成功,但真理其实掌握在CP粉和同人女手里,不出两天结婚证都能传出来,管你假假真真。
彼时布拉德利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听完脸上一片空白:“你之前混的是娱乐圈吧?”
经理腼腆一笑,“这都被您看出来了,不过那儿复杂多了,顺带一提,您过往比较出圈的黑稿也是我写的,因为效果奇佳,我才有幸得到了佐伊女士的赏识,上个月就把我挖来跟着您干了。”
“……”
布拉德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做太掉价了,他能做到的底线就只有“不否认”,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很憋屈。
“不行,太恶心了,”他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不想和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炒绯闻,谁知道他私底下是个什么东西。”
为了拉选票,布拉德利的人身自由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最近被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准再节外生枝,终端不准点赞阴阳皇室的帖子,发朋友圈前把所有文案和配图上交给公关部审核,内容健康向上,充满红色正能量。
所以他最近跑车也没开,酒吧也没去,致力于参加各种慈善宴会活动,和那些有头有脸有门道的人建立良性互动。
“这帮人看着像搞慈善的吗?”布拉德利端着酒杯指指点点,“你看那老头肚子那么大,就数他贪的最多,第一个就该报警抓他。”
赵非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偏过头去和他说话,“那老头是管出口贸易的,你他爹的小声一点,这里一半都是哨兵,你就算放个屁都听得见。”
布拉德利要是懂得闭嘴就不会混到如今这个名声。
大提琴的旋律突然变得更加轻柔,聚光灯不约而同地指向一处,整场宴会的中心人物终于登场。
佐伊·温斯顿。
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银灰色的礼服裙摆拖曳在地上,像一尾游鱼,她笑着说话的时候温和又知性,和她那个高调猖狂的儿子判若两人,更像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少女。
但谁都知道温斯顿家族的权利更叠史充满了腥风血雨,温柔的皮囊下面是雷霆般的手段和判断力,她有野心,有能力,一个羽毛一样的女人是不可能稳坐这个位置的。
大多数时候佐伊都在首都星,如今出现在这当然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希望大家能“照顾”一下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因此来找布拉德利的人也络绎不绝,除了显赫的身份、高贵的血脉,他同样还有着英俊的脸,外界对他的人品有再多质疑,也没人能从他全方位无死角的外貌上找到抨击点。这次宴会本来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利益交换,许多权贵早已蠢蠢欲动,随着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家族里的适龄小辈。
几个年轻女孩上前来询问能否共舞一曲,布拉德利都拒绝了,但出于礼节,他还是绅士地和她们交谈了几句,女孩们脸蛋扑红,被逗得发出清脆的笑声。
他被这群天鹅似的姑娘包围着,脑袋里想的却是如果白竹来这个场合会是什么样的,他虽然瘦但是身材很好,腰细腿长,穿FRK春季发布会那套新品就挺不错的,和自己现在这身也很搭。
他百无聊赖地应付着各式各样的人,心里已经想着怎么联系FRK的总监。
周围的人忽然识趣地散开,佐伊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侧。
她抬手和他碰杯:“没有合眼缘的女孩吗?”
布拉德利拿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这种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你想跟谁谈,谈几个都无所谓,你妈我开明得很。”佐伊似笑非笑地说。
“但是在人前总要装个样子吧?”
布拉德利明白她的意思,来之前那个小白脸公关就跟他提了一嘴,今天要随便挑个女孩跳一支舞,在皇帝面前把性取向的问题稳一稳,洗掉“男女荤素不忌”的标签。
跳支舞而已,点到即止的肢体接触,只持续一支曲子的时间,在这种社交场合是一个无比正常的举动,又不是要谈婚论嫁,也不是人生污点,跳完各自回家,天一亮就忘了。
但他就是不想,他连……的手都没牵过,为什么要去牵别人的。
于是他硬气道:“就算跳了也一样,肯定也有人会说是逢场作戏,我和这里的男的保持距离就行了。”
佐伊视线落在那条领带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随便你吧。”
她把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款款地走了。
布拉德利感觉自己心里憋着一口气,这种名利场上全都是虚伪客套的东西,一群傻X互相看不起,握手的时候牙都要咬碎了,还要挂着微笑演出一份亲热的姿态来,他之所以喜欢赛车和酒精,就是因为他们能够全然地解放自己,油门踩到底的那一刻心跳是真实的,酩酊大醉的那一刻是自由的,无论是恐惧和欢愉都是最原始的情感。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白竹在他的赛车上一枪命中精神体的样子,明明一脸冷静却让人觉得无比火辣,要是时间能倒退,在爆炸的火光中他就应该遵循那一瞬间的本能和他接吻。
然而脑海里的画面一转,又到了学院的中心湖边,白竹在那里平淡地拒绝了他,选择继续回到他那个傻X弟弟身边。
明明我才是更好的选择。
在这个宽阔的场地里他突然感到无比烦躁,快要喘不上气来似的,越想越觉得郁闷,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出门透气。
布拉德利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突然就很想见他。
走廊外,他正靠着墙刷终端,试图把脑海里讨人厌的画面踢出去,旁边的拐角突然传来多余的脚步声。
布拉德利皱眉,今天的宴会来的都是达官显贵,温斯顿家明明包了这层楼的宴会厅和所有的空房间,提前清了场,怎么还放人进来。
他直接拦住了一旁的酒店经理,“怎么回事?”
经理小声说:“抱歉,布拉德利先生,但是对方的身份实在特殊——”
布拉德利抱着手臂,咄咄逼人地打断她:“别跟我扯这些,我不管有多特殊,今天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白名单以外的人出现在这里,现在是你去动嘴还是我去动手?”
说了包场就是包场,又不是没付够钱,这和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
下一秒,他朝思暮想的人迎面走来。
“……”
经理战战兢兢,生怕旁边的人真的要冲上去动手,然而布拉德利看起来比她更紧张,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嘴里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在这里?!”
白竹看起来也很惊讶。
这家餐厅在天空塔的顶层,光看装潢就知道出了名的难订,原本说今天拒接散客,但严邈打了个电话,不出半分钟他们就被毕恭毕敬地引了进去。
天马星还是太小了,白竹冷静地想,我早该想到的,这种奢华的地方就是富家少爷的刷新点,下次出门前还是要尊重一下古地球前辈们的习俗,看看黄历什么的。
他硬着头皮道:“我们准备一起吃个饭。”
布拉德利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两个人。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两座山,刚才不会忽略才对,其中一个他当然知道,做梦都想打断他鼻梁骨的那个死绿茶,另一个——
那个挺拔的男人朝他点了下头,就当打过招呼了,他的气场和布拉德利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全然不同,布拉德利很少见地感受到了压迫感,他光明正大地打量了对方几番,越看越觉得眼熟。
一行人就这么堵在走廊中间,布拉德利站在路中央,也没有要让开一步的意思。
既然他没眼色,那有眼色的只能另有其人。
白竹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疲惫:“……那你要一起吗?”
这顿饭还是太拥挤了。
从进门开始,无形的硝烟已经升起,犹豫就会败北,白竹的一左一右两个黄金位置一眨眼就没有了。
落在后面的布拉德利只能坐在白竹对面,在落座的间隙他终于想起来那个男人是谁,第七军团长的话事人,在这场皇室继承人之争中,少数还没有表明拥护立场的重量级人物,是他母亲都想拉拢的对象。
但对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托了好几层关系都递不上话,根本没有碰面的机会。
太奇怪了,这群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这个问题经理也很想知道,在座的四位男宾各有各的亮点,要么西装革履位高权重,要么风度翩翩眉眼如画,但这家餐厅之所以在上层圈子里远近闻名,就是因为保密性做得极佳,没有人会往外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
天空塔的包厢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远处是天马星蜿蜒的海岸线,在阳光下碎成一串珍珠似的光点,但桌上的人各怀心思,根本没有人去注意外面亮眼的风景。
布拉德利直接拿出了东道主的做派:“这里的深海鱼做得不错,都是凌晨直接空运过来的,直接上一条清蒸的给你……们尝尝。”
白照野轻描淡写:“直接啊,布拉德利先生连点菜都喜欢这样擅作主张,平日里也不怎么听人说话吧?”
从布拉德利的表情上来看他已经在心里给出一拳了,但还是从容应对道:“我只是想把好东西跟值得的人分享而已,你不想吃别吃不就行了。”
白竹放下杯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白照野又已经接上,“那真可惜,我哥怕腥味,不爱吃鱼,看来是享受不到你的好意了。”
空气缓缓紧绷,但现在的布拉德利被公关部那帮无耻的狗贼磨炼过,早就不像以往只会被动挨打,他转头看向笑得僵硬的经理:“这里的茶味太浓了,呛鼻子,帮我换一壶淡点的来。”
经理忙不叠地端着茶壶推门出去了。
他有样学样地转头,耐心征询道:“白竹,你想吃什么?”
白竹微笑,看起来已经放弃了挣扎,“多点几个凉菜吧,大家都可以下下火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白竹一发话, 两个人难得消停了一会。
布拉德利干脆把菜单推到了白竹面前,还要暗戳戳告个状,“反正我点什么都会被他找茬,你来直接决定就行。”
白竹看着上面生涩难懂花里胡哨的描述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严邈直接起身,从他手里把那本菜单抽了出去,“我来吧。”
“这里我来过几次, 也知道你的喜好。”
他说着就推门出去了,留下屋内的三人面面相觑。
这话耐人寻味,白照野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的老板连你的口味都知道吗?”
白竹知道他今天是要和这个过不去了,面上还是极力平静道:“这很正常吧?毕竟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
布拉德利还没搞清楚状况,皱着眉问:“你进第七军团了?什么时候?前一阵不是还说要考虑一下吗?”
哨兵学院兵不排斥学生提前历练实习,学院建立的初衷本来就是向各大军团和机构输送人才,只要不影响课业就行。这事没什么好瞒的,白竹大方承认, “是,他们给的待遇高,每周只需要去一天,又能盖实习证明加学分,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这句解释起到了反效果, 布拉德利顿时狐疑起来:“我有朋友也在他们那实习过,不是说每天五点出操,周末加练, 累得上吊都没时间吗?而且他们从来不要一年级生。”
空气在那一瞬间陷入寂静,这让白照野的一声冷笑显得尤为刺耳。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闪回刚才在路口看到的画面,哨兵的视力让所有的细节无处遁形, 那个男人探过身去帮白竹解除安全带,两个人的脸很近地贴在一起。
虽然他们很快就分开了,但那个角度看就像情人在贴着耳畔低语。
白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紧急思考了一番,厚着脸皮道:“说不定是因为我能力优秀,让他们破格录取了呢?要是不信你可以问问严先生。”
严邈在他话音刚落的一刻就推门进来,顿时受到了全场的注目。
布拉德利没什么好去追究的,特意向严邈提这一嘴搞得像质疑白竹的实力一样,显得自己小肚鸡肠,白竹也知道他不会多此一举,就算真问了严邈也接得住,他对外做了全套的伪造文件,就为了帮自己隐瞒向导的身份。
然而刚松一口气,就听到另一侧的人懒洋洋地开口了,“严先生,我哥让我问问你。”
白照野抬眼,“你喜欢我哥吗?”
白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
这两个人跟打地鼠机里的地鼠一样,他再怎么眼疾手快地摁下这一头,那一头也会见缝插针地跳出来,给他巨大的惊吓。
严邈很自然地走过去帮他拍背,又抽了桌上的餐巾纸递到他手里。
“白医生无论是能力和履历都很优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
布拉德利原本还在津津有味地隔岸观火,如今琢磨出了点不对,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
白照野不吃这套,他现在已经是战斗模式,火力全开,那点恶意如今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喜欢这个词分量还挺重的,严先生还是不要偷换概念,上司对下属应该叫赏识才对。”
“为什么不能用,”严邈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人对外的形象一贯是高风亮节的,以至于讲的每个字听起来都很有信服力,“你对你的兄长的感情不是一样可以叫喜欢吗?”
现在地鼠机里有三只地鼠了,白竹在咳嗽的间隙中想,算了,爱怎样就怎样吧,他也摁不动了。
白照野的脸色沉了下来,死死盯着对方看,如果原本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很想和严邈同归于尽,一起从天空塔跳下去。
老男人对付起来就是麻烦,如果换那条金毛狗来早就一蹦三尺高了,白照野心想,况且他对白竹的每个举止即使亲密但都很克制,并没有那种强行要拉关系的违和感,更可怕的是白竹也没有要抵触的意思。
但是有城府又如何,他的心思也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才会遮遮掩掩地玩这些文字游戏,在军团里呼风唤雨,在这里也只是一个可怜的没有名分的追求者而已,走错一步就会让现有的关系化为泡影,兴许连朋友都没得做。
想到这白照野的脸上又挂起笑来,好像刚才那个找茬的人不是他一样:“严先生不要介意,我哥的性格好,容易轻信人,从以前开始就容易吸引到奇怪的变态,我总得帮他把关的。”
“你要是真的关心他就应该多问一句,”严邈给白竹倒了杯热水,“譬如他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白照野冷静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他猛地转头,“哥身体怎么了?”
白竹撑着脸,看起来已经筋疲力竭了,“别吵了,我很累,现在只想吃饭。”
包厢的门被敲了两下,服务生进来上前菜。
竟然还真是两道凉菜。
“都饿了吧,直接动筷吧。”白竹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顿饭,然后买张船票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他早上才退烧,本来就不舒服,如今更是觉得头在蒙蒙地痛。
刚才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玉石般苍白的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眼角和耳朵都是红的,看着好生可怜,布拉德利就坐对面,这个位置虽然不能帮白竹布菜,但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偷看。
圆桌空间就这么点大,在座的基本都是人精,每个人那点小动作和小心思都无处遁形。虽说早在之前严邈就有心理准备——毕竟人都会被皎皎明月吸引,但吸引到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上桌的菜确实都是白竹爱吃的,味道也不错,这家餐厅昂贵也有一定的道理,一时间包厢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然而和平的时光没有维持多久,三只地鼠里总有会有一只蠢蠢欲动,布拉德利终于想起来一切罪恶的源头:“所以你们几个是怎么聚到一起的?”老板和员工吃饭为什么带上弟弟,兄弟吃饭为什么多个老板。
白竹只恨现在没有发明喂菜机器人,不然他一定会疯狂按下按钮堵住这人的嘴。
让白照野开口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花来,他温和地解释:“我和照野准备等会去中心城的摄影展,严先生有事要办,顺路送我从驻地过来,大家碰面的时候正好是饭点,严先生说这家餐厅里有长期为他预留的包厢,总之……都是巧合。”
你小子也是。
布拉德利向后一靠,挑起了英气的眉,难得和白照野想到了一块,他反应再迟钝现在也该明白了,毕竟以他的消息渠道多少也知道严邈的情况——这位军团长向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在巡视边境就是在打击外敌的路上,私生活干净到全帝国上下这么多人盯着都没能挖出一点桃色新闻,现在竟然亲自来送一个新人吃饭?
X的,他在这不紧不慢按节奏走,结果有人在偷家!
哨兵的劣根性和占有欲冒了出来,他一直以来都对白竹志在必得,老早之前就划成他的所有物,现在凭空冒出一个野男人在勾搭自己命定的老婆,哪个男人能忍得了?
“看不出严团长还挺体恤下属的,连这种事都亲力亲为,”他阴阳怪气道,“前阵子的传言还没处理干净吧?不用回去坐镇驻地稳定军心吗?”
其他人说话多少会顾及严邈的身份,但布拉德利的字典里没有委婉两个字。
白竹好奇:“什么传言?”
布拉德利幸灾乐祸:“从白塔那传出来的,说我们光明磊落的军团长其实在私底下囚禁了一名野生向导,甚至用非法手段强迫疏导,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到现在他都没和白塔联络。”
“人家明明有大好去处,可以为帝国发光发热,你把人拘着也太可怜了吧?”
白竹猝不及防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正想帮严邈解释什么,旁边有人“咔”的一声捏碎了杯子,等他转过头的时候白照野已经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手,碎瓷片落了一桌,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没事,一时没收住力而已。”白照野微笑。
严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还是那副处境不变的口吻,“我代表军团感谢你对向导处境的关心,但其他就不牢你费心了,那位向导过得比你自由,只要他不想,就没有人能逼他做任何事。”
突然被扎了一刀心窝子的布拉德利:“……”
他刚要恼火地怼上两句,就看到这个男人第一次在这个饭桌上露出了沉重的压迫感。
“另外,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我建议你还是谨言慎行,不要随便评价他的决定,否则对他本人也是一种伤害。”
白竹叹了口气。
“所以你在生气哪件事?”
这顿饭终于在十分钟前结束,比在学院跑八公里还累。
他婉拒了严邈和布拉德利开车送他们的提议,实在不想再把任意两只地鼠凑到一起,宁愿和白照野去楼下打出租车。
“我怎么会生气,”白照野嗤笑了一声,“我哪敢啊?”
虽然嘴是硬的,但被严邈“好心提醒”以后就一直寸步不离地贴着他,生怕他真的有什么事,去看摄影展的行程当然一并取消了。
他小声抱怨道:“哥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们站在路边,头顶就是天马星的地标性建筑天空塔,像一根刺入云层的针,街上的人忙碌地走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白竹这回罕见地没有作任何辩解,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忽然反问:“那你呢?”
他偏过头看着白照野的侧脸。
“你对我没有隐瞒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白照野那双漂亮的瞳孔微微放大,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黑曜石般的眼睛充满了水光,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白竹发现自己还是太了解他了, 十年的朝夕相伴,哪些是真的, 哪些只是浮于表面的扮演,他都能辨认出来, 就连白照野接下来要说的话都能猜出七八成, 比如他一定会先坚决地否决——
“当然没有。”
然后再倒打一耙,顾左右而言他地把矛头转回来。
“为什么会这么想?哥不信任我了吗?”他牵起自己的手放在他玉石般的脸上,楚楚可怜道:“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那条金毛狗吗?还是那个老男人?”
他知道自己的美貌是极大的优势,所以总是不厌其烦地最大程度利用起来。
白竹以前很吃这一套,倒不是因为什么旖旎的心思,单纯不忍心看美人落泪而已,心总是很快就软下来。
但这回他把那张逐渐放大的俊脸推开了,“都不是, 别乱猜。”
白照野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能把一件事忍十年不说出来,又怎么可能被自己用一个问题就逼出来?况且这里还有一个隐秘的同谋——无常被他故意晾了一上午,要是放作以前早就滋儿哇乱叫找存在感了,但现在它就跟随堂提问前一个字没背的学生一样,一不敢吭声,二不敢对视。
他们叫的车来了,白照野依旧帮他挡着头顶,小心扶着他上去,表情认真又柔和,乍一看像个体贴的绅士,一个乖巧的弟弟,完美得无懈可击。
白竹在心里叹气,现在太累了,脑子转不过来,和白照野对擂肯定会被绕进去,根本没有胜算。
那就先放个饵,等鱼自己上钩好了。
足以霸凌对方的美貌谁没有呢?
白竹忽然倾身,把头靠在一旁哨兵的肩膀上,他就着这个角度轻轻抬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那样轻轻扇动了一下,“是因为我最近做了噩梦,总是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白照野先是一僵,又立刻放松肌肉,暗自调整坐姿和高度,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的哥哥少有地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像一直以来特立独行的猫突然朝他展示了柔软的腹部,这个认知让他把一切不快和隔阂都抛到脑后,现在只想对他大吸特吸,他放平自己的呼吸,关切地问:“没事的,没事的,可以和我说梦到什么了?”
白竹忽然顺着他的肩膀下滑,白照野立刻抬起手接住他,小臂冒起青筋,克制住想要把人揉入骨髓的冲动,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因为这个拥抱舒服到在心里喟叹,
白竹的声音是疲惫沙哑的,但眼神清亮,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黑色。”
他的耳朵贴着白照野的宽厚的胸脯,“梦到我被一个黑色的东西吞下去了,醒不过来也出不去,浑身又累又痛,很难受。”
扑通,扑通,扑通。
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条上钩的鱼心跳得越来越快。
布拉德利蹲在地上,眼睛盯着紧闭的电梯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傻子都看得出来白竹和严邈之间根本就不是普通上下级的关系,即使两位男宾还没有牵手成功,严邈的进度也已经领先了一大截,他已经知道了白竹的饮食喜好,白竹在他的驻地里实习上班,两个人虽然没有眉来眼去,偶尔也会有一些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布拉德利之前在网上花两万找了个王牌五星情感专家,分析过白竹是若即若离慢热型,一般人很难走进他的心,专家拿了丰厚的报酬,讲起来头头是道,说追这种人急不得,要细水长流,要温水煮青蛙,要有足够的耐心在细腻的陪伴中等待他主动敞开怀抱。
布拉德利信了,但没想到他一时半会走不进去的地方,已经有别人准备在那安家了。
如今他和宴会厅就隔着一面墙,几十分钟前,在那一侧还是风光无限的温斯顿少爷,觥筹交错,众星捧月。现在在这一头像个老婆跟人跑了的失意落魄的中年男人。
赵非实在是看不过眼了,从拐角探出头提醒道:“人都走了好一会了,实在不行咱就算了,干嘛非得死磕那一个?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布拉德利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你偷窥我?”
他又飞快纠正道:“少在这咒我!他跟谁走到最后还说不定呢!”
主要是你看起来赢不过那位的样子,不管是地位还是段位都差一大截啊,赵非的眼神满是同情。
他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就出来抽根烟而已,没想到正好看见你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布拉德利立刻又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我没有!别胡说八道!”
“眼睛都粘到人背上了,”赵非残忍地指出来,“刚才厅里的人为了找你都乱成一团,而你,哥们儿,还追在人家屁股后面问能不能开车送他回家。”
“……”
赵非把烟叼回嘴里:“说实话我都快分不清你是演的还是真的了,你要是没有那个意思,要不就别掺和了,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他这话点醒了布拉德利,自从认识白竹以后他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完全地被人牵着走,事到如今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初明明只是为了恶心一下白照野,根据二人之间的情绪守恒定律,白照野快活他就不快活,白照野不爽他就爽到飞起。
而白竹在整个计划中只是个关键的道具,根本不需要在意他的想法。
如果白竹和第七军团那位真有点什么,那死绿茶绝对也会气得七窍生烟,半夜都要咬着被角哭出声来,那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但胃里绞成一团,只要想到白竹跟别人走在一起的样子,他就感觉无比难受。
白竹想要的东西他明明也可以给,无论是体面的工作、优渥的生活,还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快乐与陶醉。这种美人就应该被珠玉与鲜花环绕,他会在白竹失眠的深夜开车去海边看日出,承包最豪华的游艇带他周游各个星球,不让他受到一点委屈,他会让白竹成为全帝国最幸福的人。
布拉德利拳头攥得咯咯响,那姓严的风评跟他一样毁誉参半,半斤八两,说不定还再差点,毕竟硬邦邦冷冰冰的,他知道怎么疼人吗?
赵非沧桑地吐了口烟圈:“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好像那个,就是,被雨淋了的狗。”
布拉德利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急什么,我还有两张杀手锏没打,赢面还是很大的,”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给自己分析起来,“一个是给他约见白塔向导,还有一个带他进皇家图书馆,这都是我才能办到的事,那个姓严的来了也不行。”
姓严的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姓严的做不到的他也能做到,所以四舍五入,他已经赢了。
然而在赵非听来都一样,只是升级成了被雨淋了的舔狗。
他看起来更沧桑了,“其实我还有两个坏消息,你准备听哪个?”
布拉德利无语:“都是坏的有区别吗?”
“哦,你也可以选择不听,这样今晚说不定还睡好一点。”
壁灯的光落在深色地毯上,远处传来隐隐的音乐和谈笑声,赵非鬼鬼祟祟把他拉到更隐蔽的角落去。
“其实我刚才出来的时候佐伊阿姨也在,”他小声说,“所以你那副不值钱的样子你妈也看到了。”
布拉德利:“……”
他迟来地升起一股青春期少年才有的羞耻心,但总的来说还在可控范围里——毕竟佐伊也明里暗里试探他挺久了,肯定多少猜到了一点。
他臭着脸,粗声粗气地问:“那第二个呢?”
赵非把烟掐灭:“还记得你家那棵三百多年的铁杉树吗?你每次拿性取向发誓的时候都拉出来用的、笔直笔直的那个。”
布拉德利一脸疑惑:“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佐伊阿姨特意让我转告你,上周首都星的天气不好,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那树很不幸给雷劈了。”他拍了拍布拉德利的肩,语气五味杂陈。
“所以说现在,它弯啦!”
白竹回到家翻了一粒退烧药,吃下去倒头就睡。
这回没有再出现什么会魇住他的东西,梦里光怪陆离,耳边隐约还有一些翻天覆地的声响,但醒来就一点也不记得了。
窗帘紧闭,房间里没有一丝光线,他在这片充满既视感的黑暗中先是心头一紧,又想起这里是自己的卧室,才慢慢放松下来,在枕边窸窸窣窣地摸终端。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晚上七点,终端上没什么新的讯息,只有严邈在下午询问他身体要不要紧,他盯着页面,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才轻轻叹了口气,回了一句中规中矩的感谢。
走出房间的时候地已经被拖过,还留着一丝水渍,干净得一尘不染。原本摆在客厅中间的桌椅被推到靠墙一侧,石板桌上多了一道裂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他的目光扫过柜子上方,发现自己之前买的一个软陶小狗摆件不见了。
白照野正在给他把晚饭加热,客厅和厨房之间没有隔断,一眼就能看见他系着围裙,扣子解开几颗,看起来像个贤惠又性感的家庭主夫。
注意到白竹的目光,他很自然地解释道:“你的精神体刚才乱窜,不小心把那东西打碎了,我刚才已经收拾好了,改天给你粘起来。”
无常窝在沙发的专属位置上,闻言陡然直起耳朵,又耷拉下来,看起来有苦难言的样子。
“这样啊,”白竹说,“我还以为你们打了一架呢。”
房间里一片寂静,一直到微波炉里传来“叮”的一声。
“怎么会呢,”白照野干笑了两声,转身去把热好的粥拿出来,“这可是哥的精神体,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打它呢。”
这句鬼话说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白竹在桌前坐下,平静地拿起勺子,他现在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所以是时候可以算账了:“那就证明给我看。”
白照野双手撑着桌子,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
“你说得对,喜欢你哥也应该喜欢你哥的精神体才对,”白竹说,“所以你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现在来一个爱的拥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从白照野的反应来看他的每根头发丝上都写着拒绝,一人一猫站定不动,在良久的沉默后,最先主动靠前的竟然是无常。
它从沙发上跳下来, 即使百般不情愿到脸都皱成一团的程度,像条被拧干的抹布, 也仍然愿意豁出去一把的样子。
然而白照野看都没看它一眼。
“真是坏心眼。”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无奈, “哥明明什么都猜到了,却还要捉弄我吗?”
白竹身边有那位军团长,想查什么都是很容易的事,再加上他今天对自己急转直下的态度,肯定事先知道了什么才会在这里给自己下套。白照野拉开椅子坐下,直截了当地问:“哥想知道什么?”
白竹狐疑地盯着他看,保持百分之两百的警惕,毕竟这个人突然转性的可能性比天上掉星矿还低。
“别这么看我,”白照野温柔地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白竹的脸,“我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东西影响我们的关系,况且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今晚哥问什么我都会说的。”
“比如那晚着火的地方根本就不是福利院,是帝国科学理事会弄的地下研究所。”
他紧盯着白竹的眼睛:“而我和你, 009和013 ,两个名字都没有的倒霉蛋,都是一场实验的耗材而已。”
听到熟悉的代号, 白竹的心跳漏了半拍,原本他摩拳擦掌、养精蓄锐,已经做好今晚要严刑逼供的准备, 没想到白照野如此干脆地承认了,反倒打得他措手不及。
自己猜测和旁人证实的感受总归是不一样的,白竹的第一反应是“果真如此”,然后才是怀疑。
他们就像牌桌上的赌徒那样分坐两侧,即使白竹觉得有诈,他们之间也没有能要挟对方的东西,所以他只能像个小学生一样幼稚地说:“你发誓不说谎。”
“我发誓,”白照野毫无异议,十分从容,“骗你的话,我出门被车撞死。”
要撞死你这个级别的哨兵得开艘星舰来才行。
白竹:“……换一个,如果骗我一个字,我就搬出去住,我说到做到。”
白照野的嘴角下来了一点。
无常看起来很是震惊,似乎很想指责他这种背叛同盟的行为,但最后也只是在桌腿边焦急地转了两圈,又慢慢坐下,没有发出声音。
白照野真的事无巨细地讲了起来,和白竹了解过的“夸父计划”一样,那个研究所专门用来融合超级哨兵,他们从特定的信物上提取精神力,再用共振仪器投入试验体的大脑,妄图达到增幅的效果。皇室与科学理事会合作,前者出钱出“人”——负责从各地搜罗年纪相仿的孩子,后者负责技术研发与实验操作。
在这里,所有试验体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编号,做成金属的铭牌挂在胸前。
然而所有的猜想都只是个笑话,“增幅”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一个人的身体里终究只能容纳一种精神力,所以实验不出意料地失败了。
研究迟迟没有进展,皇室慢慢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从某一天开始,就不再有新的“耗材”进来,这就意味着高昂的经费也将停拨,这些科学家也将与名垂青史失之交臂,那些研究员开始病急乱投医,变着法来折腾他们这些存货,提高融合实验的频率、增加信物的数量,希望能得到一个回转的契机。
“外来的能量不会变成养料,只会成为精神图景里的杂质和负担,所以大部分试验体都死于感官过载,”白照野顿了顿,“到最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怪胎。”
他牵起白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深情款款地说:“所以哥,我们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相依为命,只有彼此了,我以前还会隔着玻璃去偷看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白竹已经感觉到他夹带私货了:“……虽然我不记得之前的那部分,但就我捡到你的那会,你对我的态度明明就挺差的。”
他缓缓指出:“而且你只要一撒谎,小动作就很多。”
白照野立刻松开他,“那时候年纪小,慌神了口不择言也很正常的嘛,后来我对你不好吗?”
白竹没吱声,于是他接着说下去:“研究所戒备森严,本来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逃出去,但偏偏就在那一天,附近的矿厂因为工人操作不当引发了爆炸,很不幸……又很幸运地波及到了这里。”
后面的事不用说白竹也知道了,他的记忆就从这里开始接管,那些大人光是自保和抢救数据就已经分身乏术,这才给了他们两个逃跑的可乘之机,他们在那个狭窄的楼梯口相遇,一起冲了出来,然后紧紧依偎着走到今天。
他试图寻找这段话里的漏洞:“不是说有精神锁吗?那为什么我们两个没事?”
白照野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哥连这个都知道吗?”
“负责上锁的首席向导是S级,但那些研究员不知道,我那时也已经碰到了S级的边缘——所以我可以硬抗过去,”他惋惜地说,“但哥那时候弱一点,记忆区连同精神图景被炸毁了,现在才会什么也不记得,哥之所以这么晚觉醒,也是因为修复需要时间。”
所以白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色才会那么苍白。
……一切似乎都很合理。
白竹皱眉,“只是这样吗?这有什么瞒着我的必要?”
“因为都是不愉快的回忆啊,”白照野说,“每天打针、吃药、上手术台,融合成功就能吃上一顿有肉的晚饭,反叛或者融合失败就是死路一条。”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肋骨下方的一条疤痕,起身去抓白竹的手,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按在那条狰狞的伤口上,掌心下的触感是温热又粗糙的,像一条盘踞在皮肤下面的蜈蚣。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实验的时候受到的惩罚,我不像哥那么幸运,能把这些事忘掉,那些画面到现在还会出现在我梦里”,他声音有些沙哑,“哥不记得这些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在你面前提呢?”
研究员把实验称为“夸父计划”,恬不知耻地将自己比作为了追求真理奉献一切的真神,然而真正被燃烧殆尽的明明是他们这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小枯骨。
一想到在他们亲密无间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在独自背负着所有的秘密,白竹的声音也软下来,“你一直不让别人进你的精神图景也是因为这个吗?”
白照野毫不避讳道:“是的。”
这些年来他性格上的阴晴不定、社交回避、对陌生人本能的排斥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有的人就是要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所有的回答都能对应上白竹迄今以来的疑问,没有破绽,滴水不漏,到了不得不让人信服的程度,似乎再质疑下去都有点无理取闹了。
“那你的精神图景这样没问题吗?”白竹柔声问:“一直不疏导,不打针,也不吃镇定剂。”
白照野无所谓道:“这没什么,药物早就对我没有效果了,你不用担心,只要待在哥身边我就不会出事。”
他又黏糊糊的挨上来,“但如果哥不理我,我就真的要死掉了,所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会和你的精神体好好相处的。”
警报已经解除,从他展示伤疤、白竹露出心软的眼神开始,他就知道胜利的天平倒向了自己,人只要开始显露慈悲,就会不自觉地开始偏袒,从而被蒙蔽双眼。
然而等他准备去帮白竹收碗的时候,却发现白竹面前的粥近乎一口都没动,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握着勺子的手因为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
白照野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所有对话,再次确保一切都天衣无缝,只要那个黑色的丑东西没有蠢到告密,这件事就会在今天完美翻篇,他面上还是冷静地问:“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白竹放下勺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蝉联首席后,学院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拒绝了白塔提供的疏导,希望我能帮忙说服你。”
白照野眉头动了一下。
毕竟是学院的摇钱树、招生简章封面以及行走的奖项收割机,学院费劲心思把他当祖宗供着,万万不敢有一点闪失。
“为什么提这个?”他有些惊讶,“你不是已经知道原因了吗?再说了,我确实不需要啊。”
白竹点头:“对,所以我回复了你的导员,表示这么多年来你不通过药物都能保持精神稳定,完全不用担心——”
他竭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但她说,学院高层私下查了你的购买记录,发现你一直在定期购买哨兵镇定剂,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六七年前。”
空气凝住了。
白竹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严邈那里为脱身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原本他就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镇定剂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哨兵准备的,吃了就吃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刚才听了他的话后,一种冰冷的感觉席卷全身,像有人把一根冰锥慢慢地敲进他的骨头里。
哨兵镇定剂,学名精神波谱稳定素,功能是抑制哨兵过载的感官输入,降低精神波动,可以有效防止失控。它的副作用写在说明书最不起眼的角落:长期服用可能导致嗜睡、认知功能轻度下降、觉醒延迟或停滞。
他确实没有见白照野用过药,家里甚至从来没有出现过它的空瓶子,但每年,每天都在持续地消耗。
白照野在上补习班的时候就已经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霸凌自己的同学的水杯里加东西,那在家、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做这种事只会更加轻而易举,因为白竹不会防备他。
“好奇怪啊白照野。”
他抬起头,冷淡地叫了对方的全名。
“刚才不是说药物对你没效果吗?那你买哨兵镇定剂做什么,它们现在又在哪里?”
饭厅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了,所有的阴暗都无处遁形,冰箱上还贴着白照野的的手写便签,提醒他的哥哥喝营养液,每天一支。
这是家里唯一会大量消耗的口服剂,以前只要白照野在家,每天都会盯着他喝完,然后心满意足地把空瓶扔掉。
白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想,也许他只是因为好面子背着所有人服用了而已,就好像学霸熬夜挑灯学习以后总会嘴硬说自己从来不看书一样,这种年纪的小孩就喜欢营造出与众不同的酷感。
只要他否认,白竹就会相信他,相信自己迟来的觉醒只是因为精神图景被摧毁重塑了而已,而不是被人为地延缓了这么多年。
毕竟他亲爱的弟弟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必要,有什么仇什么怨,要对自己做这种事——
可白照野最后只是古怪地笑了一声。
“哥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这么聪明呢?”
他看着怒目圆视的无常说,“因为我希望它不存在啊。”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要不要预警还是预警一下
白照野此男鬼味很重
第79章
白竹像是第一天认识他那样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眼前这个人,即使嘴上讨厌这个讨厌那个,但不会真的阻拦他做什么,虽然总是抱怨白竹在医院的工作太辛苦,也只是撒娇让他少值夜班,对白竹去哨兵学院的选择不满,最后也由着他去参加了考试。
他们彼此是明明相互托举的关系,一边放弃自我一边加码对方,直到天平的两边能够平行相望,他为了白照野放弃了首都星深造的机会,全力支持他上学,选择了一条更加平凡、容错率也更高的路——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但至少也能真心换真心吧?然而和他住在屋檐底下的另一个人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原来一直都在用镇定剂阻止他觉醒,千方百计地阻挠他走到更高的地方。
在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中,他终于想起来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照野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的眼睛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哥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觉醒会是什么样?”
白竹拧眉,“我不会去想这种不可能发生的如果。”
白照野笑了一下。
“我想过。”
灯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 阴影分明, 衬得那个说话的人五官更加立体,更加深邃。
“我想过,明年我就能拿到正式的S级哨兵头衔和待遇,你可以从医院安心辞职,每天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想搬去其他星球也好,想去学摄影也好,我都会陪着你去,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猫,那养一只也没关系,下了班我给哥做饭,周末随机挑一个地方旅行,有人敢让你难过,我会让他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都会很幸福。这样的场景我已经幻想过无数次——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努力的动力。”
“我没有听出哪里幸福了,”白竹冷淡地说,“这和你摆在家里的一个物件有什么区别,而且什么时候开始,我做事还需要你的允许了。”
“那也比现在好吧?”白照野歪着头看他,“你的生活被它弄得一团糟,总是受伤生病,操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又为了无关紧要的事和你亲爱的弟弟对峙。”
白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他哑口无言的时候,对面的人接着说了下去。
“那段时间你背着我接了医院值夜班,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或者其他原因,中间有至少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按时喝营养液,才给了它重新苏醒的机会。”
白照野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的人,那张艳丽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也极具压迫感,“明明按时喝完的话就不会发生现在的所有事情,我调整过剂量,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太大影响,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在帮你压制它,我认为哥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而不是质问我为什么。”
他的眼里甚至没有恶意,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而追求正确的路上就是需要披荆斩棘,就是难以被世人理解的。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哥,你自己也清楚不是吗?你的精神体是不正常的。”
白照野的嗓音是很冷冽的音色,在外人面前无论问话还是回话都是冷冰冰的几个字往外蹦,好像有什么隐疾似的,只有在他哥哥面前才会刻意地夹起来,作出阳光体贴邻家弟弟的模样,白竹都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也许二者都是。
即使他们现在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他也在轻声细语地说话,像个底色本来就温柔的人。
白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厉声否认,然后进入严肃的家庭教育环节,不能再被白照野带着节奏跑了。
但他说不出口。
无常有神智,会说话虽然不算聪明,但是沟通和学习都不是问题,它具备人类的思维,只是没有人类的模样。
无论再怎么美化它单纯天真的品格——它就是“不正常”的。
所以他只能苍白地反驳,“这不能说明什么,停止你的揣测,白照野,无常对我没有恶意,也救过我很多次。”
“哈,”白照野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只能说明它藏得很好,你怎么知道它有没有别的心思?”
他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嗓音说,“我来告诉你它是什么。”
无常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它的体型身体像海胆一样“嘭”地炸开无数棱刺,嘴里发出非人的凄厉嚎叫,像某种原始的悲鸣,径直起跳朝着白照野扑去。
白竹从来没有听到它发出过这种痛苦的声音。
它的反应在白照野的意料之中,墨吻蛇也出现,它的鳞片骤然硬化,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像一道黑色闪电猛地将无常撞了出去,两团黑色紧紧交缠在一起,肉眼几乎辨认不出彼此,又在扭打中撞翻了客厅里的花架。
湿润的泥土和淡黄色的花苗弄脏了地毯,在玻璃瓶被躯体来回碾碎的声响中,他听见白照野平静的声音:
“还记得融合实验吗?它就是你身体里的一股多余的能量,其他试验体都会选择杀死它或者驱逐它,但不知道为什么你选择把它留下了,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你以前就是个会把陌生人捡回来当弟弟的怪人。”
“我说过的,一个人的身体里终究只能容纳一种精神力,现在它奈何不了你,但如果你死了,或者精神消散,那你的身体就是它的了。”
“我不会——”无常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一个不专业的合唱团,混合着男女老少的声音,粗犷的呐喊和低细的呓语交织在一起,虽然诡异无比,却又带着哭腔,“白竹,我绝不会——”
白竹的瞳孔微微放大,这种痛苦同样激荡在他的胸腔里,那股泪水充盈的委屈像针一样一下下地扎着他的心。
“停下。”他说。
他看着在地上抱缠在一起的精神体,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全都给我停下。”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坚决低沉,它们两个真的停止了动作。
无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它现在看起来……乱七八糟,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黑色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好几处被撕出了裂口,因为不会流血,只能感觉到精神力在泄露。
它趴在地上,身体一颤一颤的,好像在哭。
即使这样的无常让他陌生,白竹也没有觉得害怕。
“我不在乎那些,”他说,“如果它想对我做什么,想拿走我的身体,那它早就有无数机会这么做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即使白照野说它是个“多余”的东西,他也觉得不对,他和无常从内到外都已经紧密相连,好像从一开始就一体的,即使是两片不同的海,也在相邻的海域相互拍打交织,和平地共处着。
他转过身,对他那陌生又熟悉的弟弟冷淡地说,“我已经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白照野那张完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随后又被另一种近乎释然的表情覆盖。
“果然,羽翼丰满的雏鸟终将离开巢xue ,”他惋惜地说,“早知道就不该同意你去学院的,我原本想过一毕业就把你藏起来的,但现在要操作起来就困难了,毕竟现在你身边的人都不好糊弄。”
“如果哥一直是普通人就好了,明明以前连被人尾随都会害怕得不知所措,现在已经能和其他哨兵打得有来有回,都不需要我了。”
白竹像看一个疯子,只感觉浑身毛骨悚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布拉德利之前就警告过他:白照野在切断他和别人的联系,试图把他拴在身边。但无论是对自己工作指手画脚,还是阻碍他和朋友外出,这些小打小闹白竹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没断奶的孩子的不痛不痒的撒娇而已。
但唯独这件事明显已经越界了,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开始。
再次抬头的时候白竹的脸上已经带了愠怒,“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吗?”
白照野疑惑地和他对视。
“你看,你都没有告诉我向导的事,这件事这么重要——我都没生气。”
白竹脑袋嗡了一下,他先是扭头看向无常,无常立刻慌张地否认:“不是我!我没说!”
不是无常说的,那就是他自己发现的,什么时候?是哪里出了漏洞?
白照野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语气轻松地说:
“只是展露了一点点锋芒,身边就能围绕那么多倾慕你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些哨兵为什么捧着你、亲近你,都是基因和本能使然罢了,根本不是因为你这个人,那些你以为的正人君子,你知道他们每天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吗?”
“除了我。”
他信心满满,“无论哥是什么样的,是个资质平平普通人,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没有手脚还是没有眼睛,我都会在你身边,其他人能做到吗?还有人能为你付出一切吗?还有人能为你去死吗?”
白竹脑海里霎时间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脸。
今天知道的爆炸性消息太多,大病初愈的身体和巨大的心理冲击终于击垮了他的理智。
“有。”他有些恼火地说,“别在那里自以为是了,他比你更好,比你更强,也比你更懂怎么尊重人。”
白照野终于维持不了他脸上的平静,“不可能。”
“哦,那你报警吧。”白竹声音疲惫。
“去给白塔提供向导的行踪,我记得赏金还挺丰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了。”
于易水给自己挖了一勺蛋糕:“那他现在是准备怎样, 净身出户?”
白竹:“……不要说得那么奇怪,我们是吵了一架的兄弟,又不是感情破裂的夫妻。”
他们坐在商业街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 即使是周日的晚上,四周依旧人来人往, 玻璃窗外是流动的光影,给人一种短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无常变得比之前更小, 缩在他外套的帽子里, 只露出两只碧绿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些裂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但它看起来还是蔫蔫的,偶尔轻轻动一下, 蹭一蹭白竹的后颈,像在确认他还在。
于易水一副“真的吗”的浮夸表情,继续使用声讨渣男的口气,“有什么区别,都是搭伙过日子的,而且明明他是过错方,为什么是你跑出来了?你在这里冷风吹的,他在你们的房子里舒舒服服躺着,要滚也是他滚才对。”
“那套房是用他的哨兵补贴还的贷, 严格来讲确实算他的。”白竹叹气。
两个人即使生气也不是那种歇斯底里大吵大闹的性子,虽说最后闹得那么难看,白竹仍然有十足的信心,白照野绝对不会找白塔透露他的行踪,就连他说可以为了自己去死,白竹都是相信的。
如今他们之间上层的信任岌岌可危, 底层的联结却还是牢不可破,就是这样矛盾的、复杂的、坚固又脆弱的关系。
临走前白照野站在他背后,“如果我们就是这种水火不容的关系,”他问,“哥,你要选它,还是选我呢?”
白竹的回答是径直带着无常推门而出。
他说到做到——只要今晚被他抓到白照野对他撒过谎,那他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里,那时候脑 子里一团乱麻,一直到走上街才发现浑身上下什么也没带,外套里面还是睡衣,终端也落在房间的床上。
他也不想回去,低垂着眼沿着大路慢慢走,只想去到有人的地方。这条街到了晚上十点仍然灯火通明,人群从他身边流过,霓虹灯的光把他苍白的皮肤染成暖橙色,让他处在冰点的情绪稍稍回温了一些。
于是就在这里意外碰到灰头土脸刚下班的于易水。
他抬头看了眼明亮的星星漆黑的夜,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更惨一点。
白竹真正交心的朋友不多,于易水算一个。除了在急诊科骂领导、共患难、同仇敌忾打下的坚实基础外,他们之间的性子也合得来,不然也不会一同抢下中弹的萧灼。
听他讲完来龙去脉,于易水一阵感慨:“我以为下一次看见你会是在电视上,功成名就的你荣获感动天马星优秀哨兵,我都斥巨资买好正装准备给你上台送捧花了。”
她撑着脸说,“没想到是法治节目,早逝的爹妈下药的他,你要不要去查查血氧指数,我说你之前怎么老是睡不醒的样子。”
这都什么和什么,白竹抿了口杯子,决定当作没听见,“我只想知道我的教育方式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时候就别反思了,不管怎么看都是他的问题,没报警都算你仁慈了。”于易水拿起菜单,开始研究上面的小字。
她和白竹认识许多年,也见过白照野许多面,这个漂亮弟弟以前会乖乖在休息室等哥哥下班,不吵不闹,兄弟俩感情好得羡煞旁人,然而于易水每次只要跟白竹在走廊里多说两句话,那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一样幽幽地扫过来,表情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们三个人一起吃过饭,于易水坚定不移表示她和白竹之间是坚定又纯洁的革命战友情谊,她的理想型是双开门电冰箱肌肉猛男,用两根手指就能把她抛起来的那种,漂亮弟弟回头看了眼他心目中纤细柔弱不能自理的哥哥,这才对她放下戒备。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面上沉静如水,私底下总想憋个大的,一个本性就偏执的人就算装乖也装不了多久,弹簧被按压到底,稍有松动就能蹦得老高。
长臂的服务机器人丝滑地经过,往他们桌上放了两个盛着五颜六色液体的高脚杯。
“这是什么?”
“这家店新出的果酒,放心,度数不高,”于易水说,“我给你点的,鉴于你现在很需要一杯让成年人放纵自我的东西。”
白竹不喜欢喝酒,倒不是因为口味,酒精容易影响理智判断,无论是在手术台上还是精神图景里,他都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但他早就已经不是医生了,在于易水的劝说下,他忽然觉得今天放纵一下也没关系。
他抿了口那杯颜色梦幻又神秘的东西,味道像热带水果味的小甜水。
“这才对嘛,朋友,人生要大胆一点,”于易水隔空和他举杯,“你心事太多了,成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会长结节的。”
她突然沉默了一会。
“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马后炮,我之前就觉得你们俩肯定会走到这一天。”
“你内核很稳定,但是你弟比肥皂泡还脆弱,你总考虑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而他只考虑你——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绝配,但天平两端过分倾斜总会翻车的,就像现在这样。”
白竹安静地抿了口果酒,原来连外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只有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岁月静好。
于易水:“你老觉得自己是哥哥就总要让着他,你才大他多少?别一天到晚操心你弟弟了,说好听点他那是叛逆期,说不好听就是白眼狼,你可能都搞不清楚他想要什么。”
白竹抬起头:“他想要什么?”
于易水回想起白照野看白竹的那种柔软黏腻的眼神,没有吱声。
白竹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件事,中学时他确实被尾随过一次,那人是附近便利店的一个店员,因为没有实质性伤害,所以报警也不了了之,他那时除了佯装冷静也做不了别的什么。然而过了几天,白竹上课期间突然接到通讯,让他去警局接人——他才知道白照野打断了对方三十几根骨头。
幸亏最后没有留下处分和案底,因为监控拍到是那名店员率先对路过的白照野暴起发难,所以白照野只能算是擦了点防卫过当的边,再加上是未成年,最后赔了点医药费从轻处理了,白竹一头雾水地把人领了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白照野那些天直接翘了课,带上自己的精神体,确保那男的无论是早上掀开被窝、白天打开柜门,晚上看向窗外,都能看到一条光滑的黑蛇红着眼睛对他吐信子。白照野美名其曰让他感受被人24小时窥伺的感觉,成功把那男的折磨成了精神衰弱,走投无路下要跟他鱼死网破,这才有了监控里的第一幕。
“我本来想杀掉他的,”那时他邀功似的和自己说,“但我现在还做不到不被人发现,以后我会做得更好。”
白竹以为是孩子气的玩笑,没放在心上。
现在旧事被翻起来,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住在楼上的李江,这个对自己有过歹意的男人上个月杳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凶手至今没有抓到。
白照野能从“白竹需要他”这件事上获得巨大的满足感,那种旺盛的、不顾别人死活的保护欲从以前就有迹可循。如今白竹变得强大,他已经不需要躲在一个哨兵背后等待保护了,他走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但白照野还留在原地,期望他能重新跳下来。
哎,头更痛了。
眼看他又要钻牛角尖,于易水打断他的思绪:“别想了,你们早就该分开了,那小屁孩晾他几天,他就知道唱《世上只有哥哥好》哭着来道歉。”
她一撩头发,“我建议你脑子里换个男人惦记,去谈个恋爱什么的,但是不准再找这种年下弟弟,务必找个年纪大会疼人的,可以不走心,但一定要走肾。”
白竹:“……”
他满脸写着抗拒。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医院的事到学院的事,慢慢的杯子都见了底,于易水低头看了眼时间:“那你现在怎么办?晚上准备住哪?其实我家也有空房间。”
白竹摆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借住到异性家里,但回学校宿舍也有可能看见白照野,这就是两个人总绑定在一起的弊端,想想还是觉得尴尬。
他正想借她的的终端打个通讯问问布拉德利,虽然那人的靠谱程度也时有时无,但白竹记得他的宿舍还空了个位置。
没等他张口,于易水忽然压低了脑袋对他挤眉弄眼。
“有个帅哥已经看了你很久了,还是双开门电冰箱款,”她示意白竹往旁边的窗外看,“是你熟人吗?”
白竹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灯柱下,黑色的风衣,深色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兴许是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他直接穿过街道走来,随着他的靠近,于易水原本看八卦的笑僵在脸上,随即瞪大了眼睛。
这人好眼熟——
白竹也惊讶地望着他。
毕竟严邈的气质和这种灯红酒绿的场合非常不搭,比起来消费,他看起来更像是要来抄店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严邈:“我给你发了很多信息都没回,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那些隐在人群中、穿着黑色便装的人影像流水一样无声地散去。
于易水举起杯子挡住自己震惊的表情。
她还记得上次见到严邈是在医院的走廊里,他坐着轮椅,面若冰霜,明明是个垂死之人,身上却散发着想干翻全世界的气息,即使只是跟他说上几句话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虽然自己没什么资格点评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但他现在看起来确实和以往比有人样多了,眉眼中的冰雪化开,似有春风夏雨。
我的前同事竟然如此牛X,找的这个确实年纪大会疼人,虽然我很想劝他只走肾就行,但对方好像已经走心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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