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和上次在车内被啃得喘不上气相比,严邈这回的动作很温柔,但钳着他下巴的手如铁铸一般,让人根本没有逃开的余地。


    这回感官没有被酒精麻痹, 所有的感受都无比清晰,丛嘴唇上的纹路到掌心下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擂鼓一般,那朵最初埋在精神图景里的白花也在舞曳。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心爱之人亲吻, 被当作珍稀之物触碰。


    白竹在这番温柔的攻势下放松了警惕,正以为这件事要翻篇了,一股蛮横精神力忽然迸发出来包裹住了他,紧接着就往自己的骨头缝里钻。


    白竹终于明白严邈说给他“补补”是什么意思。


    他瞳孔地震,手脚并用地把人往外推, 这人有没有常识!油箱里面只能加汽油,蜂蜜倒进去那不得炸了吗!哪有哨兵给向导补充精神力的!二者碰撞在一起只会——


    可惜来不及了,熟悉的热流往下蹿,偌大的病房不知怎么变得逼仄起来,他脸颊通红,开始冒汗,又条件发射地把膝盖屈起来。白竹的脑袋里轰地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身上涌出湿软的热意。


    精神图景里悠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那朵被风雨打过的小白花,花瓣还湿着,但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挺起来。


    在交缠的吐息中, 白竹受不住似的一把抓住严邈的手,露在外面的皮肤像被烧灼一样红,丛耳尖蔓延到脖颈。


    “躲什么?”


    严邈额头抵着他,呼出来的气也是热的,喑哑地问他:“不是你说怎么罚都接受吗?心不诚?”


    他专注盯着白竹脸上的表情,见上面只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赧,并没有厌恶,拈着那朵花的手才又用了点力,那是他的命脉,是能让不听话的向导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徘徊的钥匙。


    “诚的,诚的……”白竹声音越来越小,几息过后又反悔了,忽然扬起调子,“不诚!不诚了!我们换一个……”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诚”还是“不成”,但严邈既然要叫他吃点教训,自然也学他把话当耳旁风。


    窗户大开,病房的门也没锁,走廊上有人交谈,这对白竹这个根正苗红的四好青年来说着实是太过激背德了,他的心一直悬着,半天都落不下来,生怕有人随时推门而入,又只有一只没扎针的手能活动,根本护不住沐浴在疾风骤雨中的脆弱花苞。


    偏偏始作俑者还有坏心思,故意不叫他舒坦,收收放放,停停走走,行行且止,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都有粗糙的薄茧,放在敌人身上能叫人筋骨寸裂,在爱人身上也叫人颤栗不堪,总能在每一次潮水退去之前,把浪头推得更高一些。


    一朵纯洁的小白花哪里招架得住这个,刚开始还会小声求饶,到后面只能像缺水的鱼一样张口喘息,平坦的小腹和腰上的肌肉不断地绷紧又松开。


    严邈的拇指刮过他嫣红的眼角:“真可怜。”


    “……”


    白竹想要咬住手背,又被面前这个可恶的哨兵拉开,被迫十指相扣,最后只能咬上眼前人的肩膀,让变了调的声音消失在对方的颈侧。


    阳光让一切都无处遁形,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外面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


    严邈洗了手出来。


    病床上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茧,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充满了无声的控诉。


    我以前到底是为什么觉得他是个绅士的老实人,白竹有些虚脱地想,说来于易水之前就警告过他容易被坏男人骗,现在真是一语成谶,不但被骗还被吃了个干净。


    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那种被浪潮吞没的感觉还没有散去,甚至回想起来还有些头皮发麻。


    但不得不说作为“惩罚”来说效果极好,白竹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吃了教训,以后回想起“结合热”三个字,也不再是第一回受到胁迫时那个极度不愉快的记忆,而是热烈的阳光、温柔的垂眸、和那个人掌心下滚烫的温度。


    尤其是严邈最后贴在他耳边说:“你最好别被我逮到下次——”


    后面的半句话着实不像他平时能说出来的,白竹想想都打一个激灵,这人对外杀伐果断呼风唤雨,对着自己连个亲吻都不敢讨要,一副心甘情愿做低伏小的卑微样,明明刚确定关系那几天两个人还相敬如宾,只能等自己主动,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哨兵都是大野狼,对着心爱的向导一开始还能装一装,吟诗作赋谈星星看月亮,占有欲上头时脑子里还是那点黄色废料,只想迫不及待地在所有显眼的地方留印子,火急火燎地向全世界宣布所有权。


    严邈在他床边坐下,又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在你昏迷的这几天帝国的形势又有变化,想听吗?”


    明明刚才还在用犬齿磨自己的耳朵,上面的印子都还没消,现在衣冠楚楚,又是一副正经模样,好像根本没有七情六欲,凡尘之事困扰不了他。


    白竹越想越气,装!


    严邈当然不知道他在暗戳戳骂自己,他也猜得出白竹是想听的,只是碍于面子不想开口。


    “白塔已经发布声明与路德做了切割,但民众本来就对他们积怨已久,并不买账。二皇子派在这次事件中损失惨重,作为摇钱树的慕天医疗倒了,猎犬的指挥权被收回,他在其他军团任职的几个亲信也被连夜调离了核心岗位。”


    他挑着重点说:“这件事情过后,军团承诺未污点证人提供保护,于是开始有人愿意站出来指认白塔这些年来的罪行,光是公布每日的入选名单、疏导频率,以及相关部门的受贿清单,都足够让所有哨兵丧失对他们的信任。”


    话题切换得过于丝滑,白竹都不好意思再继续生闷气,慢慢地转过身来,但一看见他指节修长的手,又像是不堪重负一样闭起眼睛。


    “怎么了?”严邈以为他头又不舒服,正要起身去按铃,白竹连忙拉住他,“没事。”


    他有些尴尬,总不能说自己想到黄色废料了,只能道:“你继续说吧。”


    于是严邈更换了坐的位置,那双有力的手又放在了白竹的太阳xue上,不轻不重帮他打着圈按着,


    “那些罪证一直都存在,但丛来没有人敢和白塔叫板,或是把这些公布出来,哪怕是我们也一样。”


    军团也不想为吃人不吐骨头的白塔卖命,却无能为力,他们垄断了帝国的向导,没有人敢拿自己和后代的性命开玩笑。


    白塔扎根帝国数百年,根系深入每一寸土壤,根本不是一次舆论风波就能连根拔起的,但如今,白塔的遮羞布却被掀开了,在哨兵的愤怒中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


    白竹眨眼:“大家怎么又敢了?这会又不怕被打击报复吗?”


    严邈垂头看他:“因为你。”


    白竹愣了下,没有吱声,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威力,但也不知道这时候说什么。


    但他只要打开终端就能看到,野生向导的故事已经传开了,如今人人都知道,在白塔和皇室还在大肆利用向导敛财暴政的时候,有个人无私地帮助了许多哨兵,分文未取,甚至都没留下姓名。


    他跳脱于战局外,不属于任何人,敢于对白塔的威逼利诱和强权镇压说“不”,即使哨兵的生死和他毫无关系,在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不愿与白塔同流合污。


    他是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是撬动天平的那枚最沉重的砝码,是所有勇敢起义者的退路。


    如今外面人人都说野生向导找到了严邈这个最强的靠山才敢如此乖张,殊不知反过来说才对——严邈,以及其他的哨兵,正是因为他才有了与旧秩序叫板的底气。就像天马星哨兵学院的那群学生一样。


    还有一些事严邈没有说,比如想和白竹结婚的哨兵已经能丛这里排到首都星去,疯狂的追求者都敢在驻地门口摆爱心蜡烛了,被士兵强行扭送了回去。


    再比如,严邈的后怕不单是因为在白竹昏迷时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守在他身边,他后怕的还有当初做的那个“囚禁”向导的决定,如果白竹真的被他关在精心打造的金色囚笼里,那么今天他将什么也留不住,帝国的现状也不会被改变,他将是这个糜烂制度的帮凶。


    幸好他在最后被白竹斩于马下,不得不放弃了这条路,才得以让自由的鸟重新振翅,把皓白的月亮还给天空,才能看见人类群星闪耀之时。


    两个人又简单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如今最混乱的当然是政届,皇帝在听说此事以后病得更重了,二皇子几乎被架在火上烤,在佐伊·温斯顿如约召开的新闻发布会的质问下,他那些车轱辘话般的答复也不尽人意,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基本出局,大部分选票都趁机流入了在此次事件中大有作为的四皇子派囊中。


    于是现在昆特莎与布拉德利的对垒环节进入白热化,这其中大部分的博弈都冗杂枯燥,所以严邈也只挑了些白竹会感兴趣的部分讲。


    “学院已经通知放假半个月,你弟弟那边有我的人看着,不会有问题,”他再一次作警告,“现在已经不只有皇室的人在找你,全帝国的哨兵都在发疯一样找你,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别乱跑,好好养身体。”


    白竹这时候哪敢说一个“不”字,点头如捣蒜:“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


    作者有话说:


    白竹:我改啦!我以后乖乖的再也不乱跑啦!


    白竹:我装哒!


    520快乐,爱你们所有人


    第92章


    等从病房里出来, 严邈换了副脸色。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那点独属于白竹的柔和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冷峻,他穿过走廊,尽头处是黑压压地站着一排人,清一色的深色作战服。


    “都处理好了,”为首穿着一袭黑衣的中年男人说, “所有的飞船接驳港口已经按您的安排做了部署,白先生周边也加派了人手。”


    严邈没告诉白竹,路德在风波的第二天就收拾好细软准备跑路,但紧接着就在自己的豪宅里失踪了。


    “审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白塔目前对野生向导掌握的信息不多,只能把范围确定在天马星, 我们先前替换过白先生的档案,短期内不会被人查出端倪。”


    严邈嗯了一声。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继续道:“他们之所以着急进行这个漏洞百出的袭击计划,是因为——皇宫将有大乱。”


    终究是有人坐不住了, 严邈皱眉,这种事知道得越早,就越需要作出选择。


    “盯紧首都星的动向,”他说, “你们要做的就是保证他的安全, 都管好自己的嘴,我们的计划与他无关,无论成败与否, 让他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不要拿那些糟心事去烦他。”


    中年男人头压得更低:“那是必然, 在我们这支小队全灭之前,都不会让白先生出任何事。”


    他顿了顿,还是多嘴问了句:“如今白先生在驻地,哪怕皇室护卫队和其他军团联手都未必能攻进来,您是……还有其他顾虑吗?”


    严邈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语气都轻了些:“他这人来去自由,要是坐得住,就不会被冠上野生向导的称号了。”


    “他要是想去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去,但是都盯着点,别跟丢了。”


    众人齐声应是。


    等训练有素的人群无声散去,走廊又恢复了空旷。


    严邈在原地站了一会,抬脚转身。


    诺玛在办公室等候已久,面前瘫着一沓厚厚的检测报告,圈出来的数据密密麻麻。


    见他进来,她也不浪费时间做铺垫,开门见山道:“白先生的精神力又比上次更强了,而且并不是线性增长,他的每次昏迷都会迎来一次跳跃式的爆发性突破。”


    这个现象一直以来都存在,最开始在东淮区遇见白竹,诺玛给他估算的精神力等级只有B+到A级左右,到后来接近S级,现在又迈过了这个槛,现在已经接近双S级。


    能同时对这么大范围的哨兵进行简易疏导,这是白塔历任首席都做不到的事。即使不可思议,严邈也丝毫不觉得意外,他本身就是开创了历史先河的人。


    但诺玛的脸上看不出喜悦,眉头拧了个深深的“川”字:“所以他的发热不全是因为精神力透支导致的,而是身体短时间里无法负荷快速增长的精神力,需要适应过程,才会持续高烧不退。”


    她满脸不解:“有什么契机能让他像这样坐火箭一样升级,熟能生巧吗?”


    “不对。”严邈对这个猜测予以否定。


    虽然白竹的精神力强悍,但论操控的熟练度还比不上军团里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大部分时候靠的还是“大力出奇迹”。要是光凭熟练使用精神力就能升级,那大街上的S级和SS级哨兵早该一抓一大把了。


    可白竹最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一如既往地上学,吃饭,睡觉,谈恋爱,每天数以亿计的普通人都在重复这些行为模式,也没有人像他这样,在短短几个月里连跨这么多级。


    要说最近有什么特别之处,严邈突然想起,白竹正在挖掘自己的过去,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他缺失的人生和记忆正在逐一重新拼起来,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不久前才进入过白竹的精神图景,陪着他一起度过了一段迷茫的时期。


    而再之前,在他们还水火不容的时候,白竹询问过他到底要怎么突破精神力,那时的严邈并未上心,所以径直照搬了主流学说的说法,告诉他:


    是“清晰看见自我”。


    有一些东西在电光火石间被串了起来。


    似乎是他每想起来一点,精神力就更强一分。


    “我之前猜测过,”严邈提出他的想法,“他的实力被那个黑色的精神体刻意压制过,后来封印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松动,才会导致他在短期内多次晋升……但根据我的观察,那个精神体并没有强悍到这种程度。”


    诺玛从一堆报告中困惑地抬起头。


    严邈手指敲了敲桌子:“那个精神体拥有的是篡改记忆的能力,它压制的是白竹的记忆。”


    虽然只是在提设想,但他的语气是笃定的。


    白竹的实力不同以往,随着他的日渐强大,灵魂深处的封条正在一层一层地被揭开,所以现在的它已经压制不住了。


    如今白竹记起的越多,他的精神力也就越强大,引发的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谁也不知道尽头最后倒下的那张牌究竟是什么。


    诺玛一愣:“那我们干嘛不干脆帮白先生加速一下这个回忆进程,这样他的精神力还能稳定一点,省得老被送到我这来,他的身体状况牵动着亿万哨兵啊,昏迷这么多回,我都快吓死了。”


    一直以来都以白竹身体优先的严邈罕见地沉默了。


    “先不用,”他难得迟疑,“那个精神体对他没有恶意,既然它、还有白竹的弟弟这么拼命想要掩盖什么,甚至不惜一次又一次骗他,我直觉,白竹忘记的东西虽然很重要,但不是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这件事交由他自己决定,我们没有插手的权利。”-


    无常地从门缝里钻进来,


    白竹正靠在床头对着天花板发呆,听到动静,懒洋洋地向它招了招手。


    “去哪玩了?”


    无常跃上床尾,把脑袋伸到他的掌心下,喉咙里发出小马达一样的咕噜声,“外面有好多穿黑色衣服的大哥哥,他们陪我玩了会捉迷藏。”


    白竹的手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它只要贴上去就觉得浑身舒坦,恨不得把身体所有的部分都蹭一遍,等腻歪够了,它才目光如 炬地问:“你们刚才在房间里面做什么呀?”


    白竹早就料到它好奇心重,装作一副坦然的样子:“说点工作上的悄悄话而已,怕你无聊才让你出去玩会。”


    无常眼睛滴溜溜转,嘻嘻笑:“别装啦,我都知道,你们在做大人的事!”


    一时间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白竹这下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惊疑不定地看着它,被猎犬追着赶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想要发出尖锐爆鸣。


    无常满意地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回来之前碰到你的男朋友了!他给我吃了好吃的精神力!所以我知道你们肯定亲亲了!”


    白竹:“……”


    他这才注意到无常这会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一副刚吃了一顿满汉全席的模样,整个身体都比之前圆润了一圈。


    他心虚道:“……啊对、对、是的……是这样……没错……”


    他们一直以来心意相通,可以在脑内对话,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项能力的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白竹的手里,变成一条只有获得他的许可才能开放的通道。


    幸亏如此,要是无常能感应到这边的情况,他现在就拔了针冲去和严邈同归于尽。


    “亲亲是什么感觉?”无常趴在它的膝盖上,偏着头问:“人类为什么会想要亲亲呢?”


    白竹不知道怎么回答,倒并不是因为难堪,这个问题很古怪。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陪伴自己的一直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又它脱离于世俗对“人”的定义,不可能去和谁相爱,或是组建家庭、生儿育女,所以他没办法暧昧地说“等你碰到喜欢的人就懂了”,也没办法用“你还小”这句话去搪塞。


    如果无常有人类的形象,一定是个少不经事、天真未凿的孩子,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因为爱吃长得白白胖胖,可它永远不会长大。教会它什么是爱对它来说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在它知道得更多、体验过更多情感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快乐地过活吗?


    就像白照野说,只要它想,它完全可以趁自己昏迷的时候占据自己的身体,有朝一日它会因为羡慕、嫉妒、好奇而不甘心做他的影子,代替他成为人类的这一天吗?


    白竹沉默得太久,无常以为是自己提的问题太难回答了,又体贴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知道啦!”


    它摇头晃脑:“反正我又不是人类,也不会和人类亲亲。”


    白竹慢慢地把它抱起来,它的身体凉凉的,让这种非人的触感很是强烈,他捏捏它的耳朵尖。


    “亲亲不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对家人、朋友、在乎的人也可以,对喜欢的小猫小狗可以。”


    白竹没有一点敷衍,相反,他十分郑重地向无常解释,“亲亲是一种表达你对我很重要的方式,只不过除了恋人以外,一般都在嘴唇以外的地方,额头、脸颊、手背,这是珍重、珍惜的意思。”


    他在无常圆圆的头顶上啄了一下,“就是这个感觉。”


    无常歪着头,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奇地问:“我是你最喜欢的小猫吗?”


    “不是,”白竹摸摸它说,“你是家人。”


    床头的终端在这时候忽然震动起来。


    白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他把无常放下,示意它先继续玩去,按下了接通键。


    布拉德利怒火中烧的声音从那头炸开:“你干嘛!”


    “这些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的,我都准备杀到你家去了,你要吓死我啊?!”


    白竹本来还想先问候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听到这中气十足的样子也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他也不敢真的让人杀到自己家去,不然很多事都要穿帮了,赶紧急中生智道:“我现在不在家!我的终端前几天疏散的时候被摔坏了,今天才修好。”


    那天有多混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布拉德利果然哑火,只是嘟哝道:“这还有什么好修的,我再给你买一个不就完了。”


    那我就要有三个终端了,一手一个嘴里还能叼一个,白竹心想。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得很。”布拉德利的语气有些阴郁:“不过也差点阴沟翻船,幸亏那野生向导真的在。”


    他回想起那个自称“山里的黑狐前来报恩”的玩意,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野生向导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白竹“唔”了一声:“恭喜啊,我看你的支持率已经水涨船高了。”


    布拉德利却反常地沉默了。


    他有些烦躁,现在外界把他和野生向导绑一块,野生向导又和严邈绑一块,新一代稳固的铁三角就此诞生,他本来对那个位置就只是意思意思争一下,不想让家族里的人失望,没想到走了狗屎运,竞争对手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畜生,衬得他这个正常人像个珍稀物种一样,借上这阵东风被越架越高。


    混子被送进了决赛圈,一向迷之自信的他也开始有了德不配位的惶恐,但这些话他是不会和白竹讲的,只是小声抱怨了一句:“我其实没那么厉害,那些都是运气。”


    半晌,他有点别扭地问,“要是我最后……失败了,你会觉得很失望吗?”


    问完他就屏住了呼吸。


    “不会啊,拿到说明你值得,没拿到只能说明你不想要,”果然,白竹真情实意地站在他这边,“你已经是我见过最不像政客的政客了,支持你的人那么多,总不能每个都是运气吧?”


    布拉德利似乎被说服了,他用舌头顶了下腮帮子,不承认自己又爽到了,情绪一上头,有些冲动也冒出来。


    “白竹,”他突然念了他的名字,讲话也结巴起来。


    “其实、其实我……”


    白竹等他的后半句,但一直没等到。


    他看了又看,听了又听,正疑惑是不是信号不好,那头才忽然说,“算了。”


    白竹更加疑惑:“什么算了?”


    布拉德利哼哼唧唧:“有些事得当面说才比较正式。”


    只有那种畏畏缩缩对自己不自信的男人才会在电话里说这种大事。


    白竹不知道对面在刚才的几秒钟里心态经历了多少跌宕起伏和峰回路转,他无语了片刻,“那还有什么事吗?”


    布拉德利也终于想起了他的正事,恢复了他那吊儿郎当的欠揍语气。


    “上回我不是答应要带你去皇家图书馆吗?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向说到做到。”


    如果他现在站在白竹面前,已经能看见他的狗尾巴摇得飞快。


    “以前皇宫都不让外人进的,但这周皇帝寿宴放开了权限,你有没有空?首都星走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白竹:“……”


    严邈好像才警告过他什么来着。


    他有些纠结地捏着被角,摸着良心挣扎了一下:“……一定要这周?”


    布拉德利欲言又止。


    他向后仰倒在真皮沙发上:“怎么的?你觉得我那位生物学上的爹出生得不是时候?”


    他阴阳怪气道:“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推迟几个月,等你把时间空出来,和你的生日一起过?”


    即使相互看不见对方, 白竹都能想象出他扬起下巴盛气凌人的样子。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万一最后是昆特莎女王闪亮登基, 我就要被发配边疆当个闲散王爷,每天只能种田制盐搞发明, 到时候你可就要另寻高明了。”


    白竹没去纠结这个串了味的说法。皇宫作为帝国警备最森严的地方, 理论上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进去,况且布拉德利之前给他说过, 有皇室血统的人才有进入图书馆内部专藏区的权限,包括他这个一天都没在皇宫里生活过的半吊子王储。


    虽说正儿八经拜托严邈的话他也一定会帮自己想办法,但严邈和皇室水火不容早已不是秘密,周旋和谈判多少需要放低身段或者割舍什么,白竹不想用自己的私事让他为难。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努力说服自己,上回是因为精神力透支的同时又恰好碰上孤立无援的时机,才会被白塔和猎犬钻了空档追着跑,他一定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再不济也还有无常的战斗力顶着。


    经过一通琢磨,白竹顿时觉得理直气壮,好像现在十个严邈在这里都拦不住他,他们当初也说好的,白竹在这待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区区一句色厉内荏的威胁怎么可能拦住他。


    于是他故作镇定地说:“没有问题,把出发时间和地址发我。”


    “哦,行, ”布拉德利疑惑:“你干嘛突然这么小声?”-


    白竹在驻地的医院安分地修养了三天。


    虽然一直以来大小病不断,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张脸如今恢复得白里透红,年少时营养不足落下的病根都在慢慢成为过去式,在这里有严邈、诺玛、还有一些身着黑衣面生但热情的哨兵,见了他就嘘寒问暖,给他拢拢衣服,摸摸额头,像是什么珍稀保护动物一样。


    白塔的余波未平,第七军团迟迟未对任何一派作出公开支持的表态,各方都在齐齐施压,严邈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白竹知道他压力也很大,走错一步都可能带着整个军团步入深渊。但即便如此,到了晚上他仍旧会坚持来陪白竹说上几句话,有时靠着他这里的沙发,抱着手臂坐着就睡着了。


    萧灼如约被调回来,得了空也会来白竹的病房和他聊聊天,顺带抱怨最近暴涨的工作量,给他展示自己浓厚的黑眼圈。


    刘启也来看过他一次,手里拎着金属保温壶,里面是刘大鹏特意煲的新鲜热乎的鱼汤。


    于易水嘻嘻哈哈打探他的恋爱近况,转发和严邈相关的新闻链接时会故意用“你男人”来揶揄他,白照野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吗哥?看看自拍。校园论坛里学生们相互问候报平安,“求月神保佑天下哨兵平安顺遂”的许愿楼一点一点被顶到了最上面。


    白竹以前总觉得对这个世界缺少归属感,他有一颗漂泊的、难以扎根的灵魂,与所有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方便他随时抽身而出。他从未坚定地想过要探究过去,也是因为害怕潘多拉的魔盒打开时会放出更沉重的东西,让他无力招架。


    但如今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很多人爱着,这让他在做重要决定时充满了底气。


    现在他想要知晓一切,他敢于知晓一切。


    抱着这种决心,白竹的“出走”非常顺利——他先前下单买的新车在风和日丽的下午送货上门,他装模作样说要找片空地熟悉一下,就这样丝滑地驶出了驻地的大门。


    一路无人值守,闸门畅通无阻,岗哨连灯都没亮。


    离开的一瞬间,警报器的红光闪烁,却没有发出任何尖锐的声响。


    他降下车窗,风吹起他的头发,在这种所有人莫名的放纵中,他忽然很想大笑。


    “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场面有些怪诞滑稽,但他知道有人在听着,“我要去首都星玩一圈,大概五天后回来,不要太想我,会给你带土特产的。”-


    布拉德利今天穿得像是要去参加婚礼。


    白竹被专门接应他的侍者引进来,很难不注意到他——明明没有什么需要他这个飞船主人忙的,却一直像个开屏的花孔雀一样走来走去,这位贵公子的造型精致到每根头发丝,那一头顺滑的金毛看着更加优雅华贵,西装贴合的设计包裹住他的宽肩窄腰,外套的色调还特意和他这艘银白色的飞船统一了,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他的小巧思。


    无常去甜点自助区视察参观了,白竹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掏出终端回白照野的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出趟远门,记得定期给自己的花浇水。


    布拉德利终于晃悠到他跟前,大大方方地向他展示自己全方位无死角的俊美容貌。


    “我刚才还以为自己上错哪个大明星的飞船了,你等会是要去走红毯吗?”白竹收回终端,很配合地夸道。


    “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吗?”布拉德利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臭屁地哼道:“那帮政客从人品上怎么骂我都行,但休想从我完美的外形上找到黑点。”


    这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值得夸耀的事,白竹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算了,你开心就好。


    舷梯上铺着深色的地毯,一路上能看到一扇扇紧闭的大门,飞船的内饰并没有多少艺术的成分,只凸显一个贵字。


    “军用舰改装的,安保肯定没问题,后面还有八艘护卫舰,两艘伪装成民航的护卫舰,”布拉德利自发地给他介绍,“楼上有影音室和雪茄吧,觉得无聊可以去玩会。”


    白竹摆手说不用,跟着他进入一间巨大的内室,这里平日大概是举行宴会的地方,被临时改成了办公区,能登船的都是为布拉德利团队里的人,此时每个人看似在忙自己手头的事,又都在偷偷打量那个跟着他们老板走进来的年轻男人。


    被心腹包围,布拉德利显得比较放松,不用总是凹造型装X ,他从一边的吧台上端了杯香槟递给他,“富勒王妃,这瓶年纪比我还大,我今天才舍得开,尝尝。”


    白竹接过杯子,还没来得及动作,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匆匆走上来,“少爷……”


    似乎是意识到欠妥,又立刻改口道:“殿下。”


    他们显然有事要谈,白竹知趣地走开,假装对一旁墙上那副挂画很感兴趣,又慢慢地转出了走廊。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壁灯发出蓝白的光,飞船已经驶出了天马星的大气层,窗外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偶尔有细碎的星光一闪而过。


    “白先生。”


    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微笑着走近,用一杯果汁换走了他手里的香槟。


    他微微躬身:“失礼了,军团长特意交代不能让您喝酒。”


    白竹一顿,盯着这名侍者看,长相普通,身材中等,白竹确认自己不认识他,但又对这个场面丝毫不意外。


    不得不说严某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他好奇地问:“他没说别的?”


    “您怎么知道?”侍者有些意外,“还有,玩得开心,旅途愉快,剩下的帐回去再算。”


    布拉德利出来的时候,白竹一个人举着空杯子靠在舷窗边。


    “出了点小麻烦,”他看着不大高兴,“我那个生物学上的爹现在真的很怕死,所以现在名额缩减,我只能带一个人进皇宫出席宴会了。”


    白竹沉默了一瞬,心领神会,自觉退出:“没关系,既然这样的话就不麻烦你——”


    他对此接受度良好,进不去就算了,大不了就当是来首都星旅趟游,他本来就是全程蹭吃蹭住蹭玩的,又没亏什么。


    “不是,”布拉德利赶紧打断他,生怕他觉得自己做事不靠谱,“你放一百个心,我本来就准备只带你一个。”


    他语气有点纠结:“就是……我生父恐同你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刻意打压昆特莎一派,他的态度就是臣子们的态度,所以就算我俩关系清清白白,大概也会受到一些非议,我不想让你听到不好听的话。”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在乎别人怎么看白竹,那些媒体诋毁人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


    虽说这种正式场合大部分人都在逢场作戏,但在只有一个宝贵名额的情况下带一位男士出席,对外再怎么解释“只是普通朋友”,也免不了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他梗着脖子:“我是没什么所谓,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但是这样平白无故败坏你的名声,对你来说不公平。”


    白竹想了下,如实答道:“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不觉得有什么。”


    人不能既要又要,他此行的重点本来就是皇家图书馆而已,来到就是赚到,只是被别人背后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这点代价算什么。


    布拉德利眼睛缓缓睁大,心里的小人开始跳起来撒花,脑海里就一个念头:白竹说他不介意!


    这说明什么?他愿意被人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哪怕是以那种“不清不楚”的方式。


    他现在只想把他年薪千万的顾问团召集过来逐字解读,一个男人什么情况下会不介意自己被当作“那种关系”里的另一半?他又快要压不住嘴角,经此一发散,他烦闷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再看吧,反正还有时间,我再想想有什么办法。”


    还是要尽量不让白竹受委屈。


    他小声骂了一句脏话:“X的,就因为西装旁边只能配裙子吗?那个内务大臣霍顿准备带个小他三十多岁的小女明星都无人在意!”


    白竹被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逗乐了,随口说,“如果穿条裙子就能解决问题,好像也不是很难的事。”


    布拉德利不明所以:“哪有那么简单?男人穿裙子很容易被发现吧?不是还要束腰垫胸……什么的,明眼人一眼就能识破。”


    “还好吧,”白竹想也不想地说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现在的女装长裙多少都会收一点腰线。”


    “如果骨架本身就偏小的话,只需要用颈饰把喉结挡住就可以了,身材上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白竹忽然意识到自己回答得过于丝滑了。


    “……”


    布拉德利看他的眼神逐渐被不可理喻取代: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你穿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白竹干巴巴地否认:“……不, 我没有,你不要乱想。”


    鉴于他平时就能面不改色鬼话连篇,布拉德利硬是从他捧读的语气里品出了一股心虚。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布拉德利的眼神如有实质, 快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在无声而强烈的质问中, 白竹败下阵来,坦然道:“好吧, 确实有过一次, 因为意外……”


    布拉德利浑身紧绷,觉得胃里有东西在翻滚着上涌。


    真是倒反天罡, 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男人穿裙子就应该写进帝国法里, 列为第七十九条不可饶恕之罪!


    虽说每个人多少都可能有一点难以启齿、上不得台面的爱好,就好像他有个远房表弟喜欢挨鞭子抽,还有个平日里斯文至极的侄女背地里在写刘备文学,还有一大堆拥趸,宇宙之大无奇不有,布拉德利自认尊重人类的多样性。


    但是、但是——男人怎么能穿裙子!


    即使因为好友的伤风败俗怒火中烧,脑海里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白竹穿裙子的画面。


    高开叉的裙摆下面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扁平的胸口堆积着繁复的蕾丝,只手可握的细腰上缠绕着质地光滑的绸带,对方在模糊的灯光下慢慢转身,头上的白纱朦胧地遮着他烟视媚行的脸。


    布拉德利像被雷劈过一样僵在那里,鼻腔热流涌动,幸好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


    白竹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的脸色精彩纷呈,由绿变红再变紫,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布拉德利背过身去,掩饰一些不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反应,捏着鼻子提高了声音:“你是变态吗!?”


    他瓮声瓮气:“以后绝对不准再搞这些!!”


    白竹被他弄得也紧张起来,好像自己干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哦,好的。”


    万吨重的飞船在星海中平稳航行,他们这趟旅程并不赶时间,为了避免被人抓到铺张浪费的把柄,沿途只开了两个公用跃迁点。


    布拉德利是个热衷享受的人,所以在私人飞船的改装上下了大血本,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几乎把一整家五星级酒店搬了进来,光是和无常一起把每层楼走一遍都够白竹消磨大半的时间,布拉德利事先就和他说过,这里没什么要防着他的东西,爱去哪去哪,他的人也随他使唤。


    自那之后布拉德利的看他的眼神就怪怪的,两个人面对面用餐都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白竹知道他的保守程度和他的生父相比其实不遑多让,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被冲击的三观,也就随他去了。


    金碧辉煌的头等船舱里,舒缓的交响乐缓缓流淌。


    以前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布拉德利都会放上这支曲子,然后拿海马刀翘开一瓶最贵的酒,肆意放空自己,但现在他整个人仰躺在床上,进入什么也不想做的贤者时间。


    【直男看兄弟穿裙子有反应正常吗? 】


    意识到自己在搜索什么,他立刻把页面退出去,把终端扣在胸口,压住快要爆炸的心脏。


    一直到深夜他都魂不守舍,意识到脑子里不该有的画面已经滚轮播放很久了,从那截细腰到凸起的脚腕,身上的衣服从旗袍切换到了有着泡泡袖的层叠纱裙,每一帧都清清楚楚,那张脸换成任何一个男人他都要一拳打在对方鼻梁上,但换成白竹又诡异地服帖起来。


    他欲盖弥彰地重新拿起终端划拉,试图用今天的劲爆头条驱逐脑子里的东西,上面的字却一个都没有看进去,直到手指顺着肌肉记忆点进收藏夹,里面是他自己之前做的、白竹锁喉一名哨兵的动图。


    这张图他已经看了不下八百遍,那些细节他都烂熟于心——他知道白竹练过擒拿,身体柔韧度出奇地高,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他在绕后攀上那名哨兵的后背时身体微微后仰,那截脆弱的腰线崩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变成一张充满力量的弓。


    布拉德利的瞳孔里映着终端的亮光,不知怎么的,那个被白竹用双腿绞住的人换成了自己。


    一扇未知的大门正在向自己打开,即使他万般抗拒,还是抵不住半只脚踏了进去。


    一直以来他总是羞于承认自己喜欢白竹这件事,哪怕是现在他也仍旧标榜自己是个铁直的男人,明明一开始是冲着死绿茶去的,他曾经还傲慢地觉得拿下白竹这事轻而易举,但后来变得越来越急躁,开始为了获得对方的青睐整日整夜地抓耳挠腮,忙前忙后只为了得到一句带笑的“谢谢”,然后现在见鬼地无法自拔。


    他的笑跟别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怎么一天看不到就难受。


    赵非魔鬼般的“你家那棵铁杉树弯啦”的迷惑低语又出现在他耳边,余音可以绕梁三日。


    布拉德利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同性恋是不正常的,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我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


    ……哨兵和哨兵之间本来就难以结合,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听说上面那个技术不好的话,下面那个挺辛苦的,白竹那个身板看着就吃不住。


    ……他是不是要先去查查资料?-


    飞船在二十多个小时的航行后,终于降落在首都星。


    恢弘的穹顶缓缓展开,三百米长的私人飞船在这个广阔的接驳港口也渺小得像一只萤火虫,远处的航站楼灯光明明灭灭,广告牌上的全息投影循环播放皇帝诞辰的祝贺标语,金色的大字在空气中浮沉。


    安检十分严格,白色制服的士兵带着精神体在泊位间来回走动,即使是温斯顿家族的私人飞机也要排队接受皇家护卫队的抽查。


    布拉德利这会儿又恢复正常了,终于不是那副看见白竹就恨不得把人浸猪笼的样子,整个人也没有那么拧巴,他走在前面,和迎上来的官员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白竹招了招手。


    他们走的贵宾通道,白竹也体验了一把被人前呼后拥的感觉。


    “忘了跟你说,我家里人也在。”


    布拉德利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他看着白竹陡然紧张起来的神色,欲盖弥彰地说:“你不用紧张,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专车把他们送到温斯顿庄园。


    车子穿过一道黑色的铸铁大门,沿着一条两侧种满银杏树的大道缓缓行驶了五分钟,才看到那栋古典复兴风格的主楼,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廊前的石柱有两人合抱粗,充斥着一股历史悠久的老钱风。


    举止优雅得体的侍从低着头,上前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推开厚重的大门。


    白竹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花园和人工湖,大片大片的绣球花沐浴在暮色中,他给严邈发了点无关紧要的信息,简单休息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一个披着菱格毛毯的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的五官和布拉德利有七分相似,皮肤保养得极好。


    白竹无数次在电视上见过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佐伊·温斯顿,掌控着帝国最大财团的传奇女人,她的资产已经难以估量,在政界和商界的影响力不亚于任何一个军团长。白竹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精神力波动,这是一个普通人。


    佐伊看到他时似乎愣了一下,但那点讶异转瞬即逝,她立刻把手里的烟熄灭,顺手拿起桌上的小型净化剂,对着空气喷了两下。


    “我知道你,你叫白竹。”


    “布拉德利在院子里,”她温柔地解释,“他很久没回首都了,家里小辈都很兴奋,叽叽喳喳缠着他说个不停,你可以在这里等等他。”


    布拉德利几乎没有带过“朋友”回家,佐伊当然能明白眼前这个人在儿子心目中的分量与众不同,虽然心情复杂,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人。


    她自认阅人无数,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让她都感到惊艳的相貌,气质也像莹润的玉石一样。


    白竹坦诚点头:“您好。”


    她示意白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膝盖上的东西合起来,白竹这才发现那是一本书,黄石纹的书皮上印着黑色的小字,在这个随时随地都能使用全息投屏的时代,纸质书已经像古董一样珍贵。


    瞥到上面的小字,白竹的眼睛亮起来:“《记一忘三二》。”


    他喜欢阅读,无论是从过去到现在。这本书是他很久以前在地球时期看过的,甚至还能记得里面的一句话:“孤独是强大的独立,令我不曾畏惧过人生的变故,我以前还读过她的《冬牧场》,都是我很喜欢的散文集。”


    在异乡见到熟悉的事物,他是真心觉得高兴,迎着佐伊有些意外的目光,他刻意模糊了一些信息,大方地说:“我在一家二手集市见过初版,本来也想留一本收藏的,但是价格太高,实在是没能下手。”


    佐伊面露赞许:“现在的老派读书人确实不多了,大家都沉不下心来,一百页的东西都胆敢叫长文,超过十分钟的视频叫长片,遇到懂书的人是我的荣幸,也是它的荣幸,喜欢的话请你务必带走它。”


    身居高位惯了的人常常不自觉地带有一股傲慢,但白竹从她身上没有感受到,她慈祥,真诚,友善,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话匣子打开,两人之间没有那么拘谨。


    “我经常听那孩子说起你,”佐伊俯身给他倒了杯茶,现在的她脱去所有的标签,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的母亲,“他刚到天马星那会天天和我抱怨生活不愉快,但自从认识你以后他就没说过想家了。”


    她语气轻松:“因为……一些事,那段时间他过得很压抑,但后来我能感觉到他明快了许多,我一直很想当面和你道谢,但又总是因为工作抽不开身。”


    “令郎是很有趣的人,”白竹说,“心直口快,而且重情重义,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和他做朋友的。”


    佐伊笑得很开心,白竹能看见她眼角细小的皱纹。


    “这也是我最喜欢他的地方。”她说。


    院子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嬉笑声,白竹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布拉德利被一群半大的孩子抱着腿围在中间。


    小辈们都很喜欢这个身材健硕的帅气表哥,时尚拉风,出手给零花钱阔绰,又不会像家里的老古板那样板着脸对自己说教,所以他们甚至把自己的好朋友都拉上了。


    有个小表妹声如洪钟,叉着腰站在花坛边:“一个一个来!都排好队!跟我表哥合影要一百块钱!”


    布拉德利有点生无可恋的样子,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被弄得有些凌乱,但并没有表现出不耐,还配合地蹲下比了个土到极致的剪刀手。


    在这股轻松祥和的氛围里,佐伊忽然平静开口。


    “但是可惜,这是一个需要割舍的好品质,重情重义是成为不了一个好帝王的,如果不改正的话,这种天真只会把他送上绞刑台,白先生觉得呢?”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该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说的话,白竹皱起眉头。


    作者有话说:


    皇帝你儿子是gay——


    第95章


    仆人拿着清洁工具,安静有序地从客厅的边缘穿过,视线与佐伊女士交汇时无不面露尊敬。


    无论谁来都会觉得厅中的氛围其乐融融,做成壁炉造型的氛围灯光在他们二人脸上跳跃, 佐伊掩唇轻笑,白竹举止得体, 主人与宾客相谈甚欢,但他们的话题实则变得相当尖锐。


    即使两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什么。


    “我不觉得他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 ”白竹与她对视,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都会有感情和弱点,只会无情地收发指令的话,和院子外面那个除草机器人有什么差别?”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似的,那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因为没能识别到落地窗的玻璃,“咚”地一声撞上来,又傻乎乎地贴着窗沿继续行走。


    佐伊摇头:“这不一样,我并不是叫他像机器一样无情无义, 只是布拉德利是个容易心软的孩子……帝王需要选择谁生谁死,谁向上走谁被遗忘,永远只能让一部分人满意,另一部分人恨他, 如果他保留那种天真, 只会让他更难过。”


    她微蹙着眉头,语气悲悯,好像这真的是一件让人惋惜不已的事, “这孩子现在就在感情用事,现在票仓不稳,我看得出来他只是表面上应付我,配合团队去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根本没有认真对待竞选。”


    这些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离谱,白竹有些恼火地想。


    先前还顾及了一丝体面,但如今连笑意都挂不住了,那层客气已经被削成了一张透明的膜,一戳就破。


    于是他冷淡道:“他本来就不想要那个位置,是你们自己想要追求权力才把他推上去的,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个性不合适。”


    大概没有人和她这样说过话,佐伊顿了一下,还是脾气很好地解释:“我当然希望他自由,可他就算不争,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的。”


    “你作为一个局外人当然可以指责我的冷酷,那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你能永远给他庇护吗?”


    外面的笑声零零落落,隔着茶杯里飘出的氤氲热气,回答她的是白竹的沉默,她知道这个年轻人听进去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警告过他,用这种半吊子的态度去和那些亡命之徒对擂,这样下去只会输得惨烈,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在他心里是特别的。”佐伊认真地看向他,那双和布拉德利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倒映着白竹的脸,“他很听你的话。”


    她是个糟糕的母亲,是个优秀的商人,最善于发现那个事件里最核心的关键人物。


    白竹已经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你想让我劝他……劝他认真一点。”


    佐伊没有否认,她的肩膀微微前倾,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厘米,一面像是在放低姿态示弱,一面又在无形中增加了压迫感,“是的,所以我想知道,买下白先生的一句话需要多少钱?”


    白竹头皮发麻,如果早知道自己会面对如此荒谬的场景,他宁愿留在天马星,跟无常一起去把驻地花田里的杂草全部拔干净。


    “您高看我了,”他勉力保持冷静,“我并不觉得我在他心目中有这么大的分量,而且——”


    “别急着拒绝我。”佐伊打断他。


    她的语气依然温柔,“我知道金钱打动不了你,但我始终坚信,如果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底线,只能说明给的筹码不够。”


    她将一枚金色的卡片放在桌上。


    “布拉德利毕竟年轻,什么实权都没有,权限也只够给你办理皇家图书馆的访客名额,就算你能成功进去,也只能在公开阅览区停留,接触不到任何核心的东西。”


    她保持着高贵优雅的笑,循循善诱:“白先生,我应该是你更好的合作对象。”-


    佐伊·温斯顿面无表情地点了根烟。


    布拉德利喜气洋洋,他从厅堂后面的柱子转出来,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两手插兜,一副与有荣焉的臭屁样。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套对他没用。”


    院子里的小辈们早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没人知道布拉德利是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方才面对佐伊抛来的橄榄枝,白竹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只是表示“那您可能不太了解我”,然后就起身找借口回房间了。


    现在客厅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没了外人在,佐伊姿态更懒散了些些,她点评:“油盐不进,面上温温和和没有一点攻击性,不高兴了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有锋芒却很内敛,真有趣。”


    不用回头她都能猜到布拉德利的表情:“我夸的是他,你那么得意做什么?”


    布拉德利勾起嘴角:“我为什么不能得意?证明我这人看朋友的眼光挺不错。”


    他那大理石雕塑般完美的脸廓配上小人得志般的笑容显得有些割裂。


    “嚯,朋友……”佐伊吐了口烟,“你喜欢他吧?”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脸皮薄,又总是爱把自己铁直的性取向挂在嘴边,她本意只是想逗逗他,顺带削削他的那股嚣张劲,结果布拉德利这回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佐伊背对着他坐,差点以为他因为难以招架跑路了,回头就见布拉德利咬着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是。”


    “……”


    佐伊:“是就是,干嘛一副上刑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拿枪逼你承认的。”


    布拉德利惊疑不定地观察了一会,发现他妈神色平静,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你居然不生气?”


    佐伊冷哼:“最开始听伊芙琳说你频繁接近一个男人,我确实挺意外的,毕竟你可不是一个会轻易被狐媚子勾走的人。”


    伊芙琳是她的专属安保顾问,看着一本正经其实极度八卦,把探听到的事情经过说得神乎其神,要多舔有多舔,给人发半|裸健身照片,半夜出门带人兜风,在网上舌战群儒,还有到处托关系给他办入宫许可。


    现在她见到白竹以后能理解了,不得不说,她儿子挑男人的眼光比她好多了。


    就是对自己几斤几两没数。


    “他本人知道吗?我是说你喜欢他这事。”


    “也许吧,”布拉德利满不在乎:“就算现在不知道,明晚也会知道的,我已经从海德拉星预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雪山胭脂玫瑰,明天加急空运到庄园,到时候用碎钻和珍珠串起来,再顺着二楼的围栏铺下来做成瀑布的样子,表白的讲稿我已经写好了,我准备从宴会回来就跟他讲清楚。”


    ……什么玩意,土爆了。


    佐伊看着他志得意满的样子,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又惆怅地吐了口烟。


    “你驾驭不了他,”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正儿八经和男人谈过恋爱的人,她好心提醒,“没有人能驾驭他,我知道你们哨兵骨子里有令人讨厌的征服欲,但你如果把他当猎物去追,那你八辈子都追不上的。”


    “哈?我又没有拿他当猎物。”


    布拉德利理直气壮,骄矜道:“我是拿他当老婆追的。”-


    宴会在第二天晚上,白天有充足的自由活动时间。


    白竹心里清楚自己身份敏感,再加上严邈已经多次告诫他时期特殊,所以他也很自觉地婉拒了布拉德利带他出门乱逛的建议,就在佐伊女士的藏书室看了一早上的书,这地方对他来说就跟小熊掉进蜜罐里一样。


    到了下午,专业的造型师团队鱼贯而入。


    一排排衣架和首饰被推进宽阔的化妆间,看来最后还是布拉德利朴素正义的道德感占了上风,送来的都是男装。


    白竹悄悄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忘揶揄道:“这样下去明天所有人都会传你是个同性恋。”


    本来以为布拉德利又要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只是黑着脸回嘴:“废话那么多,你穿就是了!”


    造型师为温斯顿家服务了很多年,对这位公子哥的穿衣风格了如指掌,几乎没废什么力气就定了基调,他的五官雄性气息浓厚,过多点缀只会弱化他不驯的气质,所以基本不需要妆造调整,本以为这已经是最轻松的活了,当他们转向白竹的时候才知道天外有天。


    对一块璞玉盲目过分雕琢只会适得其反,他们不必再对那张天神般的脸做任何修饰,多落一笔都是暴殄天物,只需要想方设法放大他应有的光芒。


    一群在时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嘀嘀咕咕到因为意见不合扯起头花,拿着衣服进进出出不断比对,布拉德利抱着手臂坐在旁边,任凭发型师开始一根根地打磨他的发丝,整个过程枯燥无聊,但他心里没有半点不耐,终于明白那些在热恋期等老婆试婚纱的男人是什么感受。


    白竹从更衣间出来的那一刻他看直了眼,不用说他,整个屋子都为之一静,即使是那些见惯了俊男靓女的造型师们,目光都流连在他脸上不舍得离开。


    那套纯白的定制西装为他量身裁剪,肩线笔挺,腰身收束,让人恨不得把他的灵魂一辈子焊死在这身衣服上,他像个从高原雪山上走来的圣洁的神子,不染世俗尘埃,人间喧嚣都与他无关,雪肤花貌几乎要比黄金还要灿烂。


    布拉德利装模作样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替他调整了一下并没有歪的领花。


    相似的款式在他的胸口也有一枚,遥相呼应,在灯光下闪着星辰一样的光,暗藏了他们天生一对的小巧思。


    造型师团队每个人年终奖加二十万,布拉德利满意地心想。


    临近出发,两个自带滤镜的俊美男人被簇拥着从里室走出来,佐伊已经等在正门,似乎是有话要说。


    她还是那副居家的装扮,白竹有些疑惑。


    佐伊看出了他的想法,“布拉德利没跟你说吗?我不打算去。”


    她调笑:“前男友的生日宴有什么好去的?”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和皇帝的那一段往事。


    她和白竹轻轻拥抱了一下,小声道:“我为我昨晚的失礼道歉。”


    和昨天刻意端出的高雅相比,她的姿态放松了许多,笑眯眯道:


    “真好看,你会成为宴会的中心的。”


    ……那样也不好吧,那可是皇帝的生日宴,白竹也保持微笑,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进入成年人的社交场,轻飘飘地揭过了话题,像是昨天什么不愉快也没发生。


    白竹:“我是觉得有点高调了,万一布拉德利因为这个被人说闲话——”


    “要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他们会后悔的,”她意有所指,“以前没有让女人做温斯顿家主的先例,我上位的时候被追着骂了好多年,后来那些人碰到我都只能绕着道走。”


    她摊手,“你看,现在还有人敢说什么吗?”


    白竹失笑。


    “要是有不长眼的人为难你,你就对他说——”


    她故意压低声音,凑到白竹耳边,“哪里来的丑东西,管好你自己。”


    白竹:“……”


    佐伊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把那张金色的卡片插进他的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布拉德利作为炙手可热的新星, 有专门特殊通道,可以一路畅通地驶入皇宫大门,沿路的灯柱上, 火焰真实燃烧,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


    今天司机开的是他车库里最贵的那辆“黄金旧日”, 据说设计理念借用了赫利俄斯驾驶的太阳战车,号称王的座驾, 车身像是披了层黄金战甲, 布拉德利的车都是这种骚包的风格,就跟他本人一样, 只要出现在街头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白竹今晚的身份是他的私人医生兼秘书,他本人毫无心理负担, 并且跃跃欲试,迅速进入金牌助理的角色。


    “少爷, 我待会是不是要帮您开车门?”他挺直后背,两手交握放在身前。


    布拉德利斜他一眼:“你知道私人秘书要干什么吗?”


    白竹点头:“我懂的, 比如十分钟内查出A小姐B先生的所有资料,不小心递错房卡,帮忙挑选很贵又很敷衍的礼品让你被冷战,对了少爷, 奢侈品走不了公账, 要交13%的税……”


    两个人坐在后排宽敞的U形沙发上,布拉德利对他十分有信念感的演技感到无语:“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正常点,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白竹失去了一个发光发热的舞台,看上去有点落寞,因为皮囊生得过于好看,怎么看都有点好生可怜的味道。


    布拉德利有点烦躁,又开始后悔不该把眼前这个人形发光体打扮成这样。


    在白竹身边总是很矛盾,一面觉得他散发的气息如同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叫人富足又安定,一面又总觉得不够,不够,想要得更多,靠得更近,从而感到烦闷与焦虑。


    但事已至此,好看的人穿身麻袋都好看,总不能把那身显腰细的衣服扒了,所以即使身价千亿,布拉德利也只能像个老妈子一样坐在那操碎了心,事无巨细地和白竹约法三章:“不要随便喝别人递来的酒,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不要见谁都挂着你那个勾……很蠢的笑,你低调点行不行!”


    白竹虽然很迷惑,但还是两手放膝盖上,乖巧点头。


    就是这幅让人很想拐到角落里欺负一番的样子,布拉德利感到一阵心梗:“眼睛也不要睁那么大!”


    皇宫中的人已经不少了,宴会设在正殿旁的琥珀厅,门口的车队排起长龙。


    作为宾客中的重中之重,布拉德利当然不会甘心当个泯然众人的来客,在推开车门的一瞬间,他的精神体在半空凝聚身体,在周围人的惊呼中,黄金狮稳稳落地,那头威武巨兽的鬃毛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在红毯上优雅地舒展四肢。


    车门中率先跨出一只红底皮鞋,布拉德利一身黑色礼服,金发一丝不苟,领口憋着一枚金色领花,紧接着又侧身从车里扶出了今晚同样惊艳四座的男伴。


    明灭的闪光灯像一场席卷而来的暴风雪,一路穿过红毯,白竹这才有一种身旁这人真的是大人物的真实感,他是温斯顿家唯一合法继承人,帝国四皇子,海军荣誉元帅,不说话的时候尽显高贵和优雅,但这些美好品质在张嘴一刻又神奇地消失了。


    “X的,眼睛都要瞎了,”布拉德利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明知道我是个哨兵还在那猛猛按快门,这帮王八犊子绝对是故意的。”


    与门口的热闹盛况不同,即使宴会厅有着刺眼的华丽,但里面的每个人只是安静地推杯换盏。


    人声微不可闻,只有乐队的大提琴音色潺潺。


    “皇帝喜静,这帮人精就投其所好地闭上嘴巴,”布拉德利冷眼旁观,还没开始他就已经感到无聊了,只能和身旁的山寨秘书说说话。


    “我本来不想来的,那个爹这么多年来没管过我,这回是头一次专门托人把请柬交到我手上,”他语气有点别扭,“他那些儿女没有一个省心的,巴不得他早点死,估计觉得我这个不争不抢的看着顺眼起来。”


    不少探究的眼光在打量他们,因为人多耳杂,白竹不让无常出来露面,虽然这里的哨兵众多,但是严邈给他的贴片把他的气息藏得很好,反正他现在只起到一个花瓶的作用,不会有人去探究他一个冒牌哨兵身板结不结实的问题。


    两个人一黑一白,气质上又是太阳与月亮,别着同款领花,无论谁看都像一对壁人,脑袋又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好像情人之间亲昵的悄悄话,其实只是在聊鸡零狗碎的东西。


    白竹:“那你这趟是想体验一下久违的父爱吗?”


    “谁稀罕那种东西!”布拉德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跳起来,“我是因为刚好没什么事,才当过来玩玩的!”


    旁边立刻有人投来目光,白竹赶紧拍拍他的背顺气:“我开玩笑的,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母亲过得很好,你父亲也……”


    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不得好死”咽回去,“所以你也别总板着个脸了,既然来玩就好好享受。”


    帝国赫赫有名的人物陆续入场,其他军团的几位军团长也带着副手出席了这场盛宴,唯一眼熟的百里明珠隔着人群对他眨了下眼。


    二皇子不出所料地告病,大皇女昆特莎与她的幕僚们站在一起,衬得布拉德利这边形单影只,这个女人的气场就像一把利剑,远远看着都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也就只有布拉德利一直在努力探头往那边瞅,见她为了凸显声势浩大弄来这么一大群人,都没胆子把那个传说中的“女伴”带在身边,顿时有种压了对方一头的胜利感。


    想象中的刁难与冷眼一次都没有出现,甚至还有人眼睛亮晶晶的,想来和白竹交换名片,但都被布拉德利挡了回去,用他的话说,这帮人太正常了,反而显得非常不正常。


    白竹没有对他以前的社交环境究竟有多恶劣发表评价,灯光忽然调亮,在雷霆般经久不息的掌声里,皇帝终于与白塔向导一同压轴出场。


    瓦伦丁·阿斯特雷亚,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掌声在数分钟后平息,然后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他与上一次出镜相比明显苍老了许多,眼袋深垂,颧骨突出,即使身边簇拥着最华丽的衣袍和珠宝,也掩盖不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枯朽气息,衬得身后的三名向导像更加富有生命力的花。


    这也是白竹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的“同类”,一女两男,年纪都不小了,大抵是从小在白塔里长大的缘故,眼睛里还留有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们统一穿着绣着金色飞鸟的白色长袍,头戴花冠,对这种场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以一个表演性质的吉祥物出场,接受众人的注目礼,随后就退到舞台一边,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温顺低垂。


    像三尊被摆放在站台上的瓷器。


    总觉得怪可怜的,就算是随行的侍从都能去甜品台拿个马卡龙吃,白竹想起他们连吃几粒米都要定时定量的传言,更加觉得悲哀。


    按照宴会流程,开始进入皇帝的致辞环节。


    佐伊不在,布拉德利就得给自己兜底,好歹也是候选人之一,即使皇帝的讲话又臭又长,他也得去前排站着,在镜头面前装模作样保持微笑鼓鼓掌,这种行为在他眼里纯属折磨人,所以没舍得带着白竹去遭这种罪,只是让他自己找地方转转,等会再来找他。


    白竹去甜品台拿了两块马卡龙,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偷偷丢在脚下的影子里。


    影子动了一下,“嗷呜”一口把粉色和蓝色的小圆饼都吞了进去。


    那个名叫阿加莎的现任首席向导若有所感地朝他这里看了一眼,很快被旁边一名年迈的老人呵止。


    白塔的向导不允许对特定的哨兵投去目光,更不允许有任何交谈,防止那些愚钝又不自量力的哨兵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阿加莎又乖顺地低下头去。


    皇帝的稿子果真冗杂,车轱辘话来回说,好不容易谈到继承人的问题,又被他巧妙地略了过去,只是模糊地表示“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白竹一点都不感兴趣,也没有要给这种人做表面功夫的意思,他像个勤劳的小蚂蚁一样慢慢地在人群里找了一圈,不出所料地没找到想见的人。


    于是他躲进廊下的阴影里,想了想,靠在墙上掏出终端开始飞快打字。


    【皇帝举办了一个超棒的派对,帝国所有的大人物都来参加。 】


    【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


    【YOU! 】


    严邈回了他一个问号。


    白竹叹气:唉,代沟。


    他又突然好奇:【你的人能进到这种地方吗? 】


    他知道严邈的势力近乎无孔不入,但这里的安保极其严密,身份要和邀请函进行详尽比对,武器、机甲、私人护卫都不能带进来,既然皇帝对严邈如临大敌,那和他沾点边的人大概也会被拒之门外。


    他以为严邈只会告诉他【能】或【不能】,但那头答非所问:【东西先帮你收着。 】


    东西?什么东西?白竹一头雾水。


    掌声再度响起,致辞已经结束,他飞快地收起终端,正要回到灯光下,转身的时候迎面被什么人撞得后退了一步。


    “抱歉。”那个铜墙铁壁般的年轻男人立刻道歉,还帮忙搭住他的手臂,把他的重心拉回来。


    白竹摸了摸鼻子示意没事,这里光线昏暗,他正狐疑除自己以外怎么还有第二个人敢躲在这里开小差,但还没等看清男人的脸,拿人已经匆匆离开了。


    等他狗狗祟祟地回到布拉德利给他画的那个圈里,对方正好一脸晦气地端着酒杯回来,金发的哨兵一眼就看出有地方不对,眉毛一挑:“你的领花呢?”


    “什么?”


    白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胸口那个和布拉德利登对的天价装饰已经离奇失踪,领口的别针处只剩两个细小的针孔。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但刚才那个撞到他的男士早就消失在散开的人群里。


    白竹:“……抱歉,可能是不小心掉了,我会想办法找回来的。”


    希望严邈的人真的能收好,他哆哆嗦嗦地想,不然就凭上面点缀的宝石,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无所谓,掉了就掉了。”布拉德利正愁没有机会展示他的财大气粗,又干脆把自己胸前那朵也摘了下来,随手塞进裤袋里。


    音乐换了一支,从大提琴独奏变成了弦乐四重奏,旋律更轻快了一些。


    “要不要去跳一支舞?”布拉德利忽然说,他觑着白竹的神色,还体贴地补充:


    “你不会跳女步的话,我来也行。”


    白竹一脸莫名其妙,“你之前还叮嘱我低调点,你真不怕皇帝气死在这里,他已经往你这里看了好几眼了。”


    许多人盼着皇帝暴毙已经很久了,又因为护卫森严无从下手,现在一条从未设想过的谋杀方式出现在布拉德利眼前。


    谁说没有完美犯罪。


    一阵沉默后,布拉德利还是歇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小声嘟哝:“我管他做什么。”


    他低头看表:“你可以离席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现在大家都忙着去当社达和孔雀开屏,发表一些根本没人想听的狗屁言论,你从后门走,没人会注意到你。”


    白竹眨眼。


    “宴会大概一个小时后结束,你最好赶在散场前出来,不然被人看见又要解释一通。”


    布拉德利难得磕巴了一下。


    “司机会在宴会厅门口等你,你这边结束以后直接回温斯顿庄园,到时候我……我有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正如布拉德利所说,白竹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根本无人在意,硬要说的话,兴许只有极度恐同并且一直盯着这边看的皇帝注意到了,并且松了一口气。


    贵族的宴会真的很无聊,虚假的笑容下充满了虚假的恭维, 唯一被赋予了真心的东西大概只有甜品区的蓝莓玛芬和可可玛德琳。


    白竹穿着锃亮的小皮鞋,不顾形象地哒哒哒地跑,布拉德利不知道他抱有特殊目的,所以只给他预留了一个小时,他只能和时间赛跑。


    皇家图书馆与宴会厅只间隔了一个花园, 布拉德利提前和他交代过,有一条玻璃廊桥可以从中间穿过去, 直达图书馆大门,走在上面时如同悬浮在天上, 脚下的花圃开满艳丽的鲜花,根茎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光点, 白竹往下看的时候,感觉自己正把一片星空踩在脚下。


    整个图书馆的外形是个向地下延伸的倒椎体,像个倒置的金字塔在月光下安静蛰伏,入口的大门光滑, 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白竹正思索要从哪里开始自报家门, 冷白色的光线从两侧射出,缓慢扫过他的虹膜。


    【身份确认,特邀访客·编号9732, 权限等级:C】


    门像雾一样无声溶解。


    白竹深吸一口气,又哒哒哒地跑进去。


    与他想象中的图书馆不同,原以为这里应该充满了高耸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中漏下来,落在积满灰尘的书脊上。


    然而大厅空旷幽静得像个被掏空的山洞,入眼一片漆黑,地面平坦光滑,连他的脚步声都带有回响。


    唯一的光束自上而下打在正前方——一张没有靠背的金属高脚椅上。


    这个比足球场还大的地方竟然除了一把椅子和一盏灯什么都没有。


    白竹带着满腹震惊走到唯一的光源下,仰头看了会藏在深邃黑暗中的屋顶,又低头看那把椅子。


    他刚吭哧吭哧爬上去,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访客9732 ,您好,我是雅典娜,请问您想搜索什么? 】


    白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四周无人,他很快明白这是设定好的虚拟AI 。


    雅典娜是司掌智慧与军事策略的女神,镇守着这片万千知识汇集之地。


    他有点紧张地捏着昂贵外套的一角,先是小声试探:“我想搜……夸父计划。”


    女声没有任何延迟,带着电子的失真感:【抱歉,您的权限不足。 】


    白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搜索近十年来,所有和精神力融合实验有关的数据。”


    四周传来微小的震动,地面缓缓向两边滑开一条缝隙,升起了三座书架和一台展示柜。


    白竹终于明白,这里虽然读作“图书馆”,其实叫“博物馆”更加贴切,收藏的不只有书籍和数据文件,还包括相关的实物。


    玻璃柜中放着一个精密的头盔,但金属外壳已经氧化发黑,表面充满了细小的划痕,从大小上看明显不是给成年人用的,下面一个小标签写着:初代精神力融合设备·第七研究所提供。


    白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移开目光,书架已经滑动到他身侧,他简单地从上面挑了几本翻开——都是些学者初步的猜想,全部都停留在理论阶段,措辞十分保守,引用的数据还是四十年前的过时版本,白竹记得在他读书前就被证实推翻了。


    正如佐伊所说,访客权限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在浅层,没有人比白竹更清楚,这项实验早就跳过了理论阶段,早已付诸实践了,单那些更核心的秘密都锁在他摸不到的地方。


    他又变着法子钻搜索栏的漏洞,试着搜索“天马星矿厂火灾”“第七研究所事故”“精神锁”,大厅升起的新书架零零星星多了几座,但翻出来的都是些公开的新闻报道和学术论文,并没能挖掘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金色的卡片。


    佐伊在临行前决定再把这张卡交给他出乎了他的意料,毕竟他身上已经无利可图了,虽然她曾经试图用这个宝贵的东西和他交换“一句话”,但他那时明确态度坚定拒绝,他可以和布拉德利毫无负担地请求帮助,但不想和佐伊女士达成某种交易。


    所以白竹原本想尽可能避免使用它的。


    到时候再想想办法回礼吧,白竹悲伤地想,毕竟我已经没招了。


    面前没有任何能刷卡的感应区,他只能对着空气颤颤巍巍地把那张金卡举了起来,下一秒,机械的女声一滞:


    【权限变更中——】


    【身份确认:皇室特批访客·瓦伦丁·阿斯特雷亚,权限等级:最高】


    白竹:“!”


    佐伊给他的这张卡居然是皇帝的!


    她究竟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白竹细思极恐,如果是偷的,想必皇宫会在第一时间注销卡里的权限,甚至把使用者列入通缉名单,可它居然交到任何一个与皇室无关的人手上都能用,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布拉德利!你爸对你妈好像还一往情深啊!


    抱着复杂的心情,白竹又一次重复,“雅典娜,我要搜索夸父计划。”


    周围的动静如同地震。


    大厅的地面同时俩开数十条裂缝,千百座的书架从地底同时升起,一排排,一列列,顷刻间就塞满了空旷的大厅,不同年代、不同密级的档案被分门别类地陈列在各自的书架上,全息数据流从书架之间涌出来,像无数条发光的鱼,白竹的视网膜前同时弹出了几十个窗口,等着他下达二级指令。


    他坐在那把高脚椅上,一时间有点震撼。


    主要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如果刚才还苦恼于信息过于贫瘠,那现在的烦恼就是太多了,和夸父计划相关的数据密密麻麻,他扫过书架上的标注——试验体平均血小板体积分布、第三轮融合成功率统计、精神力常规四项检测……虽说每一次实验的详细参数和操作记录都在这里,单大多都是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数据。


    他只剩四十分钟。


    他只想找到撬开自己记忆支点的东西、一个破门的契机,又不是要把这门技术学回去,有什么必要去琢磨每个试验体的肝功能情况和尿液干化学分析。


    白竹突然灵光一闪。


    上回是为什么能恢复一部分记忆?


    那时他在一个陌生哨兵的精神图景里目睹了一场火灾,是那个似曾相识的画面刺激了他。


    那么这次是不是也可以照搬那个情况——他只需要身临其境地再“看”一次。


    他又一次激活雅典娜,但这次他没再聚焦到实验数据上,而是直奔另一个主题:“搜索帝国第七研究所全景地图。”


    这次他的面前弹出一个弹窗:【检测到相关记录,是否导入? 】


    打开隐秘大门的钥匙就在眼前,但白竹没有立刻说出确认。


    他向周围看了一圈,忽然对着空气叫了一声:“无常?”


    他的影子动了动,无常沉默地钻了出来。


    白竹看着它:“我以为你会再想方设法阻止我什么的,你不是一直以来都不想让我打开那扇门吗?今天怎么这么乖?”


    无常看上去有点别扭,如果它能做出表情,现在应该在撇嘴。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还问我做什么?”它用细细的声音说,白竹感觉到它有点生气。


    所以他耐心解释:“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在怕什么,但是我向你保证,无论我回想起什么,你都是我最喜欢的小猫咪,我的家人。”


    无常知道白竹的潜台词是什么,既然他作出了保证,那它也一样,不能再耍小聪明去干扰这个进程。


    “我在这里等你。”


    它定在那,眨着眼睛小声说:“你说话要算数。”


    在白竹按下确认的瞬间,所有的书架都缩回了地底。


    周围的黑暗像流水一样退去,无数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浮现,一点点聚拢成线、面、框架、墙体、横梁……逐渐组成了庞然大物。


    600台高流明投影机开始运作,叠加MP全息膜,在得天独厚的暗场环境下以惊人的速度还原出了一个完整的第七研究所,完全一比一地复刻了那里的地图环境,连墙壁上细微的裂痕,地面上被轮子碾过的痕迹都被精确地再现了出来。


    不过几个呼吸,白竹已经连人带椅子地出现在了一条走廊上,两侧没有窗户,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头顶还贴心地亮了一个红色的标签:【第七研究所· 3号楼· E区走廊】


    白竹的心跳开始加速。


    即使环境一尘不染,光线与刚才相比明亮了许多,他还是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屏障,咆哮着要逃出来。


    这种感觉就对了。


    白竹很确定自己见过这里,他跳下椅子,皮鞋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老式水磨石的粗糙质感。


    他沿着这条漫长的走廊往前走,两侧的门全部长得一模一样,上面有着网格的花纹,他原本漫无目的地找着感觉,在转过一条走廊后,一扇门背后忽然传来窃窃私语。


    “我不想让他死……我该怎么……”


    “……变强……”


    “哪怕他会恨我……我也……”


    声音不止一个,他听得不是很真切,门上的红色标签标注:【 E-07观察室】


    白竹坚定地推开它,里面窗明几净,地上散落了孩子的彩色积木,墙边还有一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子。


    在那种越发熟悉的感觉里,记忆的洪流开始席卷他的意识,白竹没有作任何挣扎,任凭自己被记忆碎片冲散,他闭上眼睛,慢慢坠入那片深海之中。


    身体失去支撑,就在白竹后仰倒下去的瞬间,黑色的影子突然出现,化作柔软的怀抱接住了他。


    无常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呢喃:“晚安,好梦。”-


    “把参数拉到最高,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再不成功就直接处理掉。”


    白竹才刚睁眼就听见一句毛骨悚然的话。


    他脑袋钝痛,四肢无力,好像睡了很久的一觉,爬起来时身体又轻飘飘的。


    思维也很清晰,他清楚知道自己几分钟前还在皇家图书馆,现在这里是他记忆中的世界,这种做清醒梦的感觉很奇妙,也为他节省了很多时间。


    日光灯的白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里似乎是一间实验室,并不宽敞的手术床上躺了一个孩子,束具固定了他的手脚,磨得发亮的皮革把他牢牢地拴在金属床架上,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大人围着他,动作粗暴地把一个头盔安在他头上。


    好像没有人注意到实验室的角落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白竹睁大眼睛,他认得那个头盔,刚才他才在展柜里见过。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搞这种丧尽天良的小动作!


    “你们在做什么!”他立刻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他的手也从研究员的肩膀穿了过去。


    “??”


    白竹愣住,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上面还泛着微弱的荧光,忽然意识到,既然这是他记忆中的世界,那么一切都是早已发生过的、既定的事实,他做不了任何干预,只是一段历史的看客而已。


    想到这里,他看着那个无措的孩子,又难过地垂下手。


    然而床上的那个小不点动了动,戴着头盔的小脑袋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


    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隔着眼前那层半透明的面罩,直勾勾地盯着他。


    白竹有点迟疑,故意迈动脚步往另一侧走,那孩子的眼珠果然也随着他的方位滴溜溜移动,白竹又试探性地朝他挥了挥手,男孩跟着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他好像能看见我。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是历史的看客吗?怎么变成戏中人了?


    事情出乎了他的意料,白竹收回之前的判断,感到了一百分的困惑。


    没等他想明白,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发号施令。


    “实验开始,小范,你负责监控他的脑电波。”


    范研究员在男孩的胳膊上注入了一针管蓝色液体,又按下了头盔另一端连接的开关,电流接通,在药剂的双重作用下脑神经通道被强行打开,男孩的身体也猛地抽动起来。


    他的手指在术具下蜷缩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但又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电流直接作用在大脑,白竹知道他现在面临的痛苦和万箭穿心没什么区别,但又死死忍住了痛呼,似乎叫喊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可见他平时过得有多糟糕,白竹身为医者最见不得这种让孩子受苦的情况,但他的愤怒在此刻没有任何作用。


    “滴滴”几声响后,电流达到峰值,仪器发出短暂的蜂鸣,然后缓缓回落,屏幕上的波形图从陡峭的山峰变成一条平原——什么都没有,没有他们想要的觉醒痕迹。


    研究员“啧”了一声,又一次推高了参数,电流再次涌上来,男孩的身体又一次紧绷,额头顿时大汗淋漓。


    等头盔被摘下来的时候,男孩的眼神已经失焦了。


    “不行组长,觉醒失败,还是个普通人,”范研究员不耐烦地说,“他的大脑发育似乎有问题,常规方法我们都试过了,通道能正常打开,但就是没法激活精神力。”


    “唉……隔壁组都进行第二轮融合实验了,咱们都还没能把这个试验体变成哨兵。”


    “没办法,我们分到的这一批货太次了,一会我要和上面反映一下,别什么资质都送到这里来,我们是研究所,不是给这些没用的小鬼吃干饭的地方。”


    “我打给回收部,早点拉走,别占地方。”


    这个“回收部”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白竹的直觉告诉他落到那里一定下场凄惨,那个被称作“组长”的人已经掏出终端开始拨出通话,白竹追了上去,试图阻断他的动作,当他的身体穿过仪器时,探头的位置突然发出刺耳的一声长鸣。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一个研究员顿时震惊:“见鬼了,刚才是不是检测到精神力反应了?”


    他们早就放弃这个资质奇差的试验体了,今天这场试验也就是走走最后的过程罢了,现在更是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前前后后都试了四十多回……不是从来没有检测到任何波动吗?”


    “难道是濒死前的潜力激发?”


    “组长……您看怎么办?还回收吗?”


    组长皱起眉头,摁掉了已经拨通的通话,他走到仪器前,盯着屏幕上刚才突然跳起的曲线,“确认清楚,觉醒成功就把他留着。”


    于是范研究员又一次打开探头,对准床上那个虚弱的男孩,白竹顿时豁然大悟,一个漂亮的战术翻滚,扑通一下躺在了男孩身侧。


    仪器的探头滴滴滴响了起来。


    “确认了,真成功觉醒了,”范研究员关闭仪器,他脸上的表情算不上高兴,“但是这个精神力波动好奇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波峰好平缓,好圆滑……”


    白竹一口气顿时提起来,他是个向导,散发的是向导的精神力,不会酿成大祸吧!


    组长大步走过来,盯着屏幕上的波谱看了一会。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嗤笑一声。


    “峰值低说明精神力等级低,圆滑说明攻击性差,这么难看的曲线有什么好惊奇的,小宋,去登记一下——”


    “试验体013于今日下午14:07觉醒,哨兵……F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在这种地方, 没人会把这种资质奇差的小孩和尊贵的向导扯上关系,所以排除完几率最低的正确选项,这个自负的蠢货把他们认成了F级哨兵。


    白竹抿着嘴,心情复杂, F级……瞧不起谁呢!


    负责记录的研究员悻悻地填上结果,给小孩解开四肢上的皮革环,又丢了一枚蓝色的硬币给他, “自己去领营养液。”


    一群人拎着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实验室,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吞没。


    小孩孤零零地躺在手术床上, 深色的术具在他细瘦的手腕和脚腕上留下了一圈红痕,白竹伸手想要拉他一把, 又不出所料地从男孩的胳膊里穿了过去。


    “我可以。”


    男孩眨眨眼睛,慢慢地坐起来, 缩在那里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苏醒的小动物。


    他似乎不常说话,舌根肌肉缺乏锻炼, 所以发音也有些晦涩。


    白竹现在能笃定了:“你看得见我。”


    男孩有点紧张地捏着手指,一副想看他又不敢的样子。


    这一切发生得匪夷所思,从刚才所有人的反应来看,目前能注意到他的只有眼前这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


    白竹问:“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他刚才已经听见了那个编号, 但他还想确认一次。


    男孩用稚嫩的声音说:“013。”


    白竹心头重重一跳, 他仔细端详那张脸,013的眉眼确实和自己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小时候的他,只是头发乱糟糟的, 身体瘦得脱相,脸上和肩膀的骨头凸出来,显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


    统一制式的实验服松松垮垮, 明显大了一号,套在身上像条小裙子,前面的一排扣子还系错了一颗。


    虽然是记忆世界,白竹还是忍不住严肃指正,“那个只是编号而已,你有自己的名字!你叫……”


    他又顿住,现在给他取名叫白竹,那等会自己叫什么,总不能两个人都叫白竹。


    小孩根本没听懂,但他又很高兴,手指来回搓:“你……你再说。”


    白竹没明白:“什么?”


    语言限制了他的发挥,见眼前这个发光的人十分随和, 013胆子也大了起来,改用手舞足蹈来表达自己的兴奋:“再多说话,好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在这种地方没有试验体会“交朋友”,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很少与人搭话,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人关注实验数据,研究参数,经费有没有到账,孩子则在恐惧和麻木中沉默着。


    013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身上有一层柔软的、暖暖的光,还有糖果一样甜甜的气息,他仰着头,眼睛里像有两颗小星星:“你是谁呀?”


    “我叫白竹,”这个漂亮的大哥哥正在迷茫地挠头,“好像是个幽灵。”-


    低级试验体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只有E区,这是研究所最偏僻的区域,墙壁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走廊狭窄, 013又蹦又跳地走在前面,已经把刚才的苦痛全部抛在脑后。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宝贝似的捏着那枚蓝色硬币,一路上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我以前,都只能拿到灰色,灰色能换一袋面包和一杯水。”


    白竹像个背后灵一样跟着他,原本还在担心他这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会不会被人当成傻子,最后发现是他多虑了,这种地方几乎没有正常人。


    他们一前一后路过了好几间观察室,每一间的门上都嵌着一小块玻璃,里面有人神志不清地念着一长串数字,有人四肢着地像猩猩一样爬行,有人不断抽搐怪叫,身上满是呕吐物,也有人安静地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的灯。


    这些都是融合失败的试验体,外来的精神力没有被吸收,像病毒一样侵蚀了原本的意识,他们的大脑被破坏、被撕裂,隔着一扇扇巴掌大的玻璃,无数惊悚、癫狂、支离破碎的面孔闪过,显得013的“自说自话”特别纯良。


    “食堂”在最底层,现在早就过了晚饭的时间,兑换处空无一人。


    机器吞掉了那张被013捏得汗津津的硬币,“咕咚”几声,吐了一瓶标准120ml的三级营养液,一个用透明塑料膜包着的饭团,以及一罐看不出是什么原料做的合成肉泥。


    罐头上连商标和生产日期都没有,只有一行黑色小字:高蛋白·符合营养配方,白竹皱起眉头,十岁出头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东西只能勉强维持体征,每天摄入的热量刚好够活着,但对013来说已经是饕餮盛宴。


    他又开始因为兴奋至极用手臂向白竹比划。


    研究所里的食物都要用不同颜色的兑换券换取,白竹看着机器屏幕上滚动的选项,除了蓝色和灰色以外,再往上还有更高级的红色,红色硬币能换到的东西不但有新鲜的果蔬和现烤面包,可以自选营养液和镇定剂的口味,还能得到一杯冰冻的草莓酸奶。


    013没有管那个遥不可及的粉红色的奢侈品,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营养液,捧着瓶子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打开,白竹蹲在旁边指导他:“这里有防幼儿误开设计,往下按,用你的手掌心按住盖子——对,然后往左边转。”


    013眼睛又亮了起来,“哇!你懂好多!”


    他的视线黏在那瓶淡紫色的液体上,都不舍得挪开,但还是举起小手,把瓶子送到白竹嘴边:“你、你先喝。”


    他的脑袋再怎么不灵光也弄清楚了——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漂亮的人,自己已经被“处理”掉,装上转运车,被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这里的小孩大多是被遗弃的孤儿,本来就别无所长,研究员会用各种手段刺激他们的大脑提前发育——药物、电流、睡眠剥夺、感官刺激,如果一个月内还没有成功促成觉醒,那就是不具备任何实验价值的残次品,直接回收处理。


    今天原本是013的最后一天,但白竹误打误撞的出现,硬生生把他这个倒霉蛋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画本里说这种人叫神仙。


    他眼巴巴地盯着白竹的脸看,画本里说的是真的,神仙真好看。


    白竹两只手撑着脸,蹲在地上河他平视:“你忘了吗?我是幽灵,幽灵是不用吃饭喝水的。”


    013不能理解:“可是不吃饭就不会长大。”


    “幽灵不会长大,也不会死,幽灵是无敌的,”白竹一脸慈祥,对缩小版的自己充满耐心,声音又轻又柔:“但是你会,所以你要多吃点,以后就能长成我这样。”


    013吃吃地笑,“我怎么可能呢?那些大人说,我是这里最笨的小孩,是弱智。”


    而眼前这个人是神仙,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那杯草莓酸奶和地上的虫子一样。


    “你才不是。”白竹心酸酸的,隔着虚空摸他的头,他的手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013的头发好像被一阵风吹过,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


    013很高兴,也很困惑,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他。


    大家都说他大脑发育有问题,所以做什么都慢半拍。


    第一次有人对他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轻飘飘的。


    013拆开保鲜膜,开始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白竹温和地看着他,心里是有点生气的,这帮人怎么能对一个小孩使用这么恶毒的语言。


    但经过半天的交流,他发现013真的是一个弱智。


    字面意义上的。


    他说话只能用最简单的词组,不认识超过十个数,分不清左边和右边,白竹试着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他想了很久,掰着手指,然后用很笃定的语气说:“三。”


    怎么会这样?白竹瞳孔地震。


    自己明明在几年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天马星医学院,称霸了整个专业,到现在都没有人能打破他的绩点纪录,现在居然连1+1都算不明白。


    而且013毫无要觉醒的迹象,白竹初步判断他可能是年纪太小了,还没有产生“自我”的认知,他没有想要成为的模样,他不渴望力量,不向往自由。


    ……他甚至都不认识几只动物。


    研究所不会在试验体身上耗费额外的心思——虽然也有专人教他们识字、读数,但也都是放点课件敷衍了事,没人去纠正发音,更不会检查他们的学习成果,这里的所有人都在放任实验体自生自灭,又在潜意识里鼓励他们踩着别的试验体竞争。


    耗材而已,不好用了换掉就好了。


    白竹有点苦恼,又感到心疼,这里虽然是虚假的,但他还是想要尽可能的给013更多的陪伴,他慢慢挪了挪位置,拥抱了小时候的自己。


    走廊两侧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白天黑夜。随着一声刺耳的铃响,所有试验体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E区都是些刚刚觉醒或还没觉醒的普通小孩,不像那些已经完成过融合的高级试验体,有自己的专属观察室可以休息,013和二十几名孩子挤在一个房间里,每个人的床就是就是一张垫子,翻个身都可能碰到隔壁的人,薄薄的被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每个孩子脸上都是麻木的表情,在如花似玉、猫嫌狗嫌的年纪没有展现一点活泼的本性,一个互道晚安和交谈的人都没有。


    监管员拿着电子板进来扫视了一圈,囫囵点了数量,忽然开口:“明天有三个融合名额,只要觉醒的都可以,谁想来。”


    这群少年少女突然就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举手,涌到监管员身边,努力垫脚,或是推开前面的人,脸上充满了病态的渴望。


    接受实验被这些孩子视为荣耀,他们大部分人甚至不清楚实验的内容是什么,有的只是想品尝一次酸奶的味道,有的想要更高的地位免受欺凌,有人只是想被那些大人多看一眼。这些研究员刻意把试验体之间的待遇区别开,就是为了鼓励暗示他们“向上爬”——爬到更高的等级,拿到更好的食物,住进更大的房间。


    013也有点犹豫,他撑起身体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白竹伸手挡住他的视线:“睡你的觉,刚才不是一直喊困吗?”


    013很听他的话,乖乖地钻进被子里,那层薄布被他拉上来,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


    “哎……好的。”


    这是他最开心的一天,吃到了好吃的东西,遇到了会发光的神仙,还收到了夸奖,他对白竹感到无比亲近,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明明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了,还是撑着不肯睡,眼睛一眨一眨的。


    监管员一脸不耐,随便点了三个人,记录了他们的编号。被选中的孩子激动地尖叫,没被选中的落寞地回到自己的床铺。


    房间慢慢地归于沉寂,角落里偶尔传来不甘的啜泣声。


    白竹的身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一样,但这里只有013能看见他。


    他坐在013枕头边,尽可能地避免碰到其他人,见他扭来扭去,故意放慢语速给他讲了个睡前故事,他准备等013睡着就去研究所的其他地方转一转。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圆滚滚的小猫……”


    013眨眼:“猫是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似曾相识,白竹想了想,鉴于013的阅历太少,他也只能笼统地形容:“就是耳朵尖尖的,眼睛圆圆的,身体软软的,像水一样的动物。”


    013若有所思。


    白竹胡乱编造了一个小猫和小蛇相亲相爱的故事,过了几分钟,他觉得差不多了,低头一看, 013还仰着小脸盯着他看,甚至还努力用两根手指把眼皮撑开。


    白竹要被气笑了:“……你在做什么呢?”


    013可怜兮兮地说实话,“我不敢睡觉,我怕睡醒以后,你就不见了。”


    “不会的,”白竹伸出手,和他拉钩钩,“我保证,你睡醒的时候,我还在。”


    得到了神仙的承诺, 013美滋滋地往白竹身边靠了靠,弯着嘴角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白竹看着瘦巴巴的自己,还有这个乱糟糟的房间,决定撸起袖子加油干。


    义务教育从娃娃抓起,扫盲行动从我开始,只要肯努力,弱智也会有春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白竹顺利把013哄睡, 起身走出了这间拥挤的大通铺。


    他对着墙上挂的应急疏散地图仔细研究,总算知道为什么周围没有窗户了, E区是试验体的活动范围,也在这栋楼的最底层——在地面以下。


    再往上走,D区是“高级观察室”, C区是“融合实验区”,每一层的走廊布局大同小异, 墙壁被灯光照得惨白, 每间隔几十米就有一道需要验证虹膜的门,但对白竹这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来说就是个摆设。


    他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禁制,随着楼层的升高,环境越发整洁,但依旧没有看到窗户,仿佛整栋建筑都是埋在地底的棺材。


    可惜他上下转了几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数据都保存在电子设备里,他又没办法操作。


    正当他慢悠悠地准备回去时,拐角处,两个白衣研究员正靠着墙小声聊天,手里端着咖啡杯,姿态松弛。


    “那个小傻子要去做融合实验了。”


    “真的假的, F级那个?”


    白竹眼皮一跳,脚步钉在原地。


    在这个研究所里,能评为F级的恐怕只有一个……可013不是在睡觉吗?


    “对啊,哈哈,这几天他一直在E区各个房间乱窜,好像在找什么人,有同事好心问他在找谁,又不肯说。”


    那名研究员抿了口咖啡,满脸调笑:“那个小傻子明明以前都对实验不感兴趣的,昨天晚上居然为了抢名额和别的小孩打起来了。”


    白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看不到窗外,他没办法通过日升日落来判断时间的流速,但他意识到一件事,这里不是现实,这个记忆世界的时间流速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兴许在013睡着后,时间是跳跃的。


    他的体感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但丛研究员的谈话内容和端着的咖啡来看,现在恐怕已经是几天后的清晨了。


    他明明和013约定过,睡醒还会看见他在身边,可013睁眼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


    白竹立刻调头狂奔,脑子里已经拼凑出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013为了找他恐怕跑遍了E区所有能进入的房间,但自己这些天都在上层,所以小孩一无所获。对于他这种没有自由的低级试验体来说,想要前往其他区域只有唯一一种方式——自发接受融合实验。


    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离开E区,013一定想要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个傻子!


    白竹已经顾不上骂的可能是自己了,只觉得心梗,这人做事真是不顾后果,融合实验操作的核心区域在大脑,那股能量会直接投射进精神图景中,但是013根本就没有觉醒!他哪来的精神图景!怎么和别人融合!


    想起昨天在一扇扇观察室背后看到的脸,扭曲的,破碎的,惊恐的,他更是觉得心急如焚。


    等冲进C02号实验室的时候, 013已经换上无菌服了,眼角挂着没干的泪,看样子已经哭累了,头顶的一撮头发傻乎乎地翘着。


    看见白竹,他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又开始挥舞他的手臂,“你……果然这里就能找到你!”


    013喜滋滋的,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回明智的决定,还兴冲冲地想去拉白竹的手,但在触碰的前一瞬,又讷讷地收了回来,改成了眼巴巴地看着。


    “对不起。”他小声说。


    明明失约的是白竹, 013却一直在想,一定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是自己太笨了,所以漂亮的哥哥才不要自己了。


    毕竟他的父母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丢掉的。


    找不到白竹的第一天, 013慢慢地回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掰着手指数自己的罪名:第一条,光顾着自己高兴,蹦蹦跳跳走得太快了,没有等漂亮哥哥;第二条,吃东西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很难听;第三条,听不懂漂亮哥哥说的话,不会开营养液的瓶子,不认识猫……他越数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想着,就算漂亮哥哥已经不想见他了,也要和对方认真道个歉才行,所以他才努力报名参加了这一批融合实验。没人知道那么瘦小的身体是怎么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的,竟然推翻了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大孩子,冲到了最前面。


    “你不能做这个实验,”白竹着急,“你要赶快离开这里——”


    已经来不及了,研究员拿着平板和设备成群出现,那个额头有川字纹的组长手里拎着金属箱子,对着013语气板硬严厉,“你怎么还在这里!赶紧躺上去!”


    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去对抗一群大人是不现实的,尽管013很听白竹的话,剧烈地挣扎,试图往外跑,也只是被当作是手术前的应激反应,研究员见过的多了,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让他反悔。


    013体重本来就轻,几乎是被徒手拎到了手术床上。


    冰冷的术具再一次扣上, 013偏着头,眼睛紧紧地盯着白竹站着的方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可他又奇迹般地不觉得害怕,毕竟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白竹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转——要怎么办?


    现在不是简单干扰精神力检测探头能解决的问题了,稍有不慎, 013的意识就要灰飞烟灭。


    头盔再一次笼罩013的脑袋,研究员把输送管一根根扭紧,通道打开,融合液注射,探针就位。


    组长摁上指纹,把金属箱子打开,干冰的白色雾气丛缝隙里涌了出来,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晶体,内里充满了血红的杂质。


    那是丛古地球遗物上提取出来的精神力结晶,丛沉睡了六百多年的物件上剥离下来的残存意识,经过数十道萃取和提纯工序,才能得到这一小枚可以用于融合实验的信物,每一枚都极其珍贵,要经过科学理事会备案,层层审批才能拿到。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结晶取出来,放在细长的探针下。


    浑浊的能量像抽丝一样慢慢地剥离出来,再通过头盔上的微型接口注入受试者的大脑皮层。


    在人类各式各样的情绪里,恨意总是最持久的那个。哪怕是六百多年前的古地球人也一样,那股聚合的精神力里残留最多的是负面情绪,因此,实验的过程,本质上是把陌生人的精神力,连同他的苦痛、愤怒与绝望,像倒灌的海水一样汇入受试者的大脑。


    013很紧张,他隐约知道融合实验是危险的,毕竟就在昨天,刚接受完第三次手术的024突然在食堂发疯,打翻了自己的餐盘,挠花了自己的脸,又尖叫着掰断了三根手指。


    几个监管员冲进来,把所有孩子赶出食堂,又合力把她按在地上。等024再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盖了一块白布,孩子们习以为常,嘻嘻哈哈地涌回去, 024那杯吃剩一半的草莓酸奶被大孩子们一阵疯抢,连洒在地上的几滴都舔得干净。


    013闭着眼睛等了许久,但除了手脚上的皮革带子系得太紧有点勒人以外,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甚至差点在还算柔软的床铺上睡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了一束光。


    那些黑色的、浑浊的能量在即将触及他额头的一瞬间,全部被一道纯白色的光拦住,一点一点地消解、净化。白竹站在手术床旁边,微微俯身虚罩着他,姿态像是在保护雏鸟的白鹭。


    那些光丛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形成了一道温暖的屏障,让世界上所有的苦痛都离他远去。


    013看见他惨白如纸的脸色,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范研究员仍旧负责监控曲线。


    他满脸难以置信,几乎要把脸贴在屏幕上,哆哆嗦嗦地把滑到鼻梁的眼镜又推了上去。


    十分钟后,仪器发出滴的一声平稳响动。


    组长的声音丛身后传来:“怎么了?身体负荷到极限了吗?”


    “没、没有,”范研究员欲言又止,“是实验结束,融合液的残留量显示为0了。”?


    结束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感到十分讶异。


    在手术床上尖叫失控……甚至失禁都是常态,但013的表现是不是太平静祥和了?


    范研究员声音发紧:“峰值停留了零点三秒以后就急速衰减,受试者的大脑皮层没有任何激活的迹象,丛精神力曲线来看,还是那个平滑的……F级,没有一点增幅。”


    可是那枚精神力结晶切切实实地消失了。


    组长差点要维持不住他德高望重的气度:“一点增幅都没有!?这个蠢货的脑袋是个漏勺吗!灌进去的东西难不成都流出来了?”


    范研究员心说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是个傻子,知识进了013的脑子也是这样流出来的。


    虽然不可置信,但实验结果摆在这里——融合液耗尽,受试者存活,精神力波谱无变化,数据是不会说谎的,每个步骤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并没有任何纰漏,这是一场找不出缘由的、极其成功的失败。


    唯一的耗材已经用完,继续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是浪费时间,组长只能先叫人把013解开,他拿着记录去和上面讨论。


    “这他X真是见鬼了。”他最后丢下一句,摔门而去。


    013又分到了一枚蓝色硬币,还差两次融合实验,他就可以得到一枚宝贵的红色硬币了。


    但他一点都不感到高兴,双脚落地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兑换处,而是连滚带爬地跑去白竹身边。


    白竹身上的光芒都黯淡了一些,嘴唇没有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舒服,好像风一吹就要消散了。


    他回想起白照野以前和他讲述这场实验时轻描淡写的样子,亲身感受了才知道里面的种种曲折,那些黑红的能量简直可以把人的大脑搅得一塌糊涂,把血肉都粗鲁地翻出来,他现在觉得痛到胃部都在痉挛。


    很难想象这项失败率高达64%的实验居然每天都在进行,断送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幸亏他是向导,才能勉强消解掉这些污浊的东西,这股精神力要是碰到013的大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013急得要哭了,事实上他已经在哭了,刚开始还强忍着,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术床的蓝色布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后来“哇”的一嗓子嚎啕起来,几名走在后面的研究员回头看了一眼,心说这才是实验后的正常反应,看来应该是成功了。


    白竹被他吵得脑袋嗡嗡的,小声安慰他:“哎……你别怕呀,都说了幽灵是不会死的,我就是有点累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了。”


    013泪眼汪汪,用手背胡乱抹着,半信半疑:“真的吗?幽灵真的这么厉害吗?”


    白竹:“对,因为我不是普通的幽灵,我是幽灵大王。”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很认真地对013说,“下次不许再跑到这里来,离这里越远越好。”


    小傻子哭得抽搭搭,用力点头,眼泪和鼻涕甩得到处都是。


    这次和白竹走出实验室时, 013刻意走得很慢很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和地上并不存在的另一个人的影子,只觉得心痛得在滴血。他第一次有了想要快高长大的想法,要是能变强就更好了,他要反过来保护白竹,让他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研究所就这么点大,无趣又沉闷,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因此, 013的事迹很快传遍了整个E区,那个F级的小傻子去做融合实验,居然活着出来了,而且精神状态比去之前还好,有人说是机器出了故障,也有人说他运气好,只有013知道,那不是运气。


    有人在保护他。


    对研究所的其他人来说,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对013来说,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他灰暗的世界有了色彩,白竹在的时候,他永远不会感到无聊,空气是甜的,日子是快乐的。


    白竹会去偷听研究员的聊天,回来告诉他“今天午饭有限量的新口味罐头”,或者“监管员忙着接待视察的领导,你今天可以多睡会午觉。”


    白竹会试图教他很多东西,比如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写字:“一横一竖,这是十,记住没有?”


    013也蹲在地上,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用画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倒的十字架。


    白竹给他鼓掌, 013也跟着笑起来。


    但是第二天的听写,在白竹说“十”的时候,013想了很久,认真地滑了一个圆。


    白竹盯着那个圆看了三秒,欲言又止,“这是零,你再想想呢?”


    013想了想,又在圆的上面加了一竖。


    白竹这回沉默得比刚才更久。


    然后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我们不学写字了,我教你防身术吧。”


    术业有专攻,咱不难为孩子了。


    “防身术是什么?”


    “就是——如果有人欺负你,你怎么保护自己。”


    013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怎么丛别人手里挣脱,怎么在被推到的时候护住头,怎么快速击打人体上最薄弱的地方。他学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很多遍才能记住,但他很努力,因为白竹说“这样可以变强。”


    他太想进步了。


    他们会在没人的走廊里赛跑,丛一头到另一头, 013每次都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白竹不会累也不会出汗,但他会假装跑不动,叉着腰说“你赢了”, 013会因此快意大笑,在空旷的走廊里变得肆意张扬,终于有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白竹永远温柔地陪着他,哪怕他时常筋疲力竭、蠢笨愚顽、狼狈不堪。


    “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一定要出去看看。”


    他们一起坐在房间的墙根里, 013慢慢地搭积木,听着白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外面有天空,有蝴蝶,蝴蝶的翅膀是彩色的,像会飞的花瓣一样,”白竹撑着脸,给他画大饼,“天空很大,比这里的天花板大一万倍,一亿倍,你不会被关在这里一辈子的。”


    013对外面没有憧憬,也不知道一辈子是多长,他只觉得有白竹在的时候,时间过的好快。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情感,如果有一天,白竹要拿走他的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心脏掏出来给他。


    可惜这样美好的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有一天开始,外部不再送新的孩子进来。


    E区的走廊变得比以前更安静,研究员都变少了,食堂里的食物质量在下降,饭团里的馅料越来越少,合成肉泥的口味重新变得单一,白竹在茶水间听到了研究员的谈话——


    “上头很不满意,投入这么大,产出几乎是零,夸父计划可能要暂停了。”


    “我上个月就听到风声了,所以准备投慕天医疗的简历……那这些孩子怎么办?”


    “能转的就转到其他项目,转不了的……看上面的意思吧,大概率是处理掉。”


    没有了新鲜血液,E区的孩子在惨无人道的实验中一天天地减少,那些空出来的床铺很快就被清空,到最后,每天的三个融合实验名额已经报不满了。


    013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想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而且有白竹在,把他带去哪里都无所谓。


    白竹不能在013睡着的时候走太远,但经过这么多天来的试验,已经能判断每次可以离开多久,偶尔会去其他区域挖掘逃出这里的办法。


    在一个清晨,白竹还没有赶回来,013丛被窝里被人粗暴叫醒。


    “马上去洗漱,”高大的监管员冰冷警告,“你的第二轮融合实验将在半小时后开始。”


    013睡眼惺忪,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我……我不想去。”


    监管员粗暴地扯住他的头发,硬生生把他丛床上拎起来,“你再说一遍?”


    013的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害怕到全身都在抖。


    但是白竹对他说过“不可以再去那里”,所以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老老实实地又说了一遍。


    “我不想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013一字一顿地拒绝了监管员的“邀请”, 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已经黑成锅底的脸色。


    研究所E区近乎与世隔绝,这个封闭的地底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近乎形成了简化的小社会,自有一套从上至下的阶级体系:负责做实验的研究员的地位最高,其次就是他们这种腰上别着电击器,负责维持秩序而的监管员,而这帮只有编号的试验体处在最底层,不允许对任何人说一个“不”字。


    真是反了天了。


    监管员暗自骂了一声, 像拎小鸡一样抓住了013的衣领。


    “这是你自找的。”他恶狠狠警告。


    013感受到了危机,拼命挣扎,扭动着身体又抓又踢,一把张口咬在了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监管员吃痛地闷哼一声,松开了他的衣领,但下一秒就一脚踹在了013的肚子上。


    013撞上了走廊一侧的墙壁,蜷缩着滑落到地上,他的胃里在翻涌,嘴里满是铁锈味,在下一脚飞来之前迅速地护住了头部,在躲闪中又努力爬起来,像头小兽一样竖起浑身的刺——白竹说过不能躺着挨打,否则只会越来越被动,


    可他本来就是个冒牌的哨兵,在其他孩子饭量变大,肌肉见长,个子拔高的时候,他穿衣服还像旗杆上罩了个斗篷,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还是像个皮球一样,被踢得骨碌碌转。


    即使偶尔能避开要害,最后只能奄奄一息地蜷在地上,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好痛啊,他的眼泪扑簌簌地掉。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和鼻腔流下来,即使疼痛难忍,他依旧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他不能去实验室,因为白竹不许。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白竹会因为这个受伤,会很难受。


    幽灵大王自从上次帮他以后,黯淡的光养到现在都没有变回来,如果每次做完实验都比之前更暗一点,会不会有一天,白竹就这样消失了?


    这是比自己死去还要可怕的事。


    监管员一边小声叫骂,一边捂着手腕在和什么人通话。


    “抵触程度达到三级警戒,这种情况就算进实验也不可能成功的。”


    通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监管员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他X的这不是废话吗!我已经采取强制了!但这小子疯了一样,我手腕都快给他咬穿了!打都打不服,你们怎么不来试试!”


    通话断断续续,那边似乎换了个人接,监管员眉头一皱,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我明白了,叫处理部的人来收走吧。”


    一个无法使用的试验体,留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这还是个失败的残次品。 F级哨兵,融合实验没有任何效果,除了吃饭和睡觉什么都不会,连基本的服从都做不到。


    013躺在地上,听着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落下来。他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来回摆动,如果自己死了,白竹一定会很难过吧?这里又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他,他肯定很孤单。


    他用手指抠着水磨石地面,眼皮越来越重,脑袋里也开始胡思乱想。


    在他还没有“觉醒”之前,那些戴眼镜的人为了帮助他构建精神力雏形,每天都会问他一长串冗杂的问题——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想变成什么动物?


    你认为最有安全感的空间是什么样的?


    ……


    013愣愣的,一个都答不上来,他觉得每天有东西吃,就这么活着就可以了,但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如果可以,他想成为像白竹那样的人,也可以坚定温柔地保护别人。


    白竹说他已经有一条叫“小花”的小狗了,如果可以的话,那我……我变成一只小猫就好了。


    猫是什么样的,白竹以前好像说过…… 013绞尽脑汁回忆。


    耳朵尖尖的,眼睛圆圆的,身体软软的。


    像水一样,喜欢在人的膝盖上打呼噜。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想象一只猫的样子,想象自己有一天,可以躺在白竹的膝盖上,一起晒着传说中的太阳,看着蝴蝶从眼前飞过。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裂开,骨头缝里往外涌出温热的能量,又变得越来越滚烫,像是要把自己都燃烧殆尽。


    周遭的声音一会很大,一会很小,空气里的尘埃变得清晰可见,血液流淌进伤口里,所有的疼痛都被放大,力量也在枯瘦的手臂里充盈。


    013慢慢地撑起身子,在监管员的身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等白竹马不停蹄回来时,见到的是一个鼻青脸肿的013,还有不知为何歪倒在墙角的9732监管员。


    那个体重两百斤的成年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腕好像被什么凶兽撕咬过一样,血流汩汩,旁边的墙上有个内陷的蛛网状凹痕。


    “白竹!”013大兴奋冲他大喊,但因为扯到了一边嘴角,痛得又叫了一声。


    见白竹走近,他立刻把手里那个奇怪的、软绵绵的东西举了起来,一团黑色的不明生物正从他的指缝里向下塌陷,头上有两个尖尖的、耳朵一样的东西,身体又像一坨软烂的泥巴。


    013的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你看!猫!”


    白竹盯着那团不规则黑色:“……嗯……”


    好眼熟。


    面对小孩期待的眼光,他还是艰难点头:“是的、是猫……”


    他好像知道无常为什么长那样了。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奇怪的精神体的时候,白竹蹲下,把手掌贴在013花猫一样的脸上,掌心隔着虚空拂过他青紫的嘴角和肿起的眼睛,“怎么回事?”


    细小的伤口正在缓慢恢复,白竹惊讶地发现013已经觉醒了精神力,只是很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幸运之神没有眷顾这个可怜的孩子, 013真的只是一个低等级的哨兵,普通,弱小,上限也低,放在人群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白竹对比着评估了一下,大概也就是C到D级之间,精神图景也只有几平方米。


    而唯一称得上特殊的黑色精神体也没有像十年后那样,机灵好动,开口说话。


    白竹迟疑地收回手,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向导吗?


    一个可能性出现在他的脑海——他似乎、可能认错人了。


    013不是“他”,不是那个未来会成为“白竹”的人。


    那我究竟是谁?


    013还在沾沾自喜:“这个坏人刚才想把我抓走,我……突然好有力气,就用头撞他的肚子,把他撞晕啦!”


    白竹脑袋里一团乱麻,听完这话顿时心头一惊,013之前低调乖巧,不惹事不出头,总体来说配合度很高,即使不主动参与实验也没有人计较,但暴力反抗实验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果不其然,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处理部的人戴着防毒面具,拎着麻醉枪和工具箱从拐角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负责做临终记录的范研究员。


    来人子弹上膛,举枪准备射击,范研究员低头看到倒在地上的9732号监管员,讶异地扶了一下眼镜,把视线转向呆愣在原地的小孩:“你干的?”


    013退后了一步,目光警惕。


    范研究员能感觉到他的气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抬手阻止了其他人上前,盯着013 ,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有了价值的商品。


    一个温吞没有攻击性的F级哨兵,突然能够独自放倒一个成年人,足以说明之前的融合实验成功了。


    这明明是个可塑之才。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范研究员说:“半小时后乖乖进实验室,你愿意的话,我就撤销对你的处理,我会破例给你一枚红色硬币,把你转入D区住,环境和条件都比这里好多了。”


    “我才——”


    “去。”白竹猛地打断他。


    本身就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与其现在倒在这里,还不如去争取一线生机,至少白竹可以帮他撑过去。


    013是不是过去的自己已经不重要了,从他决定守护这个孩子开始,013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


    013扭头看他,睁大了眼睛。


    在众人的眼里,就是这个小孩突然把脸偏向一侧,对着空气开始自说自话,“为、为什么呀?”


    他的语气时而着急,时而困惑,“可是这样你会……真的吗?真的没事吗?”


    过了半晌,他又歪着头:“幽灵大王真的这么厉害吗?”


    最后他才转过身来,对着范研究员点了点头:“好吧。”


    处理部的几人对这个怪诞的场景面面相觑,甚至脊背发凉,就好像这里真的还有什么人在似的,范研究员倒是见怪不怪,融合实验导致精神失常的案例多的是,精神分裂已经是症状最轻、最无害的那一批了。


    白竹也松了一口气。


    以013这个智商,很难教会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幸好小孩好糊弄,也很听自己的话-


    013才刚觉醒,等级又低,精神图景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白竹当然不敢让他硬抗融合实验,依旧把他护在身后。


    所以这一次,他依旧用自己的精神力包裹住那些黑红色的能量,像用薄薄的饺子皮把毒药裹住,然后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即使实验数据最后仍旧扑朔迷离,无人能看懂,013还是拿到了他人生中第一枚红色的硬币,终于可以吃到心心念念的草莓酸奶。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


    他最喜欢的人正在消失,白竹的光越来越淡,从他们初次见面时那种皎洁的、月亮一样的银白色,变成了薄冰一样随时会化的半透明,他看起来疲惫又虚弱,说话的速度也变慢了,即使还是那么温和, 013的心像被刀子划过一样。


    白竹耗费大量的能量去帮他阻挡融合实验里的侵蚀,每天都在入不敷出的状态,也就是这时, 013终于意识到,白竹说谎了。


    幽灵大王根本就不是无敌的。


    人类可以吃饭补充体力,可幽灵不吃东西,013想,以前自己觉得很疲惫的时候,睡一觉就好,幽灵可以睡觉吗?


    于是他的精神图景里,那个空荡荡的小空间里,慢慢地长出了一张小床,有着白色的被单和柔软的枕头,上面有薰衣草的干香。


    013请他进来看的时候,白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可以躺上去。


    维持自身的形体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但他只要减少出现的时间,在013的精神图景里保持沉睡,就可以延缓他消失的速度。


    所以白竹开始需要睡眠。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但每天、每两天,还是会醒来一段时间,和013说说话,听他讲最近发生的事。


    再过一个星期,整个研究所里剩的孩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精神力结晶的资源用一个少一个,越来越宝贵,研究员们只能有选择把它们用在最合适的人身上, 013这种总是看不到成效的怪胎顺利被搁置在一边。


    这大概是这些天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范研究员遵循承诺,把他转进了高级观察室,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面有一套崭新的积木,和一个毛绒的小兔玩偶。


    他的活动范围多了D区,这里的地板干净得反光,墙面也刷得更亮,013到处转,准备等白竹醒来给他一一介绍,在走廊的尽头,他遇到了研究所中最成功的试验体——009。


    这个少年刚洗完澡,他的观察室里有自己的独立浴室,因此实验服整洁,身上香喷喷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黑色的短发下是一双冷冽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是唯一一个完成八轮融合实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哨兵,十一岁就已经把等级提到了A-,所有人都说他是夸父计划最成功的作品,未来可期,只要不夭折就能成为比肩S级的天才。


    相比起来,这个F级的小傻子能和他住在同一层,对009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他靠在墙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倨傲地看着前面这个瘦巴巴的同类,目光像看一只虫子。


    “喂!这层是我的地盘,滚远点!”


    013有点怕他,毕竟他确实和对方有着天壤之别,而且他本身也不喜欢和别人起冲突。


    所以他缩着脖子准备绕道走。


    009像是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我听说过你,你的精神体长得怪恶心的,融合副作用很有意思。”


    013抓紧了自己的衣角,低头加快了脚步。


    “哎呀,让我想想……是假想自己有个朋友吧?” 009嘴角扬起恶意的弧度,“好蠢,你那个朋友长什么样啊?肯定跟你一样是个丑八怪——”


    013的长反射弧和低攻击性广为人知,每天骂他傻子的人这么多,都没见他有任何不满,还是一副乐呵呵的傻样。


    009自认为不痛不痒地戳了他几下,没想到,那个总是唯唯诺诺的小傻子突然转身,提起拳头像个炮弹一样就冲了过来-


    白竹这回一觉醒来,看见了两个鼻青脸肿的小孩。


    其中一个还特别眼熟。


    白竹:“……”


    这不是我亲爱的弟弟吗?


    窗明几净的白色房间里, 013见他出现,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嘴一瘪,扯着嗓子开始大哭,把009吓了一大跳。


    009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刚才不是还凶神恶煞要吃人一样吗?怎么突然就成哭包了?


    “他太过分了!”013用稚嫩的声音控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趁你睡觉的时候打我!”


    缩小版的白照野立刻跳起来反驳,“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013理论上是不可能揍赢009的,两个哨兵之间的等级差距巨大,但白竹系统性地教过他一些技巧,再加上白照野此时也是小屁孩一个,没有战斗经验和防范意识,毫无征兆地被一013拳干在了鼻梁上,顿时眼冒金星,然后两个人就胡乱地扭打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挥拳毫无章法,你一拳我一脚,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胡乱地撞开一间房间的门,在里面打到筋疲力竭。


    总之,两个人现在都全身挂彩,可怜兮兮。


    白竹看着这两个人,心说今晚要再讲一次小猫和小蛇相亲相爱的故事。


    白照野—— 009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作为研究所的风云人物,仗着脸好看,连研究员都会偷偷给他带糖吃,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得屎都要出来了,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丑八怪!”


    他捏着鼻子尖叫,一瘸一拐地往走廊另一头走,还不忘回头放狠话,“恶心!怪物!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但因为眼眶发青,鼻梁红肿,这番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白竹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说小时候就喜欢自己,经常半夜眼来偷看吗?


    好小子,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013这会倒是一点都没所谓,还冲他吐了个舌头。


    骂我什么都行,但是你敢骂白竹,我下次把你的牙齿都打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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