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两个小屁孩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往后的日子里, 研究所里鸡飞狗跳,009和013常常因为各种小事扭打成一团,即使双双吃完禁闭, 下次还敢。


    但他们碰面的次数其实不多,和总是无所事事的013不同, 009定期就会接受一次实验,然后进入高级观察室进行封闭,往大脑中融合哨兵的灵魂对他来说越发得心应手。作为这里最完美的作品,研究所的人也决定再赌上最后一把,也就是夸父计划的最后一环——将向导的精神力与009这位哨兵融合。


    只要能成功,就说明他们一直以来的研究都是有意义的,那么整个研究所都可以起死回生,甚至名垂青史。


    这才是夸父计划建立的初衷,真正的重头戏。


    研究所里存放着一颗最珍贵的、代号“初源”的精神力结晶。自研究所成立之时就被周密保护在顶层A区的防弹玻璃舱中。


    这是迄今为止剥离下来的最完整的灵魂, 也是最纯净的向导结晶。


    他是古地球上诞生的第一位向导,似乎生来就为渡世人而生,结晶的主人生前是名医生,死时不到三十岁,品性像月亮一样柔和皎洁,因此凝成的结晶中没有一丝杂质,见到它的人都说,从未感受过如此磅礴又清澈的能量,只是远观都觉得心灵变得澄澈。


    这一天,实验室的人整装待发, 做好了万全准备。包装严实的金属箱被推进实验室,所有组别的研究员都忍不住来围观,德高望重的所长亲自按下指纹锁, 验证虹膜,输入密码,插入钥匙……在打开箱子的一瞬间所有人屏气凝神,伸长脖子,等待神明显灵。


    然而箱子里空无一物。


    安保主管的反应最大。


    “不可能!”那个高壮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A区的安保一直都是顶级的,24小时有人值守,箱子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绝对没人能偷走里面的东西!”


    所长冷冷道:“没人能偷走?!难不成它自己长腿跑了吗?”


    但“初源”结晶就是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事几乎成了夸父计划彻底走向终结的导火索,为了避免追责,研究所所有人一致对外口径——实验正常进行,但009没能承担所有人的期望,最后以失败告终。


    慢慢地,有人走漏了夸父计划的风声,第七研究所对未成年展开实验的真相暴露,开始有民众指责帝国此举不符合人道主义,舆论像野火一样蔓延,皇室不得不做出姿态。


    几天后,白塔派遣了首席向导,给每位试验体做最后的工作——上精神锁。


    只要皇室下令夸父计划全盘终止,这座研究所将直接废弃,签了保密协议的研究员各自另寻出路,而试验体作为最显眼的罪证,也将迎来他们的灭亡-


    首席向导是名年迈的女人,双眼已经不能视物,但面容非常慈祥,她拄着拐杖,穿着白色长袍,缓缓地走进众人的视线,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爬满岁月和疲惫的痕迹。


    “我是慕雯,”她和蔼地对着仅剩的四名试验体微笑,“你们可以叫我慕奶奶。”


    她率先进了准备好的封闭房间,试验体们排好队,一个个进去,013是最后一个。


    他隐约能感觉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什么好事。


    白竹难得没有沉睡,强打精神陪在他身边:“别怕,我会想办法的。”


    但对方是首席向导,白竹再怎么有能耐也不可能在她面前瞒天过海,这件事只能交由013本人去面对。


    上锁的过程并不痛苦,慕雯的手像秋天的树皮,放在013的头顶上时有微微的凉意,细密的精神力河流一般进入他的意识深处,体量逐渐汇聚到了有些可怖的程度,几乎比013精神图景里的小房间还要大上数十倍,随后这些精神力又在一眨眼被装进一个巴掌大的箱子里,上面挂了一把锃亮的锁,轻轻放在了房间的床底。


    开锁的关键词是“天空”。


    只要试验体踏出他们应有的地下活动范围,看见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那把用于封印的锁就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等待他们的就是爆炸一般、能摧毁目之所及一切的庞大能量,它会在一瞬间撑爆这片空间,就像在一片塑料袋里猛地撑开一把伞,把大脑里的所有的东西搅成碎片。


    013呆愣愣的,只觉得脑袋里多了一样东西,有点沉,他不知所措地扭头,白竹安抚性地对他笑了笑。


    老太太放下手,正当两人都以为结束时,她忽然微微把脸偏向一侧:


    “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站在一旁的白竹愣住。


    他们同为向导,有着同源的精神力,和相互的特殊感应,她虽然看不见,但她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就在这个房间里。


    白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诈他,所以没有作回答。


    “别紧张,”老人的眼睛一直半闭着,说话也是温吞吞的模样:“我已经老了,没有几年可活了,也没有心思再多管闲事。”


    她乐呵呵地说:“再说了,我又能对你做什么呢?”


    白竹沉默了几秒,忍不住问:“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老人很坦然:“这是我的工作,我的使命,更何况,每个走出这个房间的孩子还要经过一次盘查,确保他们已经上锁,我的包庇又有什么意义?”


    尽管她的语气中透着无奈,但白竹还是不能原谅她,“是我的话,我一定不会这么做,哪怕有人拿枪指着我也一样。”


    慕雯没有感觉到被冒犯,白塔的每个向导都被关得太久了,缺乏反抗的勇气,同样也被剥夺了思考的能力,也就只有到了她这个垂死的年纪,才会稍微回望自己过去错误又懦弱的人生。


    她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的拐杖上,忽然开口:“你快要消失了。”


    013立刻紧张地坐直身体,把耳朵竖起来,虽然对他们说的话一知半解,但还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白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温和地对他示意:“你先出去,我和慕奶奶有话要说。”


    013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在白竹的目光里,听话地走出那扇自动开合的金属门。


    白竹这才转过来,对着慕雯说:“我知道。”


    慕雯似乎有些惊讶:“你不害怕吗?”


    白竹摇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轻声道:“不,因为我已经活过了。”


    似乎是因为对方是向导,原本简陋的会客室布置得精致,墙上还欲盖弥彰地贴着工作人员和试验体的大小合照,营造出一种虚伪的其乐融融的氛围。


    慕雯说话很慢:“你身上的能量很纯净,也很古老……那孩子能看见你,也许正因为他的纯净,你们都是白纸一样的人,相性会很好。”


    像是知道在这里说的话不会流传到外人的耳朵里,老人的话也变得扑朔迷离。


    “我们这些老家伙心术不正,所以能发挥出的能量总是有限的,但你不一样——我刚才在上锁的时候见过了那孩子的内心世界,他过得很幸福,我没有从里面找到一丝属于仇恨的东西,这太稀奇了,一个心智正常、在优越环境里长大的孩子都很难做到……而那孩子可以,都是因为你。”


    她语气有些惋惜,“要是你这样的人能出生在这个时代就好了,或许就能改变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了。”


    她又意有所指,“如果可 以二选一的话,我认为你活着会比他更有价值。 ”


    白竹似懂非懂,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时间正在重合,在过去的这个瞬间,他什么也没说。


    年迈的首席终于把话绕回来,说出了她真正想说的事:“我们的精神力之所以能够源源不断,正是因为大脑里有精神核心,如果你能获得一副身体,就能持续供能了……那个孩子对你不设防吧?”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中,首席突然和蔼地笑了笑:“我以为你已经听懂了。”


    白竹也在这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慕雯笑了笑:“你怎么不问问那孩子的意见呢?说不定是你情我愿的事,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白竹一脸冷淡:“这么做的话我一辈子都过得良心难安,我不会要的,我不可能因为一己之私剥夺他看见天空的权利,我已经见过广袤的世界,但他还没有。”


    慕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正在打盹的老人。


    而此时此刻,有个孩子躲在金属门的后面,用哨兵的绝佳听力,悄悄地听完了他们的讲话。


    在数年后的那个夜晚,她奉白塔之命去给一名保守摧残的SS级军官做疏导,在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后,出于最后的赎罪,她作出了忠告:“不要动那根骨刺,也不要放弃,坚持活下去。”


    “未来兴许有个人可以拯救你。”-


    013听到了,原来有办法让白竹不消失。


    他只需要一副身体,而慕奶奶说过,他们的相性很好。


    但纵使他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白竹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


    013感到头疼,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白竹忘掉就好了。


    以他的小脑袋想一辈子都不可能想明白,所以趁着白竹再次陷入沉睡, 013在食堂里拦住了一直不对付的009 。


    009看他的表情很是厌恶,虽说他讨厌所有人,但里面也是有排序的,这种满脸鼻涕泡的小孩排第一,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排第二,打架不要命的排第三,这死小孩全都占了,岂止八字不合,这是上辈子就是仇人。


    而且他心情正差着,他的融合成功率一直都是100% ,履历精彩,战绩可查,但是上回莫名其妙地失败了!断送了他引以为傲的连胜记录。


    “我才不想听你跟你那丑八怪朋友的故事!”他语气很差,转过身就要走。


    “我、我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了……” 013听见了侮辱的词,但他有求于人,决定暂时大度地原谅他一下,等以后有机会再揍回来,所以又锲而不舍地追上去,“我知道你很聪明,我的朋友就要死了,我不想让他死……”


    说到这他的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我想把我的命给他,可他又不要,我该怎么做呀?”


    009停下脚步,回过头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他,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什么破朋友能让你命都不要了?”


    他不能理解,朋友,家人,爱人,这些人的存在有什么意义?生前是累赘,死后是枯骨,这种人死了就死了,为什么会为这些人掉眼泪!


    他转身接着走。


    013揉了揉,下定决心,提起拳头又追了上去。


    于是两个人又打了一架。


    009自认吃一堑长一智,提前挡住了脸,没给对方再一次直击鼻梁骨的机会,本来一直占据上分,却在最后掉以轻心,被013踢中了脆弱的蛋蛋,痛得整条楼都听到他的哀嚎,从最后的结局来说,两个人战况仍然持平。


    009龇牙咧嘴:“你都哪里学的——”


    似乎是自己也知道这样有点猥琐, 013没有出卖高洁的师傅,顶着一张严重战损的脸,嘴里振振有词:“我也不想的呀,把你打累了,你就走不动了,就能好好听我说话了。”


    009 :“……”这什么脑回路。


    为了摆脱这个讨厌鬼,他决定装模作样地动动脑子,再装模作样地给出建议:“你这个问题这还不简单?你变强就可以了啊。”


    他语出惊人:“你朋友不愿意,那你就变得比他强,然后打服他,看他还有没有脸拒绝。”


    013张大嘴巴,打当然是不可能打的,他连轻轻摸一下白竹都要怕他化了。


    “我、我不想打他,我就想……怎样才能不让他知道……”


    009想了想,又循循善诱,像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我听研究员说的,如果两个人之间的精神力等级差别巨大,是可以封闭对方记忆的,你不是不想让他知道吗?那就比他更强。”


    013的心怦怦跳眼睛亮了起来,“这样吗……那我要怎么变强呀?”


    009又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融合实验啊,高等级结晶轮不到你用,现在不是还剩杂质量大的低级结晶吗?有一个是一个,你要是都能吃下去,肯定能变强啊。”-


    013第一次对白竹说了谎。


    “今天没有我的实验,范哥哥说我可以自己玩一天,白竹,你就放心睡觉吧!”


    他在昨天夜里把这句简单的谎言翻来覆去地联系了很多遍,因为白竹是个很聪明的人,总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虚和紧张。


    他的特训有颇成效,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必须成功的决心,把那句话视死如归地说了出来,白竹真的没有怀疑。


    白竹盘点了一下,除了精神锁,目前013周围已经没有潜在的危机,研究所摇摇欲坠,工作人员心思活络,已经没有人去关注一个没什么用的试验体,所以他也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确认白竹已经安眠,013冷静地敲开范研究员的办公室大门,仰起了脑袋。


    “我想做实验,那些你们不需要的结晶,都可以给我。”


    范研究员扬起眉毛,奇异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学会说话的哑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新的同意书。


    实验很快开始,一个接一个。


    013任凭那些浑浊的能量把他的大脑搅得天翻地覆,如同带电的蛇在撕咬每一寸神经,但还是用尽全力抵住了精神图景里的那道门,没有让任何污秽染指那片纯净的区域,触碰那张柔软的床。


    无处释放的能量在他的大脑中堆积,融合后的精神力变得丑陋不堪,化为浓稠的、沥青般的黑色。


    他在痛苦中蜷缩,牙齿咬破了嘴唇。


    原来这么痛啊,他眼泪又出来了,原来有个人为我承受过这么多次这样的痛。


    他其实对外面的宇宙一点都不感兴趣,有花,有树,有天空,有蝴蝶又怎么样呢?


    他是个不能独活的傻子,就算去到弱肉强食的世界,也只有被啃食殆尽的命运,况且,如果没有白竹的话,他早该在几个月前就被“处理”掉了。


    没有白竹的世界,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他成功了一次又一次,效果显著,他的精神力在变强,但每一次融合都像把一把把钝刀捅进脑子里再拔出来,他的记忆力变得更差,发呆的时间变得更长,常常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就回到房间睡觉,等饿醒了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吃午饭的。


    但他没有退路。


    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精神力,更多,更多,他要有能吞噬一切的能力,要比白竹更强,强到能吃掉他的记忆,让他忘掉他们的相遇,这样白竹就不会因此感到良心难安。


    但是低等级的精神力结晶已经满足不了那个饥饿的黑洞,于是在夜黑风高的晚上,013悄悄地摸去了009的房间。


    这个人好像挺强的,要是能把他吃掉就好了。


    两个人打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仗,真正地痛下杀手,想要致对方于死地。整整一层楼都被搅得天翻地覆,几乎看不出一块巴掌大完好的墙面,013的精神力无比凶残,打起架还有不要命的狠劲,被对方的蛇咬住小腿也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样,009一时不察,真的被他重重地压在地上,那个奇怪的精神体立刻黏黏糊糊地缠上他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


    013眼睛冒着绿光,刚啃上一口,背后就中了一针麻醉。


    警报触发,所有的监管员都出动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两个年幼的哨兵能造成的动静。


    第二天,013又像没事人一样晃来晃去,但两个人彻底成了不共戴天的关系。


    蚊子腿也是腿,能啃一口也不错了,013满意地想,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就好。


    他在白竹面前把自己藏得很好,永远只展现自己的欢愉,把腐蚀他的东西全部藏在笑容下面。


    原本以为可以和白竹再相处一段时间,那个时机来得十分突然。


    矿厂爆炸那天,整个研究所都在震动。


    警报声此起彼伏,呛人的气味开始蔓延,红色的应急灯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流血的河。混乱中,通往上层的安全通道自动打开,方便人群疏散。


    没有人管他们,监管员已经自顾不暇,原本还剩有一些悲悯之心,想带上一两个孩子逃走,又忽然想起这些试验体上过精神锁,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也就只能丢下他们,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抱着设备、掖着文件奔跑,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009应该是逃得最快的那一批,013不知道他在哪,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安静地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上走。


    他的身体很疼,那些被他吞下去的能力正在反噬,像无数只虫子在啃他的骨头,但他却感到很快乐。


    013比任何人都要淡定,他本来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死亡。


    然后有人会替他活下去。


    D区,C区,B区……透过上层的窗户,他终于看见了白竹所说的天空,完整的、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正在燃烧的天空,火光照亮了半边的云,像打翻了颜料的油画。


    在他因为入迷而眨眼的那一刻,精神锁机制启动,那把锁上出现裂纹。


    他要做的事在路上已经做完了——把自己的存在压在白竹的遗忘之上,把剔除的记忆吃进肚子里,让黑色的精神体拼尽全力吞下白竹,然后所有的精神力调转方向,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护在中间。


    在漫天的火光里,他任凭庞大的能量风暴肆虐,撕扯他的精神体,又把这个狭窄精神图景一寸寸彻底地摧毁,他的意识正在消散,精神体被打磨得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膜,几乎快要露出里面沉睡的人,就在这时,席卷的火光与风暴终于停下。


    013也同样奄奄一息,他带着快意的笑,慢慢地闭上眼睛。


    我将我的身体奉献给你,奉献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蜉蝣不知天地辽阔,但已识得月光温柔。


    如果我死了,那么漂亮的幽灵大王一定要忘记一切,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以后要做幽灵大王的一只小猫咪,我们还要一起从走廊的这头跑到那头,去吃草莓酸奶,去吵闹地大笑。


    我生时别无所求,死亦无怨无悔。只希望我所爱之人有双明亮真实的眼,他替我看遍万水千山,我将永远祝愿他,谈谈笑笑,跑跑跳跳。


    再后面的事,白竹就懂了。


    这是他的记忆,也是无常的记忆,区别只有,那时的他对哨兵、向导、精神力、对这个奇妙的世界一无所知,不认识无常,不知道他们将成为最亲密的伙伴,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跌宕起伏,即便如此,十年前的他仍然作出了和现在的他一样的选择——去陪伴这个陌生的、年幼的孩子,度过了他的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小声唤了句:“013。”


    黑色的小团子亲昵地贴上来,蹭掉他脸上的泪水。


    “呀,你忘了吗?我叫无常哦。”


    作者有话说:


    我的天呢,好多人啊!和编编研究了也没研究出来发生什么事了,非常迷茫但继续努力更新中——


    总之非常感谢各位天使愿意来看小糊糊,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祝愿你们所有人都谈谈笑笑,跑跑跳跳。


    第102章


    白竹已经从那个梦境般的世界里醒来, 013短暂的半生在现实中也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躺在林立的书架中间,身后是一个干燥温柔的怀抱,图书馆里一片死寂,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他们二人,却并不会觉得孤单。


    无常语气带着抱怨,但又动作很轻地贴着他的脸颊。


    “你看,我就是不想让你掉眼泪, 才一直不告诉你的。”


    他在白竹眼里就是个小孩, 此时还一副哄小孩的模样,“不哭~不哭~”


    白竹吸了吸鼻子,一时不想动弹,他捏住无常伸过来的小触手:“一直都不聪明的人,怎么偏偏在那种时候这么聪明。”


    无常把这句话当作夸奖收下了。


    这辈子没有被幸运之神眷顾过的人总算豪赌对了一次,纵使013的灵魂在精神锁带来的爆炸中几乎被焚为灰烬, 但最后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意识碎片,被他同样伤痕累累的精神体一口吞下。


    然后他们在暗无天日中, 慢慢地融为一体。


    恢复要花费的时间比他想得要长多了,无常和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起被埋在废墟底下,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能来回翻看他们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度日。


    因为缺乏力量, 再加上白照野从中作梗,无常每日总是昏昏欲睡,直到白竹为了救人, 直面了一次精神冲击,才打碎了那层压在它身上的厚土。


    白竹叹气:“你要是早点说出来,我就能天天给你买草莓酸奶了。”


    想到这他又有些遗憾:“你要是人的话, 也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吧。”


    无常警觉地立起耳朵,提高声音:“我现在就很好!我太好了!”


    让他当人他还不乐意呢,又累又麻烦,要学数数,学写字,还要起早贪黑去上班,他要当一辈子的小猫!


    他气哼哼地解释完,又软下声来说:“所以你不要难过了。”


    漂亮的幽灵大王一直都没变,还是善良又心软,而我也一点没变,还是最喜欢待在白竹的身边,每天可以吃饱饭,可以睡柔软的床,可以无拘无束地上蹿下跳。


    唯一不完美的就是009也在,无常刚觉醒时喜洋洋美滋滋,以为他们又可以重回二人世界,然而在家里看到老熟人的时候他的内心发出尖锐爆鸣——怎么白竹什么破烂都捡回来养啊!


    但他们三个就这样纠缠在一起,让无数的因结成现在的果,缺少了一环都不会走到今天,所以无常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对方也一样。


    白竹坐起身,把那张金色的卡片收好。


    时间不多了,还有什么可以等回去再坐下来再慢慢说,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这里的资料仍然记录着夸父计划彻底的失败,被世人唾弃和不齿,并将以这个版本永远流传下去,只有最后的亲历者清楚,这项实验阴差阳错地成功过一次,但白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不能给这个沾满鲜血的计划一丝重启的可能。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只要坐上司机的车,回到庄园,愉快的一天就结束了。


    然而踏出图书馆时,外面的殿堂依旧灯火闪耀,白竹却明显感觉气氛急转直下。


    这里和宴会厅只间隔了一个花园,一眼望去,白色制服的皇家护卫队几乎全军出动,把沿路进入宴会厅的每个通道封锁得严严实实,每个人都端着脉冲步枪,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与其说是防止可疑人士进去,更像是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白竹离开时还没有这些人,他心里一紧,皇宫里绝对出了事。


    理应安排好的司机不见踪影,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整个皇宫都笼罩在肃杀的氛围之中。


    夜色深邃,他抱着无常,小心地放轻动作走上玻璃廊桥,下方传来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沙沙声,一支八人组成的巡逻小队正从花园穿过。


    一个年轻面孔忍不住小声问旁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通知戒严了?”


    队长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是凝重,压低声音道:


    “陛下驾崩了。”


    白竹闻言面色一变,和怀里的无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困惑。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无常的困惑和他想得可能不太一样,于是他解释道:“驾崩就是死了的意思。”


    无常的表情变成了恍然大悟。


    一瞬间白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皇帝在宴会上心脏骤停,突发恶疾,或者被食物噎住……总不能真被自己和布拉德利气死了,他们之间明明就清清白白,这也太冤了。


    然而他这头还在胡思乱想,那名队长顿了顿,又接着说:“这个四皇子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谋杀陛下,现在大公主正准备替陛下讨回公道,所以我们要随时待命——”


    白竹猝不及防听到了熟悉的人。


    谁? ?


    谁谋杀?四皇子?布拉德利?怎么可能呢?


    金毛对人类不是无害的吗?


    虽然布拉德利是S级哨兵,单体作战能力强悍,但他们进入皇宫时不允许携带武器,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这会连个靠谱的护卫没有。


    而这里却是皇宫内部,是大皇女昆特莎·阿斯特雷亚的主场,她手握皇家护卫队的指挥权,要想在这里斩杀一个人,只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


    白竹望着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建筑,明白布拉德利现在已经掉入了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之中。


    他现在一定孤立无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


    宴会厅里的气息比外面更加窒息。


    宾客被勒令退到两侧,靠墙站着,并挨个收缴了终端,一个敢发出异议的人都没有。


    宴会厅的正中央只有孤零零一人,但他仍旧衣冠楚楚,不紧不慢,好像现在被枪口齐刷刷指着的人不是他。


    布拉德利抬手把额前的金发向后随意一拨,露出光洁的额头:“我就说,今晚太正常了,居然一个来找茬的都没有。”


    他面色冷了下来:“原来在这等着我。”


    站在他对面的昆特莎手里没有武器,但身后是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皇家护卫,以及几名同样面色凝重的军团长。她一身深蓝色的裤装礼服,和布拉德利如出一辙的金色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这个有实权的女人和草包二皇子不一样,即使优势在她也依旧没有掉以轻心。毕竟眼前这个哨兵看似吊儿郎当,可如果稍有不慎,还是会被雄狮咬穿喉咙。


    只可惜,他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与整个皇室护卫队为敌,所有的兵力都已经候在门外,他们两个之中只有一个能在今晚走出这扇大门。


    “布拉德利·温斯顿,”她冷冷地提高声音,“关于毒害陛下一事,你是否认罪?”


    布拉德利最讨厌她这幅道貌岸然的嘴脸,“我有没有干,你不是最清楚吗?”


    两人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布拉德利丝毫不露怯,一副大不了血战到底的架势,黄金狮在他身侧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幸好白竹已经提前离开宴会厅了,他心里其实有些后怕,只要白竹平安回到温斯顿庄园,他的母亲一定会保护他的安全,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有些话还没来得及对他说, X的,早知道刚才就硬拉着他跳那支舞了。


    想到这,他的心情更糟糕了。


    这时有人快步上前,在昆特莎身边耳语了几句,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毛,“带进来。”


    入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被数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镇定自若地走进来,精致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洗礼,大概是因为身形和样貌看着都十分无害,也没有人想过要给他上个镣铐。


    布拉德利原本极度嚣张的脸色顿时大变,方才的那股桀骜不驯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怎么还在这!?”


    白竹无辜眨眼:“其实我想偷偷溜进来的,但是门口太多人了,只能拜托他们带我进来了。”


    “再说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太可怜了。”


    比起心里升起的那点感动,布拉德利的眼神看上前更像是要喷出火来,这人不是一直都挺机灵的吗!怎么现在干这种蠢事!如今两边兵力差距巨大,昆特莎一方人多势众,就算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只要一声她令下,就可以让护卫队以“谋逆”之名把他们射成筛子,而在场的宾客又能对未来的新晋女皇指责些什么呢?


    周围的空气因为强悍的精神力变得扭曲,布拉德利的小臂青筋暴起,如果只有他自己,他可以悍然战斗到最后一刻,可白竹是无辜的,他唯独无法接受这个人被牵扯进来。


    白竹把他上下打量一遍,确定还没有火拼过,大少爷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继续用堪称怜爱的眼神望着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布拉德利心里一紧,立刻脱口而出:“真的不是我,你听我说——我就去敬了个酒,那老头——”


    “我知道,”白竹淡定开口,“想在学院挖掘向导踪迹都只能想到办恐怖片放映活动的人,怎么可能对你爹干出这种事。”


    布拉德利:“……”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在这里说话,丝毫没有对即将沦为尸体或阶下囚的恐惧。


    白竹:“我只是觉得你母亲说得对,你这个心思单纯的笨蛋真的玩不过这些人……但也不是你的错,你爹这边的家里人真的很难评。”


    四万年前,智人将尼安德塔人灭种后成为独占地球的霸主,原本以为会带来永世的和平,然而即使只剩下一个人种,人类依旧会因为身外之物彼此斗得你死我活,爆发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佐伊女士的话很正确,即使布拉德利不想参与其中,但对其他人来说,有些恶劣的斗争基因刻在骨子里,几万年都洗不掉。


    对至高无上的皇帝一口一个“你爹”,旁边一名士官忍无可忍,立刻呵斥:“放肆!”


    他上手正欲推搡,白竹看也没看他,直接侧身扣住他的手腕,一道精神力像电打一样顺着躯体击中他的脑部,紧接着他用干脆利落的转腕和沉肩,借力打力放倒了他,士官的后脑勺嗑在大理石地面上,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白竹理了理袖口,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


    没人想到一朵白茶花一样的人有这样的身手,在一片哗然中,数十道枪口“唰”地整齐架起,只等一声令下。


    无常从他的影子中钻出,黑色的身体陡然膨大,张开成巨大的帷幕,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像是为新皇加冕的披风。


    昆特莎眼里顿时满含戒备,她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如他表面那般无害,如果真的只是个名副其实的小情人,被人拿枪指着不可能如此冷静。


    她只能换种方式去猜测他们的关系,沉声开口:“同党?”


    “不是!


    “不是。”


    两个人异口同声,布拉德利有些着急:“他跟我没关系!就是个普通平民!什么都不知道!”


    白竹却在定了定后说:“同党太难听了,我们是朋友。”


    在这个充满利益交换和勾心斗角的场合,能听到这样清流的关系,在场所有人都不免愣了一下。


    布拉德利也转头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白竹曾经为了白照野只身一人进入警戒区,听完事情的全貌后,他的心里其实对白照野有过一丝隐秘的嫉妒,这个在他眼里一无是处的死绿茶竟然能被一个人如此坚定地选择,丝毫不畏惧前路有多凶险,多漫长。这是世界上最崇高的幸福,那是他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可现在,同样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白竹也选择了走到他的身边,英勇无畏地和他站在一起,虽然是以“朋友”的身份。


    他感到胸口在慢慢发烫,一面感到无尽喜悦,一面又开始蹬鼻子上脸地想,朋友这两个字真难听,要是别的什么就好了。


    不仅如此,迎着威力巨大的脉冲枪,那个年轻男人又毫不畏惧地问出在场宾客不敢说出口的疑问:“你说皇帝是他毒杀的,有任何证据吗?”


    昆特莎饶有兴致地看他一眼,缓缓开口:“那杯酒是他亲自递到陛下手里的,我的人已经被送去化验,里面含有能使心脏麻痹的毒素,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布拉德利阁下一直都对陛下颇有微词。”


    白竹明显没有被草率的说辞说服,这个女人身上满是谎言的味道,他继续平静地问:“那杯酒之前有别人动过吗?你能确保证物在送往化验的路上不会被人动手脚吗?化验时有第三方在现场作判定吗?”


    昆特莎皱眉。


    “空口无凭扣罪名谁不会呢?”白竹说,“调查不完善,什么都没确定,就调动护卫队封锁皇宫,收缴所有宾客的通讯设备,强行和手足开战,我不是很懂帝国法,有谁说说这里面犯了几条罪?”


    昆特莎没有被他的节奏带着走,只是冷笑一声,果断下令:“巧言令色,一并杀。”


    布拉德利脸色顿时就变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起来,只剩下冷到刺骨的杀意。


    真相在此时并不重要,昆特莎今天已经铁了心要把唯一的眼中钉留在这里,这个站出来的人再英勇又如何,谁又能真正忤逆绝对的武力,脉冲枪威力巨大,再强大的哨兵也不可能扛得住密集交织的炮火,她的身后有实力不俗的军团长,宴会厅外还有最先进的战斗机甲,还有上千名待命的护卫队精锐,没有她的命令,今天任何人都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事情做到这一步,任何人都无路可退,在治理这个国家上,她有自信比这个徒有其表的皇弟做得更好,获得权力的路上牺牲不可避免,她也早就做好决心要抛弃一些东西。


    但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能以“朋友”之名只身入局,另一个明显把对方的安危摆在自己之上,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自己那个一直走不到台前的伴侣。


    ……


    这个她一直都看不上的皇弟还是有一丝比她更勇敢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留下一条手臂。”


    她对布拉德利说,“这是我给你唯一的机会,能做到的话,我允许他活着离开这里。”


    断臂会直接砍掉他大半的战力,更没有民众会接受一个独臂的残废作为帝国至高无上的象征,这是她最后的施舍。


    宾客们惊愕失色,觉得这位新晋女皇在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那是把自尊看得比命都还重要的温斯顿少爷,此举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除了激怒对方以外毫无意义。


    布拉德利确实肉眼可见地愤怒。


    换做一年前,他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拼上这条命也要把拳头砸在对方脸上,为了一个男人自断手臂简直是耻辱,但现在对方就是轻松地攥住了他的软肋,白竹那个身板根本不可能接下一发子弹,而比起他的自尊,他更不允许他的喜爱之人受到伤害。


    所以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啊。”


    他转头看向自己威武迅猛的精神体,这头雄狮的利齿能咬断手腕粗的钢筋,要搅碎一条手臂也是轻而易举。


    昆特莎似乎不觉得意外,她背手而立,看着这头光荣的狮子为一个男人低下头颅,在场的所有人都将是这出好戏的见证者。


    白竹睁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等、等下,你认真的?你这样以后会后悔的。”


    布拉德利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后悔的事,就只有今天晚上把你带来了。”


    他小声骂了句什么,忽然抬起头看了白竹一眼。


    白竹第一次看到这个总是像太阳一样赤城的人露出那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即使布拉德利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满涨得快要溢出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心跳也加快了。


    对不起,他在心里小声说。


    白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母亲当初和我说过……她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才迫使你去爬上那个位置,我作为一个局外人没有资格指责她的冷酷。”


    “——除非我能够庇护你。”


    水晶吊灯细碎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落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


    布拉德利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口燃烧,他觉得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看着眼前的人温和地朝自己笑了笑,然后认真地说:


    “我能。”


    白竹才不是冲动之人,从来就不会去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他敢独自走进这里,就意味着他有把握能够翻盘。


    恢复全部的记忆以后,他的精神力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他是初源,是精神力的起点。


    所以他也不再隐藏和克制,迎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一股奇异的精神力在他身上爆发,以他脚下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席卷的狂风,像海啸的浪潮,在场每个哨兵的灵魂深处都在感到战栗,大脑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每个人身上像压了一层数百吨重的压力,骨头被无形的手挤压得嘎吱作响,想要反抗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论精神力,他可以碾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枪支脱手垂 落在地,发出此起彼伏的“当啷”脆响,周围摇摇晃晃地倒下一大片人,浑身颤抖,咳出血沫,跪伏的姿态宛若臣服。


    所有手上有武器的人都昏死过去,宴会厅里一片死寂,白竹站在那里,身上笼罩着淡淡的光。


    那道光本身不具备攻击性,却庄重肃穆,一面让人想要靠近,却又忍不住感到畏惧。


    变故来得太快,昆特莎脸上惊疑未定,宾客们几乎忘了呼吸,不知道谁最先喊了出来:


    “是、是向导——”


    是那名未被公开的野生向导。


    他在全帝国哨兵中被口口相传,把白塔和皇室都耍得团团转,他给别人的震撼除了精神力的强度,还有所有颠覆了向导“神性”的行为。有人推崇他,也有人为他的行为感到不齿,神明怎么与凡人混迹在一起,同吃同住,这简直是自甘堕落。


    就像现在一样,在场的哨兵想,那双手拿银质的刀叉都嫌重才对,方才居然能把一个强壮的士官掀翻在地,这不符合常理。


    他冲动,护短,巧言令色,和别的哨兵成为亲密的伙伴,比在场任何一个装腔作势的权贵都更像一个生动的人。


    布拉德利也很呆滞。


    但又意识到这种时候不能表现得太过震惊,毕竟人是他带来的。


    可他还是合不上自己的嘴。


    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你怎么会是向导呢?向导不是娇小纤细的嘤嘤怪吗?


    他转头看向白塔的三个吉祥物,他们显然已经因为巨大的变故感到不知所措,正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这样的、这样的才应该是——


    他忽然间就理解了他母亲的忠告,不要用看猎物的眼神看他,不要自以为是地掌控他,也不要狂妄地认为自己了解他。


    有些东西忽然就变得有迹可循,比如白竹那个黑色的章鱼猫,和他被困在训练舱时救过他的神奇生物就十分相似,再比如白竹为什么会早早和第七军团走到一起,为什么每次提到向导的话题时他总是没什么兴致。


    为什么待在他身边总是轻松愉快……这一条不对,布拉德利想,毕竟白竹本身就是一个能包容万象的人,在他身边总有被接住的感觉,这和他是不是向导没什么关系。


    巨大的信息量冲昏了他的头脑,明明周围一片混乱,他却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他回想起自己斩钉截铁的宣誓——“我死也不要和这种娘炮在一起”,现在只想快速穿回那个时刻,往自己脸上扇一巴掌,再找条缝钻进去。


    幸好来的路上我没真让他给我开车门,他在震惊的余韵中想,不然传出去要被喷成筛子了。


    作者有话说:


    布拉德利:在最无能的年纪遇上最惊艳的人


    哎哟大家说话好好笑也好好听,我的眼睛也要袅袅了


    第103章


    宴会厅内暗流涌动。


    还留有意识的皇家护卫队不知所措,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他们无法将手里的刀枪对准一名向导,但同样也不舍得放他离开。


    所有提前准备好的演练在此刻都无法奏效, 这个不速之客打乱了昆特莎所有的计划,但理论上, 就算今天晚上闯进来一个向导,他也应当是只没有威胁的可口羊羔, 被捕捉或是献祭才对。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年轻人的精神力与大众所知的都不一样,变幻多端,神秘莫测,被击中时浑身都会传来辛辣的疼痛,好像有长鞭野蛮地抽向大脑,昆特莎终于认识到了“野生”的威力,这个没有被社会规训过的向导无法用常理看待,他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向导”的模样,打破了所有人浅薄的认知。


    ……又或许向导本该这样。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昆特莎极快回神,他的精神力纵使强悍,有着一夫当关的气势,也不可能抵挡得住前仆后继的人海战术,如今她只有得到他和毁掉他两个选项,而这里耳目众多,后者必将引起众怒,白塔先前才干过类似的蠢事……那就只能抓住他。


    她立刻下令继续堵住所有的出入口, 全军追捕,然而耳朵里的通讯器无人应答,只有被干扰的滋滋声, 站在她身后的几位军团长纹丝未动,百里明珠则是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昆特莎皱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外面传来枪火交战的声响。


    这个向导之所以从容不迫,除了对自己的实力拥有自信以外,还有一个缘故——他的麾下还有一个可怖的人。


    他站在帝国战力的顶峰,是最锋利的剑。


    白竹平静与她对视,早在进入宴会厅前,他就已经抬手按下了耳侧的那枚发射器。


    信号穿过高耸华丽的穹顶,到达万米高空之上,既定之人的终端中。


    银色的军舰缓缓下降,如同一群迁徙的巨鲸在撕裂厚重的云层,露出上面令人闻风丧胆的星辰利剑标志。


    大门被撞开,外面的人鱼贯而入,却是清一色的黑色制服,第七军团训练有素的精兵眨眼间就在宴会厅四周布成了新的包围圈,宾客中潜藏的死士抽出藏在身上的利刃,混入人群之中,保护他们真正要效忠的主人。


    新一轮政权更叠的战斗正式拉开帷幕,从王储之间的决斗变成了军团与皇室之间的抗争,今晚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蓄谋已久的局中人,天下苦白塔和皇室久矣,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但这些不是白竹要操心的事,他站在这里就是各大军团哨兵们的一根定海神针,而且他知道严邈一定会赢。


    于是他回头冲着布拉德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走吧,先离开这。”


    布拉德利已经从最初的惊愕诧异,变成了现在的“果真如此”——是这个人的话,他做到什么都是可能的。


    最初在二区医院敢力排众议拯救无名哨兵,在被虫族包围的时候没有丢下任何人独自逃跑,冒着被猎犬抓住的危险也要给素不相识的学生疏导,又干脆利落地拒绝他母亲抛去的橄榄枝,他一直都有坚定的信念,促使他去完成崇高的理想。


    而自己就是被这样一个人吸引了,并且无法自拔。


    今晚混乱成这样,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大概很难赶回庄园了,雪山胭脂玫瑰的花期很短,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等他们远离宴会厅中心的主战场,布拉德利尊崇身体的本能,一把抓住白竹的手。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白竹的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又转向对方炽热的眼睛。


    布拉德利磕磕绊绊地开口:“其实,其实我——”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有架机甲被硬生生炸开了,噼里啪啦火光冲天,还没说出口的几个字淹没在新一轮混乱的嘈杂里,白竹朝着宴会厅的大门看了一眼,慢慢地把手抽了出去。


    “失陪。”他笑着说。


    手指还残留着余温,布拉德利看着他的心上人像一只雀跃的小鸟飞走了。


    门口多了一道肃杀的身影,布拉德利当然知道他是谁,那个世人眼里冷淡、强大、无情无义的战争机器,此刻手臂上搭着外套,目光柔和地看着爱人向他走来。


    他和自己一样,心甘情愿地为这只自由的小鸟低下头颅。


    混乱中,有个人上前询问他的情况,布拉德利认得出这是母亲的安全顾问。


    “殿下,佐伊女士在等您。”


    他在浑浑噩噩中走出宴会厅,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外面的战斗根本没有悬念,在真正舔过血的军团面前,皇家护卫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佐伊·温斯顿平静地靠在车门上,黑色的大衣被夜风吹起一角,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伊芙琳正在低声向她汇报什么,看到布拉德利出来,对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


    布拉德利不知道今晚这出大戏她究竟参与了多少,又或许从头到尾都有她的手笔,据他所知,各大军团并没有和他们达成合作,佐伊原本和他说今晚要飞去科隆星谈开采权的问题,可他们现在却一并出现在了这里。


    他在这出大戏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今晚所有人都在恭喜他,但他却觉得自己快要碎掉了-


    一切都势如破竹。


    皇宫内的丑闻在几天内被各大媒体翻来覆去地报道,第七军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外公布了蜕壳星的真相,六皇子艾利克斯的残忍行径被揭发,包括二皇子与白塔在天马星哨兵学院策划的那场猎犬行动的全部证据链。


    皇室的名声一落千丈,民众本就积怨已久,曾经高高在上的金色徽章,一夜之间成了民众口中的耻辱。


    在绝对公平正义的调查下,毒杀皇帝的药物最终追踪到了昆特莎的宅邸,僵久之时,站出来认下罪名的是名叫艾琳娜的女仆,她是昆特莎从小到大的伴读。


    押运车带走了她,自那以后昆特莎闭门不出,她在追求权力的路上放弃了一些东西,也必将承担应有的代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唯一能够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布拉德利·温斯顿两天后在社交账号上宣布放弃继承权。在民众的哗然中,临时过渡政府与帝国议会成立。


    佐伊·温斯顿以“首席执政官”的身份坐镇首都星临时行政厅,由各军团、各星球派出代表组成上下议员,共同起草新宪法,决定白塔和向导们的去留、以及帝国晦暗不明的未来。


    整个帝国即将迎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布拉德利病了。


    宴会厅的那个晚上就像一场又甜又涩的梦,只会让回味的人越发伤心,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用手挡住眼睛。


    客厅的地上还散落着酒瓶,他原本想把自己凶猛地灌醉,奈何哨兵的身体太过强悍,酒精在他体内的代谢速度比普通人快上四五倍,醉意还没上来就消退干净,只剩下满嘴的辛辣苦涩。


    直到管家在一旁出声提醒:“少爷,有人来看您。”


    布拉德利脸色很差,他对外称病,谁这么不长眼还要找上门来。


    管家将人引进来,随后便退了出去。


    白竹拎着一个袋子站在门口。


    布拉德利没想到会是他,刚忍不住要从沙发弹起来,又意识到这样很掉价,立刻装作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你来做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生病的话可以找我撒娇,”白竹眨眼,“我给你发了信息,但你可能没看到。”


    布拉德利看着他的笑容,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又上来了。


    “大红人,”他掩饰性地阴阳怪气:“注意你的身份行不行……亲自跑到哨兵家里来,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也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白竹坐在他另一侧的沙发上,从桌上的冰桶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高脚杯,他对着桌上的酒瓶看了一会,也不怎么认识上面的字,于是还是决定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了那瓶没有度数的小甜水,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最后才轻描淡写地问:“你会吗?”


    他不爱喝酒,但他知道有人应该需要陪点。


    布拉德利被他堵得又泄了气。


    白竹温和地看着他:“所以呢?听说佐伊阿姨现在的位置原本是给你准备的,怎么放弃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听谁说的,布拉德利心情更加糟糕:“不是你说的吗?我就是个心思单纯的笨蛋,不适合做这个。”


    从一开始他就是那颗最不重要的棋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站在明处,吸引所有的火力,与他真正运筹帷幄的母亲打配合。


    布拉德利原本以为能听到一句安慰,但白竹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唔,也是。”


    布拉德利:“……”


    白竹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蓝色的短袖外套内搭白T,衬得他像个青涩的大学生,但布拉德利知道他明明就是只牙尖嘴利的小狐狸,说话有时候能迷死人,有时候又让人恨得牙痒痒。


    就因为这个人,他已经几天没睡好觉,真是太可恶了。


    自皇帝驾崩那晚已经过了好几天,白竹这次的拜访匆忙,他也没来得及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总之玫瑰没有,表白的词也没有,浑身上下不修边幅,简直是他最狼狈的时刻……但他还是决意起身。


    “那天晚上的话,我还没说完。”


    白竹安静了片刻:“我知道。”


    在布拉德利说愿意为他自断一臂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如果是个心智成熟的人,现在应该也懂得点到即止,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退路,但布拉德利偏不,即使知道会听到什么回答,他也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不然他这辈子都不甘心:


    “我喜欢你。”


    “我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语气执拗,像个不肯认输的小孩,“在我知道你是向导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比起无尽的权力和财富——那些他生来就有的、可以轻易赠与别人的东西,这大概才是他最拿得出手的。


    客厅里很安静,白竹最后只是温柔地说:“抱歉。”


    布拉德利脸色很难看,“是他吗?”


    他没提名字,但白竹知道他说的是谁,相处久了,他们彼此之间也有这种该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竹点头,“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也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他在我这里是特别的。”


    布拉德利只觉得心里更加酸涩,在沉默中,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如果……”


    他执着于听到某个答案,因为紧张变得有些结巴:“如果当初是我、是我先遇到你,我先对你说喜欢呢?”


    他收敛了平日里那些玩世不恭的神色,露出了那种没人要的小狗一样的表情:“我的喜欢绝对不比他少,白竹,如果是那样……你会选我吗?”


    白竹看着他,他看到了一颗认真的心,所以他也要认真回答:“抱歉,我不知道。”


    因为没有这种如果,时间不能倒流,相遇的顺序不能重来,缘分就像一场春雨一样难以预测。


    布拉德利重新倒回了沙发上。


    无常:“啊哦……”


    他小声说:“是不是有一句话叫,小孩才做选择——”


    白竹:……你先别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白竹心说我一个来做客的把主人家弄得这么自闭好像不厚道,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拿起杯子,跟布拉德利面前那个轻轻碰了一下,把剩下的一饮而尽。


    他还是低估布拉德利的心理素质了,从暗恋到失恋他只消沉了不到两分钟,就忽然抬头,脸色又变回了白竹熟悉的那股嚣张:“喂,你们还没结婚吧?”


    白竹:“……没有。”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布拉德利重新坐起来,骄矜地扬起下巴:“哦,那我还有机会。”


    白竹:?


    布拉德利盯着他,开始了气势如虹的分析:“那位军团长忙得要死吧?最近帝国百废待兴,你们聚少离多隔三差五见不着面,异地恋有几个能成功的?当初爱得要死最后惨淡收场的情侣多的是,分手离婚也很正常,而我就不一样了,我现在有钱有闲也比他有情调,陪你到天荒地老都够。”


    他好歹花了大几万找过情感大师取经,现在胡乱掰扯也是头头是道的。


    “我年纪也比他小,活得总会比他久吧。”


    布拉德利想到什么,又越说越起劲:“再说了,就算你们真结婚了又怎么样?优秀的人凭什么只能有一个伴侣?这种落后的婚姻制度真的合理吗?我觉得我也可以——”


    白竹瞳孔地震,被他大逆不道的发言震撼,都想上手捂他的嘴了:“打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把这段话讲给佐伊女士听大概要抽得他屁股开花,你的廉耻心呢!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布拉德利抱着手臂:“我干嘛要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不会放弃的。”


    白竹不知道说什么,这种行事风格确实很符合布拉德利,撞了南墙不回头,把墙拆了继续走,但他受不了,这观念对他这个来自地球的老古板来说还是太超前了:“不……你还是放弃吧,你以后肯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


    “不会了,”布拉德利斩钉截铁,“我现在对女人没兴趣,要跟别的男人牵手想想都觉得恶心,谁都不行,只有你可以。”


    想到这,他突然怒气冲冲:“我可是为了你——”


    白竹以为他要拿放弃皇位说事,结果他只是大声说:“我是因为你才弯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接受这个事实吗!你现在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白竹:“……”


    白竹发现自己也算了解他了,比如他理不直的时候就会用抬高音量来弥补,让自己的胡闹显得很有底气,如果这时候自己态度稍有软化就会被蹬鼻子上脸,毕竟他家里那个就是这样的。


    话又说回来我一没勾引二没暗示,什么时候掰弯过你,这帽子也太高了,他拒绝戴头上。


    所以他冷酷道:“哦,不打算。”


    布拉德利怒目圆视,似乎是没想到他真会这么说。


    白竹一脸冷静地丢出他应付白照野的万能句式:“觉得不服气的话,那你报警吧。”


    作者有话说:


    竹不会想当皇帝的,以前过得太累,现在他只想佛佛的躺着就能赚钱(


    正文大约一两章完结,会有番外掉落,提前标倒计时确实是因为没有多少了,但没想到大家追得这么快(挠头),天呢四十万字啊


    第104章


    温斯顿庄园的门口, 那颗被雷劈过的铁杉树躯干弯曲,静静挺立。


    白竹脚步轻快地从正门出来,弯下腰钻进那辆等着的车里。


    “怎么这么快, ”严邈放下手里的文件,“刚才在路上不是还一直念叨吗?不再多聊几句?”


    白竹心说再聊下去他的心脏要受不了,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看得出他没病,嘴巴也利索着,一拳还能打死一头熊。”


    他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其他事我又帮不上忙,走吧。”


    严邈没有多问,似乎是对温斯顿家的少爷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病没什么兴趣,又或许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戳破罢了。


    白竹这阵子都住在第七军团设在首都星的临时据点, 就跟布拉德利说的一样,严邈作为此次“政变”的主谋忙得脚不沾地, 唯有一点不同,他的优先级里排名最高的永远都是白竹,所以目前“异地恋”的情况还不存在。


    那天出现在宴会厅现场的宾客那么多,野生向导空降现场的秘密根本无法隐藏,虽然白竹的面部照片还没有广泛流传,但也让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昆特莎表面上交出了所有的权力,被软禁在宅邸里,背地里还和旧部保持联系试图翻盘,不甘心的保皇派仍在暗处蛰伏。


    这块香饽饽已经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谁都等着分上一口。


    现在他们一面助力新宪法起草完成, 一面等待藏在暗处的人跳出来,只有议会的合法性被最终确认,他们才算获得最后的胜利,严邈也只有把他放在身边才放心。


    虽然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但这些天白竹没觉得拘谨,和以前相比严邈只是让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大到过目他的会客名单,小到决定他每天的餐食,就连白竹说要去看看布拉德利怎么回事也要亲自送去,相比起来他更像那条离不开饲主的小狗。


    他在屏幕上按了什么,白竹的终端亮了起来。


    “第一版草案已经出来了,你可以先看看。”


    白竹立刻装模作样地把终端拿远,好像是什么烫手山芋:“哎,这怎么行?这是最高机密吧?”


    严邈语气无奈:“别调皮,本来让你做临时政府执政官,是你自己不乐意。”


    白竹确实拒绝了任何官职,他在精神力疏导上也许天纵奇才,但治国理政不是他的长项,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就算被硬生生捧到那个位置也只是个吉祥物而已,让无常去当都没什么影响,还不如回家当他的军团特聘顾问来得自在。


    无常确实是很乐意代替他坐上去的,都已经想象出大家垂头“参见喵喵大王”的场景了,可惜佐伊不同意。


    引擎发动,车从庄园内低调转出,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的大门正在一点点变小,变成深灰色的剪影。


    站在落地窗前的金发哨兵沉默良久,掏出终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佐伊那边吵吵嚷嚷的:“哟,终于从你那失恋里走出来了?”


    虽然刚刚才在白竹面前大放厥词,现在布拉德利又不敢把那套“我比你老公活得久”的说辞搬出来了。


    “边境不是缺驻军长官吗?”


    佐伊顿了下,快步走到了更安静的角落里。


    布拉德利知道她在认真听,把刚才下定决心的话说完:“等首都星这边的事结束了,我要去。”


    他知道自己生来已经站在了高处,可谁叫他又喜欢上了一个更加优秀的人,他想要与之比肩,就要去获得属于自己的东西。年轻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如今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只会想起他是“佐伊·温斯顿的儿子”,除了显赫的家室,他其实一无所有。


    白竹看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情欲,更多时候只是个单纯天真还有点傻的弟弟。


    “行吧。”佐伊心情复杂,“但我先提醒你,那边的风沙很大,你那张脸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这有什么?”布拉德利语气阴恻恻的,“大点好,刮得花一点才更有男人味。”


    车里放着轻柔的交响乐。


    白竹随意翻了翻,草案内容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扎实,从议会构成、执政官职权到各军团及星球代表的席位分配等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拟出这么详尽的条目不容易,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是佐伊女士豪爽的签名。


    佐伊之前交给他的那张金色的卡片刚才被他留在了茶几上,相应的,他也把布拉德利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虽然白竹最开始不是为了还这个“人情债”才这么做的,但从结果上看,他和佐伊之间的交易确实结束了,他不想欠对方什么。


    不得不说,她确实比布拉德利要更加合适,段位高了不止一截,大概是这辈子过得太顺风顺水了,白竹想起刚刚还在沙发上打滚撒泼的金毛哨兵,实在没办法把他和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画上等号。


    要是真让他上位做皇帝,感觉他也真干得出通过那个“多伴侣法案”的事,尽管白竹刚才已经严厉制止,他明显还没死心的样子。


    相比起来,佐伊·温斯顿是个聪明人,她有能够经营庞大商业帝国的能力,也有能稳定旧贵族的身份,在之前猎犬事件中无偿开放疗养院、收治受伤学生的作为也深得民心,白竹与她谈话时既能感受到她的亲和,里面又蕴含微妙的压迫感,她唯一的短板就只是缺少武力。


    而军团的存在极大地弥补了这一点。


    严邈的第一个盟友是百里明珠,随后是因为站错二皇子队伍、导致大势已去的第四军团,其他小军团不过是墙头草,谁的赢面大就跟着谁。


    他知道打破现有的专权制度是严邈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权贵垄断白塔资源,底层哨兵排队到死都轮不到一次疏导,即使军团不愿成为糜烂制度的帮凶,又不得不被皇室用名为“向导”的骨头肉钓着,像狗一样被驱使,人人都有想要反抗的心,却无人敢做出头鸟,毕竟狗不吃肉就是会饿死。


    白竹侧头看他,也有些感慨,“佐伊居然能同意,而且还放弃了独立的统治权。”


    严邈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很轻地笑了声:“你不也不想要?”


    “我那是因为不感兴趣,”白竹老实回答,“像我这样的应该不多,毕竟其他人都挺想争的,都到罔顾人伦的程度了。”


    严邈给他解释:“皇帝的风光都在表面上,看似呼风唤雨,事实上整个帝国全靠白塔和军团的制衡才能维持稳定,只要有一边失控都会全盘崩坏,到时候第一个被送上断头台的就是无能的皇帝。”


    “在那个位置坐着和被钢丝线吊在半空没什么两样,皇帝自己也在害怕,整日噩梦缠身,所以他才会老得那么快。”


    佐伊其实比所有人都更早意识到没有任何一个继承人适合治理这个国家,包括她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亲生儿子,而第七军团就给了她一个新的选择——放弃皇位继承制,由她来做第一届首席执政官,满足她获得权力的野心,温斯顿家族的政治地位得以延续,布拉德利也能从他不想要的位置上退下来,一举三得。


    故步自封必将导致帝国灭亡,到时候谁又能置身事外。


    横竖都是要争的,不如走那条更光明的路。


    白竹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严邈对佐伊许诺权力,对其他军团许诺公平,有着相同意愿的人走到一起——先稳住局势,再谈未来。


    野生向导的出现百年一遇,如果要将白塔的遗留问题一并斩断,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严邈私心不想让白竹为这些事殚精竭虑,可白竹又不得不成为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环,他的存在就是告诉所有哨兵:帝国存在新的可能,如果严邈和佐伊是棋手,剩余的角色是棋子,那么白竹就是棋盘本身。


    所以他一直让白竹若即若离地出现在这场权利更叠的漩涡中,这样万一最后失败,白竹还可以□□干净净地摘出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唯一的小意外大概就是宴会厅那天,白竹没有离开皇宫,最后选择挺身入局,为此不惜暴露向导的身份。


    既然他愿意为了朋友义无反顾,那就叫他去吧,严邈还能怎么办,他的心脏都是为了这个人跳动的,只能帮他把后续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好,在风头过去之前寸步不离地守着,还是叫他继续像现在这样叽叽喳喳地快活,如风如云,自由自在-


    如今最大的问题就只剩下白塔,即使政权更新,帝国千千万万嗷嗷待哺的哨兵仍旧没有出路,人权和利益再次相悖——究竟是保留这一糟粕,还是像对待白竹一样给予他们无限的自由?


    白竹山看过他们一次,白塔里的那三个向导如今住在临时政府给他们划定的独立小楼里,他们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也在畏惧外面的世界,他们分辨不出真心话,不会拒绝不合理的要求,不知道怎么独自出门买东西,也不会用终端订外卖,除了疏导以外可以说一无所知。


    他们看白竹的眼神尤为忌惮,不明白这个“同类”是怎么在一群哨兵之中坦然立足的。


    佐伊不得不找来几位老师,专门给他们提高社会化的程度,等他们有了基本的判断能力,再去询问他们的意愿。


    总体来看事态并没有好转,只是已知向导的数量由3变成了4 ,即使白竹以一抵百也解决不了根源问题。


    然而他本人却是表现得最淡定的那个:“这个交给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帝国无数学者头疼了数百年的问题在他口中轻飘飘地揭过:“再等等,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佐伊也选择力压众议,最大程度地相信他。


    无常扒在车门边玩的时候碰到了按键,车窗降下来,午后的热风吹乱了白竹的额发。


    他关闭草案文件,捏了捏这个不安分的小捣蛋,忽然想起来问:“我之前拜托你们找的人怎么样了?”


    严邈知道白竹要做什么:“都安排好了,录制团队明天到驻地。”


    他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想好了?”


    白竹不以为意:“你们都这么努力,我也要做点什么吧?”


    严邈观察他的神色:“我只是担心你接下来会面对的事,如果觉得勉强的话终止也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说。”


    白竹没说话,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是舒服的。


    以前总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对情与爱保持冷静与克制,好像这样才是成熟的标志,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俗人,他其实是喜欢这种被人拢在手心里的安定感的。


    这辈子总在为别人的命劳碌奔波,在每个需要他的地方殚精竭虑,但在严邈身边有种轻飘飘的安全感,就像现在坐在他旁边,外面危机四伏,这种气氛也像夏天里的棉花糖一样,让人觉得软绵绵地要化了,在他旁边是轻松快乐的,没有要顾虑的事,他也不必做一个可靠的人。


    即使自己走到地北天南,日东月西,严邈的视线也能紧紧跟随,除去他高洁的品格,他的任性、脆弱、小脾气一样能被看见。


    所以他靠在副驾上,肆无忌惮盯着严邈的侧脸,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滑到下颌线,犀利指出:“太没底线了吧老板,你这样可是会把人惯坏的。”


    “确实太惯着你了,”严邈顺着他的话翻起旧账,“还记得我当初说什么吗?现在是特殊时期,待在天马星不要乱跑,你倒好,嘴上答应得好,实际横跨七个星系,从帝国的一头跑到皇宫里,你可真有能耐。”


    可惜白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被轻易唬住的小白花了,他心说没有你的允许我还能把驻地的大门撬开吗?真要拦的话布拉德利的飞船都离不开港口,现在在这里装什么不知情:


    “你不也这样,那你前阵子还答应我好好休息,萧灼说你连续几个晚上都熬到凌晨。”


    严邈挑眉 ,没想到还能被他反将一军。


    窗外绿荫绵绵,山丘起伏,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


    白竹眯着眼探过身,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想亲就亲,不用找那么多借口,一把年纪还要这么幼稚。”


    严邈语气危险:“一把年纪?”


    车靠着无人的路边停下。


    白竹只来得及笑出第一声,就被捏住下巴堵住了嘴唇。


    树叶沙沙作响,严邈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一把年纪有一把年纪的优势,他还会活很久很久,不叫旁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星网在几天后发布了一则预告——野生向导将在公众面前第一次正式露面。


    整个帝国上下翘首以盼,各大平台的预约观看页面崩溃了好几次,几乎所有哨兵都在焦灼等待,


    难得的休息日,于易水开着电视往地上铺吃灰的瑜伽垫,虽说刚刚开始就已经累了,索性盘着腿刷起终端,几个相关词条早就已经刷上热搜,每个帖子都讨论得如火如荼,她看了眼时间,也差不多了。


    随即,电视屏幕上一直显示“连接中”的加载图标消失,画面由黑转亮,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弹出来,她的前同事兼好战友姿态轻松地坐在镜头前,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


    “下午好,我是白竹。”


    他穿着休闲的短袖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碎发搭在额前,被柔和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背景是间书房,窗台绿植环绕,有种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在特定的成像技术下,还能看到一只黑色的小猫在旁边舔酸奶盖子,毛皮光滑,看起来被养得很好。


    于易水手里的终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这位就是一直以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野生向导, 传说中本次政变起义者之一,把皇室和军团当狗一样耍,弹指间搅乱帝国风云, 亦正亦邪的白塔革|命开拓者。


    好魔幻的世界,我是不是没睡醒,于易水都顾不得把终端捡起来,半年前她还和这位白塔革|命开拓者在半夜的开水间里一起泡泡面,痛骂主任脑子有水,为了夜班加班费热泪盈眶,在混乱中,她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句话是“咪咪,他们怎么叫你丧彪啊”。


    视频不到十分钟, 似乎连提词器都没准备,白竹语速很那自然, 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


    “我一路走过来,帮助过一些人, 也被很多人帮助过,首先由衷地和你们说一声感谢,没有你们,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帝国也不会有明天。”


    天马星哨兵学院的论坛里如今已经一片混乱,都在隔着屏幕发送一串串意味不明的符号。


    他继续说下去,没有什么云里雾里的大道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例如他觉醒得很晚,以前是一名哨兵医生,第一次帮哨兵疏导的时候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把人家弄得痛晕了过去,说到这他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拇指。


    于易水知道那是他紧张时特有的小动作,也就是这些细节让她忽然意识到,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挚友,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祇。


    与此同时,他也温和地说:“所以,我和你们没有什么不同。”


    “帝国的旧皇室为了控制向导的数量,一直在企图造神,他们把向导捧得越高,越遥不可及,普通人就越容易对此置身事外,不敢把自己和向导划伤等号——”


    下一名向导也可能像他一样,是某个医院里因为上晚班蓬头垢面的医生,是方才在店里买过一杯加浓美式的顾客,在酒吧里和朋友痛骂渣男买醉的路人。


    无常在一旁窸窸窣窣地转,好奇地碰了下镜头,白竹不紧不慢地撸了一把它的脑袋。


    天马星的一栋居民楼里,白照野放下浇水壶,依次把花盆摆正。


    终端里传出的声音清晰入耳,“觉醒的前提正是看见自己,如果每个人都觉得向导离自己很远,那就不会有向导诞生。”


    这才是白竹露面的真实目的,他要让所有人都想明白,他们之间明明近在咫尺,无限可能就在自己身上,所谓让向导数量稀缺的诅咒其实埋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要祛除它们。


    细密的水珠顺着叶脉向下滴落,打在他的手腕上,白照野慢条斯理地把擦拭干净。


    这一段影像白竹早就偷偷发给他看过了,还包括后面的一小段花絮。


    录制结束后,镜头外那位负责拍摄的资深摄影师出声:“总体来说非常好,但白先生刚才有一小段卡壳了,那句话可以重新录一遍,要是能同意让我们的造型师入场就更好了,现在这身衣服体现不出您作为向导的庄重感。”


    他欲言又止:“还有……还有您的精神体,可以稍微让它端坐在一侧,不要抢镜头吗?这样观众光顾着盯着它看了。”


    “不用,”白竹撑着脸笑着说,“就这样,一秒钟都不用改,挺好的。”


    白照野无声地弯起嘴角,隔着屏幕用拇指缓慢地划过哥哥的脸,他知道白竹想做什么,想必这也是013的觉醒给他的灵感。


    白竹放出这段视频不是为了讲动听的大道理,白竹自始至终只想告诉他们一件事,向导会穿时下流行的宽松外套,紧张的时候也会忘词,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精神体也是个淘气的馋鬼。


    视频发出去以后,整个星网果然如同爆炸一般,原本大家对“向导”讳莫如深,如今网友开始讨论他的同款上衣,翻出他在大学时的奖学金公示名单,以前在医院工作时被患者偷拍过的照片,和于易水在路边吃烤串的样子——所有人都会拿放大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耀眼的履历,悲惨的过去。


    有政客暗戳戳地对他抛头露面的行为感到不满,觉得向导还是该有向导的样子,现在自甘下贱和普通人混在一块,成何体统。


    这些都是白竹预料中的结果,有赞美就有质疑,有拥护就有反对,严邈担心闲言碎语脏了他的眼,还以通信故障的缘由断了他两天的网,佐伊把家里的书房一整个都打包过来了,让他在里面慢慢泡着。


    白竹觉得他们还是小题大做了,他的心理素质强大得很,又不是女装,大大方方任他们看。


    等到白竹再登上星网,鱼龙混杂的阶段已经过去,事实上,原本就是歌颂他的人更多,人们对草根出身干大事的人都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尤其在知道他一直默默在为许多平民哨兵疏导,并且没有收过一分一毫的好处后,更是感慨赤子之心-


    学院那边请了假,白竹身边的安保拉到最高等级,虽然大部分时候只能待在首都星的临时驻地,但白竹也不觉得有什么,天大地大都困不住这只飞鸟,他现在是心甘情愿地短暂栖息在这里,成为新势力强劲有力的后盾,每天为驻地里的哨兵疏导,偶尔帮严邈的精神图景做维护。


    那片焦土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颓败过的痕迹,变成了辽阔的草原,金色的小花开得到处都是,风一吹像一片流动的光。


    变革还未完全结束,总有权贵想要倚老卖老,或是意图带着旧皇室卷土重来。


    昆特莎果然发动了第二轮政变,拉拢了剩余那些摇摆不定的小贵族,试图在议会成立前夕制造混乱。严邈和百里明珠早就恭候已久,等着一网打尽的这一刻。


    激烈的鏖战中,首都星这几天阴雨绵绵,空气湿冷得让人骨头缝都往外冒凉气,白竹的底子本来就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到的缘故,先是从头痛开始,后来开始咳嗽,发热。


    “你们都别跟他说,”白竹披着小毛毯,咳得小脸通红,在走廊上对严邈给他的那群黑衣保镖交代,“最近这几天很关键,别让他分心。”


    一群五大三粗的哨兵像小鸡啄米一样老实点头。


    萧灼简直为他操碎了心:“行了,您这脸色白得让人害怕,赶紧回房间躺着去,别追着您的猫在外面乱晃悠了。”


    白竹拒不承认自己虚:“我还可以疏导一百个——”


    萧灼哪敢放他出去疏导一百个,让军团长知道了打他一百个巴掌才是真的,“我们下过通知了,今天的疏导全部取消,没人有怨言。”


    白竹还要说什么,萧灼压低声音:“祖宗,让向导带病上岗违背《新精神力工作者保护法》第十七条,您也不想让军团长进去蹲局子吧?那您多寂寞啊。”


    白竹:“……”这么严重吗?


    大家都不瞎,这些天早就看出了他和军团长之间的关系,即使两个人在正式场合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些小动作总是藏不住的,比如严邈的外套总是在白竹身上,白竹的精神体也总赖在严邈的书房里骗吃骗喝,两个人总是很自然地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一群人轻声细语,好说歹说,才把他哄回了房间,萧灼怕他无聊还把自己的珍藏的违禁品游戏机拿来了,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身体,一边帮他把主机接在墙上的大屏幕上。


    傍晚的时候,窗外窸窣作响,楼下突然有人大声唱起了生日歌。


    白竹趴在窗边往下看,院子里站了几十个人,甚至其他几个军团的士兵也在,萧灼捧着生日蛋糕,蜡烛的火苗在风里跳来跳去,为了防止它被吹灭,几个哨兵肩膀挨着肩膀,努力地扮演结实的人墙,有人负责鼓掌打节拍,有人负责吹口哨,精神体在旁边跳来跳去,然后剩余的人越唱越跑调。


    好生热闹。


    诺玛看着三楼探出来的小脑袋,笑眯眯地举着喇叭:“好了,听完就回去吧,别再着凉了,蛋糕我们就先分着吃了,等你病好了再给你补一个更大的!”


    白竹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名义上”的生日。


    白照野把窗台上开花的月光兰发给他看,终端和星网上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祝福。


    晚些时候,于易水也打了电话来,由于完全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先是啊啊啊啊啊叫了半天。


    她哭得好大声:“我猜到你前面几天在忙都不敢找你,呜呜呜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居然有个朋友是向导!太牛了我可以吹一辈子!”


    接着她又话锋一转:“ X的,这群网友太狡猾了,合照P图居然只P你一个,放我一个人在旁边披头散发面目狰狞……”


    白竹听到她在那头搓着鼻涕胡言乱语,一时间也不敢打断她,直到最后于易水才大声说:“生日快乐亲爱的,勇敢浪漫!勇敢尽兴!”


    白竹抱着冰冰凉凉的无常,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他自己都忘了的日子,被他爱的人、爱他的人、和许多素不相识的人记住了,他们聚在这里,为自己的诞生感到高兴。


    火烛的光也烧到了他的心里。


    无常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忽然就想起了上次,它想把白竹困在梦里的那天。


    它以为幸福就是把白竹关在温暖的房间里,有好吃的,有人和他说话,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堆在他面前。


    但最后白竹说那是浅薄的幸福,不是他想要的美梦。


    那是无常自己的美梦。


    它想让白竹获得很多很多的爱,现在它的美梦成真了-


    严邈回到临时驻地时又是深夜。


    白竹的温度已经降下去许多,转成了低烧,严邈垂头看了一会,即使没发出动静,被他注视的人还是很快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


    白竹摇头,他本来就因为时不时的咳嗽睡得很浅。


    严邈没多说什么,脱了外套,隔着被子躺在他身侧。


    白竹瞪圆了眼睛,立刻手脚并用地把他往外推:“传染给你了怎么办!你现在多金贵,要是在这时候倒下我就成千古罪人了!”


    “全部都结束了,”严邈捉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言简意赅:“没你金贵,倒不了。”


    他把微凉的手心放在白竹的脸上,“你的底子太虚了,总生病,还得养养。”


    白竹“诶”了一声,不服气:“哪有,都是意外。”


    刚说完他就咳得惊天动地,严邈又起身去给他倒水,盯着他喝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他的后背。


    白竹侧靠在枕头上,脑袋昏昏沉沉却没有睡意。


    “今天他们给我过生日了。”


    严邈知道这事,伸手帮他拨开额前汗湿的头发,“开心吗?”


    白竹点头:“当然,我好开心。”


    男人亲了亲他额头:“抱歉,这半个月都顾不上你这边。”


    白竹哪里会和他计较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那你给我过另一个生日吧。”


    他说话软绵绵的,嗓子还有点哑,突然就把话说出了口:“你知道吗?其实我有上辈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正常来说别人听到都要以为他烧坏脑子发癔症了,但严邈听得还挺认真。


    所以他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有很爱我的爸妈,还养了一条叫小花的小土狗。”


    “嗯。”


    “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能够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很会听别人说话,所以上辈子我也做了个医生。”


    只是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叫精神力,哨兵与向导的概念还没有诞生,人们只知道他可以安抚住每个莫名其妙发狂的人,殊不知这是个燃烧自己的过程。


    他没往下说了,自己忽然又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你别信啊。”


    严邈嘴上说着好,隔着被子把他抱紧了些。


    白竹一点没有沉浸在低沉的情绪里,又按捺不住地做些小动作,用手指戳戳他,“你的秘密呢?还没告诉我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严邈不说话,白竹就旁边盯着他的表情慢慢列举:“猎豹?不对,你说过不是猛兽……狐狸?小狗?小麻雀?小仓鼠?”


    可惜了,对方受过专门的训练,听完他莫名其妙的选项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他还真是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


    白竹忽然想起萧灼说过,他们军团长在年轻时也有意气风发的模样,因为理想长存而充满斗志,白竹不止一次想过他像个少年将军驰骋沙场,而他的精神图景中又有一片如此广袤的土地。


    他忽然一顿:“我好像知道了。”


    严邈捏了捏他的后颈,垂眸看他。


    白竹凑上去,弯起眼睛:“什么时候让我骑一骑?”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还在修,可能要过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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